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後朔風漸定、雲翳蔽月,唯餘漫天的雪寂靜而落,秣陵城外的天地山川間皆是一片深沉的混沌,茫茫如洪荒初辟。
“謝將軍,事已辦妥。”
謝遷抖落鋒刃上的血珠收刀入鞘,側身時正見軍中的一名裨將領著士兵趨步踏雪走來,而在這一行人的身後,石頭城的城牆之上正有烈烈的火光衝天而起。
他便也微微頷首:“有勞諸位。”
隨行而來的另一名將領亦是開口:“如今石頭城中糧草已毀、人心惶惶,丹陽尹無餘力固守,方才已遣使者與末將接洽,請求出城歸降。”
“……好。”謝遷默然片刻,隻是平靜地應了一聲,摒退了身側的將士,“領他過來吧,便說我有意與他單獨見一見。”
“是。”
謝遷駐足望著這一行人領命而去,末了也隻是跨步越過了道旁枕藉的屍體,倚著傾頹的高牆,借著石頭城上的火光,兀自遠眺著當空亂舞的夜雪。
不過多時,身側便再度有錯雜的腳步聲響起。
謝遷循聲側目,正見傅賢在幾名裨將的引領之下趨步而來。他在望見謝遷的身影後,亦是略微頓了頓足,方才信步上前與他見禮:“……謝將軍。”
“幸會。”謝遷極輕地一頷首,雖仍舊禮貌地微笑著,眉眼間的神色卻仍舊是淡漠。
而傅賢在望見謝遷身後枕藉倒伏的屍體過後,卻是當先微微變了神色,言辭間顯出了幾分急切之意:“……謝將軍,您派來的人允諾過,倘若我願意歸降,便就此放過北地傅氏的族人。難道先前的一切,還不足以令你泄憤麽?”
謝遷不覺挑了挑眉,兀自以指尖輕輕敲了敲刀柄:“丹陽尹莫要忘了,您是在以公忠體國之名,行門戶私計之事。至於這些……他們喪命之時,您可還不曾歸降,若要怪罪,也唯有怪您瞻前顧後,錯失良機。”
傅賢一時不答,暗自平複了一番焦灼的心緒,繼而恢複了一貫的從容:“謝將軍,我也知會稽王並非令主,此前假意應下他的招攬不過是無奈權宜之計。彼時諸方各有籌謀,謝氏又擁精兵駐於都城之側,自是難免令朝中王公生出疑慮。我本是奉命前去探明玄朔軍的態度,不曾想竟生出了這樣的意外。今夜來此,也是為了請謝將軍看在恩怨相抵的份上,冰釋前嫌、一同對敵。”
“嗬……”謝遷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頗有興致地打量著他。
傅賢見狀搖了搖頭,又以一副頗為憂慮的語調勸道:“如今並非清算私怨之時,你我皆不過受製於亂臣,倘若著眼於此徒然內耗,不知稱心如意的當是何人?不知又置京畿百姓、軍中將士於何處?”
謝遷仍是不置可否地微笑著,卻是移開了審視的目光,轉而眺望著遠處的石頭城,語調依舊可算是平靜:“丹陽尹總是在意這等虛無縹緲之事,便不擔心入局太深,連已有的籌碼也保不住麽?也罷,營中餘下的傅氏子弟,丹陽尹自可帶走——將人都領過來吧。”
“是!”
傅賢一時拿不定他究竟作何打算,唯有暗自提起幾分警惕之心,側首看向了那一行士兵離去的方位。
不過多時,士兵們便“護送”著十餘名北地傅氏的年輕族人折返至此,恭敬地向謝遷行了一禮。
傅賢麵上卻是並未流露出太多輕鬆之色:“那麽,謝將軍的條件又是什麽?”
“丹陽尹聰慧,難怪能夠在秣陵各方的博弈之中自尋一處落腳之所。”謝遷微笑著,待數名親信不動聲色地回到傅賢身後時,方才向著那一行士兵輕輕一頷首。
下一瞬,刀光倏忽而起,一名傅氏子弟的頭顱在瞬息迸濺的殷紅裏滾落雪地。
“謝遷!你究竟想做什麽?”在一片憂懼的驚呼聲中,傅賢眉頭緊鎖,顧不得身側的親信已快步上前鉗製住自己,隻是冷冷地盯著對麵之人,“不問青紅皂白謀害無辜,這便是謝氏的立身之道?你即便不惜他人性命,也總該想一想,北地傅氏當真擔得起始作俑者的身份麽?”
謝遷笑意轉冷,即便聽得“始作俑者”四字也未有半分遲疑,手中的長刀已在此刻抵上了傅賢的脖頸:“丹陽尹,如你所言,你聽命於會稽王的確不過是權宜之計,而陳太後看中你的,也正是這一點。夜襲玄朔軍嫁禍會稽王、挑動謝氏與會稽王相爭,再借顧太宰之死與大行皇帝遺詔名正言順地調潁川陳氏兵馬清君側——自始至終,你們北地傅氏既是會稽王同黨又與謝氏結下血仇,她有什麽保全的必要?”
傅賢未曾料到他早已將台城的謀劃猜出了十之七八,一時唯有愕然沉默。
而那一邊,又一名傅氏子弟的頭顱被長刀利落地斬下。
謝遷在言語之間已徐徐加重了手中的力道,刀鋒在傅賢的肩頸之上劃出一道逐漸加深的血痕:“於我而言,也是一樣——丹陽尹所知道的並不比我更多,那麽,我又有什麽放過北地傅氏的必要?”
“……不,你隻是為了他一人而已。”
“如何猜測自然隨你高興,我不在意死人的看法——丹陽尹,睜大眼睛好好看一看吧,這一切都隻是你應得的惡果。”
謝遷極輕地嗤笑著,在他話音方落之時,聯翩紛遝的刀光次第起落,刺目的血色縱橫流淌,填平了雪地之上被戰靴碾出的溝壑,汩汩地漫過傅賢的足邊。
“你這個……”
“哧”!
最後一道鋒芒於傅賢的頸邊綻開。
謝遷頗有些輕蔑地笑了一聲,不疾不徐地收刀入鞘,不再看委頓於地的屍體,側目迎上了幾名快步趕來的副將,正色道:“有勞諸位盡快聯絡顧氏、盯住芳林苑。我已向城南的幾位將軍交代過應對之法,屆時配合他們伺機而動便可。若當真能夠順利翦除會稽王黨羽,切莫在此逗留過久,當退避江北,以觀荊州動向。”
其中一名將領立時察覺到了其中的不尋常處:“謝將軍可是另有打算?”
謝遷不置可否:“荀氏動向如何?”
“荀將軍已領兵駐守於台城以北的秣陵湖西岸,暫且未有進一步的動作。此外……”那名將領思忖了片刻,又道,“台城左近戰事漸歇,顧禦史似是動身折返,或許有意與太後商議政事。”
“也算意料之中。”謝遷輕輕一頷首,繼而又向幾人笑了笑,語調卻又溫和了幾分,“有些事師出無名,自然也不必連累諸位一同涉險。知玄既然承諾了隨後便到,想來不會失約,若諸事有變,你們隻管聽他調動。”
那名將領立時明白過來,忙拱手道:“玄朔軍中多有謝氏子弟,將軍以為,我等如何能夠置身事外,又如何甘願置身事外?”
另一人亦是附和:“正是。若您所謀之事關乎……謝小將軍,末將身為謝氏子弟,豈有作壁上觀之理?”
幾人先後明白過來,言辭之間一時俱有不平之意。
“諸位的心意我自然明白,但此處的戰局還需仔細應對。若當下謝氏交戰不利,日後便無轉圜之地了。”謝遷卻隻是極輕地歎息了一聲,見幾人聞言皆是默然沉思,便笑著向他們擺了擺手,轉過身迎上了寒夜中無邊的風雪,“不必擔憂,我們來日再會。”
——
長風止歇,雪夜無聲,運瀆的河水靜默向北流淌。
石頭城與軍營都已遠遠地落在了身後,與秣陵城的燈火化作星星點點的一道微光綴在天際,在這片殷紅的夜色雪光之下,有如遊弋的鬼火。
行過一處窄橋時,謝遷在雪中短暫地駐了足,抬眼時已可遙遙望見同泰寺前荀氏軍營的燈火。而同泰寺飛梁跨閣、繡柱金鋪,於高風永夜之中依舊寶鐸和鳴,聲聞十餘裏。
積雪沒過他的長靴,而雪片亦紛揚著融在他的眉間與襟袖。
那分明是徹骨的濕冷,他卻又恍然不覺,甚或從中捕捉到了幾分如真似幻的溫暖,令他不免憶起少年時越地的江上細雪,憶起昔日裏北山的血色兵戈。
謝遷抬起手來,緩緩地撫過橋畔的石欄,沒入其上寒涼鬆軟的積雪之中。於是這一片雪也在他的掌心漸漸化作寒水,載著這一瞬的千般思緒、萬般落寞,無可挽回地潺潺流去。
他終歸也隻是駐足了片刻,便兀自嗤笑一聲按住腰間的佩刀,在紛落的大雪中仍舊向北而去。
身後的雪好似也永不停息的落著,將那片淺淺融開的痕跡一層層覆蓋,再無可尋之處。
——
台城以北,同泰寺前,雪勢依舊不減。
巡夜的士兵為轅門前的炬火又添了鬆明,借著雪中明滅搖曳的火光一抬眼,便望見了營外雪原之上緩步行近的來客。
他旋即認出了對方的身份:“謝將軍?您這是為何……”
“此番來訪的確是唐突了些,隻是事涉戰局,不得不深夜叨擾。”謝遷禮貌地向他笑了笑,言辭之間頗有幾分歉意,“不知可否代為通傳?”
因雙方將士早在玄朔軍中相熟,那名士兵便也不疑有他,忙應聲行禮:“這自然不在話下,謝將軍稍待。”
他舉步跑向營中,未過多時,便已折返而出,向謝遷恭敬地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有勞。”
謝遷便也微笑頷首,不緊不慢地步入營中,好似並不十分在意身側幾名隨行而來的營中士兵,徑自向主帳走去。
行至此處,隻需微微抬眼,便可望見同泰寺簷宇間的寶蓋金鈴。謝遷在步入主帳前亦不免頓了頓腳步,側耳聽著霰雪中那響出天外的琤琮聲。
“不知是何事驚動謝將軍深夜來訪?”
謝遷倏然回神,循聲望向了主帳之內,微笑著一頷首:“荀將軍,石頭城中的叛軍已然伏誅,晚輩是為此後的破局之法而來。”
“石頭城素為堅城壁壘,想不到謝將軍頃刻便能取之。”荀嶠聞言含笑起身,卻仍是立在帳中的案桌之後,與他遙遙相對,“謝將軍孤身前來,想必也是關乎戰局機密,不妨入帳詳談。”
“是。”
謝遷應聲舉步,卻是在下一瞬點足掠身引刀出鞘,這一刀無聲無息,快捷如流光飛電,一刹那間便已直取荀嶠麵門。
荀嶠亦好似早已有了預料,他旋即側身避過鋒刃,反手抽刀格擋:“謝將軍,這可不是‘詳談’的陣仗。”
謝遷順勢點足旋身,刀光夭矯間鬼魅似的繞至荀嶠身後:“方才護送晚輩入營的那幾位皆是有備而來,荀將軍對於這幾日以來的所作所為,當真是問心無愧麽?”
他說話間眸光一瞥,已見帳門內外與左右屏風後均有手執刀盾的士兵匆匆現出身形,同聲呼喝著,快步圍攏而來。
他不由得輕輕蹙了蹙眉。
荀嶠便也乘著他分心的瞬間一轉身形,另一手猛擊刀刃震開謝遷的力道,而後快步後撤退入圍攏而來的伏兵之間,冷聲斥責道:
“謝懷真,傅賢此番用兵是受會稽王指使,你不去芳林苑中尋仇,偏要來此處無理取鬧?”
周遭士兵聞聲大吼著趨步合圍,舉起盾牌側滾揮刀,數十柄長刀同時揮向了謝遷的雙腿,瞬息間幾乎已無落腳之隙。
謝遷眼見幾柄長刀的寒芒已向自己腳下匯聚,卻是並未立即拔地躍起。他當先將環首刀繞身揮舞,以巧力瞬間折斷了兩三柄長刀的刀鋒。借著這片刻的喘息之機,他一腳踩住身後偷襲的一柄長刀,避開了其餘幾人的攻勢。
士兵們一擊失手便再次持盾揮刀,而謝遷已然旋身而起,將長刀揮舞成圓。刀鋒旋轉的呼嘯聲忽地變化,刀光化作一道雪色斜飛而起,將身前的一張方盾從中間直直斬斷。
不待那些士兵再次發起攻勢,謝遷再次縱身躍起,雙腳踏在了又一張方盾上。舉著方盾的士兵被他的力道壓製,還不及動手應對,謝遷便已雙手握住刀柄,全力斬向方盾的中央。
那名士兵在刀光中驚呼了一聲,謝遷躍身揮刀,借力將那破裂的方盾擲了出去,砸上了另一名士兵的方盾,震得他後退一步,而方才那名士兵也早已被長刀刺穿了肩胛。
在這一番交手之間,已又有幾道寒芒如流光飛電般逼近而來。
謝遷再次揚起了環首刀。
他的刀鋒在主帳淺淡搖曳的燈燭下閃耀如白虹,隻一霎便飛掠而至,這刀光蓋過了滿室高燭與士兵們手中的寒芒,覆水傾盆一般兜頭罩下。
刀刃與血肉一觸即分,激起血花綻放紛繁如錦,這一處血花剛剛怒放,那一處便又是利刃穿骨如星火驟滅,刹那又是一蓬豔麗的紅。
左右紛飛的血雨之間,帳中的書冊案桌皆是一片狼藉。士兵們護著荀嶠且戰且退撤出的主帳,而謝遷亦是飛速掠身逼近,不留半分餘地。
甫一出主帳,四下便又有十餘名士兵自後方圍攏攻來。
謝遷隔開身側逼近的一柄刀鋒,卻又覺身後有凜凜殺意破空而來。電光石火間他唯有側身抬起左手,狠狠捏斷了偷襲者的刀尖,不顧手中汩汩流出的鮮血,又將那碎裂的刀尖反手一擲。
另一名悄然提刀逼近的士兵立即在痛呼聲中倒栽出去,膝蓋上明晃晃插著那血色斑駁的刀尖。
謝遷側身一步避開攻勢,足尖準確地踩上那半截斷刀的刀柄一腳踢起,那斷刀便旋轉著飛了出去,恰恰撞上了又一名士兵的雙手。
餘下的士兵們一時失了方才人多勢眾的底氣,皆是猶豫著躲在方盾後方,躊躇不前。
直到此時,謝遷方才暫且收刀,再次抬眼看向了荀嶠,冷然的笑意中流露出幾分輕蔑的意蘊:“好一個‘無理取鬧’,荀將軍難道以為,你派遣麾下將士喬裝於江北百般阻撓,坐觀秣陵亂局愈演愈烈,也可算是‘有理’麽?”
“南兗州兵馬本當於青州邊境應對外敵,無故南下,豈非異常?且本將前日裏受台城詔令,防備南兗州兵馬之異動,如此行事,豈非合乎情理?”
“即便荀將軍早已察覺,此番詔令另有隱情?還是說,荀將軍自始至終,都是太後的擁躉?”
“皇命不可違。”
“荀將軍執掌一州軍事,荀氏於朝中亦不乏重臣,這所謂的‘不可違’,究竟是無能為力,還是無需節外生枝?”
“……對於蒜山渡之事,本將也是始料未及。”
謝遷偏了偏頭,他在那一番交鋒中的應對算不得十分周全,幾道殷紅已自額頭與發間緩緩流淌而下,浸潤過他的眉梢與眼角:“荀將軍怎會想不明白,若非您在江北的這一番動作,傅賢不會在蒜山渡如此從容猖狂,會稽王更無從在台城之中屠戮重臣。你們當下固然是太後的肱股之臣,但待到潁川陳氏的兵馬入京後,又會不會同會稽王的黨羽一同被清算,用以平息謝氏的憤怒?”
荀嶠歎息一聲,製止了周遭士兵進攻的動作,語調卻依舊冷靜:“但你並不是為了談判而來,你隻是希望北地傅氏、潁川荀氏,連同會稽王與太後,都為此付出代價而已。既如此,本將又何必再爭辯是非曲直?”
他這樣說著,已抽出腰間的佩刀緩步上前:“你……或者說你們幾位,都太過年輕也太過順遂了,不會明白事無萬全,唯有妥協取舍——來吧,盡早分一個高下,亦或是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