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遷在船頭遙遙望見蒜山渡前的火光與煙塵之時,天際已隱有熹微的晨光抽離彌散。殷紅的朝霞自雲間絲絲縷縷地漫溢,幾乎將岸邊的薄霧也暈染得猶如血痕。
然而那渡口殘存的火光之下,卻唯有一片空寂。江風白浪之間,亦唯有他們這一列樓船破浪南行。
“謝將軍,斥候並未在江上探到敵人的行蹤。看起來,江北那些身份不明的部曲並未追來此處。”
謝遷定了定神,循聲側目微笑頷首:“有勞。哪些人如今並未追擊,此後卻不好說,我們還需盡快與謝遠書那一支人馬會和,探明蒜山渡的情況,控製住京口一帶的局勢。”
“是。”前來報信的裨將應了一聲,複又低聲道,“樓船還有約莫一刻便能靠岸,謝將軍勿憂。”
謝遷卻是輕輕搖了搖頭:“樓船靠岸之時也是敵人突襲的絕好時機,你們切不可大意了。”
“末將明白。”裨將思忖片刻,複又問道,“蒜山渡的情勢看來不甚尋常,可需要派些人手回北岸渡口接應謝知玄將軍?”
“我也正有此意,且留一艘樓船去北岸待命便是。”
謝遷頷首應聲,複又向這名報信的裨將仔細交代了一番登岸的部署,待到樓船近岸之時,方才輕輕頷首致意,那名將領自是了然,當即領命而去。
待身側之人去後,謝遷重又極目眺望著蒜山渡的船埠,兀自沉思起來。
穠豔的朝霞中,正可見蒹葭瑟瑟輕顫,而冬日的揚子江靜水澄碧,如帶如練,襯得薄霧煙嵐中的遠山也淺淡得猶如水墨氤氳,將一應杳不可知的紛爭都掩在了這片異樣的寧謐之下。
如此情勢未免太過不尋常,敵人既是在秣陵生變的同時動兵奇襲玄朔軍營地,便絕不會就此無功而返。這究竟是蒜山渡的戰事早已結束,還是……
謝遷尚在思索之時,忽覺腳下的甲板輕輕一顫,再抬眼時,便見樓船已然停泊在了船埠之中。
三四名將領已領著一行士兵當先登上了船埠碼頭,裨將在指引著將士們大致探查過一番周遭的情勢過後,便又快步行至樓船前,揚聲回稟:“謝將軍,渡口並無敵軍。不過……”
“……如何?”謝遷回過神,當即攀著闌幹,循著樓船的軟梯縱身躍上了船埠,展眼望向了不遠處殘骸狼藉的另一方船埠,“那是敵人的樓船?”
“正是,由船上的屍體甲胄觀之,大多也並非玄朔軍的將士,且……並無謝小將軍的蹤跡。或許他們得手之後,已經撤離了蒜山渡?”
“不會這麽簡單的,你們幾位領麾下的將士駐守渡口,餘下隨我去蒜山集中看一看——”謝遷微微頷首,神色卻未見輕鬆,他環顧著四下裏枕藉倒伏的屍體,低聲吩咐道,“務必小心巷道中的敵人。”
“是!”
一行將領自是忙不迭地應了聲,各自領麾下將士分道整兵。
而謝遷乘著這片刻的閑暇,極目望向了遠在青瓦白牆之外的蒜山。
那裏正有一行飛鳥疾掠而去。
——
青石板間積蓄的宿雨隨著將士們的步伐驚起飛濺,沾濕了簷下窗欞間燕雀的羽翼。
一片靜寂之中,道旁簷下忽有禽鳥嚶鳴一聲,反倒是驚得謝遷循聲側目,在飛鳥振翅而去的撲簌聲中又輕輕地歎息。
此刻陰雲攢聚,山雨欲來,蒜山集的巷道之中已是杳無人煙。謝遷自此展眼而望,唯見幾近凝固的殷紅填滿了青石板之間的縫隙,東倒西歪的屍體上俱有雜**錯的猙獰傷口,細細看來,大多卻都並非玄朔軍的將士。
前往附近巷道探查的斥候也已折返,趨步上前低聲稟報道:“謝將軍,蒜山集中似乎已無成建製的敵人,不知是當真撤去了別處,還是另有埋伏。”
“未曾探到埋伏的跡象麽?”
“是。”
“……知道了,各位留心四下的動向。”
謝遷將將囑咐過身側將士,便驟然聽得前方巷道轉角處似有窸窸窣窣的異響。他的神思驀地一震,凝眸揚聲:“何人?”
轉角外輕微的異響頓了一瞬,繼而便有一名緊握匕首的女童緩緩走出,同樣警惕地打量著他們。
謝遷心下微覺訝異,並不急於上前,卻也及時地抬手虛攔,阻止了身側將士的動作。
女童隻是猶疑了片刻,便果斷地丟開了匕首。她在謝遷身前不遠處駐了足,好似是思索了片刻,方才試探著開了口:“……謝將軍?”
謝遷應聲偏了偏頭,算作默認。
女童取出藏在袖中的一隻魚符遞出,仍舊打量著他此刻的神色:“我受他所托,領你去尋他。”
謝遷思忖了一瞬,察覺到了其間的不尋常:“閣下何人?竟會知道他眼下在何處?”
“他大致有過交代。”女童頓了頓,又好似想到了什麽,補充道,“我也不知他為何如此選擇。”
一旁的幾名裨將大多疑慮之色更甚,而謝遷雖是輕輕地搖了搖頭算作製止,卻也暗自攥住了袖中暗藏的刀刃:“倒也像他會做的事——小姑娘,請帶路吧。”
女童自是不知他暗地裏的思量,便依言轉身,先一步向巷道深處走去。謝遷向左右裨將使了個眼色,便也當先舉步,跟上了那名女童。
青苔薄薄地覆蓋了青石板階腳間的縫隙,陰冷濕潤的綠意四散著滲入石階上細如發絲的裂痕,又透入行人的足底,至於心中,使人的心情也一樣濕漉漉的向下垂墜。
謝遷瞥了一眼身後隨行的士兵,在踏過又一處洇著血色的青石板後,便重又看向了前方的女童:“你如何知曉他的藏身之處?”
“他說過,若是退無可退,會在這一帶設法與敵人周旋。”
“我記得蒜山集中大多是軍中將士的親眷,他們……”
“交戰前便被謝小將軍勸走了大半,至於那時不曾離開的……”言及此處,女童不由得頓了頓腳步,略微一側眼,“……都死了。”
謝遷一時無言,良久方才低聲應道:“抱歉。”
女童隻是輕輕地搖了搖頭並不多言,仍舊舉步意欲前行。而謝遷卻已察覺到了四下的異樣,抬手拉住了她的手腕,低聲道:“這裏的血跡很新鮮,小心。”
女童略顯訝異地止了步伐,便是連末了的那一步也落得極為輕微。
謝遷凝神側耳,便在迎麵而來的凜凜寒風之中,隱約聞見了窸窣的低語。
“……可算找到了……”
“……怎麽處理……”
“……先前將軍說的是格殺勿論……”
“……謝家沒有易與之輩……來日若是將軍失利……”
緊隨而來的一行將士已覺情勢不妙,他們征詢似的望向謝遷時,卻見他隻是鬆開手上前一步,拈著箭壺中銀亮的羽箭微微側目垂眸,向那名女童安靜地笑了笑:“先和他們回去。”
而後,他跨步走向了前方的轉角,那是一道逼仄陰暗的小巷。
“嗖”!
低語的幾人倏忽聽得箭嘯聲自身後而來,皆是驚得悚然回首,正望見一道銀亮眩目的弧光。
在他們愣怔的一瞬,那道弧光便已準確地貫穿了為首一人的喉頭,半尺長的箭杆從他的後頸裏探出來。
一箭既出,謝遷未有片刻遲疑,肩頭微微一震,袖中的短刀便已帶出一泓奪目的寒水,於靜寂之中流淌而前,瞬息便已至幾人身側。
紛繁的刀光翩然而起,將四濺的血光也輝映得黯然。
當隨行的將士們趨步上前時,已見巷道中有幾具屍體枕藉著倒伏於地,喉頭橫著一擊斃命的豔紅。
謝遷信手將短刀擲入最後一人的麵門,而後蹙著眉快步跑向了前方,語調已不自覺地帶上了些許急促:“探一探後方的情況,盡快撤離此處。”
“是!”
暗沉的雲翳已然席卷了天幕,寒涼的山雨在此刻又一次絲絲縷縷地落下。在身後將士們的應和聲中,謝遷已快步行至窄巷的盡頭,望見謝遙不辨生死地蜷縮在一片雜物堆中,麵色已被凍得青白,而冷雨又點點地暈開了他衣上深深淺淺的血色。
“……阿遙?”
謝遷小心地蹲下身來低聲開口,在瞥見謝遙的眼睫應聲微動後,便已在為他披上外袍後,又不由分說地背起了他。
“咳咳……”謝遙被他這一番動作牽連到傷口,反是略微清醒了幾分,勉力笑道,“……哥?你可算是……舍得來了……”
“船上有醫官,阿遙,再撐一撐。”
謝遷並不理會他的調侃,說話間已然快步轉出了窄巷,向守在此處的幾名將士遞了個眼色。幾人也俱是一驚,旋即回過神來分列前後,護送著他們二人快步穿過看似空**無人的街巷。
謝遙似乎仍有幾分興致,他雖是傷勢沉重,卻隻是壓了壓紊亂的氣息,以幾近喑啞的聲線再次開口:“我可沒有……令將士們白白送命……咳咳……江南的主力……如今已在秣陵……哥,你不好奇……我是怎麽做到的麽……”
“此事容後再談。”謝遷心下微驚,不自覺地加重了手中的力道,腳步卻未有片刻凝滯,“由此觀之,敵人的主力的確已撤離了蒜山,或許正是因秣陵局勢於他不利。阿遙,你的計策……很好。”
謝遷的話語聲沉了下去,末了二字幾乎攜了難以掩飾的顫抖。
他略微抬了抬眼,望見那愈發昏暝的穹隆之下,正有彤雲堆疊著翻湧如血海,血海之下,唯有黑瓦白牆靜默佇立於空闊寥落的天地之間,而冷雨淅瀝如附骨之疽。
謝遙聽得他這番話語,卻又低低地笑了起來,縱使聲線中已是強弩之末的虛弱,也仍舊含著些許輕狂的快意:“哈……我就說……傅賢……太小看我了……”
“傅賢麽……倒也在情理之中。”
謝遷思緒微沉,旋即凝眸轉了步子,驀地向道旁一避。
“嗖”!
一支羽箭幾乎是擦著他的麵頰飛掠而過。
“情勢不明,切莫戀戰。”
他回首掃視一番,及時製止了意欲反擊的將士。
“這些人……不重要……盡快……去秣陵……傅賢的……主力……想必……”
“嗯,我明白。”
謝遷簡短地應了一聲,複又加快了步伐,奔跑在蒜山集空寂破敗的街市之上。
“江北的那些人……遲早也會……咳咳……小心……”
“季長史尚在青州,我和知玄也會留意。”
謝遙輕輕地一頷首,好似終於放鬆了幾分,複又虛弱地笑了笑,調侃起來:“哥……你怎麽……都不多關心我幾句……”
謝遷不由得側了側眼眸,隱約隻覺他此刻的反應不甚尋常:“你……還真是頗有閑情。”
“嗬……看在我現在……這副模樣的份上……便不能……遷就一二……”
謝遷輕歎一聲,在片刻的默然過後,低低開口:“別鬧,你都這副模樣了,便不能歇上片刻?”
謝遙卻也並不回應他的話語,在略微緩了緩氣息後,仍是自顧自地散漫笑道:“也不知京口城內是何光景……哥,若有機會……替我捎些……宴春樓的澄沙春盤吧……”
“好。”
“還有……山巷外的軟酪、千秋橋下的紫蘇飲……我那時……總想和你同去……可惜總不能成行……”
謝遷抿了抿唇,一時卻已不知當如何接話。他沿著勾連的高牆拚命地奔跑,腳步驚起水花四濺。他越過空闊寂寥的巷道與街市,越過細密寒涼的雨幕,而雨幕之上,天光依舊沉凝如鐵。
謝遙偏了偏頭,輕輕地靠上了他的側頸,悠悠歎息一聲:“結業時同窗簪花為樂……我本想……折一枝最別致的……送給你……可惜……那日你也不曾得空……”
“……阿遙,先別說了。”
謝遷抬了抬眼,已望見渡口處雲橫霧斂、白浪翻湧,樓船之上風帆正舉,船艙中有星星點點的燈影搖曳著,好似行將熄滅的炬火點亮在飄搖風雨之中。
他隱約覺得自己正要失去什麽。
“我也知道……這些話聽來矯情……可是……可是啊……”
謝遙笑了笑,原本便已喑啞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卻又掙紮著抬起手來,撫了撫謝遷的麵頰。
天邊熹微的晨光早已被陰雲吞沒,謝遷有些僵硬地抬了抬眼,迎上了江畔透骨的寒風,覺得自己的血好似也將被凍住。
他一步躍上近在咫尺的軟梯,匆匆借勢攀上了樓船的甲板。
“醫官?醫官——”
謝遷終是後知後覺地感受到了濃重的疲倦,他勉強快步行至船艙門前,踉蹌著跪倒下來,卻仍是小心地將謝遙平放於船艙之內,而後方才力竭似的倚著門楹,沉沉地喘息著。
他耳畔聽得船艙中有腳步聲匆匆而來,微微抬眼時便見得軍中的醫官已然趨步趕來,俯下身探了探謝遙的脈象與氣息。
謝遷稍稍緩過了幾分氣息,便已蹙著眉匆匆開口:“……如何?”
醫官默然片刻,旋即正色向他一行禮,仍有些遲疑地低聲道:“將軍,您……他……唉……太遲了,下官也……無能為力……”
謝遷怔了一瞬,旋即膝行上前,抬手探了探謝遙的鼻息。
如絲如縷,幾乎已是空無。
醫官已然緩緩站起了身:“……謝將軍,節哀。”
謝遷搖了搖頭,隻是微微翕動著雙唇,卻終究不曾開口。他跌坐在門前,背靠冷硬的門楹,看著船艙內昏黃的燈光在謝遙的麵容之上搖曳出碎金迷離的光影。
謝遙長眉舒展眼眸輕闔,唇畔依舊殘餘著未曾消弭的淺淡笑意,這也令他素來意氣飛揚的麵容第一次顯出了似悲憫又似寬宥的溫柔與安詳。若非那蒼白的麵頰之上依舊綴著血痕,若非刺目的殷紅已在船艙的地麵之上蔓延,或許便當真有如安眠。
謝遷默然垂眸,看著謝遙眉睫間曳動的光影,隻覺紛繁的往事在一瞬的恍惚間洶湧撲來,如揚子江寒涼的江流一般穿透他的心口,而眼前之人好似隨時仍會睜開眼來,如往日裏的每一次一般,在刻意為之的痛楚神色過後,神采飛揚地一笑。
謝遷長跪著一動不動,良久,方才遲疑著抬起雙臂,俯下身輕擁著那不會再對他言笑晏晏的少年人,將麵容埋在了他的肩頭,試圖去挽住那最後一線彌留的生息。
謝遙的眼睫忽而極輕地一動,他似是被什麽激得恢複了幾分知覺,雖已睜不開眼,卻仍是顫巍巍地掙紮著抬了抬右手,胡亂地撫上謝遷的鬢發,氣若遊絲地笑道:“我……沒有……在怨你……方才……都是……玩笑話……別哭……哥……你別……”
謝遷驀地攥住他的右手,然而那隻手卻已在這一瞬間綿軟地垂了下去。
舷窗外的揚子江上,白浪依舊翻卷著,幾欲觸到天陲的陰雲。呼嘯的朔風自半開的窗牖間漏下,拂動他們的幾縷散發輕柔地彼此糾纏了一瞬。
好似眷戀,也好似是訣別。
當留守樓船中的將領們得了醫官的傳訊,與蒜山渡中隨行折返的士兵一同登上甲板時,正望見謝遷依舊跪在門楹前,卻已在聽見身後紛遝的腳步時默然地抬頭回首。
他的神色隱在船艙晦暗的燈影中看不真切,唯有一雙沉黑的眼眸迎上了門外鬱鬱的天光雲影,好似盛滿了晨星與刀鋒的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