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台城永福省,朔風寒吹,驚落銀屑簌簌。

當望見親信士兵引入堂中的來客時,陳歸遠難免顯出了幾分訝異之色,隨即微笑著起身相迎:“……顧禦史?”

“久聞陳小將軍之名,可惜今日方才算是相識。”顧宸晏亦是從容地笑著回禮,好似了無白日裏的憂慮模樣,“台城亂象初定,此中亦有陳小將軍一番舉足輕重的功勞,故而我受命代長公主與長沙王殿下前來慰問。”

“不敢當,我也隻是奉命行事。”陳歸遠點到即止地應了一聲,隨即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了然微笑道,“顧禦史既已來此,不妨入座詳談。如今台城暫安,隻是芳林苑中餘孽未盡,不知朝廷可有安排?”

顧宸晏自是含笑應聲入座:“朝廷為天下計,自是無論如何不願再見戰事蔓延。”

“即便隻是為一家門楣,潁川陳氏也當竭力襄助,更不必說天下大義之理。”

“隻是情勢未必總如人意,不知陳小將軍與令尊能夠為這一句‘一家門楣’,取舍到何等地步?”

陳歸遠聽得此言,立時明白了顧宸晏的言下之意。他略微正了正神色,卻並不急於辯白,隻在片刻的默然過後誠懇發問:“那麽顧禦史認為,潁川陳氏該當如何?”

“陳小將軍想必也明白,若論門楣興衰,自嘉安三年起,潁川陳氏便不可再有第二次閃失。”顧宸晏暗自深吸一口氣,借此時機將當下錯綜的局勢兀自梳理過一番,轉而道,“倘若放任當下局勢,那麽無論是會稽王入主太極殿,亦或是太後歸於前朝,南郡公插手京畿局勢皆是名正言順。如陳小將軍所知,如今的大寧朝堂之中,能攖其者屈指可數。”

“我明白顧禦史的意思,若會稽王取勝,潁川陳氏自是死無葬身之地,而即便是太後重掌大權,嘉安初年的舊事也仍是引人攻伐的把柄,顧禦史是想勸家父與我舍眼前小利而謀長遠存續。其實若論家父之願,不過是輔弼天子,得全一族聲名性命。”陳歸遠微微頷首,接過了他的話語,在片刻的停頓過後,又道,“如今有陛下遺詔,太後自是師出有名,但若說她此後的謀算……”

“茲事體大,陳小將軍不敢斷言,亦在情理之中。”顧宸晏對這番不置可否的言辭並不意外,他從容地笑了笑,又徐徐道,“昔年中州傾覆,陳將軍便以長史之位斡旋各方力保懸瓠,至江左立國後,更是屢次受命平亂出征,兢兢業業未有差池。我今夜來此,自是信得過陳小將軍所言,亦不願見忠義之家埋沒此中。”

陳歸遠輕歎一聲:“倘若太後不越雷池,潁川陳氏當不至為眾矢之的。但如今新主未立、社稷動**,若不借太後威名先行平亂,顧禦史又當如何確保大寧江山不致傾覆?”

“太後借威名與遺詔平亂並無不可,更為緊要的是‘功成身退’的時機,若時機得當,他們自然沒有了輕易動手的借口。”顧宸晏思忖片刻,似已料到了對方心下的疑慮,又含笑補充道,“至於那等連借口也不打算找的瘋子麽……便如會稽王一般,自有不少人會忌憚他行事無章禍及自身,反倒不難應對。”

“此言在理。不過顧禦史方才提到了南郡公,你是如何能夠斷定,他一定會出兵勤王?”

“南郡公素來洞明朝局、進退有方,如今清流重臣遇害在先,陛下的遺詔亦是坐實了會稽王矯詔謀反。他絕不會將此等機遇拱手讓人,也不會為短淺之利鋌而走險。且……早在京城生變前,南郡公便曾與遂安侯密談,若說如今遂安侯陷於台城乃受製於人,我是不信的。”

“既如此,我也不妨以實相告——會稽王兵變那夜,太後命我調兵奪取武庫的口諭中曾特意點名,這是遂安侯的建議。”

“可有不妥?”

“定要說的話,那時若不取武庫,或可回援帝寢。”

“……不取武庫,則台城危殆,便是救了帝寢前的遇害者也無濟於事。”

顧宸晏適時地頓了頓話語微微側目,正見台城宮闕間雪光如霧,縱已入夜,也仍舊朗朗地映上了菱花檻窗,靜靜流淌於案桌一側的蓮瓣香爐之上。

於是他輕歎一聲,又道:“何況這畢竟也隻是口諭,是真是假,暫且難辨。”

片刻的靜默過後,陳歸遠方才開口,卻已是一派從容的笑意:“如此,多謝顧禦史提點。”

顧宸晏笑了笑,隻是還未及再說些什麽,便見陳歸遠在倏忽入窗的寒風下抬手護了呼案上的燭火,在明暗搖曳的光影之間忽又問道:“以往倒是未曾想到,顧禦史也會投身此中——是為清流與會稽王的仇怨?”

“……並不盡然。”顧宸晏略有些詫異地頓了頓,而後輕歎一聲,又側目望了望窗欞間飛散而入的細雪,“自嘉安三年起,陛下垂拱,臣工恪職,內外相衡,大寧由此得以休養生息抗衡北虜,如此……不也很好麽?”

“……是啊,如往日一般,倒也很好。”

陳歸遠亦是不免循著他的目光望去,見守衛的將士們已退去永福省外,庭中自是雪色皎皎如月光流瀉,倒襯得這一方天地靜謐空遠,好似了無兵戈之氣。

——

“砰”!

芳林苑驀地又飛竄起幾處火頭,瞬息間已如虯結盤桓的火龍一般在宮室飛簷之間遊走蔓延。薑攸寧也被那異響驚了驚,循聲望向了南麵的殿宇,即便隔了不少腳程,也仍舊可覺灼人的熱浪隱隱撲麵。

他旋即召來此處的斥候,還不及命其查探南麵的戰局,便已望見有兩三名士兵匆匆向此處跑來。

“南麵情勢如何?”薑攸寧略微蹙了蹙眉,旋即又補充道,“或者說,是何人奇襲芳林苑?”

士兵氣喘籲籲地向他一行禮,答道:“似乎是……陳郡謝氏……”

“謝遷?抑或是謝明微?”

“二人……皆在軍中……”

“倒是奇了,他何時渡的江……”薑攸寧思忖著兀自低聲一歎,隨即抬眼看向了那人,直言問道,“既如此,不知會稽王殿下派幾位來此,是有何吩咐?”

“殿下有意自芳林苑北門暫避謝氏鋒芒,與自鍾山退下的將士們合兵,有勞閣下調撥人手盡快接應。”

薑攸寧略顯疑慮默然了一瞬,便如常應聲回禮:“這樣麽……明白了,在下這便著手安排。諸位既是提到了鍾山,可需要自此處調些人手,去那裏一探究竟?”

那人自然不疑有他,忙謝道:“倘若不妨礙此處公務,自是感激不盡。”

薑攸寧笑了笑,立時命人請來“護送”他來此的兩名會稽王親信,當麵吩咐他們一人領兵隨幾人先行往鍾山一探,餘者仍留在此處等候衛景輝撤退,並將以往守城常用的桐油運往別處以備不測。

這一番安排並無可疑之處,幾人皆是應得爽快,隻是其中一人稍作思索後,複又追問道:“那麽,扶風郡王打算前往哪一處?”

“芳林苑中的火勢來得不尋常,隻怕軍中亦有內應,我試著往東南麵去探一探,也便於接應殿下。”薑攸寧若無其事地笑了笑,又解釋道,“如今唯有此處尚有一線勝機,各位務必堅守,倒是這宮苑之內,倘若有成隊的將士往來,難免做了內應的靶子。”

言及此處,他打量了一番眾人的神色,見他們大多麵無疑色,便微笑著向他們擺了擺手,轉身向著芳林苑深處疾步走去。

——

芳林苑中的火勢起自幾處不同的宮室,雕梁畫棟於火舌的侵蝕下漸漸傾頹崩塌,無數金碧輝光於烈焰中瞬息湮滅。在周遭椽梁爆燃的畢剝聲響之下,一行親信將士護著衛景輝繞開被大火阻隔的苑囿,循著宮道穿過層疊席卷的灼灼熱浪,直向北方而來。

自後方折返的斥候匆匆奔跑著追上這一行人,向著衛景輝草草行禮,麵上的汗水被火光映得分明:“殿下,如您所料,謝明微已領兵追著聲勢最為浩大的一支人馬向西去了,自別處迂回的幾位將軍也已成功甩開了追兵。”

“很好,跟上吧,盡快從這是非之地脫身,與各位將軍會合。”

“是。”

斥候應聲歸入將士之中一同向北撤退。

芳林苑西麵與南麵的天幕之下,倏忽又有幾簇火光衝天而起,而那金鐵交鳴的鏗鏘聲卻好似已隱在火海之外杳不可聞。一行人尚不及慶幸徹底甩開了敵人的主力,便已赫然望見宮道盡頭一片狼藉的殿宇。

這處宮殿大多已是一片搖搖欲墜的焦黑,曾猛烈灼燒過的火焰行將燃盡,隻餘下零星火苗仍舊盤桓其間。殿外的鬆竹亭台卻依舊是火光獵獵,傾頹斷裂的桁梁與枝幹有如扭曲枕藉的屍首,攜著火舌與熱浪阻斷了去路。

衛景輝不曾料到此般情狀,亦不打算貿然穿過殿外的火海。他正欲命左右上前一探殿中的景況,便忽見一人轉過殿中焦黑傾圮的楹梁,於火光的遙遙掩映間行至階前。

而來人亦是略顯訝異地開了口:“……殿下?”

“嗬……倒是不曾想扶風郡王竟會涉險來此。”衛景輝故作從容地上前一步,與他隔著宮殿殘破的玉階遙遙相對,“看來斥候已將消息送到,不知北麵情勢如何?”

“派了些人手去探鍾山的情況,餘者堅守北門以備不測。芳林苑中的這場火有些蹊蹺,在下懷疑是內應借勢為之,故而前往近處起火的宮殿一探。”薑攸寧簡短地解釋過一番,複又頗有些擔憂地望向了前方的火光,“殿下打算自此前往北門?”

衛景輝作勢瞥了一眼周遭的情勢,頷首問道:“扶風郡王來時可曾見異樣之處?”

“一些零星的鬼祟之人罷了,在下自然順手做了處置,以絕後患。”

“如此,時間緊迫,有勞扶風郡王引路。”

薑攸寧略顯訝異地愣了一瞬,旋即側身抬手:“……是,殿下請走這一邊,廡殿頂上的橫梁隨時可能斷裂,千萬小心。”

他無意多言,隻是引著這一行人,循著來路默然穿過這灰燼狼藉的宮室,直到北麵也似有遙遠的喊殺聲漸次響起。

衛景輝驀地駐了足:“是芳林苑北門的方向。”

薑攸寧旋即明白過來,在對方發問前便已當先開了口:“殿下,您是由何處斷定,我們仍可與鍾山撤下的將士會合?”

“……看來那些俘虜的供詞是有意為之,大意了。”衛景輝不覺蹙眉,徑自冷笑一聲,“圍三闕一,想逼迫本王走東麵,驟改軍令自亂陣腳麽?”

薑攸寧征詢地向他行了一禮,一旁亦是有心存憂慮的親信將領試探著問道:“那……您意下如何?”

“此地不宜久了。繼續前行,盡快在北門會合,衝出包圍。”

“是!”

薑攸寧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殿中的桁梁,暗自將手收入衣袖之中,而後忽地側身,向著殿中暗處的廢墟警覺喝道:“什麽人?”

周遭的將士皆是被他這一聲唬得驚了驚,不待他們有所反應,他便已然舉步“追”去,卻仍不忘叮囑道:“殿下不必顧忌,前方已無坍塌,盡快離開。”

衛景輝將信將疑地望了望薑攸寧的背影,思忖片刻後方才擺了擺手:“走吧,如他所言,盡快離開此處。”

一行人循著前方的通路,不多時便繞過行至通往中庭的殿門前。然而也正是在這一刻,斷後的士兵隱約捕捉到了身後細碎的聲響。

他警惕地持刀回首,赫然見得一方畢剝燃燒的桁梁自穹頂直墜而下,訇然砸上他的頭顱。

彌散的桐油味中,大火蔓延而起。

——

獵獵的火光將半邊天幕都映得通明,猩紅的火舌舔舐著將花木與樓閣都舔舐得焦黑,於灼熱耀目的光芒中頹然分崩。

這一刻,謝長纓正於西門外勒馬停駐,翹首眺望著芳林苑錯落的宮室。她向著身側匆匆策馬來報的裨將擺了擺手,似笑非笑地盯著蔓延的火海:“我倒是不甚在意究竟會是何人取了他的性命——不妨靜待懷真凱旋。”

這一刻,夜色掩映下的輕騎盡逐而出,驚得邊境敵軍措手不及,在紛遝的馬蹄與雪亮的刀光之中潰散而退。季沉諳領兵追出十餘裏後,便傳令前鋒紮營休整、構築防線,他於馬上側身回首,望向南麵沉凝如鐵的天幕,若有所思。

而千百裏外的江州潛山中,刺出的鋒刃帶起一道道飛濺的殷紅,將生機盡數扼殺於雪後的山林之間。慕容蹇確認過各處均無脫身之人後,方才不緊不慢地越過遍地枕藉的屍首,向著來人頷首示意:“君淵,此處聞風而動的連環塢餘孽俱已伏誅。不過,我們因此貽誤數日,當真無妨麽?”

“這畢竟是我與崇之的承諾。”慕容臨原本正負手遠眺著山下的河川與城池,此刻聽得他似有疑慮,便也含笑側身,施施然道,“區區幾日而已,誤不得大事。何況有了這幾日的轉圜,朝廷的詔書也該布告於天下了。”

言及此處,他便也徐徐行至林木扶疏之間,借著晦暗的雪色與月光,神色淡淡地俯視著地上的屍首:“該動身了,如今正是時候。”

而此刻的天幕之上,凝滯的濃雲悄然裂開一角罅隙,漏下一縷細瘦的殘月。

——

稀疏的月影之下,芳林苑中的火勢依舊了無平息之意。

衛景輝自起火的宮殿中脫身之時,隨行護衛的親信將士已又折損了不少。再算上途中心生怖懼的潛逃之人,幸存者竟已不過十二三人。

此刻他們正穿行於宮殿外的苑囿廢墟間,傾頹焦黑的亭台連廊仍隱約冒著殘留的煙氣,亂石壓在花木的遺骸之上,嶙峋枯瘦有如幢幢鬼影。

而自此極目遠眺,已可望見芳林苑北門處漫天羽箭礌石飛逝如星,情勢似是頗有些焦灼,想來是率先抵達會合的將領已然各居其位指揮防守。見此,衛景輝便也總算稍稍放下了幾分心來——無論如何,至少分兵會合的主力軍尚可一戰。

然而也正是在此時,周遭的廢墟山石間又有冷箭猝然而發。

“戒備!”

衛景輝揚聲發令,佩刀出鞘反手斬落了一支暗箭。他隱約察覺身側有異,略一側目時正見兩三名親信並未聽令應對暗處的敵人,反倒是於瞬息之間抽刀揚手,直指衛景輝頸邊。

衛景輝立時旋身斜劈,利落地格開了當先而至的刀鋒,冷笑道:“嗬……此時反水,不覺得太遲了麽?”

當先出手的士兵亦是似笑非笑地應了一聲,身形微躬不減警惕:“左右生路已絕,殿下何必再負隅頑抗?倒不如成全了我們的生路,來日便是謝家人,也未必會隨意發落了您。”

“可笑,你們難不成還妄想著,如此便可苟活?”

衛景輝瞥見周遭又有幾人因這突如其來的內訌驚懼而逃,雖是如此嘲諷著,卻是到底不敢貿然動手。

隻是還不待他進一步尋得出手的時機,便驟然見得那幾名叛軍身後,有一道亮光如同星鬥燦爛,疾刺流轉。

他略微一驚,旋即已後撤數步,乘亂避過了那幾人的鋒刃所及。

當先生事的叛軍頭目回過神來還欲閃躲,卻已是無能為力。他隻覺脖頸一涼,繼而於暴濺的鮮血中頹然倒下。

薑攸寧此刻方才自牆頭躍下,隻方才那一刀,便取了頭目的性命。

叛軍士兵們大吼一聲,不得不暫且回身,紛紛調轉鋒刃,意欲合圍而攻。

幾人尚且攻勢未出時,薑攸寧便已從容騰挪閃躍,手腕輕輕一抖,迅疾而出的刀尖隱約帶起了驚雷破空之聲。

瞬息幾道冰冷的雪光過後,周遭便隻留下了三四具手折腸穿的屍首。

薑攸寧駐了足,在環顧過周遭四散奔逃的士兵過後,倒是不由得輕聲笑了笑:“……殿下今日的處境,當真是有些狼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