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雪未盡,遠處的同泰寺也依舊寶鐸和鳴。
謝遷暗自穩了穩氣息,沉下身形,左手四指壓在刀背上緩緩推出,將環首刀在雙臂間最大限度地拉開,仿佛一支弦上緊繃的羽箭:“這並不是一個很好的借口,荀將軍,有些事容不得我哪怕稍微退讓一分——一旦退讓,便會一直下陷,直到永無翻身的希望。”
荀嶠上前的步伐緩慢而平穩,其中卻又包含了難以抗拒的壓力。他緊握佩刀,默然打量著眼前之人的動作。
謝遷麵上神色淡淡,漫溢的殷紅依舊點染著他的眉眼,那雙眼眸卻是清冽明徹,在這雪色與炬火之下,顯出如鋼釘般的森冷鋒利。
在荀嶠再次踏出一步之時,環首刀的刀鋒幽幽一沉,謝遷的身形亦如滿勁離弦的箭一般,與刀鋒刺出。
那刀刃帶著至為尖利的呼嘯凝成一線燦爛流金的明光,驚得周遭幾名士兵也不由自主地小退一步,警惕地便要持盾防禦。
荀嶠也在這一瞬止了步子,謝遷驟然逼近的淩厲動作已經打亂了他的節奏。
如此一來,便隻有雷霆一擊。
荀嶠手中的佩刀在這須臾之間亦如遊蛇一般直刺而出,於半道轉作劈砍截擊之勢,貼著謝遷的刀鋒擦了過去。
一時之間,刀尖雪亮的鋒芒輝映如星光海波,光華洌洌之間氣象萬千。
荀嶠與謝遷擦肩而過,在片刻的踉蹌過後止了步子執刀而立,他微微垂眸看著自己的佩刀,刀鋒上有一道血跡緩緩地流下。
謝遷在擦肩的瞬間借力轉身退步後撤,在退出近一丈後方才有些脫力地半跪在地上,按住了自己的手臂。
這一擊淩厲的刀斬在最後一刻劃開了荀嶠的輕甲,在他的右胸之上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痕。
而謝遷直到和荀嶠擦身而過後才發覺,如此進攻的代價便是右臂被對方的刀鋒刺出自上而下的狹長傷口,徹底失去了此後的一戰之力。
謝遷劇烈地喘息著,按住了自己的右臂,終於後知後覺地察覺到腰腹與後心之上亦有幾處先前混戰之時的刀傷正隱隱跳動著尖銳的痛楚。
“……謝懷真,願賭服輸。”荀嶠回過身,在片刻的默然過後,又側目向周遭尚未反應過來的士兵們吩咐道,“將人帶下去,明日交付詔獄審理。”
謝遷瞥了一眼四下圍攏而來的將士,驀地提起一口氣,不顧右臂之上的傷口,猛地握住環首刀起身應戰。
然而恰是在此時,營中別處遙遙傳來了士兵們此起彼伏的驚呼之聲:
“……走水了!……”
“……糧草走水了!……”
“……快來人救火啊!……”
荀嶠悚然抬首,正見連天的飛雪與隱約的火光之間,一名頭戴帷帽的黑衣女子正立在一頂營帳的屋頂,按住身後背著的長刀朗然而笑:“以眾欺寡可是勝之不武啊……如何?荀將軍可還喜歡晚輩的這份大禮?”
不待荀嶠接話,女子便已縱身越下帳頂,施施然向他們舉步而來。直到此時眾人方才看清,她身後竟背著三四柄軍中形製的環首刀,而腰間又有一柄古樸沉黑的長劍,劍格處鑲著一塊墨色的玉石。
“何人擅闖軍營?”幾名士兵當即大喝著揚刀上前,意欲阻攔。
“嗬……”
女子輕快地嗤笑一聲,右手驀地一揚,便先後有兩三柄長刀飛旋而出。
長刀光輝滿溢,瞬息旋轉為一輪輪滿月,帶起淒厲的嘯聲在當先幾人的頸邊一擦而過,猶如荒野之上遊弋的魂靈正緩緩撥響血肉鑄就的琴弦。
那幾人踉踉蹌蹌地頓了頓,頭顱從脖子上歪了下來,連同那仆倒在地的身軀一同“砰地”摔在雪地之上,濺開一片片交相融合的殷紅。
女子複又笑吟吟地按住了背後的又一柄長刀,腳步未有半分停歇:“荀將軍,晚輩可不比謝將軍仁慈,沒有興趣留他們一命。”
荀嶠亦是被她方才擲刀時的淩厲攻勢驚了驚,當即抬手阻止了士兵們的動作:“……姑娘,有話好說。他們不過奉本將之命行事,你又何必遷怒?”
“我也不過是奉命帶謝將軍離開,也請您——切莫遷怒。否則,晚輩也不知,今夜停泊在江北的艨艟戰船,會在何時撞入徐州軍的大營,畢竟,那都是謝知玄謝將軍的決斷了。”女子含笑在謝遷身側止了步子,右手卻是轉而握住了腰間的佩劍,“當然,除此之外,晚輩也有些肺腑之言,想問一問荀將軍。”
謝遷愣了愣,側目看向了她,一時默然。
荀嶠深吸一口氣,亦是握住了佩刀:“請說。”
“聽聞荀將軍也曾在故鎮北將軍麾下從事,頗為仰慕其為人。”
“……不錯。”
“那麽荀將軍也當知曉,當年陳郡謝氏因何而敗落。”
“功高震主,權臣傾軋,如此而已。”
“嗬……當年情勢已至絕境,非一戰不能紓解,而他們的選擇如您所見。”
“若戰則塗炭蒼生,這也正是本將欽佩他們的緣由之一。”
女子笑了笑,似乎並不意外更不覺冒犯,隻是頷首道:“您所言不錯,可同樣如您所見,他們如此死名死節,卻還需後來的幸存者為之平反,更不必說謝氏傾覆後北疆戍軍就此拆散重組再無昔日戰力,以致崇熙元年時竟令索虜長驅南下。他們昔年為國為君拚卻一死,豈知來日竟反是棄國棄君於不顧了。”
荀嶠按著佩刀默然良久,方才頗為忌憚地退了一步:“姑娘究竟是何人,又究竟想說什麽?”
“陳郡謝氏,謝長纓。”謝長纓漫不經心地轉過身去,攥住了謝遷左手的手腕,卻又是回首一笑,“荀將軍,我也不過是興之所至,隨口一言。今時禮崩樂壞更不比往日,潁川荀氏如今已失了父親所推崇的名節,可莫要再蹈了他們的覆轍,落得一場空——告辭。”
話音放落,她便挽住謝遷的身形,縱身躍上來時的營帳,幾番起落之間便已不見了蹤影。
“……不必追了,去滅火。”
荀嶠深吸一口氣,製止了意欲動身追擊的將士。他攥緊了佩刀的刀柄默然垂眸,看向那幾具身首分離的屍體。在營中炬火所能照見的這一方土地之上,積雪也被映照著透出剝皮拆骨似的紅,隻需躬身一握,便能觸到腥甜的黏膩。
耳畔又是一陣無序的玎玲聲,他抬眼回首,望見同泰寺中燈火通明,夜風一過,撥動簷下金鈴鏗鏘作響。
——
長天之下,同泰寺的金鈴聲已被遠遠埋在了昏暝的夜幕之中。寒風呼嘯著穿林而過,攜著森然的雪意撲麵而來。
直到避入覆舟山中後,謝長纓方才稍稍放緩了步子。謝遷一路無言,她便也沉默著,隻是牽著他的手腕,在這一片靜謐的天地之間,踏過深深淺淺的積雪,踏入難尋蹤跡的山林。
而謝遷回首望向來路,不辨天地的茫茫雪原裏隻有他和她兩串迤邐的足跡,足跡盡頭是迷離無際的雪霧,是埋在時間裏的兩座孤零零的墳塋。
他在這片刻的怔忪過後再次舉步,卻不防左腿之上驀地騰起一陣劇痛。他踉蹌著倒吸了一口冷氣,已是本能地開了口:“知玄……”
那語調中未及掩藏的痛楚與虛弱立時令謝長纓駐足回身,她見謝遷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額間滲出的細汗無聲滾入鬢間,眉眼之間已結了細密淡白的霜花,當即抬手拂了拂他的眉睫,又解了罩衫為他披上:“我來時的落腳之地就在前方了,懷真,你還撐得住麽?”
謝遷這才發覺方才言辭不妥,忙道:“無礙,隻是太累了些,令……謝四小姐見笑了。”
謝長纓含笑反問:“既然不順口,又何必要改?”
“我……”
見他一時啞然,謝長纓不覺笑了一聲,轉而扶著他緩步前行。不過多時,二人便望見了林間那一處似已廢棄數年的小屋。
謝長纓自是將謝遷在裏屋安頓下來,在換過了平日裏的男子裝束後,方才取銅盆融了些雪水,步入裏屋之中。她取過來時備下的蠟燭與炭火點燃,而後將銅盆端至床榻旁放下,低聲道:“懷真,解開甲胄,你的傷口需要處理。不過此處唯有雪水可用,且忍耐片刻吧。”
“……嗯,無妨。”謝遷愣了片刻,方才輕輕頷首,依言解下了外袍與輕甲,而後微微蹙了蹙眉,“知玄。”
正在擰著帨巾的謝長纓聞言側目:“何事?”
謝遷清瘦筆直的身影沉在燭光外的黑暗中,他低眉垂目試探著自己的脈象,聽得謝長纓應聲,方才抬了抬眼,眸中微光一閃:“此事是我一人所為,來日你若要明辨賞罰,不必累及他人。”
“我何時便說過要罰你了?”謝長纓忍俊不禁似的偏了偏頭,抬手已將手中的帨巾敷上了他的右臂,複又低聲道,“至於緣由,你既已認出了我,便不當猜不到。”
謝遷若有所思:“……是。”
謝長纓忽又戲謔地揚了揚唇角:“何況以懷真眼下的模樣,我便是想軍法處置,也下不了手呀……”
“……誒?”謝遷一時茫然,在片刻的啼笑皆非過後,仍舊打量著她此刻的神色,沉沉問道,“你……為何是以這樣的身份出現?不怕被有心人抓住把柄麽?”
謝長纓坦然地迎上了他的目光,手中動作未停:“今夜闖入營中的若是‘謝知玄’,隻怕不待你我安然折返,留駐江北的兵馬便要遭人偷襲了。至於懷真你……我想你定然能夠認出我,而事至如今,旁人也勸不回你。”
謝遷默然頷首,又道:“我並非不曾權衡過其中利弊,隻是……”
“若以尋常之法應對,陳太後定然能夠全身而退,更不必說無所作為的潁川荀氏。我知道,你不想見到這樣的局麵——我也一樣。”
謝遷輕歎一聲算作默認,一時又是垂眸不語,隻沉默著接過她手中的帨巾與繃帶,兀自打理起了肩頸處的傷口。
裏屋的這一點燭光昏黃搖曳,隻囫圇地勾勒出謝遷的眉眼。他的模樣雖隻可算清俊悅目,那雙眸子卻是深邃清透,仿佛點綴於霧外江山裏的繁星漁火。那原本是不可及的幽遠,卻在這片朦朧的燭光下顯出幾分宿命的安寧,有如秦淮河上順流而去的燈盞。
謝長纓側目端詳著他的動作,適時地遞去一瓶傷藥:“此後有何打算?若是支撐不住,我可以著人送你回江北。”
謝遷手中的動作頓了頓,他微微闔眼,不答反問:“阿遙……如何了?”
“我已安排了妥善之人替他入殮,來日亂象平定後,再歸葬東山。”
“其實他不太喜歡東山,反倒是對南泠書院念念不忘,還有廣陵城外的梅花嶺,他也拉著我同遊過數次……”謝遷不由得略微揚了揚唇角,隱含了幾分笑意的語調卻又在此刻驀地低了下去,“……總之,此事知玄不必囿於成規。至於我,自然不會坐享其成。”
謝長纓默然良久,在這片幽暗的燭光之下握住了他不知何時已然緊攥起來的手,從容笑道:“好,接應的人手大約也快趕來了,今日之後,我與你一同留在江南。”
“知玄打算何時動手?先前斥候來報,連環塢的人手不知為何也已滯留在了鍾山一帶,秣陵當無後患。”
“今夜之事過後,荀氏定當加強江北大營的防備,正是我們調動精兵奇襲芳林苑的機遇。”謝長纓言及此處,不覺抬了抬眼眸,正色望向謝遷,一字一頓低聲道,“這些人既然自認為棋手,我便偏要看一看,他們為棋子付出代價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