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劍已傾身上前,淩音出鞘,一時間,劍影,人影,斑斕重疊。

雪薇從容應對著,眼眸裏流露著寒光猶如冰箭般寒冷,這樣的她讓他心裏不禁產生畏懼,終於在這個時候,他看到了她的改變。

那是由內而發的寒意,仿佛這雙美麗的眼睛深處潛藏著一個寒冷的冰川,試圖將他冰封在天穹紛飛之下。

她的劍飛速旋舞,逼近,絲毫沒有給他留下任何退路和喘息,淩音步步向前,在空中流暢得刻寫著天穹的繽紛。

隻有天穹劍法,才能將他置身於如此劍拔弩張的境地。終於山窮水盡,退無可退。

他認命的閉上眼睛。江雪薇手中的劍隻離他的喉嚨一點點,甚至是可以忽略的一點點,因為淩音所碰觸的肌膚已經滲出了細微的血絲。

堅強便是冷酷,這是他教她的話,她做到了,可是他似乎教錯了,那麽美麗的女孩兒,眼神不應該是這麽冰冷的。

“雪薇,恭喜你,你贏了!”他起身,心裏卻是空空的,無憂無喜,平靜似水,他確實是找不到自己了,十年的傑作,他卻在這一刻猶豫不絕。

他竟然開始不忍心,不忍心將她帶入這場陰謀中。

可是,戰曲已經敲響,便再也停不下來。

雪薇收回淩音,等待他實現他的承諾,等待他領她去萬象宮。

“你要找的人現在不在萬象宮,出了這個鎮後你就一直往南走,那裏有座華麗的白王府,你會在那裏與他們相聚。”

那道白色的背影,再丟下這句話後,便頭也不會得離去,豔陽照在他隨風飛揚的白袍子上,漸行漸遠,終於消失在青川峽穀的深處。

這凡塵鬧市之中,又隻剩下她一個人,依偎在秋風的懷抱中,黃衫飄飄,繁花鼎盛。

行走在秋風中,他的手浮上脖子間的那道傷口,因為她的手下留情,那道口子劃得並不深,但還是讓他感到了一絲細致入微的疼痛。

如果那天,麵對她的是陳白露,那又該是如何精彩的一場血雨腥風。

一絲邪笑在銀色頭盔下油然升起。

天穹劍術果然如傳說中那般厲害,隻是可惜,他已無法成就此劍術。

因為,天穹劍法所形成的劍氣與所有傳統的劍法截然相反,練劍之人,倘若身體裏已練就了傳統劍法的劍術,再練天穹劍法時,兩種相反的劍氣便會在身體裏相生相克,最後,會導致練劍者渾身血液逆流,甚至筋脈盡斷。

劍術越高,體內沉積的劍氣便越深,便也徹底與天穹劍法絕緣。

淩音寶劍,配上天穹劍法,竟能完美得如此令人驚豔。

銀色頭盔下的這張絕塵的臉,此刻正浮上一抹令人心驚動魄的笑意。

終於,他看到了十年前埋下的籌碼,她滋長得如此完美,甚至超乎他的想象。

思量間,他忽的想起了什麽,白袍在原地戛然停止。

方才的她,因為與小二哥交涉不成,還那樣!

於是,他毫不猶豫得朝原來的方向,逆風飛馳。

昨夜的清流山,下來一場大雨,雨後的清流山,散著泥土的味道,一如往昔般清晰,自然。

詩桐煮好了午飯,隨後習慣得擺好了三副碗筷。

“雪薇不在,你怎麽又忘了?”卓彧柔聲提醒,卻見詩桐愣愣得看著雪薇空空的位子,失神很久。

雪薇離開的這些日子,詩桐消瘦了不少。

不知道這個丫頭,有沒有讓自己餓著。

卓彧手中執筷,一片月明星稀垂於筷間,亦懸空許久。

江雪薇又走回到了這條熱鬧的吟遊街。

街道兩旁喧雜的叫賣聲與她肚子“咕嚕咕嚕”的抗議聲交相輝映,饑餓的問題,是如此無法忽視。

“姐姐,買個紅薯吧!這紅薯是我爺爺自己種的,可香甜哩!”一個稚嫩的聲音叫住了她。

江雪薇轉眼看去,喚她姐姐的是一個年幼的女娃,看上去約莫七八歲的樣子,女娃身上所穿的衣服布料十分粗糙,顯得有些陳舊。

女娃的身邊站著一個年過花甲的老人,此刻正埋頭得烤著紅薯,年邁的他正是女娃口中喊著的爺爺。

“姐姐,我爺爺親自種的紅薯,可香甜哩!你吃一個吧!”女娃繼續的眼眸裏閃著無辜得祈求。

紅薯騰騰得冒著熱氣,空氣中散發著香甜的味道,濃濃得充滿了寧人的鄉土氣息。

江雪薇不自覺得咽了下口水。

“姑娘,嚐一個吧!”女娃的爺爺憨笑著抬起頭來,布滿皺紋的臉上沾著幾道炭痕,許是長期烘烤炭火的緣故,黝黑的臉上泛著潮紅。

同樣黝黑的手,捧著一個烤熟了的紅薯,正向雪薇發出召喚。

空空如也的胃“咕嚕咕嚕”得歡叫不停,渴望得等候著這香甜可口的紅薯的安撫。白皙的手,伸向那誘人的紅薯,雪薇是那麽小心翼翼,那麽倍懷感激。在這陌生而無枝可依的凡塵,竟然還能遇上這樣的人,向她伸出援助之手。

淳樸,如她思念的故鄉。

紅薯碰到嘴邊,溫婉的女子小嚐一口,滿口留香。果然如小女娃口中所說的,他爺爺種的紅薯,可香甜哩。江雪薇向這對爺孫倆點頭致謝,便要轉身離去。她還要趕著去南方,去他口中所說的白王府。

是他說的,爹娘和哥哥會在那裏與她相聚。

此刻的她,不想再耽誤時間,隻想著馬不停蹄得趕到那裏。

“姑娘。”那個年邁的老人在她轉身的那一刻喊住了她。

江雪薇有些疑惑得回眸望去,絕塵的眼眸裏,多了一份敬重。

“姑娘。”老人有些訕訕得開口:“你還沒給錢呢?”

錢?江雪薇不解。

錯愕與疑惑全然流瀉在她絕塵的容顏。

可是,她是啞女,如何相問。

女娃的眼中突然滴落了委屈的淚花,她竟然激動得哭起來。

“姐姐,我和爺爺頂著炎熱的太陽賣紅薯,你怎麽可以和那些壞人一樣,拿了紅薯不給錢呢。爺爺年紀大了,那些壞人欺負他,連姐姐你也要欺負他嗎?”女娃一邊哭,一邊泣說著。

吟遊街本就熱鬧,女娃的哭聲立刻招來了行人的圍觀。

女娃的話衝擊著雪薇的心靈,看得她一片痛心。她聽懂了,這裏不是清流山,她拿了他們的紅薯,是要用錢去換的。

也是,無緣無故的,又怎麽能平白拿人家東西呢。

隻是,誰能幫她,她實在沒有他們所說的錢啊?

圍觀的行人,紛紛為這對爺孫抱不平。

“想不到這麽如花似玉的臉蛋,竟生了副蛇蠍心腸。”

“就是就是,光天化日下,竟連老人小孩都要欺負。瞧瞧那雙妖冶的紫眼睛,說不定是個妖怪。”

“你們瞧瞧,看著倒是溫柔賢淑,這心裏窩著一團爛水草,裹著她的狼心狗肺,真恨不得撕了她的人皮麵具。”

行人的汙言穢語,刺耳得在她耳邊回**。人群中的黃衫少女,此刻,是那麽無助。

握緊淩音的手,關節泛白,她狠狠得抿著唇,那如纓的唇,就快被她的牙齒磕出血來。

從小到大,她何時受過這般淩辱。

為什麽這凡塵中的所有人,都寧願誤解她,為什麽沒有一個人能夠相信她。或許她並不是不能解釋,或許凡塵的人本就習慣如此,或許任何的解釋也隻是徒勞嗎?

當那抹寒意正悄悄得襲上那抹孤傲凡塵的黃衫背影時,人群中,傳來了一個與眾不同的聲音。

“這位姑娘的錢,我來給。”低沉得如暮鼓之音,飄渺,悠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