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餘日後。

近來時有落雨,鄴城的城門在烈焰與驟雨的交替侵襲中已然扭曲變形,在飛石與衝車的重擊之下,燒得紅熱的金鐵與木屑紛紛而落。

城下的衝車再一次開始了撞擊。

訇然的巨響中,燃燒的巨木與斷裂的鐵鎖勾連著重重砸下,沉重的城門在四散飛濺的烈火猝然分崩離析。

此刻遠天已破開一線微白,晨風料峭地掠過原野與城樓,帶起濃重的灼燒氣味。城頭雉堞間的火仍在烈烈燃燒,薑昀循著那一線晨曦翹首側目,正見幾道流星光芒如劍,轉瞬即逝。而城牆上下一潮潮的喊殺聲已然漸漸淡去,城中漸有火光飛騰,火光中卻已鮮有人影隱現。

放眼望去,火光照耀處唯有屍首枕藉,橫流的血被泥土吸幹,滿是殷紅。

折斷的旗杆將一名士兵的後心洞穿,他向著北方半跪在地,頭顱深深地垂落下來,好似隻是在沉靜地祈禱。更遠處,一支長槍透過幾具倒伏的屍首深**入土地,屍首散亂的長發在風中淩亂地起落,褐紅的血跡將槍杆染透,最上方的屍首尚且瞪著眼睛,好似是在凝望著這片殘酷的沙場。

末了,他垂眸瞥了一眼手中已然卷刃的長刀,聽得耳畔再一次有錯雜的步履聲漸次登上城頭,便索性棄了長刀,取了背上的角弓與囊中的箭矢。

在第一人當先踏上城牆的馬道之時,薑昀已然後掠數步,張弓搭箭瞄準了後方那一襲玄色的雕裘大氅。

他張著弓,卻並未立即放箭,反倒是略微闔了闔眼,聽著身側的風聲。

很是安靜……大約已經不剩多少人了吧。

“什麽人!”

在敵軍將領錯愕的大喝聲中,他驀地睜開了眼,眸光是久違的燦然逼人。

那羽箭倏然劃出一道銀灰色的光痕,挾著全力以赴的凜凜氣勢,瞬息已逼近了段元禎的麵門。

“殿下!”

先前那名出聲喝問的將領一驚,當即不顧一切地探身出去,雖無把握接箭,卻仍舊有意用身體擋下這一擊。

也正是在這一霎,變故陡生。

段元禎單手扯著那人的衣襟匆匆將他推開,順手抬手揮刀,寒光劈空斬落。

羽箭被當空斬作兩段,而斷箭去勢不絕,斜斜刺入他身側的城牆磚石之間。

薑昀探手再欲取箭時已覺雙臂脫力,指尖亦是隻觸到了空空如也的箭囊。他自嘲似的輕笑了一聲穩住步伐身形,就此垂下了握著角弓的手。

“陛下這便認輸了?不打算與本王談一談條件麽?”

段元禎不覺挑了挑眉,抬手間周遭的將士便已紛紛圍了上來,斷絕了他的退路。

“事已至此,原本也無分別。”薑昀隻是淡淡地打量著他,好似早已料到了今日之景,“不知遼西王此後做何打算?”

“你當知曉,即便本王在此動手,也背不上那‘弑君’的名號。”段元禎饒有興致地應答著,卻並未如願見到對方顯出或驚或怒的神色,末了,他唯有徑自冷笑道,“放心,我可沒有那麽衝動。更何況,我也想看一看,當此之際,死生存亡,何者於你更為煎熬。”

“值此臨敵之際,遼西王倒是頗有閑情。”

段元禎心知他言下所指是青州的蕭望之,在片刻的忖度過後,恢複了先前遊刃有餘的譏誚神色:“本王不過是恪守本心而已。陛下,早在伏擊飛狐陘前很久,你我便是敵人了。”

“是麽……”薑昀聽得此言,不由得極輕地歎息一聲,“若是論及此處,朕倒是的確想到了一個條件。”

“哦?願聞其詳。”

“鄴城內尚有安土重遷的百姓與束手歸降的將士,遼西王若當真還記得你那位故人的模樣——嗬,朕並不在意你如何複仇,隻是不必遷怒於他們。”

“你……”段元禎在片刻的訝異與啞然過後,似有不悅地蹙了蹙眉,“這是自然,本王是大寧的臣子,不是嗜殺的蠻夷。”

這一番應對之語話裏話外皆是隱隱直指昔年的光文皇帝,薑昀卻已是移開了目光,好似並不在意其中的諷刺之意,徑自眺望著天寧寺中的高塔:“那麽,請便。”

段元禎一時難免無言,直到察覺到他的目光所在後,索性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幽幽笑道,“如此,便請陛下移駕天寧寺吧。”

薑昀掃視過“護衛”於身側的遼西將士,不再多言,隻是徑自舉步,旁若無人地從容向城下走去。

及至二人擦肩之時,段元禎卻又忽地側了側眼眸,低聲開口:“其實若論故人,本王倒是有陛下一位故人的消息——甚至可算是好消息。”

薑昀不由得略微頓了頓腳步,沉沉一側目,對上了他的目光。

“是那位扶風郡王。”段元禎不緊不慢地笑了一聲,徐徐道,“他的命倒是不錯,僥幸未曾死在壽陽戰場中,如今似是在暗中為大寧皇室效力。”

薑昀身形驀地一滯,眸中有隱晦的光華明滅閃逝,而後,他卻是垂了垂眼眸,輕聲笑道:“他若當真性命無恙……自然很好。”

他這樣自顧自地說罷,便重又舉步,匆匆向城內走去。

一名親信將領見此,心下自是大為不忿:“殿下,此人未免太過……”

“大局已定,由他去吧。”段元禎兀自冷笑一聲,搖了搖頭,繼而又吩咐道,“傳令下去,遼西將士入城後,不得冒犯百姓,違者立斬。”

“……是!”

——

建元六年正月,遼西王元禎破鄴城,執帝以歸天寧,幽之別室。時樂平郡侯望之在睢陽,即以勤王之名發兵向鄴。威厲王曜聞之,遽襲洛陽,以攻大將軍崧。

——《北昭書·帝紀·宣烈皇帝紀》

——

鄴城的正月從來寒意料峭,縱然落了幾點早春的雨,也總是攜著黏膩的幽冷刺入骨髓,平白令人坐立難安。

其時簷外雨聲簌簌如鈴,侍從引段元禎步入廊下後,便忙不迭地收了傘,將傘麵之上細碎的水珠與冰粒輕輕抖落。而段元禎側目瞥了一眼庭中如珠簾斷續的雨幕,便轉身步入了天寧寺的正殿中。

天寧寺的殿閣高塔不曾幸免於這場連月的戰火,青瓦飛甍的廡殿早已剝落了數處,雖隱約仍有幾分昔日的宏大氣勢,卻終究難掩頹唐之態。段元禎信步走入殿中,便望見四羅漢分立門內,隻是手足五官已破損大半,更無從辨別其手中法器。

大殿正中應是供著有二弟子侍奉的釋迦牟尼像,隻是曆經城破那一夜的兵燹過後,佛陀的寶相已然隻餘半麵。段元禎立在門內仰首,唯可見石像依稀是鼻若懸膽、方額廣頤的意態,唇角揚起的弧度靜謐盈然,隻是自麵頰鼻梁向上,卻隻餘下一片虛空。

於是他便也無從知曉,這尊佛像曾經的麵容究竟是莊嚴、剛毅,亦或慈悲。

“遼西王?”

段元禎目光循聲下移目光,望見了跽坐於蓮台前的薑昀,他放下了手中的書卷,卻並未有更多動作,語調依舊平靜:“遼西王既已來此,想必諸事當有了斷。”

“倒是該再次謝過玄朔軍的人,他們乘隙而入奇襲了青州,逼得蕭望之不得不暫且罷手。他退了兵,本王在此便也從容了許多。”段元禎聞言,毫不吝嗇地笑著從容告知,“至於中原的消息,本王並無隱瞞的必要,想來你皆已聽聞——白崧盤踞洛陽號令三軍,皇後退避長安臨朝稱製,更不必說那些僭稱帝王的宗室與叛軍……你看,自壽陽戰後,他們需要的,從來都是‘鄴城陷落’。”

“遼西王籌謀多年,今日來此,想來並非是為了一逞口舌之快。”

段元禎信口嗤笑道:“是覺得本王起了殺心麽?其實陛下若願禪代,本王自然也沒了動手的法理——本王很好奇,陛下願意這麽做麽?”

“不必以言語相激,你想必自始至終都明白,當下縱然傾幽燕之力,也無從與中原爭鋒,所謂的‘禪代’,隻會令你進退維穀。”薑昀此時方才回過身來,在一瞬的譏誚過後,仍舊靜靜地端詳著他的神色,言辭之間頗有幾分篤定,“更何況,禪代本是聖賢之事,與閣下無關,與朕亦是無關。”

“原來陛下也覺得,自己並非聖賢麽?本王還以為……嗬。”

薑昀沉默地看向他。

“本王此前便說過,早在陛下一無所知時,你我便是敵人了。”段元禎卻也無心探究對方的心中所想,他隨意地在不遠處的蒲團之上落了座,突兀地說起了其他,“聽聞你有意發兵南下時,我去晉陽見了一位故人。那時似乎是六月,算起來也是我第一次得見晉陽的夏日,倒是意外的生意盎然。想來若無兵禍,在他治下,晉陽當是一處清平祥和的樂土,而在幽燕之地……我也本當是稱職的‘遼西公’——一切根由可都是因你自己而起……陛下,這從來怨不得我。”

薑昀靜靜聽罷他這番沒來由的話語,卻隻是搖了搖頭,不無惋惜地反駁:“縱然沒有大昭,遼西王所言的‘若無兵禍’也隻不過是一廂情願,原因你當知曉。朕自問立國以來無愧於幽燕百姓,可惜,如今他們卻是因閣下一己之願,平白卷入局中,想來縱是孟司空泉下有知,也不願得見此景。”

“孟玄章……那時倘若終需有一人了結亂局,我總希望會是他。”這個名字令段元禎的眸光有一瞬的鋒銳,他亦是回攏了幾分神思,冷笑道,“嗬……陛下可知道,本王在絕路逢生流亡四方之時,無時無刻不在領會到的,又是什麽?”

不待對方應答,他便又無所謂地將話說了下去:“權力才是當世無往不利的鋒刃,任何人都不得不為之屈服。倘若本王一早絕了兄友弟恭之心控扼遼東,一切原本也可以不同——好在也不算太晚……永遠不會晚。”

“可遼西王偏偏又做了挑起亂局之人,無論當年如何景仰拜服,你終歸還是背叛了他的願景。”薑昀言及此處,一字一頓地發問,語調雖仍是溫和平靜,眸中卻又分明攜著震人心魄的力量,“段元禎,你是的確有意承其遺誌、為其複仇,還是在利用他粉飾野心呢?”

段元禎一時啞然,繼而卻反是笑了起來:“扶風郡王於你是何等傾肝瀝膽的孤臣,可你在決意南下之時,又何曾聽過他半句規勸?”

薑昀不免凝眸愣怔了片刻,好似未曾料到對方會以此反詰。良久,他也隻是輕聲喟歎,並未爭辯其間是否有種種不得已:“如你所言。但我不會後悔那時的決斷,也自當承受應有的代價。”

他沉默了一瞬,略顯疲憊地施施然笑道:“無論借著何等緣由,遼西王方才都已下定了決心,那麽,你打不打算在今日動手呢?”

“看來你本就是甘願赴死的。”段元禎終是率先站起身來,默認了他的這番話語,“在那之前,你還有沒有其他的願望?”

薑昀亦是徑自側目,望向了明暗燭影、斷續雨腳間端坐的半麵神佛,於是那靜謐含笑的寶相也借著燈燭,在他的眼眸中劃出一痕幻光:

“若是可以,我想再聽一聽那日的胡笳。”

“……僅此而已?”

段元禎心下訝然,隻是終歸不曾等到對方的反悔之辭,那雙安靜的眼眸像晝夜之交的霞也像黎明未曉的霧,卻平白令他心生愧怍不敢逼視。

於是他便也回身避過那道目光,召來一名親信低聲地吩咐了幾句。

不過半炷香的時辰,天寧寺外便有胡笳聲渺渺響起,好似朔風吹徹了長夜天心的月,由溫熱迷離的浮金漸漸凝絕為冷冽如雪的彎刀,孤寂而飄搖地懸於頭頂,卻又偏能夠照徹每一人的幽微襟懷,照見英雄折劍,丹心如灰。

段元禎便也難免有了一瞬的恍惚。

薑昀卻已是輕輕地笑了一聲,神思好似也隨著他的語調落在了渺遠幽靜的天際:“曲調雖是一致,其情卻耽於悲愴迷惘,不及當年神韻。”

“……是啊,遠不及當年故人。”段元禎收攏神思,也已無心再用言語相激,隻平靜問道,“原來你也曾聽過這支曲子。”

“那時在晉陽城外遠遠地聽見過數次,原想著來日或可結識作曲之人,隻是終究未能如願。”薑昀側目,望見香案的燭台是有一滴燭淚滑落,氤氳著凝成了一片殷紅的淚塚,“此曲本用宮調式譜成,縱多有羽聲變徵,亦作未滅其遼闊長遠、包羅宇宙之曠達心境,一味流連於悲愴彷徨,反是落了下乘。”

“府君本就是曠達之人,我一早便知,他或許永遠不會彷徨猶疑、不會苟且偷生,更不會悔之已晚地想要回頭……”段元禎的話語突兀地一頓,他垂下眼眸再次凝視著薑昀的麵容,若有所思道,“即便是兵敗壽陽後,你也有足夠多的選擇——無論哪一個,都不至令你困死孤城。”

“看一看如今中原各方的處境,便可知那時縱然放棄青、兗之地,無論留守洛都或退守長安,其勢其情也不過如此。”薑昀言及此處,話語中便也隱隱含了一抹模糊笑意,又轉瞬消逝無蹤,他懶懶地振了振袖角,又道,“遼西王也曾守過晉陽,依你所見,那時的孟司空便是了無退路麽?”

“嗬……我明白了。”

段元禎無言地側目抬眸,透過破損的窗紗,隱隱望見窗牖外的天幕已成鐵青之色,靄靄的連雲低垂著,直壓在天寧寺大殿的鴟吻間,簷下階上,俱是一片刺人的陰濕。

薑昀卻是罕見地主動開了口,問道:“遼西王先前曾說,元祈留在了秣陵?”

“偶然從一位盟友的口中聽聞,他與連環塢留在江州的耳目有過往來。”段元禎簡短地應了一聲,又好似心有所感一般問道,“我有些好奇,倘若那時他生還的消息及時傳回,你當如何?”

薑昀一時間縝默無言,直到窗外驀地一聲孤鴻啼鳴,方喚得他回轉過心神,自語似的輕聲道:“……那麽,我希望他回來,也希望他不再回來——即便對世人眼中的那幾位‘背叛者’,我的答複亦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