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廢廟佛堂之中的羯人們做好了應對新興郡官兵的準備之時,恰逢那夕陽的最後一角也沉入了峰巒之下。
林間仍舊是煙塵隱隱,卻一時也未有更多的異象,這些羯人一時不禁麵麵相覷了一番,隨即便又紛紛看向了他們的頭領。那羯人頭領兀自沉思了一番,還未及開口說些什麽,卻旋即在一陣破空而來的風聲之中警惕地按住了佩刀。
一支羽箭於沉沉的暮靄之中攜著極輕的風聲,“奪”地釘在了廢廟的門戶之上。
廟內羯人俱是一驚,隨即便已又是有條不紊地拔刀上前,將他們的頭領拱衛於後方安全之處。
然而廢廟之外複又是一片風長日短、星火蕭蕭的寂靜,唯有風聲裹挾著行將入夜的些微寒意,凜凜地撲上他們的麵頰。
羯人頭領隻是疑惑了片刻,便立即揚聲急急地說了些什麽。那些羯人便也大多流露出些許驚疑之色,忙不迭地便要向後方的院落而去。
也正是在此時,凜冽的秋風驟然裹挾著一陣細碎的黃沙,簌簌地卷入了這並不算寬敞的廢廟佛堂。
那些人自是有些措手不及,一時倒是有十餘人不得不暫且垂下頭來或是躲避沙塵或是揉著雙眼,而那羯人頭目卻又是暗自警惕了些許。
粗礪昏黃的沙塵彌散翻卷,當中果真有一點寒芒如驚電驟現。
頭領周身的幾名羯人不及撤手反擊,電光石火之間已被紛紛擊落了兵刃。
那些兵刃“叮叮當當”地紛落一地,一時曳動出白光繚亂。
沙塵尚未落定時,羯人頭領已然察覺出一道橫於頸邊的微涼寒意。
沉而微啞的女聲含著些許縹緲而戲謔的笑意悠悠地自他的身後響起:“諸位晚好,今日晉昌的夜色,很是不錯呢……”
那些羯人俱是一驚,其間年輕些的已然用夾雜著胡語的生澀官話大叫著威脅起來。
謝長纓隻是不為所動地輕輕一挑眉,手中力道全然不減:“諸位既然想要談判,便該做得公平些才是。”
此時那羯人頭領才不緊不慢地從容開了口,官話說得卻是頗為流暢:“姑娘想要如何?”
他這樣說著,卻是暗自做了一個手勢,立時便有靠近廊道的羯人會意,緩緩地退了幾步,轉身跑向了後方的院落之中。
“難道閣下猜不到?”
謝長纓將那幾名羯人的動作看得明白,隻是此時卻也不可舍本逐末,便這樣無所謂地反問了一句,暗暗地繃緊了身形。
羯人頭領聞言不覺輕嗤一聲,乘著她話音未落之時,便向後一踢猝然發難。
謝長纓自是早有了防備,長劍不動,隻微微一側身抬手勉強抵住了對方的攻勢。她維持這這一個頗有些別扭的動作,調侃的笑語之中蘊著些許冷意:“閣下這是在反抗,還是在打情罵俏呢?”
四下裏的羯人見她動作變換之間難免有了些許破綻,立時便抽刀而上。而謝長纓亦是在抬腳掃過當先二人的膝蓋過後,果斷地放開了對羯人頭目的挾持,於夜風之中鬼魅般地縱身一撤,揚起長劍便開始應對這些難纏的小嘍囉們。
這些羯人眼下雖可算是人多勢眾,但終究不過是粗通些拳腳的流寇。此刻暮色昏昏,謝長纓的身形在他們雜亂的攻勢之中飛轉騰挪,竟如翩然靈巧的蝶一般不沾半分兵刃。
謝長纓一手執劍凜冽而出直取進攻者的破綻,另一手迅速解下劍鞘輕握,五指撥弄之間劍鞘旋轉飛揚,精準地隔開了每一次後方與側麵的偷襲。
那羯人頭目見狀自是有意乘機拔刀加入戰局,隻是不料他還未及有所動作,頭頂房梁之上已是簌簌一響。黑影一閃之間,一柄環首刀已然又一次架在了他的脖頸之上。
“……秦鏡。”他瞥見那人的一角衣袖之後,心知自己手下人數雖眾,能夠與這二人一戰的除卻自己未必還有其他,便索性停了手,毫不客氣地冷笑道,“原來你們新興郡的官府,就是用這種莽夫般的行徑來與我們談判的?”
“莽夫?”身後的秦鏡不覺有些訝異地重複了一遍,而後少年人飛揚的聲線便帶著幾分散漫與不羈反問道,“你難道不好奇,你們留在院子裏的人手,為什麽至今不曾將那些人質押來作為籌碼呢——你我也算老相識,今日,可算讓我逮住你了。”
“調虎離山?”羯人頭領聽得此言卻也不急不惱,隻是冷笑道,“你們還真是自以為是。”
“秦都尉?看來你的計劃倒是頗為順利啊……”那邊謝長纓亦是及時察覺到了此處的變故,忽地便刻意揚聲一喚,引得一幹羯人也不由得投鼠忌器起來。更有些臨近的羯人已然調轉矛頭防備起了秦鏡,一時也令他覺得頗為棘手。
秦鏡心下暗罵謝長纓隻顧解她自己的圍,口中自然也是不願落下風,頗有些調侃意味地笑著點明了她的身份,還擊道:“謝四小姐過譽,不過是你那位‘老相好’給了些更好的提議罷了——其他幾位任你處置,隻獨這位需得留作人質,暫時還殺不得。”
“當真有趣,我在洛都時的相好——”謝長纓又是一劍刺入一人的要害,在一腳踢開那已然失了作戰之力的羯人時閑然一揚眉,順著秦鏡的這番挖苦便戲謔地編排了下去,“——說不準能排滿一整個銅雀街呢!你指的,又是哪一個?”
盡管明知謝長纓這是胡言亂語,秦鏡仍是被她這一番可謂驚人的答語噎了噎,末了也唯有乖乖地揚聲傳達道:“……他說,羯人的目的並非是挾持赴任官吏從而與新興郡府談判。”瞥見羯人頭領神色似是微微一震,秦鏡這才找回了些許快意,又微微壓了壓聲音,對他笑道:“對不對呢?我的‘老友’,乙弗利?”
“秦小公子,這才乖呀……”謝長纓仍舊是遊刃有餘地一麵閃身避開鋒刃,一麵笑吟吟地又以勝者的口吻回擊了一句,這才略微正了正神色,“不必憂心,我動身前便已知會堂兄,留意防備雲中的羯人異動。”
被秦鏡稱為“乙弗利”的羯人頭領聽得此言,這才神色一凜,而後以胡語揚聲一喝,那些羯人便也齊齊住了手,隻是仍舊揚著兵刃,警惕地看著謝長纓和秦鏡。
與此同時,廢廟之外夜色沉沉的荒原之上,忽地便有錯綜的馬蹄聲自遠處次第響起。火把在遠處明滅如星火,照見繪著繁複紋路的黑色旗幟於夜風之中獵獵作響。
想必遠處這些羯人亦非傾巢而出,不過是探得首領有失,故而刻意現身用以威懾。
謝長纓與秦鏡皆已認出那是羯人所用的旗幟,心下難免一沉——難道新興郡府那邊,自始至終皆是無所作為?
“二位很聰明,但看起來……還不足夠。”乙弗利見得此番情形,卻也並未流露出任何放鬆之色,隻淡淡地說道,“我們的羯人騎兵,不會蠢到去雲中城內以卵擊石。而你們也同樣不會為了附近村落的安全,舍棄自家府邸的防衛。”
謝長纓又是輕輕地挑了挑眉,低聲笑了笑:“還不足夠麽?”語畢,她的目光卻是向門外瞥了瞥。
秦鏡微微蹙著眉頭,冷冷地譏諷了一句:“以雲中左近的村落平民為籌碼?還真是你們會幹得出來的事。”
他這樣說著,心下已轉過了數個念頭,思索著此刻恰當的應對之法。
也正是在此時,廢廟之外忽地亦有人笑了笑,聲線是春山流泉般的清洌:“還不足夠?閣下未免太過自負。”
門外並無人影,而那人話語之間仍是一派殊無殺意的從容與溫雅。
秦鏡的目光不自覺地沉了沉,待得他裝作無意地瞥向謝長纓時,卻見她隻是在一瞬的訝異過後,頗有深意地揚了揚唇角。
羯人乙弗利微微一驚,隨即便又鎮定地揚聲道:“何不現身一見?”
門外之人又是笑了笑,似乎並不打算回應他的提議,話語依舊是不緊不慢:“在下不過是為了避免無意義的衝突,好心提醒一二罷了——譬如,您想必發現了那些人質早已乘著方才的混戰脫了身,而眼前的這幾位,可並不像他們那麽好控製。”
“閣下還真是自信。”乙弗利聽罷,很有些不以為意,“我似乎應當提醒一句,莫要忘記了那些羯人騎兵。”
“若說此事,您倒是盡可一試。”這一次不待門外之人開口,謝長纓已然率先冷笑著開了口,攜著滿滿的譏誚狠厲之意反問道,“雲中城郊的村落?縱然是殺盡了,也損不了新興郡一絲一毫的兵力。到那時百姓群情激奮豪強順水推舟,您且猜一猜,郡府會派出多少兵力清剿你們?”
她這一番話可算得上是擲地有聲的威懾,配上那沉而沙啞的嗓音,正如迷霧煙海之中穿堂而過的寒風一般,令在場之人心中皆是一凜。畢竟這話聽來荒唐殘酷,細究下去卻也有幾分道理——如今既非太平時日,那些士族豪強自然更不會當真將尋常村民百姓的性命放在心上。
如此一來,羯人手中所謂的籌碼,便顯得頗有些危險了。
秦鏡在最初的震驚過後便立刻便冷靜下來,明白了這二人一唱一和的話術,此刻也煽風點火似的笑道:“至於此處,你我到時都盡可以看一看,是外麵那些騎兵的馬快,還是我和謝四小姐的劍更快——我們脫不了身,並不意味著殺不了你。”
“閣下若是想以此處的羯人騎兵去阻截先前的那些官吏,自然也盡可以一試。”門外之人亦是不急不惱地聽罷他們的話語,這才繼續說了下去,“不過據在下猜測……嗬,他們此刻想必已然抵達晉昌。那裏的防衛雖不比雲中與九原森嚴,也足夠抵禦這些人了。”
他兀自輕笑了一聲,而後好似發現了什麽一般,停頓了片刻,方才又是從容說道:“更何況,留給閣下做決斷的時間,也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