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片雪在平明時分靜靜地落下,到得卯時,有細碎的風吹起幾點雪沫,被濃雲後探出一角的朝陽提亮一點轉瞬即逝的豔烈,簌簌地撲上幽浮的薄霧,又無聲地在幾雙官靴旁落定。

“顧禦史,殿下如今正在連玉堂中靜候,下官便不僭越同去了。”

引路的宮廷宿衛這樣說著,複又頗有疑慮地瞥了一眼江懷沙,方才恭恭敬敬地向著顧宸晏垂眸行禮。

“有勞。”顧宸晏微笑頷首,待那人應聲退去後,方才征詢似的看向了江懷沙,“那位殿下來意不明,何況憑舟你也有傷在身……若是不願深入此事,便隻在堂外等候便好。”

“如今可由不得我想與不想了。”江懷沙略有些無奈地笑了笑,腳步未有停頓,“一同去吧,她若當真設了局,我也好保你全身而退。”

顧宸晏聽得此言,反倒是不由得頓了頓步子,隻是在片刻的默然過後,終究也隻是笑了笑,輕輕頷首:“也好。”

然而不待他多言,枕月的身影便已出現在了連玉堂的側門之內。見此,顧宸晏便斂去了方才略顯警惕猶疑的神色,以素來的凜然正色向她遙遙地行了一禮。枕月亦是並不多言,含笑回過一禮後,便向二人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回身步入了堂中。

二人先後趨步跟進,在轉過幾牒金繡屏風後,便循著枕月的身影,望見了端坐於琴台前的衛陵陽。

“見過長公主殿下。”

衛陵陽循聲抬眼,麵上的笑意依舊柔和平易:“顧禦史、江少卿,今日請二位來此,是為請教些許疑難——請入座吧。”

顧宸晏施施然行禮,卻並未依言入座:“如此於禮不合,臣不敢僭越。不知殿下疑惑之事究竟為何?”

衛陵陽便也無奈地笑了笑,站起身來:“便與顧禦史奉上的那封詔書有關。”

“殿下是懷疑其中有作偽之處?”

“並非如此。顧禦史以為,事已至此,這一封詔書中的安排,還有幾成可用?”

顧宸晏當即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蹙眉直言道:“遺詔中原本欲以會稽王、太後及先祖父共同輔佐朝政。但想必殿下也明白,太後殿下的立場不可信,或者說,當下手握重兵之人,立場皆不可信。更不必說會稽王叛亂,先祖父身故,僅朝廷內政一事,便不得不重做安排。”

“顧禦史果真慧眼如炬。”

“隻是如今台城內外不乏有識之士,殿下為何偏偏選擇了臣?”

“可倘若本宮說,的確是因聽聞陛下提及先前越地新政之事,足以得見顧禦史憂國奉公,堪為社稷之臣,你又是否當真相信呢?畢竟如今朝廷不得不借各方高門之手平定亂象,錯不得分毫。”衛陵陽言及此處,心有所感似的頓了頓,繼而歎息道,“不過顧禦史若無意平白涉險,本宮自可安排人手護送二位離宮。”

“殿下,臣無意推拒。於私,顧氏親族為會稽王所害,臣不可不一雪此恨,於公,邊境戰事暫歇,臣自然也不願見大寧再起內亂。”顧宸晏輕歎一聲,已然斂去了方才的疑慮之色,“白將軍自請戍守巴蜀,便是恪守本位之意。近來謝氏的動作雖是引人矚目,但終歸是因果明了,以謝知玄的性子,不會輕易禍及他人,甚或可引為己用。故而臣鬥膽猜測,殿下如今最為擔憂的,正是南郡公的立場。自會稽王舉事至今已有數日,以他在荊揚二州的人脈,不至對此一無所知,但……”

“但荊州至今未有任何動作——論理,在本宮趕回秣陵之時,他應當已對此後之事有了預料。”衛陵陽了然地接過了他的話語,複又正色打量著兩人,“此事難免令人生疑,本宮想聽一聽二位的見解。”

顧宸晏一時默然,思忖良久後方道:“且如今會稽王敗退芳林苑,陛下遺詔也已發於天下,正是名正言順入京勤王的好時機。殿下的擔憂,的確並非無憑無據,臣也一度難以斷定,此時將遺詔布於天下借力破局,其中利弊究竟如何。若南郡公此後行事果真有悖於人臣之道,臣也自然不會徇私。”

而江懷沙卻隻是搖了搖頭,無奈笑道:“臣素來不涉政事,看人也素來算不得準,故而不敢妄言師友。何況陛下當初既已對臣委以重任,無論如何,臣自當奉朝廷詔命行事。”

“若將遺詔按而不發,如今各方必將作壁上觀,情勢於朝廷更為不利,二位如此決斷,自然算不得過錯。”衛陵陽言及此處,不覺輕歎一聲,兀自感慨道,“陛下賓天前曾言,他之所求並非青史之上一句‘任賢致遠曰明’的虛名。故而本宮縱然不通朝堂之道,也總希望替他扶危定亂,乃至於爭一爭那清中原而複濟的奢望。今日二位有言在此,本宮……銘感五內。”

她這樣說著,便順勢向著二人微微躬身致謝。

“殿下,臣等受之有愧。”

二人急急回禮,而顧宸晏在片刻的思忖後又道:“如今憑舟所能調動的僅有陛下在衛尉寺中的數百親衛,顧氏除卻京中的桓氏部曲外,也隻餘下一個‘清流’的名號。殿下打算如何安排人手?”

“若有衛尉寺與桓氏部曲駐守,台城當可安定。陛下曾言太後與陳將軍未必全然一心,顧禦史可願先探一探陳小將軍的口風?倘若他父子心在朝廷正朔,太後自然不足為慮。”

“臣定當不辱使命。”顧宸晏自是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應聲行禮,“也請殿下明日召百官入朝,宣詔於天下。”

“自然。不過除此之外,對於此後台城內外的局勢,本宮仍有一事難以定論。”

“殿下請說。”

“會稽王兵變當夜,遂安侯曾前往清暑殿請見太後,說服她調動陳氏手中的兵力奇襲奪取台城北門。自此過後無人再見過他,朝臣間似乎都盛傳……遂安侯為太後所拘,但本宮以為如今的太後並無如此行事的把握。”衛陵陽幽幽一歎,打量著二人的神色,“故而本宮擔心的,便是你們那位同窗的立場。”

江懷沙不自覺地抬了抬眼,正望見簾外風起,於無序的玎玲聲中拂動碎雪如霧。

——

向晚時分薄暮冥冥,而芳林苑中寒風又起。

退居於此的精銳親兵們已在苑囿之間安營紮寨,此起彼伏的喧嚷聲便是隔著山石高牆也依舊清晰可聞。

薑攸寧兀自側耳聽了片刻,便略微垂了垂眼眸,信手拂去了鬆枝之上的薄雪,若有所思。

“扶風郡王倒是頗有閑情。”

“見過會稽王殿下。”他聞聲回首之時,麵上已是一如既往的淡然,“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衛景輝簌簌地踏過積雪緩步而來,從容的神色難辨真偽:“算不得吩咐,不過是這些時日局勢多變,因扶風郡王也算久經風浪,故而想聽一聽你的見解。”

“在下豈敢妄言見解?隻是覺得,那位丹陽尹著實是壞了殿下的大事,若非愚不可及,便是如荀嶠一般另有立場。”薑攸寧言及此處,不由得極輕地嗤笑了一聲,“或許,他也是陳太後的人。”

衛景輝亦是順勢笑了笑,言辭間頗有些不明的意蘊:“那倒也是奇了,丹陽尹素來惜名,如今竟甘願替陳定瀾做這等首惡之人。”

薑攸寧自知此番布局倉促,衛景輝少不得會察覺此中異樣,此刻雖應對如常,心下已暗自添了幾分警惕:“此言或許不甚中聽,但……對於丹陽尹而言,倘若殿下在此局中落敗,北地傅氏總歸還能有一處退路。不過他到底漏算了謝氏的手段,如今也算是自食惡果。”

衛景輝沉吟片刻,隻作不經意地瞥了一眼身後,見數名親信正於不遠處的廊下點起燈籠與炬火,便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微微頷首,歎道:“的確,當下再論這些也是無用。那夜守在帝寢外的人到底太過急躁,便是見了潁川陳氏與譙郡桓氏調兵應對,也不該就這樣對一幹清流動了手,平白樹敵。”

“以顧榮為首的清流仰仗的也無非仍是桓氏手中的兵力,與其說是樹敵,倒不如說是壞了殿下的聲名。不過聲名麽……來日殿下若能登上太極殿,自然也回來了。”薑攸寧笑著駐了駐足,一派事不關己的模樣,“陳太後遲遲不在明麵上出手,是懷了漁利之心,兼之對荊州之敵頗為忌憚。如此觀之,殿下亟待處理的,其實仍舊是謝氏一方的人馬。”

“聽聞謝懷真昨夜出現在了荀景山的營中,鬧出了不小的亂子。”

“那是他一人之舉,並非全軍調動,殿下還是小心為上。畢竟即便是由同泰寺奔襲此處,至多也不過半日。”

薑攸寧正思索著當如何再進一步引他對謝氏出手時,已有一名斥候快步上前,向衛景輝匆匆一行禮:“殿下,營中急報……”

他驀地止了話語,猶疑不定地望向了薑攸寧。

衛景輝略一頷首:“不必顧忌,直說吧。”

斥候深吸一口氣,急急開口:“鍾山一帶的連環塢人馬在未時過後失去了音訊,連帶同行駐紮的將士也無法聯絡。幾位將軍懷疑這並非江湖勢力間的私怨,請求殿下裁奪。”

衛景輝目光一凜,旋即已有了對策,召來近處的幾名親信,吩咐道:“僅憑清溟觀中的那些人,可不足以牽製住千餘人——加派人手再探局勢,再傳令命前軍調精銳設伏,斷絕鍾山與秣陵往來的必經之路。”

“是!”

待幾人領命離去後,衛景輝方才又喚來兩名親信,側目看向了薑攸寧:“芳林苑中的防衛不可輕忽,為免敵軍聲東擊西,本王還需坐鎮東南以觀戰局,至於北麵的動向,便有勞扶風郡王代為一觀了——你們二人,領扶風郡王去營中吧,務必護衛扶風郡王的安全。”

“是!”

“自當從命。”薑攸寧見此,便也含笑行禮,舉步隨那二人離開了此處。

隻是他還不曾在這兩名親信的“護送”之下抵達芳林苑以北的營地,便在轉過了數道苑門後,驟然望見西麵的火光衝天而起,肆意侵蝕著尚未染透夜色的天幕。

那正是軍中輜重的方向。

——

獵獵的火舌翻湧如浪。

火光之下,謝長纓引一行人輕騎策馬,踏過雪地之上的車轍與蹄印,回到了芳林苑以南的郊野之間。

“如何?這一把火放得可還算漂亮?”謝長纓施施然勒馬停駐,打量著謝遷此刻的神色,笑道,“倒是該感謝鍾山的變故來得及時,替我們省去了不少麻煩。”

“知玄猜到了是何人所為?”

“十之八九——懷真想必也有猜測。”

“他果然不會甘於在荊州作壁上觀。”謝遷微微頷首,在片刻的猶疑過後,複又問道,“知玄,接下來你打算……”

“這一次自然全權由懷真決斷,也包括……”謝長纓忽地揚了揚語調,於是這末了幾字中也攜了幾分戲謔的殘忍,“對那位的處置。”

“嗬……”謝遷亦不覺舒展開眉眼笑了一聲,而後抬眼眺望著芳林苑中的燈輝與火光,揚聲發令,“眾將聽令,全力進攻芳林苑南門!”

——

自清溟觀中極目遠眺,正可遙遙望見芳林苑中的火光騰空而起,於墨藍的天幕之下舞動著一片刺目的紅,而鍾山燈火稀落的後山山道之上,已然隻餘下零星的兵戈聲。

江懷沙旋身回首,長劍一出矯夭飛舞,直如神龍破空,頃刻間已斬落最後一名偷襲者的頭顱。他借勢收劍歸鞘,隻是淡淡瞥了一眼杳然沉寂的山道,便仍舊舉步點足,直向清溟觀掠身而去。

隻是他還不及抵達山頂,便已赫然可見江湖人的屍體交相枕藉於道中,暗紅的血流如錯綜的枝丫汩汩蔓延。

江懷沙微微抬眼望向這片血色的盡處,正見時月風半蹲於山道的石階之上,一手扼著一人的下頜,另一手施施然循著關節折斷了他的右腿:“膽量不小,連清溟觀也敢偷襲了。”

那人吃痛地悶哼一聲,並未開口,隻是冷冷地盯著她。

“你們請得來會稽王的助力,難道清溟觀便會束手就擒麽?”時月風卻也並不十分期待對方的回答,隻是一麵不緊不慢地說著,一麵又如法炮製地折斷了他的左腿,“山門前會稽王的兵力已然潰敗,今夜非但你們必死無疑,連環塢埋伏在荊、江二州的人手也同樣不會生還——你以為你們能夠搭上會稽王這一條線,當真隻是時運?”

時月風言及此處,忽地鬆開那人的下頜,電光石火間已探手自他口中扯下了一顆藏有毒藥的牙齒。她丟開毒藥,另一手已從容地捏住了對方的左臂。

而那人終是驀地抬起頭來,以接近嘶啞的聲線咬牙切齒道:“夜霜白,你欺軟怕硬,隻敢……隻敢折磨我們這等討生活的人……你若當真有本事……便……”

時月風冷笑一聲,暫且收了收手中的力道:“那便如何?”

“便去遼西王或樂平郡侯帳下……與他……一決生死……”

“未嚐不可——多謝告知了。”時月風輕嗤著抬手撫上了他的脖頸,而後猝然發力。

“哢嚓”。

極輕的脆響之中,那人的頭顱無力地垂落下來。

江懷沙便也快步登上石階,迎上了將將起身的時月風:“時姐姐,清溟觀情勢如何?”

時月風略一頷首,而後側身抬眸,望向了後山山門的方向:“無礙,如你所見,敵人已然或死或退。”

“我見他們來勢洶洶,縱然是攻其不備,清溟觀又何時竟有了這等……”

江懷沙在循著她的目光望去之時,亦是了然地不再多言。

山門於彤雲之下靜默佇立,而在山門之下,文載川正領著玉流瀛緩步向二人走來。

他一瞬間回憶起了白日裏衛陵陽的猜測。

……原來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