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元禎自主帳前抬首遙望,正見營中的餘火在第一縷朝陽下燃盡,留下一線細弱飄搖的風煙。
風煙之下,營中的校尉趨步行至他身側,恭敬行禮:“殿下,幸得入夜時風向突變,營中糧草損毀並不算嚴重。縱火之人大多斃命,脫身者不過十之一二。”
“營中無礙便好。”段元禎側身頷首,氣定神閑地微笑道,“可查明了那些人的身份?”
校尉略作沉吟,便答道:“據末將初步看來,大多皆是先前常受將士雇傭的臨水縣百姓,此外也有些許昭國的輕銳士兵。”
“倒是奇了,當初本王也曾命人查驗過鄰水縣戶籍,那些百姓應當並非薑昀的耳目。”段元禎難掩訝異地挑了挑眉,繼而舉步向糧倉走去,“也罷,領本王去看一看縱火之人的屍首。”
“是。”校尉當即跟了上來,“殿下,末將已遣人分別往鄴城與臨水查探消息,今日想必便可有結論。”
段元禎頷首,複又閑然道:“今日倒是不見李長史。”
“昨夜起火後,李長史亦是點了人手追出營外,似乎是發覺了不尋常的蹤跡。”
“原是如此。他出身草莽,想來於此道頗為精善,能率先察覺其中關節,也是尋常。”
二人談論間已行至大營西北角,展眼望時,便見糧倉外的牆壁草木已綴連成一片焦黑,殞命於火海的屍首早已粘連得不辨彼此,唯有一旁幾具或是自戕或被擊斃的襲擊者仍可辨認出生前的模樣。
段元禎走上前去,隻消一眼便可斷定,那些麵黃肌瘦卻又不曾瞑目的屍首,的確隻會是臨水縣的百姓。
那名校尉於是又道:“如今他們便是縱火燒糧也唯有借百姓之手,想必的確是山窮水盡了。”
“嗬……”他忽而極輕地嗤笑一聲,徑自垂眸喃喃道,“你往日裏做足了仁民愛物的戲碼,到得今日,還是露出了原本麵目麽?”
晨風拂動他的錦帽貂裘獵獵翻卷,段元禎循著遠處答答而來的馬蹄聲抬起眼來,望見一行數人策馬而還。他便也斂去了那一瞬的譏誚神色,徐徐舉步向為首的來人笑道:“有勞李長史奔走。”
“分內之事而已,殿下言重。”李從訓亦是翻身下馬,微笑著行禮應答,“殿下,昨夜有敵軍輕騎掩護縱火者脫身,臣遣連環塢之人暗中尾隨,也的確見到有鄴城守軍前來接應。”
“不曾伺機動手麽?”
“諒他們這幾人也翻不出風浪,倒不如聽一聽鄴城守軍能否透露些什麽。”
段元禎略一頷首算作默認:“看來閣下的確探聽到了些許消息。”
“是。”李從訓稍作思忖,答道,“前來接應的守軍亦是寥寥數十人,如校尉所言,他們的處境的確是窘迫。此外,他們言辭間隱約提及,城中的那位感念百姓忠義,將於七日後登壇設祭,告慰亡靈。”
“‘感念百姓忠義’……?嗬……”段元禎再次冷笑一聲,抬首望向了遠處靜默佇立的城樓,“此時此刻、彼時彼刻……不知他又是如何作想呢?”
李從訓了然地並不深究,隻是問道:“殿下可有謀算?”
段元禎的目光渺遠地落在了城頭的譙樓之上,那裏正有一隻失群的孤鳥徘徊不去:“便在他登壇設祭那日,送上一份厚禮吧。”
——
七日後,鄴城天寧寺中。
此夜正有輕雲遮月,靄靄霧綃飄臨天寧寺的浮圖之上,**悠悠地好似隔絕了人間的景致。
翹角飛簷下的泠泠寶鐸當風轉圜,回環著振響低泣般的鈴聲,細細的霜色也已蒙上了四方泛光的鐵璞,又絲絲縷縷地侵染著塔頂端坐的金瓶。
“獨念斷魂,長畢灰壤,膏原染刃,委骨埋泉,徒聞身沒,詎辯名傳……”
薑昀誦過祭文後,便揚手將文稿拋入庭燎之中,他微微抬眼,目光越過翻卷的經幡與橫空的白練,望向這座殘破高聳的天寧寺塔。而當紙張燃盡的塵煙如蝶翼般明滅飛散時,祭台之上的僧侶亦是斂眉垂目,以慈悲之態齊齊吟誦起《往生咒》來。
此夜星疏月淡,如縷的薄雲與霧色和著隱隱的唱誦,將燈火闌珊的鄴城籠罩得朦朧靜寂。唯有朔風凜凜穿簷過閣,引得鐸鈴又盤桓出清冽卻也鏗鏘的聲響,濺濺交鳴,驚破一晌幻夢。
眼前的火光依舊畢剝躍動,在這肅穆的唱誦之外,忽有絲絲縷縷的樂聲,自高牆外迤邐而來。
薑昀側耳靜聽,心下一瞬便已明了——是胡笳聲。
那胡笳沉鬱蒼涼、渾厚渺遠,初時不過一線,仿佛是自天外悠悠而來、自銀漢飛流直下,俄而卻又有四方胡笳應聲而起,刹那渡越雲山滄海,似踟躕失途的旅人,於這一方危樓高塔間迤邐吟遊,縈回不去,徐徐凝成幽咽深沉的低語。
天寧寺中的將領聽得胡笳切切,大多已是循聲抬眼,在這久違的鄉音之中黯然望向沉黑如鐵的天幕,望斷這朔風鏽蝕的山川——那是奔流千古的水,與巍峨萬代的山,無限豪情都曾如其間宛然夭矯的遊龍,溯洄著窮極宇宙與時空。
而那胡笳聲偏又在極細弱處險險迸出一線裂音,繼而轉作愴然清越之聲,似有雲生風起、星隕月落,如遙夜的馬蹄驟然踏碎溶溶月色,落入大河上下飄**的輕舟,浮沉於浩浩湯湯的滄浪之間。末了,那曲調卻又徐徐轉作悲沉,徘徊迤邐之間似回風遊弋於蒼茫宇宙,無處可尋,卻又無處不在。
祭台下已有數名將士唏噓流涕,悲不自勝。
薑昀亦不覺在這一刻舉目而眺,於永夜高風的虛無中依稀得見陰陽推移渾穆浩瀚,覆水於收不回的歲月與掃不清的妖氛中置地東流,而其間踽踽往來的眾生便也不過是未晞的點點朝露。
他驀地憶起了這一支曲調,那是在往昔光陰的最深處,在戰火紛飛的晉陽城外。
胡笳悲切,故而世人皆以為那應是屬於絕地的英雄、窮途的孤臣,在萬死無生之地歎息此生的命運。
可他其實並非全無退路,多年前那位晉陽的故人亦然。
薑昀不覺幽幽輕歎,自一瞬的恍惚之中回過神來,隻是耳畔聽得有將士泫然唏噓,心下反是更為感懷。他舉步拾級登上祭台,越過獵獵舞動著的庭燎,傾身抬手撫上了那一方黝黑的棺槨。
城外的胡笳聲再度悠遠而來,他卻隻是恍若未聞般地以額頭抵上棺槨冰涼的漆麵,輕輕闔了闔眼。
寶鐸當風振音,天陲墨色依舊沉冷。
將士們於仰首時望見,高台之上的帝王徐徐起身回首,冠冕下那一雙濃鬱如酒的眼眸依舊溫和而熾烈,如敕勒川上秋日的蒼穹,清亮澄澈。
四方鼓角聲驀地自譙樓之上震天而來,如滾滾風雷一聲聲地擂在眾人心頭。
於是無需再有言辭為檄,天寧寺中的將士們便已在群鳥翔集的悲鳴中按住佩刀,揚聲起誓:
“與陛下同死共生,誓無有貳!”
——
時有鴟鴞飛旋,翔鳴城上,其聲甚悲,有甲兵入城之象。賊率眾攻城,帝身貫甲胄,督戰拒之,飛矢滿身,血流被體。
——《北昭書·帝紀·宣烈皇帝紀》
——
鄴城蒼青色的城牆再度被如晝的火焰映得通紅。
城下的藉車轉動投臂次第發動,火光於一瞬之間破空而至,拖著滾滾濃煙尖銳地劃破漆黑的夜色,攜著硫磺與桐油的刺鼻氣味,沉沉砸上鄴城的城門與雉堞。
段元禎於中軍挽轡翹首,借著這片豔烈的火海,望見城樓之上火光吞吐、旌旗飛揚,灼灼的烈風肆意拉開赤色的大氅。
在藉車的又一次齊射之時,他便也得以望見,薑昀領一行將士整肅地立起沉重的鐵盾,擋下衝上城頭的一團團烈火。那火團在觸及盾牌的一瞬紛紛四散迸裂,爆燃的散片攜著餘勁散落城下,倏忽便是一陣火雨。
段元禎不由得極輕地歎了一聲,複又沉沉地蹙起了眉。
“想不到事已至此,他們仍在負隅頑抗。”李從訓眼見天際漸而發白,又見他隻是沉吟不語,便信馬緩行至其身側,微微垂首算作行禮,“算起來,遼西王殿下已在鄴城空耗許久了。若是因此而失了逐鹿中原的先機,或是做了他們的眾矢之的,不知殿下可會後悔?”
“李長史莫不是以為,本王在此時進逼中原,當真便可有一席之地?當此之時,好大喜功可是致命的。”段元禎聞聲側目,卻是不覺笑道,“閣下也不妨再猜一猜,那些人希望聽見的,是鄴城轉危為安的消息,還是皇帝晏駕的消息?”
“嗬……”李從訓不置可否地笑了一聲,轉而移開了話題,“樂平郡侯將青徐邊境的兵撤了回來,布在了魏郡東部諸縣——殿下以為,這算不算一個好消息?”
“大約算是吧。”段元禎兀自笑了一聲,終是將目光自鄴城城頭移開,側目望向對方,“城破過後,想必關東之地十有七八皆可入樂平郡侯之手。算算時日,李長史想必也將動身向他複命了,此去位列功臣之位,於連環塢中人而言,或許也是不錯。”
“在下畢竟不比那些世家子弟,位列功臣或是鳥盡弓藏都還未可知,此時為這許多人的前程做決斷,未免太過輕率了。”李從訓極輕地搖了搖頭,展眼望見十餘支燃燒的羽箭齊齊釘上了城門,烈焰和著桐油一瞬蔓延著包圍了整個城門,“殿下既不為控鄴城而望中原,其實不必親自在此磋磨許久。”
“大約是為了親自看一看他的末路吧。”
城下幾名貼近鐵門的士兵不慎沾上桐油,衣甲上霎時便攀上了火舌,滾滾熱浪一瞬已升騰而起,即便是攻城的士兵也再不能接近此處,透過滿目的烈焰,唯可見那道沉重的鐵門好似也在業火中緩緩地扭曲變形。
李從訓心下了然,卻隻作不知地歎息道:“倘若能有不堪困頓者裏應外合打開城門,此戰原會輕鬆許多。天災人禍之時,這樣的人原本並不算少。”
“眼下的情狀,本王也並非不曾見過,若在往日,此人自是難以應對,但如今卻是不同……”
段元禎言及此處,言語驀地一頓。他重又眸光沉沉地遠眺著鄴城城頭的光焰與刀兵,良久,卻是收了收韁繩,喚來了一名親信:“備梯,待城門處火勢減弱,便登城決勝。”
——
薑昀破空揮刀,帶起沉重的風聲,瞬息斬落又一名攀上城頭的敵軍。
血光飛濺之間,刀刃也被周遭的火色映得通紅。他眼風一掠,便望見城牆之上已有多處陷入了火海,那連綿侵掠的烈火躍動著照在將士們的甲胄之上,愈發顯得殷紅如血。
城下攻勢暫歇,軍中的裨將便也算準了時機趨步上前,畢恭畢敬地行禮道:“陛下,城中的人手物資俱已清點完畢。如今兩千餘將士尚有餘力一戰,但糧草……約摸隻能再撐上四五日。”
薑昀略一頷首,隨他回身看向了周遭的將領:“如此,有勞幾位將軍費心清點了。此戰不易,諸位想必心中亦有定論。”
一名將領當即道:“自大昭立國至今,天下豈有速勝之戰?何況當此紛亂之際,獨有陛下慈恩如此,臣等自是有死無移。”
眾人皆知當此亂局,朝三暮四者同樣朝不保夕,此言既出,便陸續又有將領先後附和起來:
“臣等之先輩便建殊功於國家,如今自然不可不立忠效節,徒然辱沒先君之誌。”
“不死君難者,非丈夫也。”
……
而先前那名裨將聽得眾人皆是應和,亦是正色道:“陛下,縱然是社稷危傾之時,有識之士又豈會相信那等不知來曆、不明目的,卻又自詡撥亂反正天命所歸之人?是以鄴城困厄至今,未有貪生通敵之輩。請陛下無需顧慮,臣等但當以身報國而已。”
“如諸位所言,唯有手中握住的一切方為可信。”
薑昀笑了笑,直視著他們眼眸中躍動的火海,亦不打算再說無用的鼓舞之言。他抬起右手猛地一振,出鞘的長刀便已橫在他的身前,於烈火前映照出一道明麗的光。
城頭的將士們以長戟末端敲擊著腳下的磚石,而城下的士兵應和著以武器敲擊著鞍韉,齊聲低吼呼喝。
待到這聲響匯成了一片低沉可怖的浪潮時,城上城下的地麵便也好似因這齊整的敲擊而緩緩震動起來。此時城外的藉車再發巨石,燒紅的石料如天星斜墜拋入城中,於觸到雉堞地麵之時砸得粉碎,濺起滾燙的火焰與碎石,一瞬便將周遭不及閃躲之人燙傷砸傷。
但將士們的低吼卻反倒是更加響亮了幾分,在這片震震的呼喝聲中,一名士兵高舉旌旗振臂一搖,旗麵淩空招展,烈烈如花。
遠天漸而發白,朔風呼嘯著掠過城牆上下的斷刃與烈火,有如困獸正破開狹小的樊籠,當空咆哮逡巡。其間卻偏又有一線悲笳斷續隱現,不絕如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