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安六年十一月二十八,秣陵內外亂象初定,長沙郡王遂即位於太極殿中,明辨賞罰、撫恤忠勇,並詔州郡重臣星夜入朝,以赴國喪。十二月初一,太常寺為大行皇帝上諡號為“明”,待舉國上下服過二十七日斬縗後,方可依大寧禮製,縑車素馬入葬鍾山武平陵。
這日朝會散後,原先於城內外各處避禍的朝臣終是得以入城歸府,乘著公務之餘各自打理起了一地狼藉的家事。待入夜過後風雪霽晴,一鉤新月顫巍巍地爬上山巒,秣陵子城與台城的宮闕飛簷間便更添了幾分久違的寧謐。
彼時風聲歸寂,溶溶的冷月透過窗紗,與滿庭雪光輝映著漏下細細的霧色。鎏金香球中亦是騰著幾縷嫋嫋的輕煙,氤氳著撲上窗畔的雪光與月色。
衛陵陽停了筆,抬眸去望窗下那一枝綠萼,直至朔風襲麵之時,方覺自己已然錯了神。
適逢此刻有心腹宮人垂眸入堂,於她身側低聲稟報:“長公主,人到了。”
衛陵陽便也索性將案上文書暫且擱下,向她輕輕一頷首,吩咐道:“今夜天寒,去溫一盞牛乳吧。”
“是。”
待那名宮人奉著茶盞折返時,小黃門也已引了人步入堂中。來人隔著絳色的紗幔,於畫燭燈輝之下向她遙遙行禮:“見過長公主殿下。”
直至對方行過禮後,衛陵陽方才徐徐側身,微笑起來:“本宮也合該對扶風郡王道一句別來無恙,未曾想郡王孤懸南國,亦有此等膽氣。”
薑攸寧依舊維持著垂首行禮的動作,平靜地應聲作答:“殿下既已派了心腹潛入芳林苑中,想必無論在下得手與否,會稽王皆無生還之理。隻是不知,殿下今夜又有何吩咐?”
“算不上吩咐,隻是向扶風郡王歸還一物,另又有一言相告。”
衛陵陽言及此處,便取過琴台下一柄斑駁的環首刀,起身撩起簾幔的一角挽上金鉤,而後徐徐跨出一步將長刀遞與對方,將聲音放輕了幾分:“聽聞此物常伴扶風郡王,緣何那一日卻落在了身後?”
薑攸寧在片刻的默然後方才抬起了眼眸,卻並未立即接過環首刀,隻是淡淡地打量著眼前之人:“……殿下為何如此?會稽王遇刺,來自敵國的元凶葬身火海,於殿下而言,這一局便是極好。”
衛陵陽並不十分在意他此刻的僭越,隻從容迎上了他審視的目光,反問道:“扶風郡王可曾有過不論緣由皆可深信之人?可曾有過無計奈何也想做成之事?”
她素來是眉目衝淡、清臒玉立的柔婉模樣,隻是此刻堂中昏昏的燈燭映在她的眼眸之中,竟是凝練出幾許鋒銳如星的光彩。
薑攸寧一時無言,卻是避過了她的目光,沉默著接過那柄環首刀後,垂眸打量著刀柄之上斑駁的痕跡。
衛陵陽凝視著對方半晌無話,卻是在回身時不經意掃過他微微發顫的手背,幽幽歎道:“驚翔之鳥相隨而集,瀨下之水因複俱流,故本宮也有些許私心,如此而已。這樣的回答,扶風郡王可還相信?”
薑攸寧闔了闔眼眸,在收手時無意識地攥緊了環首刀:“……殿下,請恕方才僭越之罪。”
“無妨。”衛陵陽極輕地搖了搖頭,重又回到了錦帳紗幔之後,一手細細地撫著案桌之上的公文,“至於相告之言……倘若消息無誤,扶風郡王屆時或許可以與本宮合作,再去手刃一位夙敵。”
薑攸寧自是因這一句“倘若”心下生疑,眸光亦是略微凝了凝,末了卻仍是順勢問道:“殿下所指何人?”
衛陵陽思忖著長歎一聲,再一次側過臉去,望向了窗下的綠萼,緩緩道:“南郡公,慕容臨。”
薑攸寧略顯訝異地暗自抬眼,正見勾蓮八寶紋的薰爐內升起又一道薄煙,於此刻不合時宜地斜了兩分。
——
十二月初七夜,秣陵南塘裏。
府中管家提燈叩響內院側門時,正有夜風徐徐,驚動廊下簷鈴慢響。燈籠的紅蠟靜燃著,照出一片微明的方寸之地,薄薄的光影籠住冬靴踏過的幾痕月色。
內院堂中,謝長纓與族人議事已畢,她向眾人簡單叮囑過一番,便喚來家仆,將他們送回房中休憩。待眾人各自散去後,謝長纓方才吩咐仆人備茶,而後匆匆行至側門前開啟門扉,望向了管家身後的來客。
燈籠中的燭火也極快地閃爍了幾下,倏忽便微弱了幾分,餘下一點瑟瑟的彤紅明滅地顫動著。在這片微弱的燭光之側,來客摘下兜帽,向謝長纓笑了笑:“謝公子,久違了。”
“見過慕容先生。”謝長纓會意,含笑側身引他入院,又道,“不知今夜慕容先生親自來訪,所為何事?”
“長話短說,謝公子以為蒜山渡之變是否仍有隱情?”
“北地傅氏的動作的確頗為異常,隻不過追根溯源,大約也不出會稽王與陳太後二人。”謝長纓眸光一轉,在側身推門之時不動聲色地瞥過慕容臨此刻的神情,追問道,“看來慕容先生另有發現。聽聞長公主入京時走得倉促,幾乎不曾攜府中舊人同行,想不到慕容先生在台城中亦有耳目。”
“不值一提的小伎倆罷了。”慕容臨淺笑著將此事帶過,正色道,“會稽王宮變之時,我的線人曾遠遠瞧見長公主與一人深談,而那人在此後隨會稽王去了芳林苑。可惜長公主頗為謹慎,所用之人皆是先帝心腹,其間細致之處仍在著人探查。”
謝長纓沉吟片刻,立時明白了其中關節:“正巧可與那三人說上些話,便是與連環塢搭上線也不無可能……有趣。如今會稽王已死,卻不知那人是葬身於芳林苑中,還是……嗬,慕容先生以為,長公主是知情還是無意?”
慕容臨一時無言,隻在撩袍入座後輕輕搖了搖頭:“聽聞謝公子亦是將主力留在了江北。”
“如今正值國喪,兼之蒜山渡一事頗有疑雲,謝氏總不能在此時落人口實。晚輩雖不怕事,當此之時,也不願貿然生事。”謝長纓笑吟吟地應了一聲,取過一方暖爐遞與慕容臨,複又意有所指似的補充道,“隻是,台城中的幾位是否也如此作想,晚輩便不能斷定了。”
慕容臨聽得此言,反倒是有些忍俊不禁:“謝公子這一手激將法,使得未免太過直白。”
“慕容先生今日前來,不正是為了聽晚輩這一句話麽?”
二人了然地相視一笑。
謝長纓又道:“既然慕容先生對局勢早已有所猜測,想必亦是有了對策。”
“無非是將疑點徹查,抑或是……”
“直接斬草除根。”
慕容臨不覺又是笑道:“謝公子可不像是‘不願貿然生事’的模樣。”
雖則如此,他卻也是驀地想起了些什麽,一瞬間略微凝了凝眉,又旋即恢複如常。
謝長纓亦是若有所思地沉吟了片刻,方了然笑道:“立身於此,萬劫不複也隻在一步之間,晚輩不過是為了有備無患而已,慕容先生想必亦然。”
“且當下你我心中存疑,台城中的那幾位同樣未必有成算。”
“慕容先生與人對弈,也有和棋之時?”
“倘若手中籌碼足夠,則此局勝負,未必急於一時。”
“如此,晚輩明白了,此後之事,慕容先生盡可放心。”
聽得此言,慕容臨反倒是略顯訝異地挑了挑眉:“如此非常之事,謝公子倒是應得爽快。”
謝長纓漫不經心地以指尖輕輕敲了敲茶盞的邊沿:“昔年懷帝困厄於洛都,孝元受製於門閥,再論往事,又有惠帝求仙,韋後、趙王亂政於廷,可知黃鍾毀棄,禮樂皆廢,萬事——不破不立。”
慕容臨似是回憶起了什麽,驀地一笑:“好一句‘不破不立’。”
“些許離經叛道的妄言罷了,倒是平白引得慕容先生發笑。”
“世間若無離經叛道之輩,便也無推陳出新之事了,如此一來,豈非無趣?”
謝長纓摩挲著手邊的青瓷茶盞微微垂眸,那似笑似冷的目光一時便也盡數落在了盞中。碧色的茶湯之間微漾著燈燭的倒影,**開一團團光焰熒華,仔細瞧來,卻又不過是一拭即去的浮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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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的亥時,刻漏響過數聲,窗外夤夜如稠墨潑就。案上銀釭幽焰輕顫,照見金獸香爐中正幽幽吐出一行蘭燼。
及至聽得官署廂房的門扉被人緩緩叩響,蘇敬則方才自中書省的公文間擱筆抬首,而來客已徑自推門而入:“遂安侯這般夙興夜寐,倒是令老夫也有些自愧弗如了。”
蘇敬則忙起身相迎,笑道:“文先生?近日正是祠部忙碌之時,您將將調任至此,想必不是為了閑話而來。”
“哈哈哈……老夫可不是你,祠部的瑣事太過無趣,倒不如尋個由頭忙裏偷閑的好。”文載川朗笑一聲,自是隨他步入官署的廂房之中,又道,“明帝喪禮之儀大多已有定論,明日議政之時便可起草詔令,連同近日的職官調動一並傳於三省九寺。如此一來,中書省便也能得幾日清閑了。”
“那先生今夜來此……”
“自是為了待你處理過公務,一同離了子城回青溪裏。”
蘇敬則不覺笑著搖了搖頭,仍舊回到案桌前處理起了餘下的公文:“如此,文先生盡興便好,學生也隻餘下兩三份公文需得處理,今日自然不會失陪。”
文載川含笑應聲,待他大致擬定過手邊的公文後,方才又道:“除此之外,也是為了替江憑舟遞上一句話。”
蘇敬則手中走筆略微一頓,輕輕抬了抬眼:“憑舟……近日如何?”
“宮變那日受了些傷,好在無甚大礙。”文載川頓了頓,直入主題,“清理連環塢匪寇的那日,恰巧他與時道長也趕了過來,便索性閑談了片刻。他說……君淵未必會特意處置這等無關緊要之人,無論如何,總該謝過你費心設局。”
蘇敬則重又擱了筆,輕歎一聲:“隻是為了答謝他昔日的雪中送炭之情罷了。”
文載川斂去了幾分笑意,略微正色:“那麽,代價是什麽呢?”
“……這也是憑舟托先生來問的麽?”
“他知道你素來能夠明辨得失,隻是仍想聽一聽你的回答。”
“……的確,大約隻有他會關心此事了。”蘇敬則默然半晌,不覺垂眸抬手,撫了撫額頭,“談不上什麽代價,學生甘之如飴。”
“甘之如飴麽……也好。”
“也請文先生務必轉告憑舟——大寧境內,連環塢餘黨已盡數覆滅,切莫再卷入局中。”
文載川並未立即接話,隻是打量著他此刻仍舊可算是溫淡平靜的神色,良久方才歎道:“老夫自會轉告,你日後也需慎重行事。”
“學生謹記。”
蘇敬則垂了眼眸應聲提筆,將公文中的末了幾句仔細寫就,而後起身整理過廂房中的筆墨紙硯,向文載川微笑道,“文先生,時辰不早,我們也該回去了。”
文載川自是朗然應聲,與他一同走出了中書省的官署。
二人舉步邁過官署的朱檻,自廊下望去,正可見天穹墨灰,漸盈的弦月徐徐掛上彎枝,泛著一圈白濛的霧色輝光。
文載川望著一天北鬥錯落、孤月清明,不覺慨然笑了一聲:“倒是難得的好天氣,卻不知能得幾日。”
蘇敬則亦是伸出手來,那清冽的月色也如萬斛流泉無聲傾瀉,攏在掌心,猶如掬一捧水。
而這片刻的寧靜隨即被朱雀街上遙遙傳來的馬蹄聲打破。
文載川若有所思地循聲側目:“馬蹄聲似是從台城而來,這等時辰……大約隻能是宮中急令了,不太尋常。”
蘇敬則兀自蹙眉忖度了一番,神色沉沉:“文先生,事態不明,我們且回官署暫避。”
文載川卻仍舊駐足立於原地端詳著他此刻的神色,片刻後,別有深意地笑了起來:“是‘事態不明’,還是……‘事態已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