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定後,二人皆是默契地不再開口,隻靜默地聽著仿佛自雲水之外傳來的渺渺胡笳。

薑昀扶著額沉沉地闔了眼,隻覺身前身後皆是空茫,人間萬事似已幻化為風煙,於空無間飄**聚散。那些記憶深處的容色音聲都漸漸糅雜成片,如粼粼的浮光掠影一般,晦明閃爍著,看不真也觸不到。

唯有殿外的雨聲依舊清明,與幽冷的悲笳交織著漫溢於窗欞,隨朔風打上簷角鐵馬,又潲過簷下石階,點點滴滴,經久不絕。

待那胡笳落盡最後一線沉鬱的商聲後,薑昀徐徐抬起眼簾,望見三兩士兵先後步入殿中,為首一人奉著白綾,征詢似的向著段元禎躬身行禮。他便也頗有些漫不經心地揚了揚唇角,浮起一絲目空一切的笑意,好似已為這一刻等待了許久。

段元禎隻是對那人輕輕一頷首,便重又望向了他,沉聲開口:“我尚有最後一問。”

“請便。”

段元禎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的眼眸,卻又好似隻是透過這雙眼眸,去望向光陰深處的故人:“為何定要如此選擇?”

“遼西公可知前朝哀帝之舊事?”

“其時朝綱傾頹,外敵揮軍直入,長安守者棄門。哀帝於此時臨危踐祚,禮畢後即以黃詔擲地,攜宿衛近臣拔劍登輦而出,與外敵戰於南闕,終殞命車下。”

“寧鳴而死,不默而生。斷尾求存固然能長為一方之主,但若隻是為了權力、為了苟活,那便也不是我了。”薑昀端詳著士兵手中的白綾,頓了片刻,笑道,“這才是天子應有的死法。”

段元禎無言地頷首,抬起手輕輕一揮,而後仰首望著那尊神佛殘存的麵容,不再看向那人。

——

在白綾套上頸邊時,薑昀忽而無端地想起,敕勒川上的老人曾說過,在生與死之間,可以聽見天神的聲音。

濃鬱的窒息之下,他眼見目之所及處的光影綴連暗淡,化作無垠的永夜與孤懸的河梁,垂眸下看之時,見有陸離的巨物遊弋翔潛,鱗須心肺俱在暗夜的水中閃著幽微詭譎的熒光,而巨物之下,又似有影影綽綽的往來人。

薑昀目光瑩然地俯視著它們,俯視著猙獰的口器在暗河中優柔地吐息,凝成不可捉摸的低語。

於是水下峨冠博帶的暗影也浮上河梁,隱約地開口:“天子不會這樣死去。”

“不盡然。”薑昀這樣想著,繼而聽見自己的心聲在耳畔響起,“倘若天下事有綱常,天子方才不會這樣死去。”

“世人的言辭總是堂皇。”

“就算是死亡……也不過是如此。自穹隆至浮屠,自盛樂至洛陽,若想令世道推移前行,死亡便在所難免,便是天子亦不能身免。”

“那麽,請為你的一意孤行獻上頭顱。”

他向來明白自己的執著無異於有失城府的天真,到得如今此時,更是無益的徒勞。然而即便如此,他也依舊記得少時登高,望向那萬裏江山時的憧憬與悸動。

十指之上有突兀的灼燙蔓延,他低下頭,望見手中擎著的犀角已然燃盡,火焰燃燒著攀上指尖,閃爍著橙紅的異色,照亮一角長夜。

於是他在墜入暗河前最後一次開口,向那些不知何往的人影道:“十年百年後,榮華異代間,但有一人願承此誌,倒也無憾。”

冰冷的水終於漫過行客的頭頂,他在水底回首望向天穹,不過凝滯了一時,便轉瞬在暗河的侵蝕之下,凋零成忠貞的白骨。

——

耳畔布帛絞索的聲響漸漸收緊,段元禎依舊不曾側目,隻定定地凝望著眼前的神佛。

定睛望時他方才發覺,有細密的蛛絲織成羅網,承著梁上漏下的雨珠,瑩瑩地延展於佛像的肩頸之間,恍惚間便也好似繞頸的三尺白綾。

縱使已失去了半張麵容,那端然的佛像仍如古時鬆柏,隱隱透著凜然不可侵的氣魄,唯有穹頂處的罅隙漏下兩三雨線,恍然間潺潺如淚地流淌過神佛的半麵臉頰,落入殿中燭光所不能及的陰翳。

纏繞頸項的白綾驟然間發出了幾聲清脆的響動,段元禎莫名有些悚然地垂下眼簾抬了抬手,看見一隻死去多時的蜘蛛輕飄飄地落在掌心。

他仍是這樣靜默地佇立了許久,直到身側再沒有布帛收緊的窸窣聲,方才徐徐地側過臉來。

那兩三名士兵已然驚惶地鬆開了白綾退至一旁,段元禎上前數步,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已無聲息的君王,這張臉刹那間讓他覺得還是太過年輕。

淩亂覆麵的卷發之下,未曾瞑目的眼眸半睜著,那裏交織著永燃希望的晨曦與朝霞,縱然渙散也依舊未改,甚或因這半垂的意態,反倒顯出了幾分冷淡的悲憫。

倘若這位君王有幸活得再久些,待到敕勒川的戰馬當真踏過了江南,待到額角長出皺紋、上揚的眼尾緩緩低垂、卷曲的黑發被白日照亮,是否會更有威儀和氣概?

段元禎回過神來,繼而開始自嘲這毫無意義的思緒。他兀自喟歎著,極輕地開了口:“孟府君……你看,他終於也是死了……死得這樣輕易……”

無人會應聲,亦無人敢應聲。段元禎在這片寂靜中無端生出了幾分莫名的愧怍,他不敢再看那人的雙眼,轉而快步走出了大殿,眺望著鄴城無盡的雨幕。

此刻天光如鐵、雨雪霏霏。萬古長天下,寒霜衰草外,有殷紅的血滲入緘默的大地,亦有枯靜的漳水寂寂東流,而它們終將同歸於滄海。

他終於憶起這愧怍源於何處。

彼時他身在晉陽,偶然聽得城頭年長的校尉談及府君為遠行人送別時的情景。

那一年長風浩**、草木葳蕤,年輕的府君以一曲胡笳送別他的使者,曲終時方低聲笑說,我希望他能回來,也希望他不再回來。

——

在這浩**百年的時光之中,鄴城天寧寺不過是各家史書中輕描淡寫的兩三筆。及至數百年後天下承平,民間的筆記小說之間,方才漸漸有了與此相關的另一個傳說:

“時天下大定,太宗乃征扶餘。至夜,幸於魏郡,見道旁一人神采特異、瑰姿甚偉,遙立於高塚上,久之,含笑長揖而去。太宗甚異之,問左右,乃天寧寺故址。”

——

數日後。

時近破曉,雨勢漸衰。

長安城中的風雨不似代北與敕勒川,能夠穿越絕壁荒漠,送來千裏外新草與塵泥的氣息。拓跋明月立在複道連廊下,隻隱約望見那風雨揚起枯葉、翻動華蓋,幽幽地將飄零的紅梅送入溝渠。

她若有所思地以指尖敲了敲手中的軍報,斟酌著吩咐道:“西羌既是在奢延大興土木修築新城,想必再不會如往日一般遊弋山原難尋其蹤。北麵邊境照舊布防,暫不必主動出擊。此外,也留意著他們與社侖部的往來。”

“是。”議事的將領垂首應下,又道,“既如此,中宮殿下可是有意於上洛之地?”

拓跋明月不著痕跡地一瞥簷外的風雨,不知是在顧忌著何人:“今時不比往日,各方將領皆不知其心所向,奇襲上洛並非兒戲,恐引得貳心之人乘虛而入,還需仔細磋商。”

“殿下指的是……”

“殿下,鄴城急報。”

一旁的將領一言未畢,便忽有一名內侍在殿外誠惶誠恐地通傳。拓跋明月神思一振,眸中躍動著隱晦的光華:“呈上來。”

“……是。”

將領自是知趣地退至一旁,內侍便也趨步躬身入得殿中,恭敬地遞上了一卷薄薄的書信。

拓跋明月接過書信,卻隻是攥緊在手中,眸光淩淩地掃視了一番在場之人後,方才將其匆匆地展開讀過。

此刻幾頁朱窗洞開,可窺見殿中案旁的兩尊薰爐正嫋嫋吐著沉水香氣,而殿外風雨如晦,雖近處館閣亦難明辨。

連廊下的人皆不由得屏息凝神,偷覷著拓跋明月不辨喜怒的神色。隻見她不過沉沉地斂眸思忖了片刻,便重又抬起眼來,肅然下令道:“幾位將軍,即刻調東線駐軍並拓跋氏部曲,奔襲上洛。”

幾名將領驟然聽得此言,俱是一驚,而其間心思通明之人旋即應聲道:“中宮殿下聖明。偽帝意在洛都,精銳皆已調往京畿,當下正是與大將軍東西夾擊、襲其不備的好時候。”

“正是如此。”

“殿下聖明。”

餘者亦是回過神來,心知這是難得的反攻機遇,便也先後附和起來。

“前線戰略,自當由諸位將軍製定,本宮不會越俎代庖。”拓跋明月微微頷首,心下忖度片刻後,又道,“諸位且先頓備,待本宮擬定密詔落定印信,即刻便傳詔於各處。”

“是,末將告退。”

一行人自是叩首行禮,在內侍的引領之下趨步離開了這一處大殿。

及至周遭人等皆已離去,拓跋明月淡了先前肅然緊繃的模樣,隻仍舊倚在廊下,望著簷外潺潺如珠簾的雨幕,任憑風中微斜的雨線沾濕衣袖。

“這樣的結局,還真是毫無意外啊……你可真是天真……”她對著無垠的夜色與風雨,忽而極低地輕嗤了一聲,又自顧自地重複了一遍,“你可真是……天真。”

窗牖間漫溢而出的沉水香亦被這冷雨打濕,那清幽的木質香調浸染了濕漉漉的水氣,便也令她稍覺安然與疲憊,在這片氤氳的氛靄中,流露出更多的心緒來。

“便不論薑曜,白崧、蕭望之……哪一個又是純然可信之人?誰又甘願陪你鋌而走險地設伏?你難道當真不知?”她搖了搖頭,將那封書信死死地攥在手中,低聲歎息,“薑元祈倒是可信,可他早就死了……因你所謂的夙願,替你死在了壽陽。我不願步他的後塵,拓跋部更不可步他的後塵……你若泉下有知,莫要怨我。”

沾了雨絲的風一瞬將她的話語吹散,隨著那漸轉幽冷的一線沉水香,在宮闕樓閣之間彌散得無跡可尋。

“嗬……薑元照,我真是不曾見過比你更天真的人。”她頓了頓,驀地冷笑起來,聲音略微提高了幾分,卻是急促而沙啞,“明明隻需要放棄揚子江以南、放棄太行山以東,便仍可守著長安洛陽穩做一方之主。你難道當真不知,今日拚得玉碎固然快意,來日卻連卷土重來的機遇也不會有了……你若泉下有知,究竟會不會後悔?”

她抬起手來疲憊地撫了撫額角,細密的風雨撲麵而來,於是她也無從辨別,自己的麵頰之上究竟是否有淚水。

“寧朝的那些蟲豸,便是勝了也隻會徒然內鬥,而我們……我們都會裂土為王,借著先人的名號、甚或是你的名號彼此攻伐。這樣的結局,你會恨麽?”她側過臉望向殿中明滅的燭影,悄然流下的一行水痕滑出隱約的痕跡,在飄搖的宮燈下幽微一晃,旋即被風吹成閃逝的斷線,彌散而去,“你若當真覺得恨,便回來見我……來清算我……來殺了我……”

拓跋明月直起身走下玉階,臨風將手中的書信徐徐撕碎拋落,如煙塵般溶進了夜幕深處。她放下手時,麵上已經恢複了先前森然的冷定,良久方才浮起一絲了無溫度的笑意,低聲又說了些什麽。

那話音極輕,比紛落的齏粉更快地消散在了風中。

這一刻,遠在洛都郊野的軍營內,白崧徐徐走出營帳,遠眺著邙山下颯颯如楓舞的旌旗,喟歎著說出了同樣的話語:

“……但是,我會替你報仇。”

——

河西古道之上將將落過一場大雪。

其時天光初霽,日色向晚。裴照容自道中勒馬回首,便望見雪上蹄印猶然,蜿蜒著直入孤峰,山頭有金紅的夕光洋洋潑灑,照見石龕千佛秀骨清像、浮雕飛天滿壁生風,煌煌然輝映出一片絢麗的流彩。

“怎麽了?”秦鏡見她似有所感,便也勒馬回轉行至身側,調侃道,“是喜歡此處的石窟造像,還是擔心拓跋皇後會對年前的任命出爾反爾?”

“隻是覺得此次西出散關,大約真的不會再回來了。”

“是啊,不會再回來了。畢竟,我可沒興趣做那分食屍骨的鬣狗,天下的權柄也並非他們所能掌控。”秦鏡譏誚地笑了一聲,複又遠眺著隴山之間隱現的千麵華彩,“敦煌郡的千佛窟不遜於此,這一次,我們倒是有足夠的時間盡興而觀了。”

“那樣倒也不錯。”

裴照容不由得輕輕笑了笑,仍舊策動韁繩,與秦鏡在一行車馬部曲的簇擁之下,向雲間落日所在的天際縱馬而去。

而身後的隴山群峰之間,亦有往來的行客東望險關,信口唱著河西之地那並不合格律的歌謠:

“悲歌臨渭水,彈劍出散關。請收河梁骨,歸葬千佛壇……”

——

台城內高閣風動,拂亂簷下燈影,明滅著好似海上的孤舟。

薑攸寧自一瞬的恍惚中回過神來,向著遞上書信的宿衛輕輕頷首:“……有勞閣下。”

那名宿衛無聲地向他簡單回過一禮,仍舊轉身回到了華林苑的巡行隊列之中。

而他便也取下了遮麵的兜鍪,穿過華林苑的南門,直向太極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