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牆間風雨如晦,數十名士兵踏過空闊的宮道,於各處官署之中逡巡搜查著可疑者的蹤跡。
待這一行人搜查過太學後,江懷沙方才攙扶著草草包紮過傷口的顧宸晏,自正堂磚石之下的暗室中先後爬出:“文先生,事不宜遲,學生先護送長寧離開台城。”
文載川抬眸瞥了一眼窗牖之外的雨幕:“有辦法脫身?”
江懷沙應聲:“嗯,西掖門下大多是衛尉寺的可信之人,陛下早在宮宴那日,便做了妥當的安排。”
“好,你們二位再捎帶片刻。”文載川略一頷首,卻又側身自櫃架之上取下了那卷詔書,在片刻的思忖過後,交入了顧宸晏手中,“帶上吧,想必你用得到。”
顧宸晏麵上的訝異之色一閃而逝,隨即抬手接過了詔書。他雖是辨認出了絹帛上隱隱透出的字跡,卻也終歸不曾多問:“……多謝文先生。”
文載川向二人擺了擺手:“快走吧,武庫和大通門那邊打得火熱,此後還不知會有怎樣的變故。”
江懷沙原已攥著顧宸晏的手臂行至太學門前,聽得此言,卻又不由得微微側目:“文先生呢?”
“他們是奪權,不是濫殺。你這個局中人怎麽還平白擔心起了老夫?”
江懷沙默然頷首,與顧宸晏一同縱身融入了台城的雨夜之中。
——
武庫與大通門處的戰事好似已愈演愈烈,江懷沙無心深究其中勝負,隻與顧宸晏一路混入逃竄的宮人士兵之間,向西掖門而去。
中夜的天幕已近墨黑,連天的風雨聲衝淡了北麵擾攘的兵戈嘶鳴,即便是近處的宮室館閣亦不可明白分辨。
及至在夜幕與驟雨下望見屹立的西掖門時,江懷沙方才不著痕跡地鬆了一口氣。而顧宸晏卻是在下一刻便反手攥住了他的手臂,沉鬱的言辭之中分明便有阻攔之意:“衛尉寺中的可用之人皆在西掖門左近?”
江懷沙愣了愣,方應道:“不錯。若是分散各處,隻怕情急時也難有作用。”
“你想得到,那些人自然也想得到。西掖門外不知會有什麽,憑舟當真打算如此冒險?”
“但人手有限,也唯有如此了。”江懷沙不願令他太過憂心,便也開玩笑似的笑了笑,“怎麽,長寧信不過我的身手?護送你安然離開此處,還是不在話下的。”
“你還真是……”顧宸晏搖了搖頭,低聲一歎,徑自按住了腰間的佩刀,“走吧,台城之中更不安全。屆時若有萬一……”
“若有萬一,長寧務必先行脫身。”江懷沙當即打斷了他的話語,一麵拉著他匆匆穿過了半開的西掖門側門,一麵又低聲道,“文先生交付的那一封詔書,想來隻有你會用,如今也隻有顧氏能用。”
顧宸晏一時默然,唯有輕歎一聲,加快了步子。
二人方出得西掖門,行不過多時,江懷沙便赫然於連綿不絕的風雨聲中聽得金戈嘶鳴、腳步錯雜。他急急拉著顧宸晏向道旁的屋舍間回避,卻不妨已有兩三支冷箭破空而來,直指二人麵門。
江懷沙不及深思,已揚刀斬斷當先的一箭,複又拉著顧宸晏側身閃躲,避過了接連而至的幾支羽箭。
然而也正是在這瞬息的分神回避之間,四下裏已有七八人的身影自屋舍簷間縱身而出,圍了上來。
“……連環塢?”江懷沙目光掃過這一行不速之客的裝束與武器,神色一凝,冷笑道,“看來‘烏夜啼’的手還是長得很,也還是這麽愛與朝臣勾結。”
為首的不速之客冷笑一聲,手中刀光翩然飛轉,引著一行人點足直攻而來。
江懷沙當即護在顧宸晏的身前旋身出刀應對,那鋒刃天矯飛舞,過處如雲龍破空,拆招時卻又於迅捷精準之間含著瀟灑蘊藉的靈動,幾乎尋不到獨屬於連環塢的尖銳殺意。然而即便如此,那數名刺客仍舊難以尋見他招式之間的破綻,幾番圍攻過後,便次第嚐試著將攻勢轉向他身後的顧宸晏。
顧宸晏雖不擅此道,終歸也仍舊懂得一二拳腳,見得這一行人分明便是有意以他為突破,便凝下心神,小心地回避著他們的攻勢。
“嗬,還是一如既往地欺軟怕硬。”江懷沙輕嗤一聲,立時也抽身後撤,刀鋒倏忽轉虛為實,攜著凜凜的風嘶劈開雨幕,以嶽峙雷行之勢截斷了那一行人的圍攻,“‘烏夜啼’膽子不小,到得如今,竟還有膽量轉回此處與會稽王合作?”
為首的刺客將手中的分水刺一轉,再一次迅疾地迎上了江懷沙的刀鋒,卻又在二人錯身之時倏忽輕聲開口:“那麽江公子有沒有想過,連環塢如何能搭上會稽王這一條線?”
江懷沙蹙了蹙眉,手中攻勢未有片刻遲滯,瞬息之間便已擋開了他的進攻:“我可不關心你們的交易。”
在這名刺客攻勢落空的一瞬,他的同伴已然提著長刀縱身接過了攻勢。江懷沙正待凝神應對之時,卻聽得為首之人退至後方,忽地放聲大笑:“即便此事與你的故交有關?江懷沙,若說識人不清,你才是當之無愧。”
笑聲方起的一刻,近處刺客的長刀破風斬下,一片雪亮的光弧越過江懷沙的身側,直指顧宸晏的頭頂。
“……妖言惑眾。”
江懷沙旋即側身點足,右手一揚擲出長刀,須臾間便已將那人的手腕淩空斬斷。隻是在他分神應對的一瞬,餘下幾人亦是紛紛點足跟進,手中鋒刃在雨幕中幻出粼粼炫目的華光,卻都分明直取顧宸晏。
顧宸晏一時無力應對,唯有橫刀退步以為格擋。
暗沉的雨幕之下,殷紅的鮮血一瞬騰空複又飛旋零落,浸染了斷珠落玉般的雨水,繼而染透了腳下的磚石縱橫。
但接下這紛繁攻勢的卻又分明並非顧宸晏手中的長刀。
他愕然地一抬眼,望見江懷沙不管不顧地徒手接下了當先飛至的兩柄分水刺,腳下一掃一踢,長刀頃刻已經在手。
江懷沙的身形在吃痛地凝滯了片刻後,倏忽由靜而動,兩道雪亮刀光揚起,有如蝴蝶的雙翼驀地扇動飛去。
兩道殷紅於瞬息之間飄飛彌散,當先出手的那兩人便已然栽倒在地。
涓涓的血色循著刀鋒的走勢,混雜著雨珠流淌而下,沒入土地。
“唔……”江懷沙暗自咬緊了牙關,隨即再次旋身點足,手中展開的刀勢驀地淩厲可怖起來,竟是了無保留之意,而他在這片刀光中進退自如。
不過瞬息之間,眼前飛血濺出一丈,兩三名刺客的身軀依舊狂奔向前,頭顱卻忽而落下,血泉迸起數尺之高。
江懷沙縱身飛旋,鬼魅一般如入無人之境,鋒刃飛轉間連斬數人,直至將刀尖抵在了刺客頭目的頸間:“方才的話……你再說一遍。”
“……江公子不是不信麽?”刺客頭目心下震駭,麵上卻仍舊勉強維持著幾分譏誚,“遂安侯借著與連環塢往日的交集,引誘會稽王的人找上了我們——這樣說,夠明白了麽?”
顧宸晏乍聽得此言,不由得攥緊了手中的長刀。他正待趨步上前之時,卻聽得江懷沙厲聲開口:“長寧,退遠些!”
他一時也唯有警惕地立在原地,餘光卻是瞥見了側方巷道中的細微動靜。
而那一邊,江懷沙一瞬不瞬地盯著眼前之人:“若是如此,我還是方才的話——你們還真是頗有膽量,忘了此前是如何為他所用的麽?”
“鹿死誰手尚不可知。江公子怎麽不想一想,他若當真還將你視作同窗,又何必一而再再而三地與我們合作?而且……”刺客頭目說到此處,忽而詭秘地一笑,低聲道,“江公子,眼下還是猜一猜,我為何仍有閑心與你談論這些吧……”
江懷沙眸光一凜,電光石火間已果斷抽刀橫劈,在那人不及揚聲發令之時,猝然削開了他的咽喉。
一擊得手後,江懷沙當即旋身回撤,而埋伏於街巷暗處的刺客們驟然見得此等變故,亦是免不了一驚,而後紛紛亮出刀劍縱身追來。
也正是在此時,飄搖的雨幕中忽有十餘支翎羽箭迎麵破空飛掠,瞬息之間便已逼退了當先的數人。繼而一行身著輕甲的士兵複又彎弓拔刀,迎上了連環塢刺客們的攻勢。
“憑舟,這裏。”
江懷沙不必回首,便已然認出了對方。他循著話音來處趨步疾退,及至避入那一行弓箭手之後,方才駐足側目,若無其事地笑道:“時姐姐怎麽也來了此處?”
時月風瞥了一眼他肩頭至手臂上的刀傷,又見那一行連環塢的刺客已然知難而退,便隻是輕輕搖了搖頭,而後側目看向了一旁的桓夢之與顧宸晏:“台城那邊的交鋒遲早會波及此處,桓家臨時調來的這一點人手怕也抵不了太久,既然人已救到,不妨退往安全之處再做計較。”
桓夢之應聲:“正有此意。”
顧宸晏深吸一口氣,最後抬眸望向了一眼風雨雲翳之間的台城宮闕:“……走吧,餘下之事路上再說。”
桓夢之輕輕一頷首,轉而向調來的桓氏部曲道:“切莫戀戰,走。”
——
夜雨依舊滂沱不息,將秣陵籬門外的阡陌與煙樹衝刷得鮮亮。
顧宸晏自東郊的別院窗前憑闌而望,已無從越過迷蒙如紗的雨幕望見那一方嵯峨的宮闕,隻餘下滔天的風雨匯成急促的水流,如鞭子一般抽打著濕潤的泥土。雖則如此,他卻依稀仍覺台城帝寢前的兵戈之聲於耳畔縈回不散,便也不由得輕輕闔眼,抬手按了按額角。
也正是在此時,桓夢之自屋內輕緩地走來,低聲道:“江小公子已在裏屋歇下了,有時道長從旁照料,應當無礙。”
顧宸晏便也回過神來,勉強側目微笑:“有勞,今夜真是不知當如何謝過你。”
“顧氏與桓氏如今互為唇齒,道元在入台城值守前亦是有所吩咐,我自然不會作壁上觀。”桓夢之輕輕地搖了搖頭,目光落在了案桌上的那一卷詔令之間,“下一步的對策,長寧想必已有了決斷?”
“……夢之聽說了帝寢之事?”
“不過是猜測,入宮的朝臣若不從會稽王之意,怕是凶多吉少。”
“……嗯。”
桓夢之垂眸歎息一聲:“我們……都該節哀了,是麽?”
“今夜的雨……來勢不小。”顧宸晏徑自喃喃著,又一次抬手撫了撫額角,在默然了良久過後,方才略顯急促地沉沉低語道,“會稽王於台城戕害太宰、濫殺清流,再會同這一封印璽俱全的詔書,足以激起世家之怨……‘今日清流血濺殿前,明朝諸公盡皆討賊’……他是不是……早已想到了今日……”
桓夢之一時無言,唯有輕輕地握住了他的雙手,片刻後方才穩住心緒,問道:“但這詔書……是從何人手中得來?他偏偏在今夜此時交入長寧手中,難道也隻是巧合?”
顧宸晏的眸光驀地一凝,卻是在片刻的沉吟過後,恢複了以往的平靜:“此外,會稽王的動作也頗有些奇怪,既是有意拉攏清流朝臣,又為何迫不及待地率先對其他朝臣下殺手?以此逼迫爺爺,不過是適得其反。”
“的確疑點頗多。”桓夢之微微頷首,思忖片刻後,便道,“長寧,顧氏打算何時動手?”
“今日事已至此,僅憑你我幾人難有突破,且等一等道元與京口那邊的消息再做應對吧。”
顧宸晏沉吟良久,終是沒有再多說什麽,隻是暗自攥緊了袖中的雙拳,仍舊側目望向了窗牖之外。
夜色已是沉黑,自此眺望,早已望不見了猩紅低垂的雲翳,更不必說電光與雷聲,唯有瓢潑的雨攜著傾覆天地之勢兜頭罩下。
顧宸晏再一次生出了一瞬的恍惚,隻覺天地皆已包裹在一片茫茫寒雨之中,而腳下依稀有一片殷紅流淌不息。
他驀地回首,目光好似越過了別院的堂屋,又望見了靜默矗立的台城宮闕,隻是終究望不到那一片宮室殿宇的陰影之下,究竟是否有那一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