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得安慰的是,那日遇見了他,那個如櫻花瓣泫然的少年。

萍水相逢,他出手相救,救得不是身,是心。

雪薇知道,是她不懂凡塵的規矩,可是對眼前的這對爺孫倆,雖說稱不上恨,卻也沒辦法再感恩。

就當她不通人情世故吧,可是她江雪薇,實在沒有辦法放下那一刻,世俗無助的淒涼。

她拉著於寒雲,靜靜得走過,頭不撇,眼不斜。

“姐姐,吃個紅薯吧,我爺爺自己種的,可香甜哩。”那個女娃用同樣的話語,對她說。

雪薇一愣,但還是假裝不聞。

“喂,有烤紅薯誒,你不是最愛吃這個。”於寒雲停下了腳步,回頭對那個女孩兒問:“小丫頭,這紅薯是你爺爺自己種的?”

“是的,大哥哥,你吃一個吧,吃一個!”

“好乖!”於寒雲撫撫小丫頭的頭,拿起一個番薯吃起來,一邊吃一邊叫雪薇:“酷丫頭,真的好甜,你快來吃一個呀!”

江雪薇至始至終沒有轉過身來,紫眸望著前方,隱忍著心中此起彼伏的氣息。

“小丫頭,這紅薯怎麽賣呀?”於寒雲邊吃邊問。

“一個金錠子一個。”小丫頭瞪大了眼睛,認真得說。

“什麽?一個金錠子。”可憐的於寒雲一口紅薯還沒下咽,又給吔了出來。

好貪婪啊,江雪薇終於生氣得轉過身去,就因為曾今肖公子給了他們一個金錠子,他們就哄抬物價嗎?這樣也實在太貪心了。

她和於寒雲身上隻有些碎銀子,哪裏付得起金錠子。一個紅薯一張口就是一個金錠子,這爺孫倆豈不是比強盜還要強盜。

“小丫頭,你沒說錯吧!”於寒雲好不容易將口中的紅薯咽了下去,又不可思議得確認了一句。

“一個金錠子換一個紅薯,哥哥,給錢!”小女孩兒伸出手去。

雪薇蹙眉,心中隱隱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於寒雲吃驚得抬頭望向雪薇,隻見那冰冷的紫眸此刻閃著瀲灩的怒火。

雪薇仿佛預感到,有什麽事又要發生了,正如那天。

“哥哥。”小女孩又叫了一聲:“哥哥吃了紅薯,要給錢的。”

“小夥子,我們一老一少的,就靠這框子紅薯為生。”一旁的老人開口了,一副預言又止的樣子。

“老人家,這一個紅薯,哪能要得了一個金錠子呀!尋常百姓,哪有人拿得出那麽多錢呢!您看二兩銀子夠不夠。”於寒雲試圖討價還價,其實他就那麽些了,能給的都給了。

一切如雪薇預料般得發生了,小女孩兒哭鬧得厲害:“哥哥,我和爺爺好多天都沒有賣出一個紅薯,我們沒有錢買衣服,餓了連吃紅薯也舍不得吃,哥哥你怎麽可以賴賬呢,吃了爺爺的紅薯,怎麽可以跟壞人一樣不給錢呢!”

於寒雲愣住了,看著小女孩哭鬧的樣子,他心軟了,可是話說回來,他家紅薯賣的比金子還貴,有人買才奇怪呢,他愣愣得看著手中的紅薯,不知道說什麽。

小女孩又哭又鬧,一下子引來了好多的人的圍觀,這情景果然和那日一模一樣。

雪薇終於肯定了自己心中的猜測,這對爺孫倆想必是那日從肖公子那嚐到了甜頭,一個紅薯就給了他們一個金錠子,由此引發了他們貪婪的心理。

她和於寒雲被眾人圍觀著,亦如那日,冷眼旁觀著眾人得指指點點。

可是不同的是,今天的處境,卻再也不會出現一個步櫻琪,出手解圍了。

“酷丫頭,這下要怎麽辦?”於寒雲起身推了推雪薇。”要不,跑吧!”說著便拉起雪薇的手,試圖逃脫世人的謾罵。

手,卻在這一刻,被輕輕掙脫了。

緊握淩音的手,關節已然泛白。

雪薇凝視著這對爺孫倆,一老一少,看著確實無辜得很,歸根結底,他們也是被生活所迫。

天明爺爺說過:“繽紛之世,孰能無過,心存寬恕,便是聖潔。”

凡人在世,難免會有貪念,會有欲望,多一點點寬恕,便會少一些爭執,甚至可以避免很多殺戮。

江雪薇,要心存寬恕啊!

江雪薇深吸一口氣,又幹脆得吐出,她從口袋裏拿出了一個金錠子,那是肖公子給她的,她一直舍不得用。

想不到,到頭來,還算是他為她解了圍。

她將金錠子莊重得交給那個老人家,又低頭向於寒雲輕語幾聲,讓他轉述自己的話。

“幫我告訴他們,這個世上窮人很多,很多人和他們一樣吃不飽也穿不暖,大家都窮,所以更需要互相幫助。有的時候,難得幸運是一種偶然,可是天上不會天天掉餡餅,人也不會日日遇到好人,守株待兔,隻會讓自己一無所有。所以希望爺爺能夠珍惜現在擁有的,踏踏實實過日子,生活會一點點好起來的,小女孩還小,不能給她留下投機取巧的心理,那樣會害她一生。”

於寒雲幫雪薇要他轉述的話說完,就聽那老人家一臉慚愧得說:“謝謝這位小姐,謝謝這位公子,我們也是迫於無奈,當初那位好心的公子給了我爺倆一個金錠子,我們嚐到了甜頭,便希望能天天碰著這樣的好人,我以為,隻要這娃一哭一鬧,人群圍觀,就自然會有人像那好心的公子一樣出手相救,可是錯了,我們再沒有賣出過一個紅薯,一個金錠子眼看著就要用完了,你們這個金錠子解了我爺倆的燃眉之急呀。”

於寒雲訕訕得笑:“以後別再哄抬物價了就好。”他蹲下去捏捏小丫頭的鼻子:“以後,不可以幫著爺爺騙取別人的同情心了,記住了嗎?”

“謝謝大哥哥,錦兒記住了。”

圍觀的人,再了解了事情的始末原委之後,漸漸散去。

“於寒雲,我們該上路了。”雪薇心係阿娘,拉著於寒雲,正欲離去。

剛走了幾步,隻聽身後傳來一聲呼喚。

“姑娘,公子,請留步!”

雪薇和於寒雲同時轉過身去,兩個人卻在同一時刻驚呆了。

隻見那賣紅薯的老人家幻變成了白須老翁,那個小女孩兒幻變成了老翁手中的拐杖。

“天明爺爺!”

“神仙爺爺!”

兩個人同時喊了出來,當然隻有於寒雲一個人的聲音。

天明老人撫著胡須笑望著他們,雪薇動容得一頭紮進天明老人的懷裏:“天明爺爺,雪薇想念您!”

以前,天明爺爺從來不用拐杖的,現在他拿拐杖的樣子,看得雪薇好心酸,好心酸。

“傻丫頭,永遠也長不大!雪薇丫頭這次做得很好,讓天明我為你驕傲啊!雪薇,你果然沒有忘記爺爺交代你的話,你的第一劫,度過了。”

“神仙爺爺,什麽第一劫呀?”於寒雲不解得問。

江雪薇也用同樣不解的眼神望著天明老人。

“哈哈哈!你們這兩個孩子,小小年紀便懂得以德報怨,這便是第一劫的關口心存寬恕。雪薇,你的那一番話,讓爺爺感動。”

天明老人看著雪薇的櫻唇一起一伏得張合著,於寒雲連忙上前一步幫她翻譯。

“她是說,她擔心她阿娘。”

“恩。恩。”天明老人了然得點著頭,撫了撫白須,這才語重心長得說:“雪薇,你的阿娘是萬象宮的人,萬象神殿本是淩駕於凡塵之上的,因而,陳氏一族是半仙族。”

半仙族,與凡人不同的便是他們的三靈合一,心靈,神靈,仙靈。仙靈可以離軀體而去,但是心靈和神靈不可分,心靈一旦追隨仙靈而去,神靈便會枯竭。

“那該怎麽辦?”於寒雲提前一步問出了雪薇心中的疑問。

“唯一辦法,就是在神靈沒有枯竭以前,找回陳欣蓉的心靈和仙靈,讓三靈合一,隻有匯聚三靈的力量,方可讓陳欣蓉蘇醒。切忌要快,因為神靈正在隕滅。一個月之內,務必找到陳欣蓉的心靈和仙靈。”

“那麽,陳欣蓉的仙靈和心靈在哪裏呢?”

天明爺爺又笑了:“這就要你們回去問修公子了。”

“孩子們,下次再見了。”天明爺爺說完,金光一閃,就消失了。

雪薇還有話沒問呢!

江雪薇和於寒雲帶著天明爺爺的問題往回走,渾然未覺不遠處的屋簷下,有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注視著這兒發生的一點一滴。

天明爺爺說,回去問哥哥?莫非哥哥知道娘的仙靈去了哪裏?

頭盔下的人兒微微眯起鳳眼,腦海中閃爍著兩個字,雪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