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景輝收刀入鞘,按著刀柄打量著眼前之人:“那麽,扶風郡王所求為何?”

薑攸寧便也自嘲似的垂眸笑道:“難不成在下該對著謝氏束手就擒麽?您分明知道,在下最想除去的是誰。”

衛景輝聞言,倒是歎息了一聲:“謝家的那幾人可不好對付。”

“這一點,在下壽陽之戰時便已領教了。”

衛景輝默然片刻,搖了搖頭,言辭間難得添了幾分真意:“為了一雪壽陽之恨?但你並非不知,對於你們那位陛下而言,此戰原本便暗藏殺機。”

這番話亦是點到為止,並不深入,他見薑攸寧一時似有所感,便也隻是望了望北門的戰火,當先舉步而去:“走吧。”

但身後之人卻並未及時跟上。

衛景輝心下生疑,未及抽刀回首,便驟覺後心一涼。

“你……”

他猛地一趔趄,在將將穩住身形之時,薑攸寧已順勢反手,將刀背重重地拍上了他的後腦,令他就此失了平衡,仆倒在地。

“唔……”

“若非那幾人生了異心,在下也未必能夠如此輕易地得手。”薑攸寧笑了笑,蹲下身來以膝蓋壓上了他的後背,又抬手扼住了對方的咽喉,方才平靜開口,“殿下,走好。”

衛景輝隻覺脖頸之間的窒息灼灼似火,對方的手掌卻又分明寒涼如冰雪,好似隔著一泊清冷的靜湖,望見對岸殷紅的火焰躍動侵襲。他掙紮著微微側目,勉力開口:“你這也是……自尋……死路……”

“殿下為何便認定,世人行事皆是有利可圖?”薑攸寧好似並不急於動手,反倒是頗有耐心地接過了衛景輝的話語,隻是語調已漸次轉冷,“於我而言,您與謝氏兄弟皆是死敵,並無分別。可惜此處已無傅賢之輩可用,不過,倘若臨死前尚可親手以殿下為陪葬,倒也不錯。”

“傅賢……”衛景輝心念陡轉,愕然之下已是明白過來,“倒是……錯算了……你與……長公主……咳咳……”

他掙紮著喘息了片刻,卻是忽地笑了起來:“嗬……即便殺盡了……這裏所謂的仇人……又能如何……你們的大昭……不會得救的……”

“……看來殿下近日頗有閑情,便是身處困局,也有心留意北方的動向。”

衛景輝隻覺喉頭的力道又加重了幾分,然而到得此時,他亦是明白生路已絕,自不會向眼前之人搖尾乞憐或是痛陳利弊,隻是冷笑:“鄴城……圍了這麽久……看來……白崧與拓跋明月之流……忠心眼界皆不過如此……可遼西王……樂平侯……昭王……哪一個不是盼著……唔……”

“以您當下眾叛親離的處境,可沒有資格揣測這些。其實我不過是想看一看,你們這些自詡正朔的勝者,又會如何自相殘殺、生死不寧,僅此而已。”

“哈哈哈……扶風郡王……你莫不是……忘了……壽陽之戰……可是你們自己來尋死的……”

“殿下,不必拖延時間了。”

薑攸寧輕聲一歎,就此放了手,拾過佩刀起身。

刀刃斬落的一瞬,近處的樓閣在騰空而起的火焰中猝然坍塌,風聲卷著明滅的灰燼,拂上了他輕輕翻卷的衣袂。

豔麗滾燙的血花伴著夜風驚起飛散,悄然濺上了薑攸寧的眉眼,襯得他的麵色也好似添了幾分蒼白。他卻隻是淡淡地垂著眼眸,神色依舊是無喜無悲,任憑血光飛濺也不改先時的平靜,隻是在芳林苑獵獵的火光映照下,反倒更顯得明暗搖曳,有如鬼魅。

薑攸寧瞥了一眼身首分離的屍體,便索然地丟開佩刀,抬眼望向了北門的方位。

周遭的宮殿中分明仍是火舌翻卷熱浪侵襲,他在此卻隻覺北風卷著餘燼與雪沫凜然撲麵,將人的麵頰劃得生疼。而更遠處連天的火光之下,鼓角聲聲動地而來,震耳的喊殺聲已漸漸逼近。

薑攸寧不覺抬手接了接風中的灰燼與碎雪,恍惚間好似再次置身於那日的壽陽城下,又好似越過這寂寂長夜裏的山嶽川流,望見了千萬裏外孤懸危殆的鄴城。

他自嘲似的揚了揚唇角,轉身走向了後方火勢未熄的宮殿。

正當他舉步踏上宮殿的第一級石階之時,忽有幾人匆匆自側方追了上來。為首者見此,當即上前一步抬手虛攔:“扶風郡王,事已至此,何不索性隨我等回去,再見一見長公主殿下?”

——

直至後半夜,玄朔軍終得以殲滅叛軍、進駐芳林苑中。此刻宮室間的大火仍不曾全然熄滅,那些火苗綴連著輕舔芳林苑的殿閣楹梁,在劈啪的聲響中溢出刺鼻的焦臭。

見此,謝遷少不得自將士中撥出人手取燕雀湖之水滅火,將幸存的宮人侍衛們暫且安置於主殿前的空闊之地,又搜出宮苑中殘存的糧草分發各處。

他雖已頗為疲累,卻仍是打起了精神,和氣有禮地向幾名裨將吩咐著餘下的軍中事宜:“……芳林苑中的水源已有汙染,切莫隨意取用,各處的幹糧若是不足,便去尋輜重官為你們再分一些。那些宮人侍衛都受了驚嚇,向他們問詢叛軍之事時,萬不可太過急躁了……”

待見到謝遷將諸事一一叮囑過後,謝長纓方才緩步上前:“懷真今夜頗有風範。”

“知玄?令你見笑了。”謝遷亦是循聲側目,向著她微笑頷首,“說來我有一事不明,明日便啟程返回江北,是否太過倉促了些?畢竟我們連會稽王的生死都還不曾確認。”

謝長纓了然:“我猜懷真心裏想說的,隻有末了這一句罷了——放心,屍體已然找到,看起來是死於背叛。”

謝遷聞言,不覺垂了垂眼眸,幽幽冷笑:“……瞞不過你。可惜不知是何人,竟讓他死得如此輕易。”

謝長纓輕歎一聲:“我豈不知你意在何處?”

謝遷旋即搖了搖頭,複又若無其事地微笑道:“無妨,南郡公的僚屬既已先後出了手,京畿局勢隻怕仍是難料,退保江北,亦是穩妥。”

“並非是為了‘穩妥’,而是‘以退為進’。”謝長纓默然片刻,便也知趣地不再深言,隻是將目光移向了他右臂之上點點洇出的殷紅,抬手扣住了他的手腕,“懷真,你何時也這般不小心了?”

謝遷怔了一瞬,終究隻是任由她扣著手腕,低聲反問:“當年你負甲引弓登上雲中的城樓時,可曾顧念到自己的傷勢?”

謝長纓一時無言,抬眼時恍惚望見殘月高懸、烽火焚天,輕顫的蝶翼流連著掠過陳舊的鎧甲,最終停駐在環首刀的鋒刃上。

而崇熙元年的謝長纓振衣登樓,於火光血色中駐足回首,越過經年生死、浩渺江山,與嘉安六年的她悄然對視。

半晌,謝長纓隻是歎惋似的輕輕搖了搖頭:“待南郡公自明處入局,懷真便盡管放手去做吧。”

她說到此處略微頓了頓,繼而又極輕地笑了一聲:“……我信你。”

謝遷眼睫微微一顫,再抬眼時,正見夜風卷雪輕拂,有如素蝶蹁躚,不知向何處而去。

——

向曉時晨風蕭瑟,掠過台城的重樓瓦簷,呼嘯嗚鳴。而在那風聲的盡處,有銅鈴聲****漾起。

陳定瀾微微抬眼,循著這一陣清亮的聲響,遙遙望向了遠處的天章閣。

而在她的身後,垂眸同行的陳歸遠也已大致說過近日諸事,隻是隱去了顧宸晏遊說時的真言:“……至於顧禦史,他擔心若是太後殿下重出清暑殿,隻怕會平白成了各方攻訐乃至動兵的由頭。如此,終歸於朝廷無益。”

“顧禦史的擔心的確不無道理,何況孤原本也不必事事親力操辦,是否重出清暑殿,說到底也隻不過是個名號。”陳定瀾依舊若有所思地望著天章閣幽微的燈火,徐徐說道,“歸遠以為,當如何處理為上?”

陳歸遠謹慎地斟酌過良久,方才恭敬地垂眸笑道:“如殿下所言。顧氏畢竟仍舊心向朝廷,又與鎮守江州的桓氏互為唇齒,若為著這一點‘名號’便他們也離了心,豈非得不償失?”

陳定瀾微微揚了揚唇角,眸中映著宮闕間散落如星的燈火,神色依舊不見波瀾:“倘若南郡公另有打算,顧禦史定不會為這一點師生情誼平白賭上全族興衰,眼下他既然信得過你,如常應對便可。”

“侄兒領命。”

二人說話間已行至天章閣下,陳定瀾在步入門內時頓了頓步子,回身吩咐道:“歸遠且在一樓小坐片刻吧,此人你未必便能從容應對。”

“是。”陳歸遠自是應聲退開,閣中熏香嫋嫋氤氳、馥鬱舒神,而他於書閣的櫃架之間徑自挑了一冊兵書,饒有興致地翻閱起來。

陳定瀾亦是款款地舉步拾階而上,舉目便見故紙堆間燭火微明,映著天光熹微入戶,驚起簾櫳輕拂,**悠悠地掠過那人袍袖間金絲銀線織就的雲雁。案上的燈影打在他眸中,於是那素來沉靜的眸光此刻便也又添了粼粼如玉的溫潤。

而那人聽得步履漸近,亦是從容得體地避席行禮,行止間衣袂翩翩,笑意溫潤:“臣見過太後殿下。”

陳定瀾便也駐了足,以手指輕輕撫過架上規整的書冊,微笑道:“這台城內外天翻地覆,唯獨遂安侯仍有閑情雅致,在這天章閣中閉門不出。”

蘇敬則語調謙和,隻不緊不慢地寒暄,並不深言:“為人臣者,本當博覽古今,見事類而知然否,臣雖因避亂滯留於台城官署,終歸不敢懈怠。”

“嗬……好一個‘避亂‘,那日遂安侯也做足了走投無路的模樣,如此引得朝臣暗中猜疑是孤因另有謀算而軟禁了你,這也算是‘不敢懈怠’麽?”陳定瀾冷笑一聲,鳳眸淩然,“你是為了將孤再次置於謀權幹政的風口浪尖,令孤不敢貿然對你動手,不是麽?”

“可殿下也當知曉,那日臣所言之策確有誠意。如殿下所見,吳郡顧氏的確未曾背棄朝廷,憑借豫、江二州兵力,也足以向西構築防線應對不測。”蘇敬則仍是雲淡風輕地笑了笑,“且殿下是何等殺伐決斷之人,您若決心已定,此等風言風語又算得了什麽?”

“當此之時,孤可不打算鬧得眾叛親離自亂陣腳,更何況,風言風語縱然算不得什麽,卻還有不聲不響調兵抵達京畿的陸岐山——遂安侯手段不錯,竟能夠悄無聲息地收編了當初的越地亂民。”

“殿下過譽,臣立於局中,總該有幾分自保之力。”蘇敬則不動聲色地垂眸應了一聲,繼而轉開了話題,“聽聞會稽王失勢,於芳林苑中進退維穀,殿下此時前來,想必也是料到了日後的局勢變幻。”

陳定瀾微笑頷首,語調是一如既往的從容端莊:“不錯。雖說孤已有成算,到底仍想聽一聽遂安侯的見解。”

蘇敬則凝眸思忖片刻,正色道:“臣不敢妄言見解,隻是猜測殿下不便歸於前朝,或當借長沙王與長公主之手傳詔發令。但您又當如何確保,他們便不會對潁川陳氏心生忌憚?丹陽尹平白行此自取滅亡之道,其中隱情隻怕不甚尋常,生事者今日能夠離間了此人,便難保來日是否又會離間他人,若有機會,殿下仍當徹查以絕後患。此外,顧長寧為清正之臣,素來不拘於私情,當兩難之際,殿下若用之於位,或有奇效。”

這番陳詞句句不言來日之敵,卻又分明直指荊州。陳定瀾麵上笑意更甚,顯然已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卻隻是饒有興致地問道:“孤倒是有些看不明白了,遂安侯究竟希望見到何等局麵?”

“臣不過是希望大寧的內亂早日平息,而山陰蘇氏能有一分立足之地,如此而已。”

陳定瀾聞言輕嗤一聲,兀自取過香撥,擺弄起了八寶蓮花熏爐中的香丸,昏黃的燈影也在輕顫的寶鈿珠釵之上浮躍,為她鍍上一層瑰麗的光華,更顯得神儀內瑩,寶象外宣。

她隔著如霧如紗的輕煙,氣定神閑地打量著此刻蘇敬則溫和守禮的神色,徐徐笑道:“孤最不愛看的,便是你們這等口是心非的模樣,偏要尋一二苦衷將自己開脫得身不由己、冰清玉潔,當真是無趣。”

蘇敬則亦不覺冒犯,隻是微笑應答:“無趣與否也都不過微末之事,殿下想必也不會十分介意。”

陳定瀾輕笑一聲算作默認,施施然行至窗畔,擺弄起了簾櫳旁的金鉤:“遂安侯打算在這天章閣中待到何時?軟禁朝臣圖謀不軌的名聲,孤可擔待不起。”

“臣當初是為躲避會稽王的戕害,自是應當待他兵敗身死再做打算。”

“是麽?但這一日可不會太遠了。”

蘇敬則隻是恭謹地斂眸垂首,並不多言:“如此,臣合該向殿下恭賀持衡擁璿之喜。”

“嗬……”陳定瀾不以為意地笑了笑,悠悠地放下金鉤,側身望向了階梯旁通明的高燭,“這樣的話孤可擔不起,遂安侯若有機會,倒不妨來日去向長沙王道賀。”

蘇敬則心領神會,自是得體地躬身行禮,微笑道:“臣恭送殿下。”

陳定瀾緩步踱下天章閣時,正見陳歸遠神色躊躇地立在台階下,不知在思索著什麽。

她的神色略微一凝,卻又在側目開口時不著痕跡地化開:“歸遠。”

陳歸遠當即駐了足垂眸行禮:“殿下,方才有宮外斥候來報,東郊的匪寇於清溟觀中被宣城文氏及潁川玉氏的部曲殲滅,謝懷真也已率兵攻入芳林苑中。此外……”

陳定瀾了然頷首:“可是西麵有了消息?”

“……是。”陳歸遠斟酌過一番措辭後,方道,“南郡公的確調了兵,卻隻是剿滅了荊州與潛山一帶的流寇。”

“他這是為了師出有名、坐享其成。”陳定瀾輕嗤一聲,旋即思慮已定,向天章閣外走去,“歸遠,卯時過後你便去尋顧禦史,將會稽王之事告知於他,再與桓小將軍一同整頓秣陵城防。對了,兄長的主力為何仍舊未到?”

陳歸遠亦是趨步跟上,小心應道:“父親已將精銳布於豫州與徐州邊境,他以為若潁川陳氏大舉調兵入京,必當引得各方猜忌,屆時反倒是誤了大局。”

“……京畿一帶尚有荀氏可用,如此也好。”陳定瀾卻是無意深究,隻是抬眼眺望著台城的朱玉飛簷、琅玕雕甍,良久緩緩開口道,“國之神器不可無主,而長沙王暗弱不能服眾。歸遠,此局無和,而入局與否,已由不得誰一廂情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