亥時,雨勢漸轉瓢潑,轟鳴著掩去了更遠處大通門下的廝殺。

江懷沙引著顧宸晏一路避過宮苑禁衛的盤查,向帝寢的宮牆之內而去:“帝寢便在前方了,我方才命人去衛尉寺中調些可信之人自此支援,想必片刻便到。”

顧宸晏微微側目:“……可信麽?你接手衛尉寺事務的時間並不長。”

“其實是陛下這些年來培植的可信之人,各方凱旋後情勢非常,自然也到了該用到他們的時候,我不過代為行事罷了。”江懷沙說話間便又轉了方位,避開往日裏禁軍巡行的路線,“長寧若不打算正麵動手,便切莫驚動會稽王的那些親衛——”

隻是在將將踏入宮牆中時,他便驀地頓了頓足,低下頭沉聲轉了話語:“長寧,有血腥氣——大約是在正殿外的方位,小心。”

“……去看看。”

“嗯。”江懷沙並不多問,隻是抽出了鞘中的環首刀,趨步與他一同轉入宮道石刻的後方隱蔽前行。

夜雨如傾盆滾珠疾疾而下,伴著倏忽當頭而來的朔風,驚得簷下鐵馬嘶啞交鳴。擎傘披甲皆是無用,風雨不多時便將二人澆得透濕,更著陰冷寒涼之意。

二人一路未遇阻攔,及至行近寢殿時,方才驟然見得腳下有極細的血色流淌蔓延。顧宸晏的動作不由得驀然一僵,他蹙眉循著那一線血色抬眼望去,便見殿外的血泊中已倒伏了數名了無生息的朝臣,而執戟的士兵不為所動地巡行於其間。

再循著那些士兵的腳步望向玉階之上時,顧宸晏的瞳孔驀地一縮。

十餘名會稽王親衛將餘下的幾人盡皆圍堵在了正殿階前,將領手中的長刀直指立於顧榮,刀尖卻又被桓修挺身徒手攥住,一時頓在了半途。

周遭雨腳如麻,交織成一片氤氳著腥甜氣息的霧色。

“怎麽會……”顧宸晏緊蹙著眉頭,電光石火間已明白情勢緊迫,卻仍是勉強壓下了心頭的焦灼之意,回望了一眼二人的來處,徑自思忖起來。

桓彥之如今正供職於秣陵禁軍之中,無論如何,今夜桓修都應當有機會向他示警予以反擊,除非……他在此前便被絆在了別處。

也正是在此時,一行衛尉寺士兵亦是循著他們來時的捷徑,悄然出現在了後方的宮牆之下。

江懷沙亦是回首,向他們遙遙打了一個手勢。

百餘名士兵先後執戟跨步縱身而出,向著殿前逡巡的會稽王親衛撲去,而那些親衛亦並非遲鈍之人,當即大喝著調轉攻勢回身反擊。他們的呼喝聲又引得駐於兩方側殿中的士兵披堅執銳地聲援而來,一時之間,二百餘人便在這一方宮牆之內短兵相接。

“動手。”顧宸晏自是乘著四方混戰之時橫刀舉步,當先借著人潮的掩護向玉階疾步而去。

江懷沙亦是快步緊隨而上,向著意欲出手偷襲的親兵甩出袖中的飛刃,瞬息間便釘上了他們的麵門:“長寧,留意防守。”

——

因殿前階下變故陡生,那名將領亦是免不得心下一驚。他乘著桓修分神的一瞬間,倏然抽回長刀再次橫刀一砍。

顧榮掙開兩旁的士兵急急上前,隻是已不及阻攔。

血光再一次飛濺四散,直直染上了他的眉間。

“嗬……亂臣賊子……”桓修勉強冷笑一聲,卻也終是支撐不住,頹然倒在了玉階之上。

將領瞥了一眼餘下的幾人,見他們皆已是一派驚疑無措的模樣,便很是不屑地輕嗤一聲,在打了一個手勢後,直直看向了仍舊維持著冷定的顧榮:“顧太宰可想明白了?其實殿下原以為顧氏身為清流之首,定不會效結黨營私之事,不曾想隻是簡單地一查,便可尋見不少蛛絲馬跡。那麽到得如今,與他們合作、與會稽王殿下合作,又有幾分不同?顧太宰也不希望,將這些往來的證據公之於眾吧?”

四下裏圍著的士兵們紛紛拔刀,將餘下數人盡皆砍倒在血泊之中。

顧榮壓下心中的不忿,抬起手來按住了將領的刀尖,冷冷開口:“倘若會稽王殿下當真以為此行坦**,今夜何必在兵圍百官後又屢尋托辭?何故在陛下停靈之地行殺伐之事後,又遲遲不敢傳‘遺詔’於台城之外?”

刀劍與風雨交雜的鏗鏘聲中,將領一時默然不答。

玉階下交鋒的人海之中,顧宸晏向此處略一抬眼,在望見顧榮指間抵住的那一線森寒刀光後,便更是不管不顧地直奔玉階而來。

如此……便是不得不提前暴露了。

江懷沙腳步頓了一瞬,卻終究沒有出手阻攔。

玉階之上,顧榮亦並不待他辯解,又徑自答道:“想來會稽王殿下也同樣明白此行失道難有大成,方才欲向顧氏求士林百官之心。可會稽王殿下又是否想過,清流何以為清流,顧氏又何以得士林膺服?天下士人亦非蒙昧之輩,今夜即便顧氏投效,他們又豈會順應爾等之願?——嗬,我險些忘了,會稽王殿下甚至不願來親眼看一看此處的光景。”

將領聽罷他這一番陳詞後,方才回過神來,冷笑道:“顧太宰又何必空談大義人心?名望也好,利益也罷,若是一死,便盡皆成空了。本將隻需知道,吳郡顧氏今夜的選擇究竟為何——應允便是生,固執己見便是死,如此而已。”

顧榮抬了抬眼,望著帝寢飛簷之下玎玲飛旋的鐵馬:“玄朔軍被阻於大通門外,桓家公子亦是被調虎離山,今夜局中,顧氏的確已無脫身之機。閣下殺心已起,何必再惺惺作態?”

將領卻是充耳不聞,反倒是倏忽一側目,死死地盯住階下一路突圍而來的兩人,揚聲下令道:“和那些人糾纏什麽!攔住顧氏亂子!”

一瞬之間,周遭的會稽王親衛紛紛調轉刀鋒,向二人圍攻而來。

“長寧,你先走!”江懷沙索性在洞穿了又一名敵人的喉頭時順勢奪了他手中的長槍,而後橫槍一掃逼退身前數人,勉強破開了些許包圍。他複又乘著周遭之人腳步未穩,將那長槍以十足的力道驀地擲出,瞬間便又穿透了另一人的咽喉,帶著屍體釘入了前方的磚石之上,一時便又撞開了一方空地。

顧宸晏心下了然,亦是不再回首,隻向玉階之上的顧榮疾步衝去。而江懷沙緊隨其後,手中刀光血色飛轉如電,為他擋開了紛湧而來的敵人。身後近處的衛尉寺士兵們亦是默契地結陣而上,破開敵人的攻勢拱衛於二人左右。

“真是執著啊……”那名將領卻已然冷靜下來,他遙遙地瞥了一眼二人突圍的身影,便重又看向了神色譏誚的顧榮,“顧太宰好興致。”

顧榮徐徐笑道:“看來陛下早已在衛尉寺中留了後手,又或許……並不隻是衛尉寺。不知你們的會稽王殿下可曾想過,陛下既已知曉大限,為何仍舊放任太後與陳氏掌控兵權?如今的陳氏……會如何選擇呢?”

“無論如何選擇,皆不會是顧氏。”將領蹙眉,長刀向前抵在了顧榮的心口,“吳郡顧氏的榮華,到此為止了。”

“到此為止麽?”顧榮亦是不由得望了望顧宸晏的方位,麵上反倒是笑意更甚,他揚聲開口,不知這番話究竟是說與眼前的將領,還是奮力突圍的顧宸晏,“數十年來,我為顧氏前程計,向來持道中庸,蒙士林不棄,忝有清流之名,實不過明哲保身而已。然世道至此,朝堂如何還需要所謂的‘清流’?會稽王與閣下今夜若想動手,便請盡快。”

將領心下一驚,一時拿不定顧榮因何而倏忽如此出言求死。隻是他轉念想到玄朔軍與桓彥之的確皆已被困於別處,便重又放下心來,握緊了手中的長刀:“本將自是不敢違背顧太宰的‘命令’——”

顧宸晏在雙拳難敵四手的圍堵中竭力前行,他手中的招式已是破綻百出,肩背上的輕甲也早已被刀兵破開,現出道道血痕。

江懷沙無暇分心,他又一次踢開了身側試圖偷襲的士兵,雖有十餘名近處的下屬協助,他仍覺這往常不過十幾步的距離竟是格外難行。

然而玉階之上,那名將領手中力道微動,刀尖便已在顧榮的胸前刺開了隱約的血色。

“今日清流血濺殿前,明朝諸公盡皆討賊——宸晏、小舟,你們不該在此!”

顧榮拚著最後一點時機高呼出聲,卻並未再看顧宸晏的方向。他眸光沉沉地盯著帝寢的窗牖,隱約望見了輕紗後神色沉凝的衛陵陽。

顧宸晏全然不管顧榮的呼喊,仍舊緊握長刀,憑著一線本能快步地劈砍前行,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名將領。

他與這二人之間相去已不過六七步。

周遭夜雨滂沱,雨水暈開玉階之上濃稠的汙血涓涓流淌,攜著死亡的氣息拂過顧宸晏的雙腳。他抹開眼簾上瞬息堆積的雨水,赫然見得那柄長刀已然貫穿了顧榮的心口。

“亂臣賊子!你敢!”

顧宸晏自進攻起便是沉默著一言不發,此刻驀地厲聲怒喝起來,驚得那名將領的手也是顫了顫。他奮力撞開身前的士兵與鋒刃,不管不顧地衝上前來,而江懷沙擋在他身後,麵對著眼前刀槍齊下的攻勢,環首刀亦是不堪重負地應聲而斷。

將領旋即回過神來,將長刀在顧榮的心口用力一絞。

顧宸晏撞開了身前的最後兩名士兵,刀戟劃過額頭,鮮血瞬間流淌著,與麵上的血漬融合後一湧而下。

“宸晏……”顧榮虛浮地輕歎了一聲,已分不清是無奈還是不舍。

隻是他已沒有機會回首去看。

將領驀地將長刀抽出,帶起一泓噴湧的殷紅,正正地濺上了顧宸晏的眉眼與麵容。

血濺三尺,幽明道別。

風雨依舊滂沱如注,顧宸晏卻隻覺周遭一瞬寂靜無聲。他翕動著唇,卻終究沒有發出半分聲響。

而後他以鮮血浸染的猩紅眼眸盯著那名將領,手中長刀回轉、鋒刃生寒,了無章法刺向了他。

“哼,自尋死路……”將領亦是回神,一腳踢開顧宸晏的刀鋒橫刀反擊,直指他的要害。

顧宸晏卻是全無躲避之意,他隻是重新調轉刀尖,仍舊不管不顧地攻向眼前的敵人。然而也是在這須臾之間,對方的長刀便已逼近了他的心口。

“錚”!

一柄長戟自側方橫斜飛出,瞬間洞穿了將領的雙手,釘入玉階之上。

江懷沙並步躍上近前,不待那名將領發聲,便手起刀落劃開了對方的咽喉。他旋即收刀退至顧宸晏身側,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臂:“長寧,走。”

顧宸晏在這電光石火之間略顯遲鈍地止了手中的攻勢,而後垂眸側目,隔著眼前覆水傾盆般的雨幕,望向寥寥數步之外已無聲息的顧榮。

血色在這一級玉階之上匯聚如注,終化作一泓刺目的殷紅流瀉而下,輕柔地拂過他的靴底。

江懷沙瞥了一眼四下逼近是會稽王親衛,繼而又低聲道:“記得顧老先生方才的話麽!”

“……走。”顧宸晏倏忽回神,最後瞥了一眼帝寢正殿的方位,沉沉應聲。

江懷沙在積水之上抬腳一掃,揚起一片水霧撲上親衛的麵門,而後甩手擲出數枚飛刃,攥著顧宸晏縱身掠向了側殿的後方。

浩**的夜風卷起紛亂的雨珠,迷離地裹住了二人的身形。

——

帝寢正殿之中,衛陵陽緊抿著唇,默然地看過了玉階之上的種種變故。直到那一行會稽王親衛分出人手緊追而去,留下一地狼藉之時,她方才輕歎一聲,回首看向了薑攸寧,冷然道:“扶風郡王,本宮有一事不解。”

“長公主殿下請說。”

薑攸寧原本正倚在殿中若有所思地凝望著棺槨,聽得衛陵陽開口後,便也循聲側目,看了過來。

而衛陵陽並不開口,隻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執刀立於殿中的士兵們。

薑攸寧立時會意,不緊不慢地來到了窗牖之下。

衛陵陽忽而笑了起來:“本宮總覺得,殿外那些將士的言行,似乎有些不一致呢。”

薑攸寧不覺蹙了蹙眉,繼而從容地含笑應了一聲,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以僅有他們二人能夠聽清的聲音開口道:“果然瞞不過長公主殿下。”

“會稽王若當真有意籠絡顧太宰,便不會在此之前便殺害其餘幾人,尤其是桓尚書。”衛陵陽亦是壓低了聲音緩步上前,待說到此處時,卻忽地抽出袖中的匕首抵上了他的咽喉,語調亦是突轉淩厲,“扶風郡王在傳達命令之時擅自動了手腳,也當真是不怕他察覺——你想做什麽?”

四下裏的士兵亦是被這番變故驚了驚。紛紛拔刀盯住了衛陵陽的動作。

薑攸寧卻是頗為氣定神閑地向他們擺了擺手,而後仍舊低聲應答:“何必如此劍拔弩張?我的想法,或許正與長公主相合。否則,先前又何必通融你向陳太後傳信?”

衛陵陽似乎仍舊不打算收手:“眼下相合,日後卻是未必。”

“嗬……”薑攸寧頗有些無奈地歎息了一聲,複又自嘲似的笑道,“長公主殿下在擔心什麽?以大昭如今的情勢,可沒有能力與我裏應外合……那些尚有餘力的人也不會選擇與我合作。”

衛陵陽沉默地打量著他此刻的神色。

“我不過是想報壽陽的私怨……殿下,您不希望除去他麽?”

“嗬……隻有他?”

“便是隻除去一人,於我而言,已可算是足夠。”薑攸寧頓了頓,又低聲道,“便是其他幾人……殿下,寧朝宗室大權旁落已久,及至如今方才扳回幾分,但若會稽王身死,他們隻怕是要變本加厲了。”

衛陵陽頗有些顧忌地沉吟了良久,方才緩緩收回了匕首,冷冷地凝視著他:“好,那便……一言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