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六子夜時分,當丹陽郡城的主力水師於瓜洲渡口撲空時,謝遙已然輕裝率兵,自沙洲暗渡揚子江、抵達毗陵。待到這一日霜天近曉,謝遙便已迎著未盡的細雨,再次立在了圌山南麓的山林之間,而北麓的天權苑中,銜枚奇襲的玄朔軍精銳正於暗處無聲地引刀出鞘,鋒刃直指留駐於此的敵人。
彼時夤夜的冷雨依舊細密,天際的陰雲卻是短暫地破開了幾許罅隙,漏下絲絲縷縷的殷紅朝霞,正與刀尖之上綻開的血色幽幽輝映。
到得辰時,丹陽郡戍衛的斥候便策馬疾行,匆匆回到了蒜山渡前的營寨:“將軍,末將遣人探得,玄朔軍自東麵奇襲天權苑得手,如今已全軍整兵向蒜山渡而來。”
“東麵?”傅賢亦不免驚了驚,旋即微微蹙眉思索起來,“是謝遙的人手?”
“當是無誤。”
傅賢沉吟良久,忽而輕歎一聲:“……原來如此。”
“將軍,敵軍聲勢雖算不得浩大,卻終歸是精銳,是否需要召回江上與北岸的兵力?”
“他如此用兵奇襲此處,不正是為了逼迫本官回防大營麽?”傅賢搖了搖頭,歎道,“沒有其他的選擇,立即召回所有精銳。兵貴神速,如今仍有擒賊擒王之機。”
斥候當即領命離去:“是!”
傅賢又兀自思索一番,旋即又召來幾名心腹裨將,低聲安排了一番蒜山渡前的布防,方才引著這一行人各自往駐地而去。
與此同時,謝遙亦是結束了圌山之下的戰事,領兵輕裝銜枚,向西疾行。
待得行近京口,那幾名將領自是調撥主力向西疾行,謝遙複又留下十餘人於南麵山林中縱馬往來,引煙塵造勢。而他則領著一行百餘親兵,循著山野間的小徑轉道向北,直指蒜山集。
殷殷的雨水仍舊時斷時續地盤桓於揚子江南北。此刻正交午時,陰雲攢聚,一時將京口城內外的天光壓得更為晦暗。
——
時近日暮,朔風將天陲堆積的濃雲滾滾地卷向揚子江南岸,冷雨如細密的針腳無聲劃過肌膚,留下極淺的濕潤痕跡,在這隱含凜冽的風雨之中,便也令人覺出了幾分寒涼的疼痛。
疾烈的馬蹄聲撕破蒜山集中的寂靜,昏暝的天光之下,五六名輕騎兵長驅縱馬,急追而前,長槍直指前方策馬疾行的謝遙。為首的士兵揚聲一吹呼哨,其間四名輕騎便先後配合著散在四角,手中長槍一抖,而後攢刺或平揮,帶起低沉的風聲,分明便是有意封鎖謝遙周身的轉圜之地,令他一時無從抽刀應戰。
謝遙卻是未有半分遲疑,在四人逼近時驀地翻身仰在馬鞍上閃過先發而至的兩杆長槍,隨後刺出的第三杆長槍亦是將將擦過後腰。
然而也是在這電光石火之間,最後一杆長槍攜著沉雄的呼嘯已至心口。
謝遙迎著對方的勁道,頃刻間便已攥住了槍杆的末端,那出招的將領自是難免驚駭,急切間一時也無法掙脫。他手腕一抖,一股震勁旋即沿著槍杆反擊回去,令對方瞬息之間幾乎鬆了手。
那名將領亦是不敢大意,當即順勢鼓勁挑起雙臂。察覺到對方此招臂力驚人後,謝遙便不再與他角力,隻攥著槍杆任由自己被這股力道挑離馬背。餘下幾人當即將手中長槍破空刺出,直指謝遙的後背。
而謝遙也在這須臾間騰出右手,拔出腰間一抹雪亮的刀光,隻一記平揮便利落地斬斷了那三支長槍的槍杆。在那三人出招走空之時,謝遙已經借力撐住槍杆一縱身,重又落在向前疾馳的戰馬之上。
這一瞬也正是對手力量薄弱之時,他在此時方才再次發力,於是那名將領一時把持不住,長槍搶杆一震,瞬息已經換了主人。謝遙借勢揮舞長槍,走出一條淩厲的弧線,破開潺潺的雨幕猛地一頓,直刺向其中一人的麵門。那士兵自是不敢攖其鋒芒,本能地已是勒馬後撤,回避過了謝遙的攻勢。
謝遙未有片刻遲疑,以同樣淩厲的兩記直刺,又逼得兩名對手勒馬退後,不敢靠近。而他亦是並不戀戰,在向著,長街後方趕來的敵將擲出長槍後,便行雲流水地撥馬一轉,向側方一處窄巷中縱馬而去。
傅賢勒馬側身,避過了那一記長槍,還不及重新抬眼去看時,便已聽得窄巷中謝遙漸行漸遠的冷笑聲。
“丹陽尹如此作壁上觀,可是會令將士們寒心的。”
傅賢不為所動地輕嗤一聲,心下仍暗自盤算著謝遙的主力所在:“謝小將軍難道便不是畏首畏尾了?”
“那……丹陽尹不妨猜一猜?我可沒興致奉陪。”
聽得謝遙的語聲已漸行漸遠,傅賢忽而明白過來,揚聲道:“謝小將軍不妨也猜一猜,江北的援軍究竟能否如你所願,及時渡江。”
窄巷之中的謝遙身形微微一滯,他側了側眼眸,似有顧忌地瞥了一眼後方,動作卻仍未有半分遲疑,手中長鞭一揚,便躍馬轉入對方所不能望見的巷道深處,正與留守於此的將士們會了和。
而此刻,後方近百人也已先後策馬行至巷道外的長街之上。傅賢身側的裨將自是難免不平:“將軍,我軍精銳已在京口郊野合圍,何不索性以主力封鎖蒜山集誅殺敵將?”
傅賢微微抬眼望向遠處曲折巷道的轉角,隱約聽得鴟鴞低鳴,驚起鳥雀四散:“自是不會縱容他如此得誌。隻不過……先前北渡揚子江的兵力可不止這些,謝遠書既幹得出這等迂回奇襲之事,此刻難說不會在別處又設下伏兵。江北雖有防衛,卻也管不到此處。”
“……是,末將明白了,這便去安排周遭防衛。”
裨將思忖片刻,若有所悟,匆匆抱拳行禮後,便打算策馬離開了此處。
仿佛是為了印證傅賢方才的一番推測,此刻蒜山集以東的郊野之上漸有馬蹄聲錯綜而起,循聲而望時,亦可見山野林下煙塵隱隱,似有伏兵聽令而動。
裨將不由得微微一驚,轉而回首看向了傅賢:“將軍,這……”
傅賢卻是輕輕地搖了搖頭,展眼對周遭的一行將領吩咐道:“各位不必驚慌,他們多半皆是聽令而動,困住謝遠書便可。”
“是!”
——
深巷之中,謝遙抬了抬手,遮住撲麵而來的雨絲,凝神聽著周遭的動靜。
巷道外的一應籌謀皆已被隔在了潺潺的雨幕之外,唯有四下裏迭起的兵馬金戈之聲隱隱嘶鳴。
他尚在沉吟之時,一名望風的將領便已回首看了過來:“看來他們這一次並未中計。”
“並未中計,卻也不曾察覺到主力的去向,這便足夠了。待秣陵城局勢變幻,他便沒有不回援的道理。”謝遙思忖片刻,按下心中的疑慮向一行人笑了笑,“何況使者一早便去了江北,昨日觀敵軍陣勢,亦是對北麵頗有戒備。無論如何,知玄那邊的援軍也當在附近了。”
身側的另一名將領聽得此言,不由得正了正神色,應道:“謝小將軍,我等皆知傅賢手中精銳大多在此,故而早已明白此行不易,更不會存貪生怕死之心。”
謝遙輕歎一聲:“但我率諸位來此,可不是為了舍身成仁的——方才所言皆是此局之中的機遇,諸位可要留心了。”
“那麽……謝小將軍打算如何安排眼下之事?”
“如今看來,傅賢雖不明如今的局勢,卻已認定隻要拿住了我,便不難破解攻勢。”謝遙言及此處,隻是略微斟酌了片刻,便又笑道,“別處的人手自可聽號令而動,屆時若我為眾矢之的,便有勞諸位了。”
周遭的將領們聞言,皆是不覺沉了沉聲,齊齊應道:“是!我等自當竭力。”
“如此,該是我謝過諸位高義——此戰艱難,諸位保重。”謝遙輕輕地笑了笑,重又回首看向了敵人所在的方位,而後取出了懷中的短哨緩緩吹響。
溟濛的陰雨之下,鴟鴞低鳴聲徐徐響起,四下鳥雀驚飛,山野間漸有飛禽交鳴,似有應和之意。
——
四野間的暮色在風雨中徐徐蔓延,風聲裹挾著冷雨肆無忌憚地穿行於江岸。當謝遙再一次於深巷中翹首,卻已難以辨認渡口處的光景之時,與他們糾纏於蒜山集中的敵人也已突入了巷道之內。
零星飄搖的風燈在雨夜中搖曳著晦明不定的微光,照見鋒刃凜凜、流轉如飛電。
“錚”!
謝遙手中長刀一轉,在鋒刃相擊的一瞬循著力道挑開對方的刀尖,又旋即反手橫劈,頃刻之間便已劃開了對方的咽喉。
倏忽噴湧的血色之下,被橫刀斬斷的鋒刃悄然而落,在青石板上敲出一聲極輕的玎玲聲,正與簷角紛亂無序的鐵馬叮當遙遙相和。
謝遙當即抽身回退,避過了身側直刺而出的幾支長槊,立在四下層疊的屍首與汩汩的汙血之間,再一次悠悠地吹響了短哨。
“謝小將軍,這樣的伎倆多用上幾次,便也難有成效了。”
謝遙循著側目,借著遠處一盞飄搖的風燈微芒,在那幾名手執長槊的不速之客身後望見了傅賢的身影。他不由得輕輕地甩開衣袖間的雨水與血水,挑了挑眉:“原來丹陽尹也有親臨陣前之時,隻可惜,還是愛躲在他人身後呢……”
傅賢側耳聽得四下巷道中又有急促的鴟鴞驚鳴此起彼伏,便徑自冷笑一聲,並不理會他的嘲諷:“謝小將軍倒是頗有以寡敵眾的膽氣,隻是現下你身邊已無扈從,傷勢看來也是不輕,又何必再做徒勞的掙紮?”
“丹陽尹如此大費周章,可不是為了招降我。”謝遙漫不經心地笑了笑,說話間手中刀光翩轉,再次逼退了幾名合圍而上的士兵,“您不打算仔細猜一猜麽?與我走散的將士們在何處?這一次傳出的號令,又有哪些不同呢?”
傅賢不由得微微蹙了蹙眉,卻又旋即笑了起來:“那麽謝小將軍也不妨猜一猜,你們江北的援軍,究竟何時能夠抵達——動手,無論生死,莫要放走了此人!”
謝遙眸光一凝,雖仍舊冷笑著,卻也不再答話。他攥緊刀柄縱身點足,避過四下裏紛繁的明槍暗箭,身形又是驀地淩空一轉,鬼魅似的踏過一具行將仆倒的屍體,向著傅賢直掠而來。
四下的士兵俱是大驚,一時便也不得不撤回了攻勢回身防守。謝遙乘著這一瞬劈手攥住一支長槊,手中力道一震,便在對方尚且不明情勢之時將其奪去。他未有半分猶疑,旋即又將那長槊向著傅賢的方位擲去,轉而借力於道旁高牆,縱身向南麵的巷道掠身而去。
傅賢倒是對這番變故有了幾分預料,他當即側身回避,在片刻的思忖過後揚聲發令:“放箭!”
“砰”!
箭雨淩空騰起的一瞬,身後渡口的方位亦是驟然爆裂出一聲訇然的巨響。
“唔……”
巷道中並無太多轉圜之地,謝遙在中箭後踉蹌著避過後發而至的幾支羽箭,在避入巷道轉角後反手斬斷箭杆,壓下略顯紊亂的氣息冷笑起來:“我猜……渡口船埠上下當是有不少精銳。如何,丹陽尹……可還喜歡這一份驚喜?”
他亦是不敢托大,在話音將將落下之時,便已再次提氣縱身,循著相反的方向匆匆跑向巷道深處。
“……追,渡口處局勢已定,回援無用。”傅賢掃視了一番四下裏驚疑不定的將士,冷聲吩咐道,“蒜山集南麵早已被封鎖,他苦戰已久,身邊亦無他人,逃不了。”
“但……此處巷道錯綜複雜,亦不知他在別處的屋舍中是否設下了埋伏。”
“便如方才一般,以弩箭開路,若是哪一處屋舍中當真有埋伏……”傅賢言及此處,目光沉沉地回首望了望蒜山渡前仍未平息的煙塵,“事已至此,他敢用的方法,微芒也自可禮尚往來。”
提問的將領心下一凜:“如此……末將明白了。”
傅賢輕輕頷首:“盡快解決此處的隱患吧,秣陵至今未傳捷報,我們在此處……被他拖延得太久了。”
“是!”
不過多時,蒜山集上下鼓角聲迭起,和著擾攘的兵戈,在漸不可聞的雨聲之中,沉沉地敲擊在每個人的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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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將歇,天光未明。
謝遙倚坐在一方宅院古舊的高牆之下,借著幾株梅樹與一叢枯草的掩映,小心地處理著已有些化膿的傷口。
四方震震的鼙鼓聲中,有沉重的兵馬金戈嘶鳴不絕。
“他還真是頗有毅力,會稽王到底許了什麽好處……”他側耳聽著這不詳的響動,忽而輕輕嗤笑一聲,兀自絮絮地輕聲道,“我可是真的沒什麽壞主意了,哥,你可別在這種時候姍姍來遲啊……”
謝遙勉強處理過最後一處傷口,略微抬了抬眼,在這沉鬱如鐵的夜色之下,隱約可見有野薔薇的枯藤爬出牆頭,在簌簌的細雨寒風中微微顫伏。
他隻是靜默了一瞬,便倏忽凝了凝眼眸,抬手按住腰間的佩刀微微側目,看向了野薔薇之下虛掩的籬門。
片刻的對峙過後,那籬門微微一動,神色驚疑的女童探出頭來,同樣戒備地望著他,而藏在陰影中的右手分明攥著一線冷然的明光。
謝遙依舊暗暗地攥著刀柄,卻是當先笑了起來:“原來是你啊……”
女童若有所思地在門後立了片刻,率先收起了匕首,走出一步。
謝遙垂了垂眼眸,繼而輕聲開口:“那麽,願意順道幫一幫我麽?”
高牆之外的不遠處,已有隱約的火光在風雨初歇之際驟然衝上了天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