簷下又是風過,驚動一陣鐵馬叮當。

衛陵陽信步登上清暑殿前的山徑,自殿門前回首望時,忽而在夜風送來的銅鈴聲中,隱約聽見了一線渺遠的笛音。

她便也為此稍稍駐足了片刻。

這便是嘉安七年正月十四的台城,夜風料峭,蟲獸噤聲。

“你來了?”

殿中人的語調依舊平靜溫淡,摻在彌散的縷縷檀香之中,便更添了幾許空遠。

衛陵陽旋即回過神來,仍舊舉步走入殿內,徐徐行至垂落的珠簾前:“……是。不知太後殿下今夜詔見,有何教誨?”

陳定瀾一襲盛裝端坐於案桌前,拈著香撥閑閑擺弄著薰爐中燃盡的檀香:“孤如今可當不起什麽‘詔見’,不過是有些無關緊要的閑話,欲與他人一說。”

衛陵陽便也輕輕地笑了笑,略微傾身算作行禮:“晚輩恭聆聖言。”

“如今京中盛傳南郡公已死,但孤以為他絕無可能如此輕易地送了性命。想必長公主也並不覺得,謝氏當真可信。”陳定瀾手中的動作略微一頓,微微側目,“可有製敵之法?”

“禁軍多為先帝留下的可用之人,若隻在這台城之間,或可一搏。”

“但你應當知曉,這絕無可能。”陳定瀾兀自搖了搖頭,“到底是會稽王壞了事,即便是孤,也並無十分的成算再製衡各方。你便是暫且製住了潁川陳氏,也不過困獸猶鬥。”

衛陵陽幽幽地歎息一聲:“晚輩隻是不甘心。”

陳定瀾隔著珠簾,靜靜地望著她:“束手就擒未必便能善終,無論如何,孤欣賞你的膽氣。隻是別輸得太狼狽了,你那位盟友的身份,可是足以令你身敗名裂的。”

衛陵陽抬起了手,輕輕撚著珠簾之中的一線:“若是可選,晚輩也不願如此。朝堂之上,世家之間……舉目皆敵。”

陳定瀾卻已側目瞥向了窗外,不再深言此事,轉而提醒道:“慕容氏僅以病篤為由搪塞流言,難說是存了怎樣的謀算。但眼下更為緊要的是——新歲已至,朝政百廢待興。你與陛下若是不能挺過這一重考驗,便是遂了他的意,自取滅亡了。”

“晚輩謹記。”衛陵陽垂眸應聲,複又歎道,“殿下如今倒是頗為從容。”

“以為孤會貪生怕死戀棧不去麽?”陳定瀾端詳著她蹙眉沉吟的麵容,徐徐感慨道,“長公主還記得麽?昔年王肅作亂,孤與孝元皇帝說了什麽?”

衛陵陽稍作思忖,原原本本地複述道:“……‘陛下既不能止兵燹之危,便當擇賢良止之,這本是天經地義的道理’。”

薰爐中的輕煙嫋嫋牽引彌散,陳定瀾放下了手中的香撥取過了案桌之上的典冊,輕輕地撚著書頁:“世間之高位本當能者居之,如今也是一樣。難道隻因如今勝負之勢相異,孤便要反眼不識了麽?”

“殿下此言,卻好似是在責備晚輩有違天道了。”

“你與孤畢竟不同,存亡之境,豈可不察?時至如今,他們若有意發難,便不在旬日之間,而是瞬息之間了。”陳定瀾手執典冊,仰首靜靜望著窗外夜色,眸色雖仍是清明,麵容間卻已似有倦累之意,“大寧氣數如此,陵陽,孤唯有祝你——得償所願。”

衛陵陽心下微覺訝異,回神時卻聽得殿外那飄然渺遠的笛聲不知何時已輕得幾不可聞,極靜的夜幕之下,似有一線孱弱細微的聲響輕顫著由遠及近。

她心知陳定瀾不會再指點更多,便也恭敬斂眸,坦然地向對方叩首行禮:“如此,晚輩告退。”

陳定瀾已然背過了身,眸光沉沉地抬眼望著神龕中的佛像:“去吧,盡早著手防備。”

衛陵陽低低應聲,趨步退出了清暑殿,待行至半山再回首時,便隻見殿中的燈燭都朦朧成了絳紅的虛影,好似一點墨漬於夜色中濕漉漉地暈染。

她垂了垂眼眸,隨即喚來侍立於近處的禁軍斥候,吩咐道:“傳令各處宮門戒嚴,密詔清流舊臣入宮。”

“是!”

斥候應聲攜令而去,衛陵陽複又召來一名內侍:“去請陛下移駕西堂,便說時局將變,當盡早謀劃。”

內侍亦是兢兢行禮,不敢怠慢:“老奴這便去辦。”

待他們俱已走遠後,衛陵陽方才不無疲累地扶了扶額頭,徑自思忖著向太極殿西堂走去。

此刻已近三更,煙雲遮了一輪滿月,依稀有風聲籠在濃鬱的鬆竹碧影之間,末了又悄然飄散。她心下原本尚有躊躇之意,此刻聽得耳畔萬籟千聲簌簌清幽,思緒反倒是漸漸歸於冷定,於步履生風之間,將籠絡清流舊臣的方略定下了十之七八。

她索性轉了步子,向天章閣走去。

——

城外的土丘之上,謝遷放下了手中的竹笛,沉默地眺向了台城的方位。

他聽得身側有衣料窸窣漸進,也隻是略微闔了闔眼眸:“知玄……?是城內有了變動?”

謝長纓漫不經心地笑了一聲,順勢在他身側盤膝坐下:“陛下傳令召見朝臣——當然,所謂的‘陛下傳令’多半應是‘長公主傳令’,召見的也是以長寧為首的那些人。”

謝遷不由得微微側目,眸光沉沉似另有心念:“若是如此,想必慕容先生也該動手了。你可有打算?”

“此前不過事急從權,加之太後行事素有爭議,謝氏方才得以全身而退。如今是南郡公有意更進一步,我擔心若鋒芒太盛,反倒惹人猜疑。這一次,且待他調度吧。”謝長纓輕歎一聲,了然地迎上了他的目光,低聲道,“不甘心……對不對?”

“那畢竟是大寧的太後與長公主,我……自當以謝氏為重。”

“不必顧忌,隻是時辰未到。”

謝遷思及此處,不覺冷然笑了一聲:“以往我倒是不曾發覺,長公主的破綻,竟比太後還致命。”

二人尚在低語之時,便有斥候匆匆趨步而來,立在不遠處行禮道:“二位將軍,南郡公遣人請見,言稱有要事相請。”

謝長纓聞言,率先起身回首,從容笑道:“既如此,請使者來此詳談吧。”

——

天章閣中依舊挑著四五盞宮燈,衛陵陽摒退了守夜的宮人徑自登上高閣,借著燭光獨自尋著與越地新政有關的書冊卷宗。

而待她抱著卷宗走下閣中的階梯時,卻見一人垂眸抱臂倚在門前,似是正在思忖著什麽。夜色深遠,將他的身姿也襯得分外修俊頎長。

衛陵陽不由得頓了頓步子,而薑攸寧已然聞聲站定,向她從容行禮:“……長公主殿下。”

“夜已深了,你不該貿然來此。倘若引得他人注目,本宮可保不了你。”她默然片刻,最終隻是輕輕搖了搖頭,歎道,“罷了……有何要事?”

“殿下此行有幾成把握?”

“本宮也知蚍蜉難以撼樹,不過仍想盡力一搏罷了。”

“我與殿下同去吧。”

衛陵陽略顯訝異地打量著他此刻的神色,隱隱隻覺其中蘊著難言的深幽清遠:“扶風郡王可是察覺到了什麽?”

“說來也無緣故,隻是近日頗有些不安。”薑攸寧隻是垂眸猶疑了一瞬,便沉聲正色道,“倘若他們彈劾殿下勾結外敵謀害功臣,請殿下無論見我做了什麽,都務必咬定不知這一切,隻當我是會稽王的降將。”

“……為何?”

“長公主固然不懼一死,但難道甘願落得‘叛國’汙名而死麽?”薑攸寧上前一步,略微壓低了聲線,兀自嗤笑道,“屆時你隻管令宿衛護駕便是,大昭的扶風郡王蠱惑皇室陷害功臣,今夜於此伏誅,也算死得其所。”

衛陵陽蹙眉盯著他的眼眸,忽地劈手探入他的左袖,攥住了他手中的書信。

“你……”薑攸寧未曾想到她會如此越矩,驚詫見已無措地撤手退了退,再回神便是為時已晚,唯有收了手,又道,“一些無關緊要之事,倒也不值費心。”

“鄴城陷落……?”衛陵陽若有所思地掃過書信之上的字跡,在初時的訝異過後一瞬了然,便也立即歸還了那封書信,頷首道,“我明白了,便……如你所願。”

薑攸寧無聲地笑了笑,接回書信側身避讓,在重新戴上兜鍪後,跟隨她向天章閣外走去。

“天章閣左近亦有宿衛值守,扶風郡王且尋個由頭與他們會合吧,本宮自會去那裏調人守衛西堂。”

“好。”

衛陵陽卻又在門前頓了頓腳步:“倘若情勢並未走到那一步,你也切不可輕舉妄動。”

薑攸寧不覺極輕地笑了一聲:“……這是自然,殿下也盡快趕往西堂吧。”

衛陵陽審視似的端詳著他,良久應道:“小心行事。”

二人短暫地交換了一番眼色,便就此各自離去。

台城宮闕依舊蕭條冷寂,朔風之下、飛簷之間,唯有幾盞宮燈幽幽懸掛高處,昏黃的燈暈交錯著,探破一角沉鬱的夜色,正遙遙地與一天明月相映。

衛陵陽獨自行於長橋複道之間,及至她做足了應對,於太極殿外抬眼而望時,隻覺年前的皎皎銀蟾似乎也是這般朦朧而又孤寂地披了一身。

在轉入西堂前,她便也不由得心下淡淡一哂——十分好月,不照人圓。

——

雖值正月新春,西堂階下仍有七八老鬆,繁蔚森羅。堂內已由內侍們掌了燈,交輝的高燭與藻井上篩下的疏疏月光一並下照,分明是兩道光彩,卻更襯得衛陵陽端坐在了更顯眼的陰影中。

她抬眸瞥了一眼珠簾外的天子,本能地以一指摩挲著袖口的織錦緞麵,隻覺平日裏細柔輕軟的料子現下也將掌心紮得生疼。

一陣蕭蕭風聲不合時宜地穿堂而來,衛陵陽抬眸望向殿外,隻聽得一片次第而來的步履聲中,有引路內侍的嗓音遠遠響起:“顧禦史,請。”

衛陵陽深吸了一口氣,攥住了置於膝上的書冊,眸光漸沉。

而在此刻的同泰寺前,一名斥候引著一人自大通門下趨步而來,向謝長纓與謝遷行禮。而同行而來的宮人亦是隨之欠身,從容笑道:“此處守備皆已換做了自己人,二位可要動手?”

謝長纓略微揚了揚唇角,繼而無言地望向了謝遷。

謝遷亦是征詢似的回望向她,片刻後極輕地一頷首,轉而對那名宮人道:“枕月姑娘,事不宜遲,我們此刻便動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