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安六年十二月初十,新帝得邊境密報,遂夜詔京中數名重臣將領,往太極殿西堂中商議軍事。
慕容臨隨內侍步入太極殿之側的複道時,夜色正是清霽無雲,弦月悠悠地掛上中天,將丹陛玉階映照得纖塵不染,而殿中的刻漏將將滴過了子時。
垂首引路的內侍在行近西堂之時,忽而恭敬地開口:“郡公,另幾位將軍今日似是皆在城外營中,隻怕還需勞您稍待片刻了。”
“無妨。”
慕容臨施施然應了一聲,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了周遭的回廊殿宇——此處並無他人。
看來……她打算在西堂內動手。
那名內侍自是不曾察覺到他暗中的警惕,又道:“正巧,對於此前會稽王叛亂之事,太後殿下也有意借著這片刻的閑暇向您請教一二。”
慕容臨極輕地一頷首,麵上的神色依舊是平靜含笑:“臣自當從命。”
內侍一甩拂塵駐足側身,恭敬行禮:“此事機密,雜家便隻送到此處了,請。”
“如此,謝過內侍了。”
慕容臨自是謝過了內侍目送他離去,而後在回首的一瞬,遙遙望見太極殿西堂燈輝熠熠、高燭流光,而庭下一徑矮竹仍舊於朔風中青翠地搖曳。
——
因是隆冬,入夜的秣陵城自是蟲鳥噤聲,建春門下雖有宿衛值夜,卻也隻是各居其位,並無聲響。
一片靜寂之中,唯有朔風掠過敗草,低低嗚咽,襯得自遠處而來的紛遝腳步更為明晰。
值夜的校尉不覺一驚,他屏息凝神聽了片刻,終是確認了對方正是向建春門而來。待那一行人的身影於長街盡頭漸漸逼近之時,他便也站正了身形,揚聲喝問:“何人夜闖台城?!”
為首者亦是加快了步子行至近前,向一行宿衛揚了揚手中的銀字棨:“龍驤將軍謝明微,奉陛下詔令入宮議事。”
校尉蹙了蹙眉,雖已認出了那枚銀字棨,卻似乎並不打算放行:“謝將軍,既是入宮議事,自不可令無關之人隨行。”
“這是自然,本將攜將士們同來,也不過是為防秣陵再有變故,在此替諸位分憂而已。”
“且為何不見傳旨謁者同行?”
“校尉這可是說笑了,謁者傳旨過後便當折返複命,本將卻還需安頓軍務點兵隨行,總不好誤了謁者的時辰。”謝長纓極漫不經心地嗤笑一聲,眸光灼灼地打量著他的神色,好似已然明白了些什麽,“校尉這番疑心當真是莫名,難不成是想親眼一觀陛下的詔書?這可不合禮法。”
那校尉不由得避過了她暗含探究的目光:“……如今是非常之時,還請謝將軍見諒。”
“罷了,既是如此,本將自然少不得從命。隻是若誤了陛下與太後的正事,本將可不會替諸位開脫。”
謝長纓極輕地挑了挑眉,也並不與他再做口舌之爭,隻側身喚來一名親信,低聲吩咐了幾句。
也恰是在此時,建春門內忽有一人臨風提燈而來,行止間衣袂翩然、步履盈盈,踏過幽長的宮道款款而來:“各位將軍且莫爭執,陛下有令,命婢子傳詔於龍驤將軍。”
“……枕月?”謝長纓心下有一瞬的訝然,卻又旋即垂眸半跪,當先行禮道,“臣恭聆陛下聖諭。”
周遭一幹將士宿衛也自是不敢怠慢,見得此景,紛紛下拜:“臣等恭聆陛下聖諭。”
枕月含著笑意向眾人極輕地一頷首,隨即展開詔書,宣讀道:“ 龍驤將軍謝明微,貞慎清正,出內播譽,可以本官暫領北軍中候,必能導達津梁,師保朕躬,即領其部入台城,勿有耽延。”
……北軍中候?如此巧合麽?
謝長纓暗自警醒起來,抬手接過詔書:“臣領旨。”
而枕月複又微微側身,看向了那一行宿衛,施施然笑道:“陛下命中書省擬定此詔,璽印皆備,太後殿下亦落金璽為信,諸位若有疑慮,也自可一觀。”
謝長纓聽得太後金璽亦在其上,不由得飛快地掃視了一番,末了,她卻是不著痕跡地一抬眼,若有所思地凝視著枕月。
目光交匯的一霎,謝長纓已然明白了一切關節。
皇後、太後雖有金璽,卻鮮少啟用,縱有旨意,也常以屬官印代之。眼下陳定瀾身在西堂,便未必會將太後金璽隨身攜去。
建春門下的宿衛是太後之人,但這封詔書,卻並非太後之意,甚至也未必是新帝之意。
謝長纓眸光微沉,思慮已定。
那名校尉自是無緣領會其中深意,見詔書無誤,枕月又是太後手下的親信宮人,便忙不迭地應聲行禮:“既是天子詔令,臣豈敢生疑?謝將軍,請吧。”
枕月亦是轉而向謝長纓微笑頷首:“謝將軍,今夜西堂議事關乎社稷,耽擱不得,請隨婢子來吧。”
謝長垂了垂眼眸,從容笑道:“如此,有勞枕月姑娘引路。”
枕月福了福身,徑自提著燈轉身向宮門內走去。謝長纓亦是揚聲發令,攜著這百餘人魚貫而入。
及至建春門已遠遠隱在了身後的月色之外,枕月方才略微駐了駐足,低聲開口:“謝將軍,事不宜遲,隨婢子去西堂。”
“枕月姑娘,此去西堂當是與中書省順路,是麽?”謝長纓卻依舊踱了兩步,行至枕月身前攔了去路,戲謔的笑意之下是分明的凜冽,“本將想順路接一位故人,枕月姑娘既已與他合謀炮製了這份詔書,想必不會有異議吧?”
枕月的神色依舊是泰然含笑,她微微垂眸,在禦街如水的月色之下款款行禮:“如此倒也可免於泄密,謝將軍請便。”
——
此刻的西堂內金爐爇香,龍麝煙斜。
慕容臨舉步走入西堂之中,向著座上之人遙遙稽首:“臣慕容臨拜見太後殿下、長公主殿下。”
陳定瀾原本倚著案桌,閑然撫弄青釉細瓶中的幾枝早梅,此刻聞聲,亦是含笑抬了抬手,正襟危坐起來:“此非太極殿朝會,免禮吧。”
“是。”
慕容臨應聲收了禮節,起身時眸光輕輕一瞥,便見衛陵陽侍立於側,雖已垂了眼眸掩去神態,身形仍似是頗有些不自在。他一時拿不定這二人間究竟有何隱情,便也隻是收了目光按而不發,循規蹈矩地等待陳定瀾開口。
陳定瀾自是溫和笑道:“孤聽聞南郡公此番勤王,在江州地界遇上了些棘手之事?”
“臣行至江州時便已查明,作亂者為昔日趙雍所用連環塢匪寇的餘黨。不曾想他們未曾食盡投林,反倒是搭上了會稽王的耳目,於江州及京畿之地東西相應、為虎作倀。未能於此前肅清隱患,是臣之過。”慕容臨向著陳定瀾遙遙一禮,待她抬了抬手示意無妨後,方才故作不知地發問,“眼下京中亂象已定,臣已命左右裨將引兵返回武昌。不知今夜陛下與太後殿下可是另有差遣?”
“荊州為西藩重鎮,豈可輕易調動駐軍?孤今夜特意相問,正是因會稽王麾下出現了這些來路不明的人馬,當然,也是為請南郡公代為探聽一事。”
“臣恭聆太後殿下之命。”
陳定瀾頗有幾分無奈地歎息一聲,自袖中取出了一卷帛書:“丹陽尹傅賢行事反複終遭敗亡,此事觀之疑點頗多,南郡公想必亦有思量。孤與陛下命禁衛暗中查到了些許端倪,隻是事涉幾位平叛有功的將軍,若再用禁衛探查其中隱情隻怕打草驚蛇,需請南郡公私下徹查了。”
慕容臨當即垂首行禮,並未貿然舉步,隻暗自瞥了一眼衛陵陽的神色:“如此,臣自當領命。”
而衛陵陽卻是微微側身,垂著眼眸恭敬地接過了陳定瀾的帛書,恰恰避過了這道目光。
慕容臨探究不成,唯有順勢瞥向西堂一側的窗牖。堂中的一線長煙襯著簾外寸寸微雲遮蔽殘月,而月下鬆枝沙沙亂搖,驚起簷角風鈴玎玲作響。
在這片寧謐清脆的萬籟千聲之下,他卻是驀地警覺起來。
衛陵陽好似也察覺出了幾分異樣,她若有所思地打量了片刻,正欲舉步之時,慕容臨已然略微退了一步,不著痕跡地抬了抬眼:“太後殿下所懷疑的無非是那時身在京畿的幾位將軍,但若當真是他們所為,隻怕今夜臣也不能安然無恙地在此與您商議了。”
陳定瀾忽地笑了一聲,徐徐站起了身。
堂外一瞬金鐵交鳴,鏗鏘而來。
慕容臨亦是在那頃刻之間並步上前逼近案桌,麵上雖依舊笑意不改,一手卻已然探入袖中:“太後殿下的手段還是一如既往,卻不知殿下可願猜一猜,是他們的刀兵更快,還是臣的匕首更快?”
陳定瀾略退一步,還未開口之時,衛陵陽卻已驀地側身舉步,攔在了案桌前,眸光沉沉地直視著他:“鍾山的賊寇可不是謝家人剿滅的,南郡公所謂的‘引兵返回’,恐怕無人會信。”
“既已兵戎相見,長公主殿下又何必再問這等天真之語?事已至此,下官縱有冤屈,也是辯解無門。”慕容臨畢竟是習武之人,不過是將步子略略一轉,便在頃刻間靈巧地避過了衛陵陽的阻攔,手中鋒刃直指陳定瀾咽喉,冷冷盯著對方,“太後殿下,臣若是當真有謀逆之心,今夜豈會孤身入宮?”
“南郡公若當真無謀逆之心,不妨也解釋解釋,當初會稽王密令親信代朝廷謁者接長公主回京,你又為何裝作不知按而不發?”陳定瀾亦是冷然一笑,鳳眸淩淩地對上了他的目光,“借著剿匪之名坐山觀虎鬥,待各方皆疲時一舉入京殲滅殘敵,便可做那萬人之上的朝廷功臣——若非孤及時設計平了會稽王,又傳明帝國喪詔州郡將領入京,這本是天衣無縫。”
慕容臨笑了一聲,並不接過此話,隻在宿衛們合圍上前時以匕首抵著她的咽喉,道:“那麽殿下今夜又打算如何?借西堂議事之名,行拊背扼喉之實?殿下縱有成算,可京中將領當真皆與您齊心?”
陳定瀾卻也並無畏懼之色,忽而揚聲笑道:“南郡公倒是對他們的心思了如指掌——顧禦史、歸遠,還不動手麽?”
慕容臨聞聲微一側目,目光正與領著宿衛步入西堂的顧宸晏對上了一瞬。
而顧宸晏也並不避諱他的目光:“自朱雀街出宮的謁者離開台城不久,南郡公府中果真有了些不尋常的響動。想來倘若學生與遠之再晚一步,此刻圍住西堂的,恐怕便是慕容先生的部曲了。”
“向各處宣詔的使者果真並非同時離宮。”慕容臨在初時的訝異過後,便重又恢複了往日裏氣定神閑的做派。他料定顧宸晏不敢以陳定瀾的安危涉險,一時便也不急於有所動作,反倒是好似仍在書院中授課一般,不緊不慢地接話道,“如此想來,陳小將軍當是埋伏在了宣陽門前,但有領兵入宮或奉詔出宮者必當嚴查。”
陳定瀾極輕地瞥了他一眼:“南郡公倒是悠閑,以為挾持了孤,便無人敢再進一步了麽?”
“太後殿下的謀算無非是將臣困於宮中,再調京郊的部曲奇襲府邸。”慕容臨輕歎一聲,複又望向了顧宸晏,“長寧的謀算不夠縝密,若是我調自家部曲,自是由南麵宣陽門入宮最為迅速——但若是他人自別處入宮呢?”
顧宸晏心下微驚,不由得蹙了蹙眉。
在這片刻的靜寂之中,眾人皆是聽得堂外宮苑內有整肅的腳步聲聲逼近。
陳定瀾與衛陵陽亦少不得因此而分了神,於是慕容臨便也在這瞬息之間旋身,向近處的宿衛擲出了手中的匕首。
“嗖”!
宿衛被這突如其來的一擊打得措手不及,將將避過鋒刃抬手意欲拔刀時,已覺腰間錚然一響。
慕容臨點足掠身,至近處時躬身探手抽刀出鞘,於銅鍾般的刀鳴聲中借勢翻身,在那宿衛胸前一蹬,反射出去。
“攔住他!”
宿衛們聽令而動攔向殿門,卻不料慕容臨此行卻是向側方一轉,長刀頃刻間已橫在了衛陵陽的頸前:“走。”
“你……”衛陵陽訝然地蹙了蹙眉,回神時已被對方架著縱身躍向殿門。
也正是在這一刻,一支羽箭於月下白翎一閃,鳴鏑清越,瞬息之間已堪堪沒入了殿門前一名校尉的脖頸。那名校尉長刀脫手應聲仆倒,令門前的合圍出現了片刻的空隙。
慕容臨當即點足飛身一掠而出,在宿衛們繞開屍體的幾息之間,他便已帶著衛陵陽滑出了殿門,載著溶溶月色飄然卻也迅捷地落足於宮室的長階之下。
而在他的數步開外,謝長纓正施施然收了手中的角弓,遙遙向著殿門處的宿衛們揚首挑眉,語調飛揚:“本將奉陛下親令調兵入宮,何人在此欲行不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