羯人頭目乙弗利舉目看向遠方,正見得遠處火把散亂旌旗搖晃,好似那些羯人騎兵當真是被什麽棘手之事所驚動了。
“看來幾位是有備而來。”他看罷,倒也不顯慌亂,隻是頗有幾分欣賞意味地輕哼了一聲,目光分明落在了門外,“如此,我想聽一聽閣下的條件。”
“我們的條件,其實您並非想不到。”門外之人依舊言語從容緩和,不聞半分欣喜或是急切,“今夜你我各退一步,至於挾持之事,在下自有大事化小之法。”
而那乙弗利卻是並不急於應允或是謝絕:“有意思,眼下郡府已陳兵於外,閣下如何便敢誇出‘大事化小’的海口?”
“您想必也很清楚,羯人曆來輾轉依附於並州左近的各族之間,實力遠不及羌渠人與高車人之流。並州士族若僅僅是想出手剿滅羯人,其實並非不可行——隻需要令他們覺得已無法與羯人相安無事。”說到此處,門外之人又是靜默了片刻,好似在等待乙弗利權衡此事一般,而後才不緊不慢地補充了一句,“不過,反之亦然。如今殺戮未起,自然仍有轉圜之地——閣下三思。”
“這話聽來有些意思。”乙弗利聽得此言,不知是想起了些什麽,反倒是不曾再反駁什麽,隻是意味深長地笑了起來,“那麽,希望閣下在日後也不會為今日的決定而後悔。”
門外之人隻是輕輕笑了一聲算作默認,反倒是一直沉默聽著他們言語往來的謝長纓微微蹙了蹙眉。而秦鏡不著痕跡地歎息了一番,放下了挾持著乙弗利的手。
乙弗利忽地以胡語揚聲一喝,謝長纓勉強辨認出了其中含義應是“暫且撤退”。而後,他又是頗有深意地瞥了秦鏡與謝長纓一眼,擺了一個“走”的手勢,領著那一行羯人向後院撤去了。
謝長纓複又展眼望向門外,見遠處的羯人騎兵亦有撤退之勢,這才略微放下了心。她抱起手臂就近倚著廢廟剝落了大半漆色的牆,不知沉沉地思索起了什麽。
秦鏡就近取過廢廟內未用盡的燭台與火把一一點燃並安置得當,回身時正欲上前向她問些什麽,一抬眼卻見門外風神秀徹的布衣年輕人已是施施然步入了廢廟之內,在瞥見他探究的目光之時,略微笑了笑頷首道:“先前多有得罪了,秦都尉。”
“……無妨,”秦鏡聞言倒是很有些灑脫地擺了擺手,顯然並未將先前之事放在心上,“還未請教閣下名姓,今日又將去往何處赴任?”
“蘇敬則,表字崇之。正欲往新興郡赴任。”
“秦都尉這話問得好沒趣,若非往新興郡赴任之人,何故預先便查明了郡府官員身份?再核對一番郡府中關於調任京官的文書,便不難猜測了。”不待秦鏡接話,那一邊謝長纓已然笑吟吟地直起身走了過來,那漫不經心的目光在輕輕掠過他微顯訝異的麵色過後,最終對上了蘇敬則沉靜從容的雙眸,“你說對不對呢,蘇公子?”
“你們二位自然都愛猜謎,但我可不愛。”秦鏡打量了一番二人的此刻的神色,很有些識趣地退了一步,看戲似的悠悠笑道,“看起來我方才……也不算說錯了?”
蘇敬則卻是搖了搖頭,語調依舊溫和,隻是一旁幽微的燭光落在他的眸中,平添了些許莫測之意:“秦都尉捫心自問,你自己當真便是‘不愛猜謎’麽?”
“秦小公子,”而謝長纓仍舊是戲謔地笑著,卻已不緊不慢地行至秦鏡的身側,很是隨意地抬起手臂便搭上了他的肩頭,“好不好奇堂兄今日提及你時,還說了些什麽?”
秦鏡不免有些驚訝,身形亦是猝不及防地僵了一瞬,一時也顧不得細思蘇敬則的言下之意,如常笑著反問道:“……什麽?”
“他說……秦都尉平日裏就是這樣的散漫又不著調,還專愛聽些坊間傳聞。若是遇上了,不用太客氣。”謝長纓有意無意地加重了“專愛聽些坊間傳聞”一句,末了卻又倏忽收了手轉而看了看蘇敬則,舉步向著廢廟的大門走去,語調已是恢複了先前隱隱含著幾分嚴肅的平淡,“不說閑話了——外麵來的那些,想必不是堂兄帶來的人吧?”
秦鏡一時愕然無言,心中正盤算著並未見過幾麵的謝徵何以如此了解自己平日的行徑,再抬眼時卻正看見蘇敬則在舉步跟上謝長纓之前略微低了低頭,掩去的分明是一瞬間忍俊不禁的神色:“不錯,脫身後恰好遇上了替你吸引羯人注意的流徽,便托他護送剩下的人先行前往晉昌縣,此外……又給晉昌的縣令帶上了幾句話——想必是他們臨時調了些人過來布了疑陣。”
“你還真是不擔心就此被識破。”謝長纓倚在門邊輕笑一聲,微微側過臉來看向了蘇敬則,“還是說,你早已有了什麽把握?”
秦鏡聽得此言,一時也斂去了方才不著調的模樣,舉步緊隨而來,側耳聽著他們的探討。
“來路中隨並州一帶的客商粗略學過一些諸胡部落的語言,故而他們先前的一些談話,我能聽明白十之八九。”蘇敬則說到此處,語調不由得沉了沉,“他們對我們的行蹤掌控得十分精確,絕非尋常流寇所能及。而方才我不過是依照往日的了解對新興郡的士族揣測一二,那羯人頭目卻好似……對他們可能會有的行事十分了解一般。但據我所知,新興郡與羯人的交手並不算多。”
謝長纓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
蘇敬則微微頷首,示意她接下來的推測不宜宣之於口。
“此事我倒是能作證。”秦鏡好似也回過味來,此刻便上前一步,認真道,“謝校尉調任新興郡前,羯人與羌渠人的相關事務皆是臨時交於我手。可以說,羯人幾乎是一直與新興郡相安無事——直到前些日子,謝校尉受命會同上黨郡設局,將一名羯人小頭目係入郡府獄中。”
謝長纓不覺挑眉:“入獄的這一個與今日的……”
“今日此人,確實曾是他的手下。”秦鏡歎了一口氣,又道,“這樣看來,二位的猜測有幾分道理——而且依照他們今日的行徑,很難說是不是與新興郡內的合作者翻了臉。”
三人皆知這意味著的是什麽,一時齊齊靜默不語。
於是一片靜謐之間,遠處又隱隱地似有馬蹄聲紛繁而來。
“似乎是謝校尉的人到了?”秦鏡向著馬蹄聲所在之處遙遙一望,略微鬆了一口氣,笑著當先走出了廢廟,“他還真是姍姍來遲……”
“堂兄可算是到了,那……我也該趕緊走了。”謝長纓聞言亦是揚了揚唇角,舉步便要向後院而去,“我可不想在這麽些人眼前露麵。”
“數月不見,謝姑娘何時變得如此低調了?”蘇敬則便也回過身來看向了謝長纓,溫和地笑著,“真不像你往日的作風。”
謝長纓便也略一回身,正見佛堂內的燈火明滅搖曳著,照見他的衣袂鬢發於颯颯的夜風之中輕輕揚起,而一輪迷蒙溫柔的月悠悠地懸於極遠的墨藍天幕之上。
“如今我替堂兄做些不便明麵為之的事,自然也不宜輕易露麵了。”謝長纓聽得此言,卻反倒是逼近了一步,低聲笑道,“不過蘇公子既然如此說了,可還要溫習一番我‘往日的作風’?”
“……自然不必,隻是未曾想到,你我會在此時此地,以如此的方式重逢。”蘇敬則輕歎一聲,微微垂眸搖了搖頭,而後方才如常笑道,“謝姑娘當真還是很愛扮出這般玩世不恭的模樣。”
“蘇公子那麽喜歡算謀人心時局,怎麽便不曾算一算,你我會在何時重逢?”謝長纓似乎對他的這番回答毫不意外,索性作勢一攤手,笑吟吟地反唇相譏了一句,複又瞥了一眼門外,“罷了,閑話日後再說。”
她這樣笑著,已在話音未落之時步入後院,迎著清透的月光縱身躍上了殘破的院牆。
蘇敬則亦是不由得向著後院的方向邁出一步,微微抬眼之時,卻正看見謝長纓攀在院牆之上臨風回首,向著他恣意一笑,而後才輕盈地躍下了牆頭,不見蹤跡。
隻不過是略有些訝異地失神了片刻,蘇敬則旋即抬手扶額略顯無奈地笑了笑,便轉身自正門走出了廢廟,向著秦鏡與謝徵那一幹人馬所在之處不緊不慢地走去。
那一邊秦鏡亦是恰好與謝徵說到了與他相關之處:“……知陵兄,我也隻不過是想來看一看,誰知便在那處驛站遇上了——”
“遇上了恰好錯過了那些羯人的流徽,他們二人同行前往此處時,在下恰好自這座廢廟的禪房之中脫身。再之後的事……略有些複雜,或許可以日後再敘。”蘇敬則聽他說到此處,便也及時地走上前來,從善如流地接過了秦鏡的話語,末了又是禮貌地向著謝徵一揖,“謝校尉,幸會了。”
謝徵在片刻的驚訝過後便略微舒展開了神色,想來亦是不願謝長纓的行跡就此暴露。他微微頷首,客套道:“又見麵了,蘇公子。”
一旁的秦鏡見此情形自然也大致會了意,口中話鋒一轉,絕口不提謝長纓之事,隻笑道:“嗯,確實如崇之所言。此刻餘下的幾人都暫避於晉昌縣內,知陵兄既然說動郡守撥了人來,不妨便好事做到底——將他們先行接往雲中?”
蘇敬則聽得秦鏡這般稱呼,倒是有幾分詫異地瞥了他一眼,好似在思索他何以在初識未久時語氣便如此熟稔起來。
謝徵將這二人的神色瞧得分明,此時便也笑道:“鑒明的心性向來如此,蘇公子不必驚訝——那麽,不知蘇公子可願隨行?”
蘇敬則於是也含笑應答:“在下此行正是往新興郡赴任,此等舉手之勞,自然卻之不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