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天的風雨潑灑而下,和著越壓越低的彤雲,好似也將這一方市集渡口密密層層地裹挾著,墜入晦暗如亙古的長夜。
這便是嘉安六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入夜的京口,在派往江北的斥候尚未見到謝長纓等人時,蒜山之下的戰局便已生出了新的變數。
當傅賢引一行丹陽郡精銳信馬行至蒜山左近時,抬眼便望見錯落的青瓦黑簷之下,有兵戈攢動、鏗鏘作響。
“玄朔軍留守於此的兵力可不算多,竟也令你們拖延了這麽久麽?”
原本在此調度前鋒的將領聽得此言,自是忙不迭地策馬並轡,誠惶誠恐地應聲答道:“謝遠書借著地形之便,並不與我等正麵對戰,何況輕騎兵在此處亦頗受牽製。末將不敢放了他們馳援清流,亦不敢徒然圍堵誤了時辰,自然……唯有如此了。”
“此非良策。好在台城之中勝負未定,一切仍有轉機。”傅賢沉吟片刻,又問道,“天權苑那邊如何?”
“末將已派人探過,玄朔軍在江南的兵力原本便已不多,此前青州邊境生事,便有半數調往了江北,留下的大多也隨謝遠書來守了京口,餘下的麽……似乎昨夜出現在了顧氏別院左近。”
在說出這末了一句時,那名將領不由得微微抬了抬眼,不著痕跡地端詳起了他的神色。
傅賢卻並不生怒,反是笑道:“是麽?如此正好。”
“您的意思是……”
“如今他們在天權苑中已無重兵,交給顧氏的人手如今亦不敢輕易撤回。”傅賢笑了笑,目光越過屋舍街市,直落在渡口外連天的白浪之上,“略調些人手去看住天權苑便可,不必在這巷道之間圍堵了,三麵夾擊去奪渡口,引他們出擊。”
“是。”將領旋即明白了他的用意,當即應聲而去,徑自召來一行裨將都尉,緊鑼密鼓地著手部署起了攻勢。
而傅賢猶自擎著韁繩端坐馬上,在四下紛湧的兵戈聲中,翹首遠眺著昏暝風雨之間好似已搖搖欲墜的蒜山渡。
——
幽長的巷道之中,有急促的腳步趟過紛繁遠去的刀兵之聲,驚起青石板間水花飛濺,倏忽沒入雨幕。
“謝小將軍,不知為何,敵軍忽而皆往渡口去了。”
“……知道了。”謝遙原本正立在簷下與數名裨將商議對策,此刻聽罷都尉的回報,眸光不由得微微一凝,複又看向了身側的裨將們,微笑道,“各位也聽見了,情勢等不得人,依照我方才所說的戰略行事吧。”
“是。”一行裨將自是不敢怠慢,紛紛應聲領命而去。
謝遙卻並未立即動身,他攥緊了刀柄微微側目,翹首望了望蒜山渡口的方位。
揚子江南北的蒜山、瓜洲兩處渡口正是連結南兗州與揚州的要衝,敵軍這是斷定了玄朔軍不敢於此有失,方才轉了策略。但……他們便不擔心驚動徐州駐軍麽?
還是說,今夜的徐州,同樣也另有變故?
他輕輕地搖了搖頭,明白此刻情勢已不容深思,便唯有暫且按下思緒,回身吩咐道:“走吧,循著此處的巷道,設法伏擊。”
——
這一場夜雨仍未有止歇之勢,蒜山渡碼頭前的炬火與燈籠也早已被澆滅,隻餘下殘破的油紙燈罩於驟起的風聲中飄搖回轉,幽魂似的瑟瑟顫抖。
紛遝的腳步倏忽踏破青石板上泠泠的雨聲,率先奔襲至此的敵軍前鋒還不及展開陣勢占據渡口,便有數人於頃刻之間被側方巷道中悄然飛至的冷箭擊倒。為首的將領當即循著冷箭來處望去,正見謝遙引著一行弓弩手縱身疾退,隱入巷道曲折幽暗的夜色之中。
他心下微覺異樣,按下發令追擊的本能上前數布,警惕地打量著那一行人消失的方位。然而還不待他仔細辨認,渡口處便有金鐵交鳴之聲驟然迭起,直向此處而來。
那名將領心下立時有了定奪,揚聲發令:“前鋒列陣應戰!側翼留心偷襲!”
“是!”
陣中士兵齊齊應聲迎戰,而那將領複又調撥人手增補了側翼的防衛,防備著巷道之中不時出現的襲擊。
蒜山渡地勢狹長,並不利於輕騎行動,故而傅賢調度之時,便唯有留了輕騎精銳封鎖蒜山集往別處的通路,餘者皆步行作戰奔襲渡口。加之此刻前鋒將將抵達渡口便不得不列陣迎戰,反倒令後方援軍難以迅速擺開陣勢,更不必說借由兵力優勢立即取勝。
一時之間,渡口處的戰況漸轉膠著。殷紅欲滴的夜幕之下,箭矢破空的呼嘯聲被如晦的風雨吞沒,鋒刃之上的血色隨著長刀飛揚四濺,卻又旋即被失了生機的軀體砸入塵泥之中。青石板間的涓流無聲地匯聚流淌,其間卻是暈染著愈加深重的紅。
而不遠處的碼頭之外,停泊的樓船仍舊靜默地於江浪翻湧中微微起伏。
然而交戰不過一時辰,蒜山渡的守軍便好似顯出了不敵之象,在應戰之餘有條不紊地結陣,向東方船埠之上的樓船徐徐退去。
當前鋒的將領將此等戰況報與傅賢時,他卻並未流露出太多輕鬆之色,隻是斟酌了半晌,問道:“藏在巷道之中的那些人呢?”
“他們並未乘隙出擊,想來也是暗中退去了別處。”
傅賢聽得此言,旋即做出了決斷:“謝遙亦在其中,他們既然並未登船,此行便不會是撤往江北——傳令調動全軍,向東合圍天權苑。”
“是!”
將領應聲策馬領命而去,不多時,蒜山渡上下便有鼓角聲迭起如浪,驚破一簾寒雨。
——
謝遙於潑天的夜雨之下回首西望,正聽得蒜山渡前鼓聲動地、紛遝而來。
一旁的裨將心下微驚,當即拍馬上前與他並轡而行:“謝小將軍,此去天權苑尚有十餘裏。”
“……來得及。”謝遙凝眸忖度了一番,而後篤定道,“圌山方向並無敵人蹤跡,可見傅賢事先布在天權苑的人手並不算多。在後方追兵合圍前,務必自山野迂回擊潰天權苑的敵人登船北渡。餘下的安排,待樓船入江後再細說。”
裨將默然頷首,再向前方抬眼時,已在雨幕之中望見了圌山綿延起伏的山林。
謝遙眸光一凜,揚聲發令道:“圌山已至,放馬入林。留守之人引馬入山間岩洞,其他人隨我向北迂回!”
遠處的鼙鼓依舊急促如雷,清寂幽冷的四野之上,將士們的應答和著達達的馬蹄聲整肅響起:“是!”
行近山林之時,雪亮的刀光紛繁出鞘,又旋即消弭於圌山林間無垠的夜色之中。
——
“將軍,玄朔軍的蹤跡在此處消失了。”
傅賢在前鋒將領的話語聲中抬眸遠眺,正見前方的圌山山林一片鬱鬱蒼蒼,於風雨中回響出颯颯的濤聲,而江上的那一艘樓船依舊循著江水,卻在行近天權苑時不再順流向東,反倒是不知向何處打起燈語,轉道北渡揚子江。
他辨認了一番樓船之上的燈語,心下當即有了定論——餘下的玄朔軍必當在圌山渡口登船北渡,與方才蒜山渡上的樓船一同自瓜洲渡登岸,迅速進攻江北奪取梅花嶺,繼而於此俯瞰廣陵之地安營紮寨,等候南兗州援軍。
思及此處,傅賢微微蹙眉,急急揚聲開口:“不必管他們取道何處了,調集人手,圍攻圌山北麓的渡口,設法拖住他們登船的動作——”
“是!”
傅賢略一頷首,又召來一名親信,吩咐道:“立刻派人加急西行,自丹陽郡城調樓船直接渡江,前往瓜洲渡先一步封鎖梅花嶺。”
親信立時心領神會:“末將領命。”
傅賢擺了擺手,待兩人各自拍馬離去後,徑自勒馬翹首,若有所思地眺望著圌山以北的方向,在無邊的風雨中隱約望見了幾點燈火。
——
“渡江!”
謝遙立在樓船的甲板之上憑闌回首,借著船埠之上飄搖昏暗的燈籠微光,正望見敵軍前鋒自圌山北麓的官道之上策馬揚蹄,鋒刃直指此處。他蹙了蹙眉,旋即便又回首抬眸,揚聲道:“打出燈語!”
在士兵們陸續的應和聲中,樓船船艙的頂端不多時便升起了一串形製色彩各有異同的燈籠,隨著傳令兵們的牽引拉扯而上下翻飛,當中又有一線煙花清嘯著升空,在雨幕之中綻放又零落。
於是在這轉瞬即逝的光亮之下,江岸之上的追兵望見樓船在夜江潮水之間破浪向北,而變幻的燈語打出的分明便是“轉攻北岸”的訊號。傅賢攥著韁繩舉目而眺,在瞥見船尾甲板之上的人影之時,不著痕跡地冷笑了一聲。
而謝遙亦是隔著江水與船埠,遠遠地瞥見了山下兵馬整肅的追兵。他在確認過敵軍的弓弩箭矢已無從威脅到樓船後,方才轉身疾步回到船艙之內,向著一眾整裝待命的將領輕輕一頷首。
其中一名裨將見他折返,當先不掩憂慮地開了口:“謝小將軍,我們眼下如此行事,敵軍在占據天權苑與蒜山渡之餘,必當調集水師封鎖瓜洲渡。如今正是北風,江上行船不易,我等即便率先登岸,也必將落入包圍——您……究竟作何部署?”
謝遙笑了笑,轉而次第望向了船艙中的其餘眾人:“各位也是如此作想麽?”
“……的確……”
“……敵眾我寡,便是占據了廣陵的製高點梅花嶺,此戰也定當十分艱難……”
“……正是此理,雖說先前已向謝知玄將軍他們傳信求援,終歸還是太過冒險了……”
“……不過,謝小將軍當真是打算前往廣陵地界作戰麽……”
聽得末了這一問,謝遙方才輕快地應了一聲:“是呀,我方才雖做足了聲勢,可並沒有說一定會進攻江北。”
心思機靈的將領立時領會了幾分真意:“這……是佯攻?”
另一人亦是追問:“那麽,謝小將軍此番渡江,真正打算前往的是何處?”
“看,雨勢轉小了。”謝遙忽而側目望了望窗外化不開的濃稠夜色,而後方才笑道,“諸位可還記得嘉安二年時,玄朔軍奉命剿滅沙洲與江北的匪寇之事?那時知玄便私下調了人,於扶海洲、胡逗洲一帶建立了簡易的營寨船埠,供將士們駐紮休憩,連我與知玄也在胡逗洲的營寨中待過一段時日——所以,諸位,我們此行北渡能夠登陸的渡口並不隻是瓜洲,距離此處最近的沙洲船埠亦是東行不到一個時辰便可抵達。而這些,傅賢可並不知曉。”
船艙中的將領們俱是一驚,片刻的沉默過後,其中一人試探著問道:“那麽……謝小將軍打算何時轉道?”
“待行至江水中央,南岸的敵人便多半看不清船上的燈語了——蒜山渡的樓船那邊,我也事先做了詳細的交代,諸位不必擔憂。”
“是。”
“但……不知轉道沙洲後,謝小將軍打算如何破局?”
謝遙思忖片刻,正色沉聲道:“那時敵軍的主力或防守蒜山渡,或正在乘船趕往瓜洲渡的途中。沙洲船埠中有風帆與輕舟,屆時我們輕裝簡行乘風南下,自毗陵登岸後立即動身向西奔襲。”
一名將領聽得出神,此時不覺順勢問道:“奔襲……圌山?謝小將軍先前便令我等放馬入山,為的其實是此時?”
“也可以這麽說。”謝遙複又篤定地笑了笑,眸光明銳如刀,“傅賢未必便會留守圌山天權苑的渡口,那裏並不比蒜山渡險要。不過無論他在何處,屆時我都會領五百人借聲勢奔襲他們的本陣擾亂視聽,至於真正的主力——有勞諸位將軍代為領兵,繼續向西疾行,直取秣陵台城。”
“……台城?”
一時之間,船艙中的大多將領皆是倒吸了一口冷氣。
謝遙輕輕一頷首,似乎早已料到了他們此刻的態度:“倘若台城大局已定,傅賢何必如此緊追不舍?今夜之亂,始作俑者無非會稽王或陳太後,玄朔軍自當依照戰略回援朝廷。”
“不可。謝小將軍,您是主將,親自奔襲敵軍本陣未免太過凶險——”
“若我不曾親自奔襲,傅賢便也未必會中計——大局為上。”謝遙眸光凜凜地瞥了瞥出言勸阻的將領,而後卻又緩和地笑了笑,勸道,“何況我派去江北的使者是可靠之人,即便另有戰況,他應當也已設法見到了前線的知玄,後方既有援軍,各位又何必擔心我的安危?”
眾將領久經沙場,在聽罷這一番陳詞後,心下便已明白謝遙的對策雖是凶險,卻的確是當下最優的出奇製勝之法。於是,在片刻的沉默過後,便也陸續有人出言附和:
“……如此,末將遵命……”
“……末將亦是覺得此計當可一試……”
“……隻是謝小將軍需得萬分小心……”
謝遙見將領們已無疑慮,便也卸下了方才嚴陣以待的冷肅模樣,在窗牖外漸漸消弭的雨聲中,向著眾人含笑一揖:“此計行險用險,我在此先行謝過諸位高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