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安六年十一月二十七日中夜,有數千兵馬溯江自五馬渡登岸,乘夜奇襲丹陽郡城,拆散了會稽國部曲與丹陽郡主力在台城城下對千餘玄朔軍精銳的圍攻。其後,這一行兵馬亦不曾與玄朔軍會合,反倒是一路引火燒糧、急追丹陽郡主力,逼得傅賢不得不暫且舍棄遠在城南的丹陽郡城,拋下被焚毀的輜重糧草,就近避入石頭城中固守。

而原本左支右絀的那一支玄朔軍精銳亦是當機立斷,輕裝疾行穿過秣陵外郭城,迅速占據了城南多處浮航要塞,借東麵友軍之勢,與盤踞台城及芳林苑的會稽國兵力遙遙相持。

十一月二十八,寅時初。

謝遷按刀立於冶城之上,借著城頭挑起的風燈與炬火,極目遠眺著揚子江前靜默矗立的石頭城。其時猩紅欲滴的天幕已開始漸漸地落雪,於冬日的寒涼間更添了幾許森然的寂寥,而江浪正卷著風雪撲上石頭城高聳的磚石與夯土。

軍中的裨將此刻亦是趨步登上了城樓,他暗自端詳了一番謝遷的神色,方才又將步子加快了幾分,上前低聲道:“謝將軍,城南那邊將人送來了。他們向朱雀浮航轉進之時,順道去烏衣巷走了一遭。此外,江乘、新亭一帶有使者到訪,自稱是奉命從越地新安、山陰二郡調集部曲北上,在此替玄朔軍盯住南麵州郡的動向。”

謝遷略作思忖,輕輕頷首:“越地麽……我明白了,隻管應下便好。”

“將軍,石頭城那邊,可需要速戰速決?不過他們先前匆忙退入其中,未被焚毀的隨軍糧草也大多被我等截獲,便是圍而不攻也撐不了太久。”

“如你所言,石頭城有金鐵之固,強攻未必是上策。陛下遺詔已在顧氏手中,來日公之於眾後,我不信南郡公會袖手旁觀、錯失良機。”

“那麽將軍的安排是……”

“倒不如先行遣使,去與丹陽尹談一談。”謝遷言及此處,忽而輕鬆地笑了笑,“城南那邊送來的人也正可一用,是該給丹陽尹送上一份厚禮了。”

裨將心下隱隱有了猜測:“談……什麽?”

“北地傅氏入局,所為的也不過是一句‘門楣不墜’。但若傅氏子弟皆歿於戰火,又何來‘門楣’呢?”

“……是,末將明白了。”裨將思忖片刻,複又難掩疑慮地開了口,“還有一事看來於我們無害,但末將總覺得不尋常——我們的斥候探得,揚子江上有荀氏的艦船正向台城方向而去。”

“荀氏……在如今出兵?他們軍容如何?”

“觀之頗為從容。”

謝遷眸光微微一沉,開口時的語調卻依舊可算是平靜:“是麽……原來如此。暫且不必理會,命將士們盯住石頭城的動靜。”

“末將明白了。那麽,將軍打算以何人為使者?”

“遠書一早勸蒜山集中的將士親眷離開,自然不會不留下護送聯絡之人,方才與前鋒將士會師之時我大致問過,那一行人在前鋒奇襲秣陵後,便也循跡會合,留在了後方。算算時辰,城南也該派人護送他們入營了——隨我去見見吧。”

“是。”

裨將應聲舉步,在漫卷的飛雪之中,隨著謝遷不疾不徐地走下了冶城的城牆馬道。

而正在二人且行且談走下城牆時,便有一名校尉趨步上前,匆匆一行禮:“謝將軍,有一位越地的貴客隨那一行人同來,言稱他明白您所籌謀之事,願效一分薄力。”

他話音未落之時,謝遷便已抬起眼眸,越過校尉身後的風雪與明燈,望見一人已迎著朔風信步而來,行止間襟袍衣袂也翻卷如翩雲落雪。

謝遷不覺駐了駐足,繼而得體地向來人微笑頷首,頗有深意地問候道:“不知這是遂安侯的命令,還是岐山自己的決斷?”

陸希聲亦是施施然駐足,撣了撣襟袖之間的落雪,同樣意味深長地應答:“應當說,這是華亭陸氏的選擇。”

——

寅時六刻,台城帝寢。

此刻錯落迤邐的宮闕亭台已如塗銀潑汞,騰光照人。衛陵陽臨窗跽坐,側目時隻覺雪色映得肌膚相瑩,明徹異常。

她借著燈檠搖曳的燭火凝眸望著殿中沉黑的棺槨,縱然聽得殿外隔牆踩雪有聲,亦不曾移開目光:“會稽王殿下今日緣何有了此等閑心?”

衛景輝徐徐登上帝寢的最後一級玉階,待薑攸寧行禮退往殿外護衛後,方才在幾名親信的簇擁之下步入殿中,神色淡淡地取了一炷香點燃,徑自向停靈之處行禮敬香:“並非是‘閑心’,而是前幾日裏台城兵戈難止,本王實在分身乏術。”

衛陵陽亦並不與他多言,隻是輕輕頷首應聲:“如此,會稽王殿下請便。”

衛景輝反倒是笑了笑,好似並無太多芥蒂:“先前殿外的將士們動起手來不知分寸,倒是令長公主受驚了。”

“會稽王殿下多心了,晚輩自洛都來此,何等場麵不曾見過?”衛陵陽微微搖頭,再開口時的語調亦是平靜從容,“倒是如今陛下賓天大寧無主,琅琊王坐謀逆之名伏誅,各方的猜忌,都少不得落在您身上了。”

“不知長公主有何見解?”

“晚輩不過一介內廷女子,如何敢妄言政事?隻不過是憑著往日的見聞以為,會稽王殿下若想令四方世家膺服,需得謹慎行事了。”衛陵陽言及此處,方才循聲側目,含笑望向了衛景輝,“可莫要以為陳太後足不出清暑殿,便是當真對此了無異議。‘名’與‘實’往往難以兼得,如何取舍,隻看會稽王殿下的決斷了。”

“難得長公主殿下願意多言。本王原以為,長公主是鐵了心遵從陛下之意。”

“陛下欲借太後之力,複用潁川陳氏牽製各方,晚輩卻以為不可——畢竟當年襄陽之敗、趙雍作亂,皆因她而起。會稽王殿下乃孝元皇帝之手足,若論宗親中德高望重之輩,當以您為首。晚輩雖屬中朝豫章郡王一係,卻也畢竟姓‘衛’。”衛陵陽微微垂眸,言辭之間似有悵然歎息之意,“會稽王以為晚輩因何而追隨陛下?於晚輩而言,陛下龍潛之時,年歲處境皆與懷帝相仿……這樣的理由,足夠了。”

“嗬……”衛景輝不著痕跡地打量著她的神色變幻,到得此時,方才笑道,“長公主盡管放心,本王所行之事,也不過是為了令這大寧的江山不再受門閥左右而已。眼下身在京畿的宗親藩王中仍有孝元皇帝子嗣,若再以長幼親疏論之,當以長沙郡王為先。”

衛陵陽亦是心領神會,略一頷首:“琅琊王遽然生亂坐罪伏誅,陛下不及令中書省再發詔令,唯有手書衣帶詔交與晚輩,令長沙王即位,諸王公輔政如故——這很合理,不是麽?”

“一切如故,也的確是穩妥之策。如此,本王靜候長公主佳音。”

衛景輝從容一笑,又與衛陵陽簡單交代過相應的幾番安排後,便仍舊留下一行親兵護衛帝寢,舉步走向了殿外。

殿門外細碎的風雪撲麵而來,衛景輝抬手遮了遮,繼而微微側目:“昨夜台城外的變故查明白了麽?”

薑攸寧意會,舉步跟隨他走下了長階:“是謝遷的兵馬,不過他似乎意在傅賢,隻是一路將對方的主力驅入了石頭城,並不打算與殿下交鋒。”

“你以為此事如何?”

“頗為不尋常,隻怕是傅賢在蒜山渡對謝遙下了死手。”薑攸寧言及此處,似是頗為不解地輕輕搖了搖頭,兀自低聲道,“但殿下的命令僅僅是‘牽製’而非‘滅口’,他往日裏也並非魯莽之人,豈會不明白如此行事,等同於令殿下與謝氏徹底決裂?”

衛景輝聞言,果真頗有些不悅地蹙了蹙眉。

“此外,荀嶠也在清晨調兵渡江,向台城而來。殿下,如今桓氏手中的禁衛也已堵在了朱明門外,台城於我們而言,恐怕並非易守難攻之地。”

“本王也有此意,何況荊州的南郡公定不會作壁上觀。既已不能速勝,長留於此,便是眾矢之的了。”衛景輝思忖片刻,當即快步走下台階,召來殿外的一行將領,下令道,“各位,整兵集結,今日午時前務必動身,往城東芳林苑中駐紮。”

“是!”

在一眾將領的齊聲應和之中,薑攸寧不著痕跡地側了側眼眸,瞥過了重重玉階之上的殿門。

一角裙裾在殿門旁轉瞬不見。

——

卯時正,石頭城下,朝雪紛紛而落。

陸希聲捧著錦盒,領著數名隨從在此立了片刻,便見先前入城通傳的裨將趨步走出半開的城門,向他恭敬地一行禮:“陸郡守,幾位,城外風雪交加,請進吧。”

“有勞將軍引路。”

陸希聲便也微微垂眸含笑行禮,不動聲色地引著身後的六七名隨從跟上了對方的腳步。

石頭城內的樓閣堡壘之間皆是一片嚴陣以待的整肅,將士們各自手執刀戟立於道旁,刀尖於天光之下泛著無數冷然如冰流的光芒,而紛揚的雪片悄然落於林立的鋒刃之上,化作無數碎玉齏粉飛濺四散。

及至一行人穿過倉門,拾級登上烽火樓時,陸希聲方才於樓梯轉角處不著痕跡地瞥了一眼窗外,將石頭城中大致的光景盡收眼底。

石頭城中的糧草果真所剩無幾。

他從容地移開了目光,複又瞥了一眼身側隨行眾人各異的神色,方在登上最後一級階梯之時,再次抬眸望向了前方:“下官代謝將軍來此,問候丹陽尹。”

傅賢端坐於主位之上,樓中炯炯的燈燭將他身後四牒屏上的繡線映照得瑩然,正與親衛們手中的刀光遙遙輝映。他亦是神色淡然地循聲看了過來,開口時的語調依舊可算是平靜:“這似乎不當是陸郡守的職責。”

“尋常將領隻怕難免言辭有失,屆時若是曲解了兩位將軍的意願繼而生出嫌隙,該如何是好?”陸希聲輕輕撫了撫手中的錦盒,他的語調雖仍可算平和含笑,但言辭間卻又分明難掩鋒利,“下官今日來此,是代謝將軍向您轉交一份厚禮。還請丹陽尹深思當下局勢,斟酌一番北地傅氏的前路。”

“陸郡守此言倒是有趣。”傅賢便也不覺警惕地打量起了那一方錦盒,在片刻的斟酌過後略一頷首,向著身側的親信士兵打了個手勢,“且讓本將也看一看,謝將軍送來了何等‘厚禮’吧。”

“是。”

那名親信聞言上前,而陸希聲亦是頗為恭謹地將錦盒奉上,好似當真別無籌謀。

“將軍。”

“嗯。”

傅賢抬手接過了親信遞來的錦盒緩緩打開,卻在下一刻驀地頓住了動作,繼而冷聲喝令道:“拿下他們。”

錦盒中是一隻死不瞑目的頭顱。

陸希聲不退反進,眸光冷冷地環顧著意欲上前的親信:“便是扣下我們,人死也不可複生。丹陽尹,接下來的話,才是謝將軍托下官轉告的——您若是忍心見北地傅氏之才俊盡皆歿於‘戰火’,自可對我等斧鉞加身。但蒜山集中的亡魂並非在這世上無牽無掛,此刻您便是動了手,一個時辰後,也自有人繼續來此奉上新禮。”

“……嗬。”傅賢冷笑一聲,抬手製止了親信們的動作,打量著陸希聲此刻的神色,“便是不論這些,本將也不敢貿然再與華亭陸氏交惡……他還真是尋了個好幫手。不過陸郡守來此似乎並非隻是為了‘傳話’,說說看吧。”

“丹陽尹在此徒然與謝家對峙下去,也不過是坐視族中才俊凋零罷了。”陸希聲斟酌了片刻,複又意味深長地補充道,“聽聞丹陽尹素來憂心國事、行事有度,何曾如前日一般進退失據?晚輩不過是認為,此中定然另有蹊蹺,若是令始作俑者全身而退,未免可惜。”

傅賢微微蹙眉,一時沉吟不語。

而陸希聲又好似並不在意他的這番思慮,隻是攔了攔身側隱有不滿的隨從,含笑長揖:“言已至此,晚輩該告辭了。”

——

申時末,清暑殿中。

殿中案上的一炷檀香已幽幽地燃到了末尾,落在菱花銀盤中的香屑尚餘幾點零落的紅星,時明時滅地閃爍著。

陳定瀾徑自取了一支赤金纏絲步搖,漫不經心地扡撥香灰,便是聽得殿外內侍的通傳之聲,也並不急於循聲抬眼:“看來荀將軍還是未能控扼住江北的局勢。”

荀嶠聞言在殿門處止了步子,待引路的內侍退去後,方才正色行禮道:“……此事的確為臣之過失,請殿下降罪。”

陳定瀾搖了搖頭,放下了手中的步搖:“變故已生,追責無用,孤也並非是為此召見荀將軍,何況亂象由丹陽尹而起,也並非江北之人所能預料。”

“臣已於大通門外結營紮寨,無論三方如何動作,皆可保台城無虞。隻是……”荀嶠猶疑了片刻,見陳定瀾隻是緩緩地磋磨著一串迦南木念珠,神色未有不悅,便又試探著問道,“倘若傅賢當真隻是會稽王的擁躉,如此行事便等同於自取滅亡。臣以為此中或有蹊蹺,殿下可需要臣著人查探?”

“是與不是皆無分別,以謝遷今日的動向,他勢必會先行清算北地傅氏。會稽王騎虎難下,擁立長沙王、退保芳林苑,皆已證明他無力平息各方世家的合力反撲。”陳定瀾言及此處,將那串迦南木念珠握止於手心,不再撥動分毫,麵上卻是浮現出了一點零星的笑意,“昔年王肅作亂京城,孝元皇帝幾欲避其賢路,後來者本當引以為鑒。可惜啊……”

荀嶠心下微動,已隱隱猜到了幾分內情,卻也隻是不著痕跡地輕歎一聲,繼而沉聲行禮道:“當年孝元皇帝賓天,荀氏便向殿下立誓,不爭門戶小利,永為社稷之臣,如今自然也不會變節。請太後示下,當如何行事。”

“謝明微不曾現身,慕容臨似乎也按兵不動,在潁川陳氏的援軍到來前,此二人的態度皆是變數。”陳定瀾以指甲輕輕叩了叩念珠,又道,“孤已令中書省擬詔,以長沙郡王即皇帝位。若不曾猜錯,陛下的遺詔當在顧氏手中,再經由他們傳於天下,會稽王便不足為慮,芳林苑那邊自有桓氏與謝氏清算,至於台城內麽……也不過是些癬疥之疾,成不了氣候。荀將軍隻需鎮守台城以北,確保謝遷不會‘找錯’了始作俑者。如此待會稽王覆滅,縱然慕容臨另有打算,也失了動手的先機,此番亂象,自可了結。”

“臣謹遵太後殿下之令。”荀嶠頓首行禮,就此告退離開了華林苑。

陳定瀾複又極淺淡地笑了一聲,仍舊垂下眼眸,有一搭沒一搭地撥弄著手中的念珠。

她神色算不得鬆泛,麵上喊著溫淡的笑意與倦意,眸中卻是光彩熠熠,如映星火。

——

酉時初,瓜洲渡前。

謝長纓聽過留守將領的一番話語,在片刻的默然過後,終歸隻是憑闌回首,望向了遠處梅花嶺中層疊的蒼黛之色,輕歎道:“我明白他的意思了。”

將領一時未解其中深意,急急勸道:“謝將軍,如今您執掌南兗州軍事,若是貿然渡江,隻怕會引出不少風波。”

“你說得不錯。”謝長纓驀地笑了笑,收回目光看向了他,輕輕頷首,“便不論其中的風波,若是令四方之人得知謝明微渡江參與秣陵之爭,隻怕邊境的敵人也該蠢蠢欲動了。諸位且做好準備,在蒜山渡一帶接應懷真。”

“那將軍的打算是……”

謝長纓漫不經心地揚了揚唇角,言辭之間別有深意:“我會隱藏行跡,去請一位‘朋友’代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