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默然地交換了一個了然的眼神,並不多言。

謝長纓旋即按刀發令,領著一行親兵跨步上前,攔住了宿衛們的去路。而慕容臨挾著衛陵陽行過數步,便也望見了籠袖立於後方的蘇敬則。

見慕容臨安然脫身,他便也垂眸行禮:“據枕月姑娘所言,道元因職務之便,如今正守在西明門下,憑舟也被長寧安排在了千秋門左近,他們二位不難說服。至於西明門外,想必留守石頭城的岐山也已察覺了今夜之事。”

“嗯,今夜勞你費心。”

“宣陽門的兵力隻怕不久便會回援。”

“知道了,我盡快動身。”

“謁者之事是學生不察,唯有轉而賭一賭謝知玄的門路。”

“無妨,遠書枉死,他定然不會作壁上觀。”慕容臨輕歎一聲,也不在此多做停留,隻低聲叮囑道,“長寧便在堂中,你若不願再生事端,且避一避吧。”

“……是。”

蘇敬則輕聲應下,在目送他離去後,重又望向了西堂的方位。

——

及至出了神獸門,西堂內外的喧囂方才漸次隱入長夜。隻餘下當空一彎形凋影瘦的弦月映著零落的星子,和著殘雪將這台城宮闕的一簷一角都映得清清白白,而那鋪陳於地的月色卻又如鋒刃碎冰般閃爍著冰冷銳利的鋒芒,鞋履踏過之時,好似也鏗然有聲。

慕容臨已然收了長刀,卻仍舊反扣挾製著衛陵陽的雙手手腕,與她並肩向著千秋門而去。

而衛陵陽在沉默著同行許久後,忽而眺望著極遠處的千秋門,自嘲似的低聲一笑:“你若當真想脫身,方才倒不如以太後殿下為質,這台城宮中,可未必有幾人會顧念無權無勢的‘長公主’是生是死。”

慕容臨一時失笑:“這算什麽道理?名不正言不順,也平白成了眾矢之的,我可還不打算與陳氏父子反目。倒是長公主殿下……那時隨會稽王親信回京自是因先帝病篤,如今還留在此等是非之地,又是為何?”

“……先帝駕崩後,我不知除了留在台城,還當如何。至於會稽王,他實在高看了我——我既無太後那等心力助他排抑門閥,也並不了解他蓄意探查的荊州要務,隻是一個……不合時宜的無用之人罷了。”

衛陵陽適時地移開了目光,在這聽來低落迷惘的語調之外,若有所思地偷眼打量著前方寂靜無人的宮道。

千秋門前不當如此。

慕容臨略微側了側眼眸,見她的宮裙高髻都被月色鍍上了一層森然的古意,有如那工筆繪就的古畫,隔了千百年的光陰鏽蝕後,已看不清仕女麵上究竟是悲是喜。

“烏衣巷的府邸仍是依照殿下喜好的陳設日日灑掃,便是今夜匆匆回府,也能得一夜安寢。”在穿過千秋門,踏入運瀆之上的橋梁時,慕容臨重又抬眼掃過四周,雖是不由得極輕地蹙了蹙眉頭,言辭卻仍舊是平和含笑,“待得秣陵諸事轉危為安,不知殿下更愛哪一處的風光?”

“秣陵雖是繁華,卻也難及江陵閑適自如。”衛陵陽沉吟片刻,複又歎息著解釋道,“往日裏的那些變亂,我也算樁樁件件都曾曆過。這台城之中,萬人之上不過一步之遙,但一步踏錯,便也是萬劫不複了。”

“可惜朝堂上下,未必能有幾人懷有此心。更何況……”

慕容臨微微凝了凝眼眸,忽地止了話語拉著她略退一步,又以另一手橫刀格擋,挑開了前方倏忽飛至的冷箭。

“憑舟呢?”

慕容臨循著冷箭的來處微微抬眼,淡淡打量著全副甲胄的來人,目光又極快地掃過了他身後聽令隨行的士兵。

二三十人,雖不算多,卻也不便應對。

“我不過是將顧禦史的處境如實告知了他。”那人上前一步,笑得平和而溫雅,“放了長公主,如此我等也可放南郡公一條生路。”

“閣下以為,你這番話有幾分可信?”慕容臨不以為意地一挑眉,將長刀重又橫上了衛陵陽的頸邊,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那人,“倘若我說,諸位再執意攔路,我便殺了長公主呢?”

衛陵陽略顯訝異地抬了抬眼眸,卻又並非是因慕容臨的這番威脅,反倒是沉沉望向了那名不速之客,一時蹙眉不語。

“台城宿衛放任亂臣潛逃,此事若陛下與太後來日追究,我等便唯有以死謝罪,南郡公以為,在下敢不敢平白放了你?”

慕容臨忽而譏誚似的笑了起來:“可若是不放我,長公主難免一死,諸位也必得以死謝罪——諸位想賭太後殿下的‘來日’,還是南郡公的‘來日’?”

那人驀地輕嗤一聲,自箭壺中又拈了一枚羽箭,輕輕撫摸著,言辭間帶上了幾分幽冷:“怎麽?難道長公主與亂臣一同殞命,在下也需以死謝罪麽?”

話音未落,他瞬間張弓搭箭直指衛陵陽,此刻雙方相去不過數丈,羽箭來勢迅疾,頃刻已在飛離而出。

衛陵陽不覺屏息凝眸,而慕容臨隨即猛地伸手,憑空攥住了迎麵而來的羽箭。

箭杆磨得他掌心一熱,他微微垂眸,目光一沉。

這支羽箭沒有箭鏃——虛張聲勢。

在那人張弓的瞬間,兩名自後方趕來的宿衛已平持長刀,悄無聲息地逼近過來。慕容臨本能地回首,隻見兩道人影已淩空躍起,長刀縱劈而下,瞬間便是立判生死的攻勢。

慕容臨果斷放棄了橫刀格擋,他當即放了衛陵陽的手腕,轉而攬住她矮身退避,在瞬息間側身閃過頭頂的鋒刃,回身一刀借著巧勁削去。

這一刻,那人再度取箭搭弓。

“叮”!

金鐵鏗鏘相擊的一瞬,半截長刀直飛上天,當先出手的宿衛失了平衡落下,狠狠砸上了同伴一同墜地。

而慕容臨攬著衛陵陽避過第二箭,反手再起一刀直貫而下,穿透了兩名宿衛的腿,釘入橋麵的磚石。

鮮血循著刀鋒噴濺而出。

“還有第三箭麽?”他站定時正見那人取了第三支羽箭,便不覺輕笑一聲,又道,“閣下的箭術與花樣皆不及謝家公子,何必呢?”

那人的動作不由得頓了頓。

而衛陵陽卻也在此時微微一抬眼,神色複雜地望向了他。

慕容臨驀地警醒起來,撤手推開了她,在飛濺而起的血色中疾步後退:“陵陽,你……”

衛陵陽踉蹌著退了數步,手中依舊緊緊握著短刀,濺上兩頰的血色將她的麵容襯得更添了幾分蒼白。她抿了抿唇,低低地哂笑起來:“其實你與會稽王……又有幾分不同?”

慕容臨乘著周遭士兵不及合圍時快步退至橋梁的闌幹旁,他抬手按住右肩的傷口,在環顧過四下裏緩緩上前的宿衛,極輕地向她搖了搖頭:“……殿下當真如此作想?那麽你與太後,又有幾分不同?”

衛陵陽抬手止了宿衛們的動作,暗自平複了一番心緒,放緩語調後又道:“隨我回太極殿……謝知玄與遂安侯若能收手,一切也可到此為止。”

“嗬……事已至此,殿下還想化幹戈為玉帛麽?”

衛陵陽似是被觸動了什麽心緒一般抬首西望,那裏的殘月已隱入薄雲,卻有一道黯淡的天河綴於天際:“我並非太後,不過是希望……一切能歸於應有的模樣。”

慕容臨聞言極輕地笑了笑,並不答話。

他忽而毫無征兆地越過闌幹,避過擦身而來的翎羽箭,翻身躍入了運瀆的河水之中。

衛陵陽一驚,卻終歸不曾呼喊出聲。她急急行至闌幹旁,唯見水花一瞬彌散,河水的深流攜著撲麵而來的寒涼夜風,仍向南靜靜而去。

朔風的嘯聲被宮簷當空破開,在銅鈴與脊獸間被幽幽拉長,好似極遠處有誰正在哭泣。

“當初殿下的本意,不正是借機除之麽?”

“……嗯。”聽得身後有人踱步而來,衛陵陽搪塞著應了一聲,仍舊望著河水漣漪間時時皴起的粼粼光影,“方才扶風郡王不也是有意將本宮與他一並殺之?”

薑攸寧聞言在她身側駐了足,不緊不慢地取下了兜鍪:“方才……便當做是還了芳林苑的人情吧。”

衛陵陽輕歎一聲,回首道:“若是心有不甘,不妨領人沿運瀆水搜查。畢竟他若是順流出了子城與黨羽會合,便更難得手了。”

“……不必,如此興師動眾反是打草驚蛇。”薑攸寧展眼望向了太極殿的方位,“殿下倒不如想一想,眼下如何部署,方能繼續穩立局中。”

衛陵陽難掩訝異地打量了一番他的神色,旋即了然頷首:“隨本宮去帝寢請陛下親臨西堂。”

不待對方應聲,她又召來一旁侍立的幾名宿衛,在片刻的斟酌過後吩咐道:“速去西明門向桓小將軍傳令,調兵前往城北,務必阻攔潁川陳氏的人馬。”

——

自慕容臨離開後,太極殿西堂前的氣氛已是愈發不尋常。

謝長纓望著西堂殿門前的一行宿衛,耳畔亦聽得遠處的宮道間似有隱隱腳步整肅而來。她麵上雖依舊存著幾分笑意,眸光卻已是隱含冷意:“長寧這是奉太後之命,前來阻攔我麽?”

“倘若知玄當真是奉詔入宮,我自然不敢。”顧宸晏越過一幹宿衛緩步走下長階,坦然地對上了謝長纓的目光,良久,視線又輕飄飄地移向了後方的蘇敬則,“但今夜西堂左近有我與道元領禁軍護衛,又何須知玄自宮外再調人手?”

謝長纓冷笑一聲,毫不示弱地反詰道:“長寧既如此說,我倒也想聽一聽你的解釋——今夜將領商議邊境軍事的分明是陛下,為何我趕到西堂時見到的,卻是太後對南郡公發難?”

顧宸晏麵色微沉:“會稽王叛亂中尚有未曾定論之事,其一便與南郡公相關,而先帝遺詔中亦曾言太後殿下可輔弼疑難,且此事若查證不實,朝廷自不會如會稽王一般隨意戕害。而知玄今夜所為,又與他何異?”

“長寧既然提及了會稽王之亂,便當知曉蒜山渡中的那一場慘案。”謝長纓眸光微微一轉,越過顧宸晏,直指此刻在禁軍護衛下行至殿門前的陳定瀾,其間光華明銳如刀鋒,“丹陽尹傅賢有意私下向您投誠,投名狀便是蒜山渡中的人命,而荀將軍亦是受您之命阻截謝氏的江北援軍——太後殿下,臣方才所言,對不對呢?”

陳定瀾施施然抬手一振袖,冷笑起來:“孤與你謝氏雖有幾分齟齬,卻不涉當下朝局。傅賢固然曾有意向孤投效,但殺謝遙一人不過平白樹敵,對孤有何益處?謝將軍一向聰慧,緣何到了此時便看不明白,這是有心懷叵測之人蓄意設局,令朝中人自相殘殺?”

顧宸晏亦是上前一步,蹙著眉正色道:“此事疑竇頗多,我亦知曉幾分。知玄不思與朝臣協力查明其中曲折,反倒是在此興兵動武,實在是令人難以信服。”

“長寧,顧太宰為會稽王戕害,此誠扼腕斷腸之事——但你若由此妄斷他人行事,豈非有失公允、有悖清流之德?”這一次還不待謝長纓答話,蘇敬則便已撥開幾名士兵快步行至她身側,微微抬首直視著遠處的陳定瀾,言辭之間難得攜了十足的鋒銳之意,“敢問太後殿下,方才同樣如此興兵動武地對待南郡公,究竟是為‘洞燭其奸’,還是為‘先斬後奏’?今夜的這番變亂,又究竟是因何人而起?難道謝將軍唯有束手就擒,方才能遂殿下之意麽?殿下如此行事,又與會稽王何異?”

末了這一句話卻是再次觸及了顧宸晏心下的鬱結之處,他不覺眸光一閃,兀自忖度起了什麽。

他尚在沉吟之時,陳定瀾已然神色淡淡地環顧一番殿外之景,不怒反笑:“如何?遂安侯今夜也來報當年的未盡之仇?可惜孤沒有閑情與諸位在此饒舌,既然各位不願好生詳談,便莫要怪孤先禮後兵了——顧禦史、歸遠,且將人扣下!”

“是!”

陳歸遠自方才起便已領兵在西堂複道下埋伏得當,此刻聽得陳定瀾發令,便當先出聲應下。而周遭的精銳部曲亦是應聲整肅而動,當即斷了一行人的去路。

謝長纓微微側目,卻見陳歸遠亦是難掩猶疑地垂了垂眼眸,好似也並無一決生死之意。

倘若慕容臨也已順利脫身,此戰便算不上棘手。

她正待下令反擊之時,卻忽聽得側方有人揚聲而對:“天子駕前,何人敢擅自動手?”

這一次,她終是流露出了幾分訝異之色循聲看去,正見綠油幢、朱絲絡的天子乘輿轆轆而來,其旁果真又有長公主的赤罽軿車陪侍同行。謝長纓再偷眼覷向他人時,亦是在他們麵上見到了紛呈的訝異與思量。

待車輿停穩後,天子當先在內臣的侍奉之下緩步而出,輕歎一聲環顧著西堂外的一幹人等。

顧宸晏領著身側的一行宿衛當先趨步避至側方,向天子稽首行禮。

而那赤罽軿車的簾幔亦是微微一動,下一瞬,衛陵陽便已在枕月的攙扶之下款款而來,目光明澈直視著陳定瀾:“太後殿下不必費心了,方才宮外斥候傳來消息,陳氏部曲屯駐堂邑並未渡江,僅僅遣使奉上了一封奏疏與口信。”

陳歸遠當先分了神:“……什麽?”

陳定瀾鳳眸微眯,在一瞬的不悅過後,了然地冷笑起來:“嗬……那麽長公主倒是說說看,孤的那位兄長,著人送來了什麽口信?”

這一次接話的卻是平素暗弱的新任天子,他一步步地上前,神色卻始終是平靜,引得兩旁原本劍拔弩張的士兵們也不得不暫且收了兵器退讓開來:“陳將軍說,天祚存亡,唯君一念,望太後慎思權衡,勿生攘權扇構之心。朝野若再有不臣者,陳氏部曲自不懼兵戈征戰,但若太後欲行崇德殿舊事,他們亦不助鬩牆之舉——陳小將軍,亦當慎重待之。”

陳歸遠聞言叩首行禮,卻並不明言領命:“臣自當持重而行。”

“嗬……荒謬,孤的兄長總還是這般天真。”陳定瀾驀地一拂袖,譏誚地笑著走下了台階,徑直舉步上前與衛陵陽相對,低聲道,“看來,到底是孤輕視了先帝留給你的人。”

衛陵陽亦是舉步迎上對方,低聲回應:“那是明瑜留給陛下的人,晚輩不過代行其事。”

陳定瀾微微傾身,麵上笑意不減,聲音卻是壓得更低了些:“木枝扶疏,將塞公閭。孤很好奇,你借他們的刀對孤動手,日後打算如何收場,又能夠如何收場?”

衛陵陽眸光倏忽一抬:“殿下,晚輩隻忠於大寧。”

陳定瀾聞言側目,默然審視良久後,方極輕地一頷首:“如此,孤拭目以待。”

說罷,她便不再看衛陵陽,轉而對天子笑道:“孤不是偏懷淺戇之輩,陛下有何處置,不妨直言。”

天子暗自與衛陵陽交換了一個眼色,方才朗聲開口:“潁川陳氏於國有功、太後多曆年所,更不必說大寧自有國法,事態未明之時,朕豈可妄言?請太後回清暑殿中靜待,勿再落人口實,令朕與陳將軍左右為難——陳小將軍且去堂邑見一見陳將軍吧,台城這邊,自有顧禦史護送太後回華林苑。”

他這樣說著,當先望向了陳歸遠與顧宸晏,待對方拱手垂眸以示從命後,複又將目光移向了謝長纓:“朕原是見西堂情勢有異,方才急詔謝將軍領兵入宮。如今諸事已畢,有勞謝將軍安頓將士,改往東堂議事。”

“臣領命。”

謝長纓肅然應聲行禮,卻又在起身的瞬間,悄然瞥了一眼赤罽軿車的方位。

彼時夜色漸沉,宮燈與光影所及處的鬆竹枝葉皆是搖曳不止,鐵馬正在宮殿簷角下極輕地晃動,卻又分明聽不見一絲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