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簡單的事兒越複雜

東飯市這幾天的話題就圍繞著張三牛上學的事兒,家裏主要勞力去念書了,那麽多地讓誰來種?邱粉娥守活寡能守住守不住?最最要命的是,張三牛考上學校吃了供應糧會不會不要邱粉娥了?從郵遞員送來通知那一天,邱粉娥的未來命運就成了飯市研究的中心問題,這都十多天過去了,這話題說起來還是有爭議,有預測,有立論,有否決,像所有的學術問題一樣,越研討分支越多,但又漸漸向終結答案靠攏——邱粉娥又是孩兒又是莊稼,受苦受累的越活越邋遢;張三牛又清閑又舒服的越活越滋潤。

張三牛忙哄哄的能扔下莊稼活說不管就不管,肯定也能把粉娥子說不要就不要了。會唱蒲劇的就唱起秦香蓮的“十告狀”了,十七歲來十五年,三十二歲秦香蓮,一告你拋棄雙父母,二告你丁憂的官兒穿紅袍,三告你不把親來認,四告你殺妻滅子罪難饒……突然有人叫喊了,快,擔架擔架。東飯市的婆姨們先湧到塄邊,接著男人們也跟進過去,果然看見有人抬著擔架匆匆地走,但不是往村外走而是走進村裏了。抬的誰呀?宋拴喜嗎?治好了嗎?該不是死了吧?原本揣測的消息傳著傳著就被確定了,宋拴喜死了。已經有婆姨一個勁兒歎惜,嘖嘖,活活的一個人咋說死就死了呢。這會兒的男人們則已都是一臉憤怒了,這事兒不管可不行,道路不平眾人踩,該站出來時就得挺身站出來,死了的人怎麽可以進村哪?活著當村幹部你特殊,死了你還這樣特殊嗎?就可以破壞老輩子的規矩嗎?

韓新惠盯著疾行的擔架怒吼道,華岩村人都死了嗎,咋沒人出來管管哪,就這麽眼睜睜看著把死人抬進村裏嗎?韓新柱說,不行,得先攔下。韓新惠說,對,先攔下再說。韓新柱說,叫誰去攔呀?韓新惠也說,是呀,叫誰去攔呀?身後的人都嚷嚷開了,不能讓死人進村,不能讓死人進村。又有人嚷,找他宋光明問問去。韓新惠問身後的人們,光是喊叫哪,誰去得罪這個人呀?眼尖的人就喊起來了,擔架後麵跟著的那不是宋光明嗎?大家夥定睛看了一會兒說,是的是的,跟在擔架最後麵的是宋光明。有人喊,走,咱去問他宋光明,你們姓宋的死人就可以進村嗎?又有人嚷,問個屁哪,那不已經進村了呀,進村了呀,孤魂野鬼進村了呀。隻可惜,能夠拿主意的韓新寶和韓辰熙這會兒都不在場,韓新惠看了一下想,一輩子光在戲裏當將帥了,好歹也真的掛上一回帥,胳膊一掄說,走,問問他宋光明去,怕什麽!

韓新惠領著東邊男人們追到金圪槽石板橋上,一把拉住宋光明低聲問,老漢家這,這,這是咋了?宋光明說,出了院了。韓新惠問,不是腦出血嘛,咋才幾天就出院了?宋光明說,腦出血跟腦出血也不一樣吧,醫生通知讓出院,也許就是病好了吧。韓新惠望著宋光明急匆匆地走遠去,越發覺得不對勁兒,就對身後的人說,病好了通知出院,病死了也一樣通知出院啊。

韓新柱對事態更加確定了,看宋光明吞吞吐吐的樣子,一定是死了不敢說,腦出血要是沒死了,起碼得住十幾二十天醫院的。身後的人又都嚷嚷開了,要是病好了,被子裏的人咋一動不動呀?華岩村得了腦出血抬到二道河的人哪有活著回村的?他宋光明本來就向著宋家人,又是培養他入黨當幹部的人,他舍得讓把恩人的靈堂設在野河灘嗎?到西邊探聽了消息的連虎兒喘籲籲返回來說,是死了,是死了,宋來喜跟宋拴福已經在張羅宋家的人安排喪事了。石板橋上聚的人越來越多,不光有東邊人,還摻合進了西邊人。一邊倒的聲音裏冒出了不和諧的質問聲,你們咋就知道老漢家死了哪,你們東邊人是不是盼老漢家死哪。韓新惠望著一臉麻木的西邊人歎惋道,這是鄉規民約呀,這是維護村人安全呀,死人帶魂進村這樣的大事兒你們咋如此漠不關心呀?西邊人反駁說,宋拴喜要是死了,城裏的兒女咋能不跟回來呀?韓新惠的歎惋就提升成驚呼了,他們要把死人抬進村,讓兒女都跟著不就讓人看出來了嗎?這是在麻痹老百姓嘛,這是為了蒙混進村嘛。

韓新惠登上石板橋墩上,號召說,大家軍心不要被動搖,必須維護鄉規,必須阻止死人帶魂進村。說罷跳下橋墩,率領大家衝向宋拴喜院子。

擔架越接近宋拴喜院子,宋家幫忙的人越簇擁越多。隻有大事兒才能喚起偌大家族的凝聚力。在東邊人看來,院子裏動靜越大,喪事的態勢就越確定了。必須行動了,必須讓把死人趕快抬出村。韓新柱就要率領東邊人驅趕死人出村時,韓新惠眼珠一轉,說,驅趕死人,我看難,弄不好還怕打起來,我看這樣也好,咱趕他出村是為村裏驅災免禍,他死人進村是把厄運帶進村裏了,咱要鬧就明天大鬧靈堂,宋家人這是觸犯大忌,觸動眾怒了。必須讓全村人知道,宋拴喜仗著權勢把孤魂野鬼帶進村,不散的陰魂就行走在各家院子裏,屋子裏,街巷裏,害人野鬼可不管你是東邊人西邊人,遊魂進誰家門誰家就遭殃了呀,這可是人神共憤的事兒呀,全村人要同仇敵愾呀。告給全村人,死人帶魂進村,這可是華岩村由來已久第一樁啊,到時候,不說咱東邊人,就是西邊人也會砸靈堂砸棺材的啊。

韓新惠和韓新柱頭碰頭嘀咕一會兒,做了戰鬥部署,並向西邊派出臥底。臥底選中了韓軍兒和連誌紅,這兩年輕人對東、西陣營的觀念很淡漠,甚至與西邊同齡人是哥們兒,很有條件打入內部。太陽快落山時,韓新惠、韓新柱們目送著兩青年很自然地融入到宋雲飛、宋向前們的隊伍裏。

韓新惠帶領著隊伍返回東邊聚集在馬家塄上,從黃昏等到天黑,從天黑等到吃罷晚飯了,韓軍兒和連誌紅才跑回來報告說,宋拴喜那個家,門緊閉著,窗簾遮得嚴嚴的,不讓人看。韓新惠問,你沒問問你那一茬孩子,宋拴喜是死是活?韓軍兒說,問了,都說不知道。韓新惠問,宋拴喜城裏的兒女回來了沒有?韓軍兒說,聽說是早上就回來了。韓新惠問,宋拴喜老婆哭號了沒有?韓軍兒說,沒聽見有人哭號聲。韓新惠問,出出進進那麽多人,是不是請去辦理喪事的人?韓軍兒說,不知道是不是辦喪事,隻見宋家許多人都去吃大鍋燴菜了。韓新柱分析說,做了大鍋燴菜,那不就是辦喪事了?韓新柱說,可要是真死了,咋能沒人哭嚎哪,兒女沒回來老婆子也該哭嚎呀。韓新惠嘀咕說,難道真沒死?韓新柱一個勁搖頭說,既然沒死,擁了一堆宋家人去幹啥呀?消息不確切,韓軍兒連誌紅隻得重返西邊繼續偵測。

熄燈時分,韓軍兒和連誌紅又回來報告了,說他倆爬上圍牆外的老榆樹,死死盯著院子裏,宋拴喜老婆雖沒哭嚎,可是聽見屋裏有人說話了,還以為是宋拴喜老婆跟鬼說話哪,後來鬼就出來了,鬼還咳嗽,還上了廁所,還給牛添草,鬼還大聲罵老婆牛沒喂好。韓新惠和韓新柱同聲驚歎,啊,沒死?怎麽可能沒死哪,腦出血怎麽可以不死哪?

聚集在馬家塄的人們,一時還轉不過彎兒來。就像被衝鋒號鼓起勇氣的兵士正準備戰鬥,卻突然宣布敵人投降了,總覺得有點兒空落落的不是滋味。但是轉念一想,沒死這不就對了嘛,盼的就是沒死呀,宋拴喜沒死這不是他好咱好全村人都好嘛。

大家夥散去的時候已經下半夜了,馬家塄隻剩下韓新惠和韓新柱,遠遠望著靜塌塌的西華岩。弟兄倆消散了鬥誌,卻又泛起疑團,既然沒有死,那這家人神神秘秘兜了這麽大一個圈子,到底唱的一出什麽戲呀?

其實,這出戲很簡單,就是宋拴喜要求宋銀祿賠償巨款,宋銀祿不賠,宋拴喜就秘密編排了這麽一出戲。

可是簡單的事兒卻被人搞得很複雜。宋拴喜當時是不是真的突發心腦血管病,別說村人們,即使宋家人也不一定能搞清楚,醫院當然是清楚的,但眼下尚屬保密階段,據抬擔架的幾位宋家年輕人說,他們抬到醫院走廊裏,宋拴喜兒子就等在那裏了,宋光明就領著他們回村了。要出院了,宋光明又領著他們到醫院抬了擔架就往村裏走,擔架抬進屋子裏交代給宋來喜,他幾位放下擔架就到院子裏了,至於宋拴喜是死是活,他們也許知道,也許不知道,因為擔架上的宋拴喜叫被子捂得嚴嚴實實的,抬擔架的職責是隻管出力,誰也沒權揭開被子檢驗一下老漢家是不是還在呼吸著。矛盾的雙方又都是宋家人,是非之事還是不聞不問的好,這兩人哪家都得罪不起的。

可是咋就謠傳成老漢家死了哪?也許是東邊的風吹到西邊了,也許是西邊人依據腦中風住院的死亡率判斷是死了。宋光明領著擔架進院後交代了宋來喜,自己就回家了。宋來喜指揮擔架抬進屋裏,指揮把門閉上,把窗簾拉上。看這動靜就是給死人穿送老衣了。姓宋一大家子這就行動起來了,有砌壘臨時灶火的,有扛來大鍋和案板的,宋拴福自動挑起喪事總指揮,站在當院吆五喝六指揮這個幹這,指揮那個幹那,自己就先登梯上了樓,一看牆根堆著大堆粉條,就想,我這哥也是的,你掌一回權弄點啥不行,咋弄了一大堆粉條哪。狠狠地抱起兩捆就扔下樓去,吆喝道,熬燴菜,熬燴菜。宋家小輩宋雲飛見長輩上了樓,自己就下窖挖土豆。院裏大灶火熊熊的火焰燃起來了,大案板叮叮當當響起來了。天傍黑時,香噴噴的燴菜味道就彌散在院子裏了。宋來喜主動執起長柄勺把兒,吆喝道,開飯來。

誰家有了紅白喜事,宋家族人們都是這樣聞風而動,聽說老漢被抬回來了,就都一窩蜂湧來很自覺地各司其職了。

宋拴喜老婆呢,也不知道老漢病情咋樣,見老漢被擔架抬在地上,嚇壞了,急忙揭開被子看時,老漢眼睛深深擠著,嘴巴緊緊閉著,一下子悶住了。宋來喜指揮關房門拉窗簾,她更以為是死了,正要哭嚎時,宋拴喜突然坐起,迅速上了炕又躺得直挺挺的,又把眼睛深深擠住了。老婆傻愣愣問,來喜子,你哥他……宋來喜豎起食指擺了擺說,嫂,你悄悄的就是。

這老婆就悄悄的了,隻得聽來喜子擺布了。聽到院子裏動靜越弄越大,又低聲問宋來喜,這些人是你叫來的?宋來喜也低聲說,拴喜哥安排我的,嫂你啥也不要管。直等到大鍋燴菜熟了,宋來喜到院裏吆喝吃飯,也就是東邊臥底離開的那一陣子,宋拴喜老婆從屋裏出來了。她一看院子裏全是擎著大碗吃飯的人,就惱火了,一把將站當院吆喝的宋拴福拽一邊問,你咋把事情弄成個這?宋拴福奇怪地問,弄成個啥?你是嫌浪費還是嫌人多?

拴喜哥當領導一回,來的人越多說明俺哥越有威望呀,嫂子你精精明明的人,咋說這小家子氣的話?宋拴喜老婆越急越不知該咋說了,我,我,我不是嫌人多吃多,不是嫌你拴福子張羅事兒,嫂嫂曉得你拴福子是熱心人,可,可,可這事兒跟你咋說哪,你哥他,他,他……啊呀,拴福子,今晚的飯吃了也就吃了,明天就不要鬧騰了。宋拴福瞪大眼睛問,咋,不要鬧騰了?

來喜子讓鬧騰呀。宋拴喜老婆嘴唇都急成青紫的了,就,就,就算他賠上幾個錢,還不夠這頓飯錢哪,拴福哥,這事你也不要問了,再不要鬧騰就是了。宋拴福大瞪的眼睛就覷小了,唉,你看看,你看看這事鬧騰的是個啥?

宋拴喜老婆見吃飯的人都圍過來了,急忙一閃身進了屋裏。

宋拴福這下發了愁了,吃罷飯人們都要跟他討明天的營生做,這可咋跟大家說哪,又不能公開宣布說宋拴喜壓根沒有死。思來想去沒辦法,趁大家隻顧低頭吃燴菜的當兒,就將預先放在街門板後的一整捆粉條提溜起,一閃身消失在了傍晚的窄巷裏。

第二天一大早,昨晚吃了大鍋燴菜的人要來履職時,卻發現街門關著,支棱起耳朵聽了聽,沒動靜;敲了敲門,還是沒動靜。遲來的人問早來的人咋回事,人堆外的人問人堆裏的人咋回事,街門口的人越湧越多,揣測的,武斷的,疑惑的,驚詫的,有說死了的,有說沒死的,直到早飯時,越堆積越濃的迷霧才算真相大白了,大家才弄清楚宋拴喜同誌並沒有活在華岩人民心裏,而是繼續活在華岩村的土地上和空氣裏。

擔架隊伍裏的宋二小,嘴巴不算穩,常跟人叨叨要不是宋拴喜坑了他,他早是二道河機械廠的工人階級了。說是給了華岩村三個指標,他和其他兩個宋家小夥子聽說這事後,就跟宋拴喜懇求說,爺爺,這三個指標給俺三個人吧,你讓俺們去當了工人,俺們這輩子也忘不了爺爺的恩情。三個人還湊錢買了一盒煙,恭恭敬敬把煙盒擺放在爺爺跟前。爺爺卻看都不看那盒煙,臉凹得黑沉沉地說,都去了外麵享清閑,地誰來種呀,社員誰來當呀?看你們就是一個比一個懶死鬼,難怪公家叫勞動改造哪,就得好好勞動勞動才能改造好哪。當時三個小家夥就哭了,哭得還很恓惶,說是,爺爺,俺們都到結婚年齡了,當社員娶不上婆姨呀,哪怕俺們去了二道河機械廠,等娶了婆姨再回來當社員哪。三個小家夥就齊刷刷給他們共同的爺爺跪下了,說,爺爺,你不答應俺們就不起來。宋拴喜老婆也勸宋拴喜,看孩們恓惶的,就讓他們去哇,順順地送個人情嘛,孩孩們都是你宋家孫子輩的,社員多一個少一個啥也影響不了嘛,孩孩們去了工廠也是建設新社會哩嘛。宋拴喜繃著的臉雖然沒鬆動,但是放話了,去哇,去哇,看你們這一段時間在隊裏表現得咋樣吧。三個小家夥蹦著跳著離開爺爺家,回到生產隊拚著命要把那一段時間表現好,可是,這一段時間到底是多少長的一段啊,十多天過去了,一個月過去了,兩個月過去了,這一段時間還沒完,後來就聽說西訇公社其他村應招的人早到二道河機械廠上班了,他們才知道這個“一段時間”可能是這一輩子了。

被坑了前程的人自然是期盼坑他的人死掉的,宋二小昨晚擎著大碗吸溜粉條的時候,同樣擎著大碗的宋雲飛悄悄湊到他跟前問,咱拴喜爺是不是還活著?宋二小一愣,懸掛在下巴的粉條就停止吸溜了。宋雲飛說,抬了一路還不知道抬的是個死人還是活人?我看拴喜爺不是死人,你倒真真的是個死人哪。宋二小慢慢將嘴巴外的粉條吸溜完,奇怪道,咋,老漢沒有死?宋雲飛說,有好戲看哪。宋二小說,那把這麽多人叫去吃大鍋燴菜是為啥哪?宋雲飛說,我看來喜爺跟拴喜爺耍的一個鬼,就是為了訛銀祿伯的。宋二小一拍大腿說,你看看,你看看,你說咱這拴喜爺做的是個啥事情,老了老了也不敞敞亮亮做一回人呀。

宋二小得知宋拴喜沒死,吃了第一碗又舀上第二碗,吃了第二碗又擎出第三碗,實在咽不下去了,但又盛出第四碗,狠狠一揚,將一大碗燴菜成扇麵播撒到門口麻地裏。他娘的,你坑了我一輩子,我幹掉你四大碗燴菜,很是解氣的。宋光明派他去抬人時,來喜爺拴福爺都說是中風活不了的,咋就又活過來了哪,這倒運老漢咋就這麽耐實哪。這他娘的二十多裏路算是白抬了,要知道他死不了,別說是宋光明喊他,就是老天爺喊他也不去抬那老狗的。一想到都快四十的人了還沒婆姨,還跟爹娘一鍋裏攪稀稠,氣就不打一處來。光棍睡覺歇了身子歇不了心,翻腸倒肚了一夜,心生出一計,第二天早飯一抹嘴,就往銀生金煤窯上跑,見了宋銀祿就像見了領導窮人翻身的大救星,銀祿叔,銀祿叔,我悄悄告你個事兒,你可不要告任何人說是我告你的,我悄悄地告給你,你知道就是了。昨晚村裏鬧嚷嚷的給拴喜爺辦喪事,全是假的,拴喜老漢根本就沒有死。

宋二小報告完,等著宋銀祿大吃一驚,等著宋銀祿感謝他,沒想到宋銀祿卻很木然地隻管自己吸著煙,也不給他遞一支。宋二小很奇怪,銀祿叔,難道你知道拴喜爺沒死了?宋銀祿哼哼一聲,鼻孔裏噴出濃濃的兩股煙,我早打發人到醫院了解了,老狗徹根兒就是假裝的。宋二小一時不知該說什麽了,就見南鳳仙從隔壁過來接過話茬兒,想訛宋銀祿哪,訛哇,宋銀祿是大老板嘛,宋銀祿有的是錢嘛,訛來哇,真是的呢,宋光明還叫出二百塊呢,一分錢也不用尋思,一分錢的個角角腦腦也掰不走,哼,宋光明,算是看透了,還一碗水端平哪,真真的棺材裏伸出手來了,死要錢呢,俺家宋銀祿哪句話說錯了,他宋拴喜該簽名不給簽,是他宋拴喜的錯還是俺家宋銀祿的錯。宋銀祿皺皺眉,唉,你婆姨人家不要提溜起笸籮連帶鬥動彈,宋拴喜是宋拴喜,宋光明是宋光明,證明的事兒最後還不是人家宋光明給辦了嘛。南鳳仙還不收嘴,辦了咋,落得是鄉裏縣裏多跑了幾趟嘛,他宋光明要不往宋拴喜那裏推,不是順順的一次就辦了嘛。

宋二小插不上話,走也不是,在也不是,處境很尷尬。宋銀祿不理南鳳仙的叨叨,一把拉起宋二小就走出高大門樓,走向宋拴喜院子。見街門關著,舉起拳頭就砸街門,咚咚咚的聲音驚動了整個西華岩,已經散去的人們又紛紛向宋拴喜院子湧過去。宋銀祿敲打街門的勁兒更足了,咚咚咚響成了鏜鏜鏜。街門到底打開了,出來的卻是宋光明和宋來喜。宋光明一見宋銀祿,眉頭就皺起了,銀祿叔,你這又咋了?宋銀祿理直氣壯道,我要看看他宋拴喜是死的是活的,然後咱再說一截兒。宋光明說,都同宗同姓的一家人,有個啥鬧騰頭呀,好歹是咱長輩嘛,你跟他說個啥理哪,跟你說了大半夜的,不就是二百塊錢嘛,咋又反悔了哪?宋銀祿說,不行,他宋拴喜要是真病了,我可以賠他,要是死了,槍崩我也行,可他沒病裝病,沒死裝死,這就是訛人,對訛人的人是沒道理讓我賠錢的。宋光明問,你聽誰說是裝死裝病啦?宋銀祿說,這兒有證人,二小你給他們說說,昨晚是咋樣捯飭喪事的,不是裝死捯飭喪事幹啥呀?咱二小可是二道河來回都抬了擔架的,最知道底細的。這下子把個宋二小嚇壞了,使勁想掙脫宋銀祿的手,可是掙不脫,所有的眼光都看住他,整個腦袋全被洶湧的汗水覆蓋了,我,我,我……銀祿叔你咋是這人哪,明明是你說你已經派人到醫院了解了,拴喜爺根本沒有病嘛,咋又說是我說的哪。宋銀祿死死拽著宋二小胳膊說,嘿吆你這孩,一大早跑我家你是幹啥呀,不就是跟我說宋拴喜是裝死嗎,想訛我宋銀祿嗎?二小子你咋這麽膽小怕事呀,不怕的,你叔我替你撐腰著哪。是的,醫院我也了解了宋拴喜啥事兒也沒有,可裝死假辦喪事,你可是親眼見的呀。光明子,我可以給他宋拴喜二百塊,但這要說明白,我這是賠的他裝死錢,我還要叫縣報社,縣有線廣播站來采訪,隻要你宋拴喜不怕丟人,咱就奉陪到底。二小,不要怕,咱占理著哪,準備準備,記者來了人家咋問,你咋說,就跟你告我一樣地說就行。

宋光明看著眼前這個宋銀祿,一下一下搖著頭,這個人什麽時候都是他的理,跟這種人是講不成個道理的。圍觀的人越聚越多了,東邊的人也成批地湧來了,這該怎麽收場哪。正好看見宋二小還在一下一下掙紮著,就盯著二小問,二小,是你告你銀祿叔說你拴喜爺裝死的嗎?宋二小紅著臉說,不是的,我是告銀祿叔說是拴喜爺活著的。宋光明說,銀祿叔哎,二小告的你是拴喜爺活著的,那是因為昨晚吃大鍋燴菜都以為是辦喪事了,其實那鍋燴菜是叫抬擔架的人吃的,可見拴喜叔回來了,咱姓宋一家子都去關心老人身體,正好是晚飯時,拴喜叔就讓留大家吃飯了。就這麽個事兒,咋就能傳成是辦喪事了?二小告你拴喜爺活著,這不等於告你誤會該解除了嗎?你咋能說二小告你拴喜爺是裝死哪?你一口咬定宋拴喜是裝死,那麽好,請你拿出證據來。宋銀祿一下子大張嘴沒說的了。宋光明乘勝追擊,銀祿叔呀,銀祿叔,第一咱是大男人,第二咱是老黨員老軍人,第三咱是西訇鄉的名企業家,二百塊錢就把你出得腦筋錯亂了?他不給咱簽字有他的道理,你責罵他也責罵了,盡管不是中風,但也是氣昏了嘛,拴喜爺七十多歲的人了嘛,在醫院還昏厥著,搶救了半天才緩過來的,好在不是中風,這你銀祿叔得感謝老天爺哪,要真是中風,不說是死了,就是落個半身不遂你也難逃幹係的。按說你聽二小告你老人沒有死,你慶幸才對哪,你倒好,拉著給你報告消息的人來給你作證了,你這不是讓二小難堪嗎?是的,宋拴喜沒有中風,但七十多的老骨頭昏倒摔了一下,頭上有傷,腿也傷著了,給他二百塊就咋了,全當賠個情道個歉,全當小的孝敬老的,全當你窯主家幫扶一下老百姓,從前馬家韓家鬧窯的那會兒,窮人去窯上擔炭還不要錢哪,還曉得輔助窮人哪。啊,新祿哥那天在醫院可氣壞了,立馬就要回村找你為他爹出氣的,是我硬把他勸回城裏的,新祿哥在縣裏可是關係多著哪,人家又會寫又會說,把事情告到法院,就你那水平,還想贏官司?切,二百塊,給你判個一千兩千都是可能的。

看著宋銀祿鬆動了表情,低下腦袋,宋光明也換了語氣,來,跟我進來,給老漢家說個好話,身上裝著錢不?宋銀祿摸摸衣服口袋說,裝著的。

宋光明又問,夠二百不夠?宋銀祿說,夠了。宋光明說,跟我進來吧,態度好點,人人吃的是順氣丸,能做到嗎?宋銀祿點點頭,就跟著宋光明進了宋拴喜家院子裏。

街門又閉上了,院子內的事兒就看不到也聽不到了,有人將大睜的眼睛對準門縫兒,有人將支棱的耳朵緊貼在門板上,一會兒就很失望地離開了,說是動靜不大,像是沒吵架。第二撥人就又將一排腦袋湊近門縫兒,發布的消息跟第一撥人一樣,人們就陸續走散了。好好的一場戲,開場鋪墊了一堆懸念,結局卻實在是不夠有意思。

人生這一遭不知走到哪

天上的雲越堆越厚,沉悶的雷聲隆隆地越響越遠,也許是這年最末的雷聲了。大班車早晨將馬兆飛送走,黃昏時將韓守仁和婆姨載回了村子裏。

車還不知在那裏,韓翠子已是滿臉的淚水,方婷婷也眼含淚花,宋雲飛、段世凱、宋向前、宋二平、段學東、韓軍兒們簇擁在韓翠子和方婷婷身後,給韓翠子組成一個頗具規模的迎親隊伍。

韓守仁倒是很從容地微笑著,他一手攙扶著婆姨,一手伸向女兒撫摸著,你看你這孩兒,來不來就哭個啥哪,信裏不是告你說你娘好了嘛。韓翠子用袖口擦了擦淚說,誰說我哭啦,我是高興嘛。翠子娘一邊胳膊被女兒攙著,另一邊胳膊被方婷婷攙著。翠子娘問,這女女就是你在信裏說的婷婷呀?

韓翠子說,是呀,看我妹妹長得漂亮吧?翠子娘歪了腦袋看著方婷婷說,呀,這女女可咋生來哪,咋就這麽好看哪。方婷婷也看著翠子娘說,嬸嬸的氣色很好的嘛。韓守仁說,嗯,在那些病人裏,都被烤電烤得又惡心又嘔吐,就你嬸嬸咋也不咋,一點也不影響治療。

宋雲飛們幫助拿著東西,跟著進了韓翠子家,已經有鄰居婆姨們站了一地,有的幫著捅火,有的幫著和麵。翠子娘感激得不行,她嬸,不用不用,讓翠子做哇,又麻煩你們哪。她嬸們直到把一頓迎賓飯安頓好才告辭,守仁嫂,你可是啥心也不要操,安安心心養你的病就是了,看咱翠子多懂事哪,你病好了比啥都強。翠子娘一邊點著頭應承,一邊又暗暗地流淚了。

宋雲飛們告辭時,方婷婷跟出院子後低聲說,我看嬸嬸眼神總是直直的,笑得也很勉強。宋雲飛說,是不是啊,我咋沒看出來哪。方婷婷說,嬸嬸的病恐怕有問題,西訇村就有過一個到太原看病也是烤電的,剛回來好好的,可是沒幾天就過世了。宋雲飛皺起眉說,不會吧,那不活生生的嘛,咋能往不好處想哪。方婷婷搖搖頭,唉,這方麵你還真是個男人啊。宋雲飛愣了一會兒說,啊,我就是個粗人嘛,那,那咋弄呀?方婷婷說,有啥辦法呢,我擔心翠子會承受不住的。

屋裏就剩了翠子一家人和方婷婷,翠子爹臉上的笑也沒有了,翠子娘的臉色更板滯了,兩眼直直地發著呆,翠子眼裏含著淚,一邊舀飯一邊側目看著娘。四碗飯都舀起放在鍋台上,也沒人端著吃。方婷婷將一碗飯端給翠子娘說,嬸嬸,趁熱吃哇。翠子娘將飯碗接了,輕輕地喝了兩口湯,就又把飯碗放炕上了。方婷婷又說,嬸嬸,可得吃上飯哪,吃上飯才能有抵抗力的。翠子娘說,俺孩也吃吧。韓守仁看了一下,又浮起笑容,大聲地說,吃飯吃飯,翠子招呼這女女吃飯嘛,她娘你也吃嘛,吃嘛,咱都吃嘛。

說著自己端了碗帶頭吃起來。

方婷婷把韓翠子叫到院子裏低聲說,你這樣不行,你淒淒哀哀的,會影響嬸嬸情緒的,病人情緒可要緊呢,叔叔撐著,你更得撐著,再說了,嬸嬸氣色那麽好,病情肯定是很樂觀的,你高興起來,嬸嬸才能抖起精神呢。翠姐,聽話啊,我走後千萬要高興啊,叔叔嬸嬸回來了,我也該走了,我會常常來看嬸嬸的。韓翠子一邊聽著,一邊點著頭。可一聽婷婷要離開了,就又哭成淚人兒了。死死拉著方婷婷的手,我不想讓你走,我不想讓你走嘛。

方婷婷自己也淚水盈眶了,我住的地方離你家這麽近,有什麽你隨時叫我,趕緊把淚擦得幹幹淨淨,別讓嬸嬸看到你這個樣子啊。

方婷婷一步三回頭地與韓翠子告別後,鑽進街邊一塊莊稼地裏,朝著西訇方向一下子跪倒在地,積蓄的眼淚奪眶而出,娘啊,娘啊,娘啊,女兒好想你呀,好想你呀……方婷婷說的西訇那個烤電而死的就是她的親娘,得的病跟翠子娘的病一樣,也是絕經後又來血紅,也是太原烤電見了效果,可烤電回來不到一個月就複發了,不僅崩漏帶下,還疼得撕心裂肺,疼得整夜整夜不能入睡,最後連杜冷丁都止不住疼,在一個淒涼的後半夜裏,娘疼痛的叫喊突然中止了,娘的生命也在那一刻中止了。方婷婷突然間就沒有母親了。沒有母親後的日子是多麽不可想象的日子啊!

方婷婷的爹是個後爹, 要是這個後爹跟娘有感情,早點到大醫院治療,娘也許還可以治好的。方婷婷聽說娘這種病治好的並不少,可是這個後爹對娘很冷漠,娘病了後更是成天凹著個臉,罵娘嫁他是為了訛他看病的。

要不是方婷婷舅舅們上門鬧騰,那家夥壓根兒不會在娘身上花錢看病的。

但是到腫瘤醫院已經是晚期了,所有的治療都已無力回天了。娘沒了,爹又不是親爹,這個家一天也維持不下去了,那個後爹成天找人給她說媒,還掐算著方婷婷和母親共花了他的多少錢,彩禮錢也要等價的錢。方婷婷給姑姑寫信訴苦,要姑姑再收留她,可姑姑來信說兩個表哥都娶媳婦占了他們原來的房子,姑姑與姑父都被攆在地下室裏了。姑姑沒辦法隻得給侄女找了個人家當保姆,沒想到那個男主人是個色狼,眼睛老直直地盯她,趁她睡覺的時候還把手伸進被子裏,方婷婷一氣之下才跑回來,幸好趕上新辰礦招聘工人,才算找了個落腳的地方。

方婷婷止住哭泣,心中還是一聲聲地呼喚,娘啊,娘啊,娘啊……她又看見娘病歪歪的樣子,又聽到娘的聲音,俺孩去外麵耍去,去外麵耍去,不要在娘跟前,娘不想看俺孩兒恓惶的樣子,也不想讓俺孩兒看娘這個樣子,出去耍,去哇。娘疼得滿頭冒汗,撕心裂肺地呻吟著,讓周邊的人心都碎了。

她知道陪伴娘的時日在一秒秒地減少,那個後爹好多天都不回家了,女兒要走開就剩娘孤零零的一個人了,娘太恓惶了,太可憐了。方婷婷不敢想象下一秒鍾娘就會離她而去。方婷婷陪伴娘最後的日子,就是眼睜睜看著娘病情一陣陣地加重,身子也一天天地憔悴,氣息也一陣陣地衰弱……眼睜睜看著娘慢慢走向死亡的過程,一定是世上最撕心裂肺的疼痛了,像刀子一點點地在心上剜割,像錐子一絲絲地往心上刺紮,尤其是娘斷氣的那一刻……方婷婷每每想到那一刻,就不敢再往下想……可是,可是,翠子姐,她即將麵臨自己經曆的這整個過程,這個眼睜睜看著她母親慢慢死去的過程。她那脆弱的心靈咋能經得起與親人的生離死別啊!像是冥冥中的安排一樣,讓方婷婷與韓翠子這兩個相同命運的人相逢相惜,那天晚上第一次見了韓翠子,就覺得像見著親姐姐一樣,見了翠姐的娘也像見了自己親娘一樣。

方婷婷擦幹臉上的淚痕,走出莊稼地時,天已黑了。方婷婷在韓翠子門口猶豫了一會兒,振作了精神,就腳步堅定地進了韓翠子的家裏。

從生到死中間有座橋

又是一個充滿詩意的黃昏時刻,辦公室那邊又響起蒲劇音樂,而且用屋頂大喇叭播放出來,真真的叫響徹雲霄了,再形象一點就是音樂聲把整個南北山之間都塞滿了。全村愛聽蒲劇的人都支棱起耳朵聽,不愛聽的不支棱耳朵也聽見了。都知道這是新辰礦蒲劇班子又在排戲了。宋光明痛快答應韓新寶,讓戲班子占用辦公室西廂房。西廂房五間大的房子,除了三麵牆壁一麵窗戶外什麽雜物也沒有,牆是粉刷過的,地板是青磚墁了的,將新置辦的八個戲箱依牆擺放好,十幾把折疊靠椅擺放好,戲班子的陣容就齊備了。戲班子裏打板的是最牛的,打的拉的唱的全得聽他的。韓守義打板把式不咋樣,可架子倒是撐得圓圓的,麵孔板得嚴嚴的,胳膊舉得高高的,隻聽“噠噠”一聲,鑼鼓家夥一起,板胡二胡就跟著啟奏了。那裏一起板,韓新柱就臉色動容,撐起架勢開唱了,郿鄔縣在馬上心神不定,幾日來為凶犯死裏求生。勸世人若居官勿求晉升,你看我斷錯案渾也不渾……

韓新柱的《法門寺·路悔》也算拿手戲,正唱得起勁兒,新請的蒲劇師傅就進來了,蒲劇師傅姓藺,藝名河東紅,以前就在華岩村打過戲。韓新惠們都挨過他的教鞭抽,請他也是韓新惠們給韓新寶推薦的。藺師傅年輕時是晉南很有名的須生演員,文戲武功都叫座,文場武場都精通。《法門寺》裏這個唱段正是藺師傅的名段,韓新柱一見師傅趕緊就止住不敢唱了。藺師傅雖然年過七十的人了,但精神矍鑠,臉色紅潤,聲腔洪鍾一樣。

藺師傅朝大家點點頭,就往正麵擺放的椅子上坐定。

藺師傅朝韓新惠指指,你,領他們幾個走走圓場,韓新惠就一手叉在腰間,一手向一側圓圓地撐出,將一條腿一撩,就開始在地上邁步行走開了。

後麵跟著的有宋雲飛、韓軍兒、宋二小、宋金元、宋向前、段世凱、段學東、韓二明等十多位華岩村新一代。宋雲飛跟韓軍兒嘀咕說,不是說學唱戲嘛,咋學開走路了。韓軍兒低聲說,飯市上聽新惠伯他們說,就學這個轉圈兒一個冬天都沒學成哪。一排人跟著韓新惠走了幾圈,藺師傅就讓他們停了,說,不行不行,這幾個孩子腰腿太僵硬,恐怕打不開。韓新惠就作難了,說,這還是在全村挑的最精幹的年輕人哪,再換人還不如他們幾個哪。韓新惠用商量的語氣說,藺師傅,您看咱試著培養幾個女學徒行不行,現在公家戲班裏女演員已經普遍啦。藺師傅雙眉一豎說,你咋也說這話了,它公家戲班是它公家戲班子,咱這村社自樂班裏要上個女的,那成啥攤子了?不行,你要想培養女徒弟就另請高明。韓新惠趕緊賠不是,我,我,我隻是看這幾個孩笨拙拙的,尋思換女孩也許學得快一些,藺師傅,我向您發誓,在我手裏蒲劇班子規矩決不會壞了的。

藺師傅走進西廂房時手裏就晃著一根細細的棍兒了,指著宋雲飛說,來,你先走。宋雲飛挖挖腦袋,紅著臉邁出艱難的第一步,細棍兒差點就抽過來了,你這是逛大街哪,還是走圓場哪,新惠,你一步一步教他。韓新惠又撐起架勢,你看啊,步子要小哈,不能腳板吧嗒吧嗒地像走路一樣哈,得腳後跟先輕輕著地,然後腳心,然後腳梢哈,像車輪碾地一樣哈,你看我的腳是咋樣的哈。宋雲飛頻頻點著頭,意思是看明白了。那就開走吧,結果一跨腿,步子還是邁了二尺多遠,腳板落地還是吧嗒吧嗒地響。藺師傅的細棍兒照著宋雲飛小腿就是一下子。宋雲飛咬咬牙挺住了。藺師傅揮了一下細棍兒讓他繼續走。宋雲飛試著放輕腳步縮小步子,卻忘記胳膊得撐起來了,冷不防的,細棍兒就敲在手背上了。宋雲飛這才發現自己屬於笨人一類了,一邊揣摩著往規範走,一邊羞答答地微笑著,任藺師傅怎麽敲打都無怨無悔。

前麵有了宋雲飛這個反麵教材,後麵的人就汲取了經驗,還未上場就暗暗嚐試,暗暗揣摩,輪到各自的時候,比起宋雲飛就有模有樣了。韓新惠鼓勵說,還行吧,一陣兒比一陣兒強一點,剛學嘛,慢慢就尋著門道了。

藺師傅卻還是一個勁地搖頭對韓新惠說,記得剛接手你們那茬兒人時,也是這麽年輕,就比這些人靈巧得多。韓新惠說,唉,那一茬兒都是俺韓家人嘛,俺韓家人天傳胎教自會三分,唱戲這種事兒,天生一多半哪。藺師傅就指著韓軍兒和韓二明說,這兩個孩兒是你們韓家人吧?韓新惠點點頭。

藺師傅說,這兩孩子還可以當個苗子培養培養。宋雲飛冒冒失失地問,藺師傅,那俺們就都登不了台了吧?藺師傅狠狠瞪了宋雲飛一眼。韓新惠低聲說,不要灰心,登台是能登的,戲裏要用各種角色哪,站班的,跑流程的,宮娥才女的都用得著的。

正在這時,連誌紅氣喘籲籲地進來說,新惠伯、新柱叔,守仁嬸子死了,守仁叔叫我請你倆哪。正在旋轉的圈兒一下子就頓住了,宋雲飛們圈兒裏的人也全愣住了。

宋雲飛、韓軍兒、宋金元、宋向前、段世凱、韓二明們氣喘籲籲地往東華岩趕,快走近韓翠子家時就聽到韓翠子的哭嚎了,娘呀,娘呀,好恓惶的娘呀,娘呀……進了院子裏,早有韓家人出出進進地操持喪事了。在韓新寶的統一指揮下,有搭靈棚的,有砌壘野灶火的,有往棺木裏粘貼紅紙的,有往引魂幌上掛紙錢的,有婆姨們提溜著菜刀進來幫著切菜的。宋雲飛們這裏站站,那裏立立,不知道該幹點啥,韓新寶也不給他們分派營生,姓韓的一大家子人手眾多幹啥的都有。宋雲飛們就剩下專門陪伴韓翠子了。

韓翠子隻是嚎啊,嚎啊。嚎得昏厥了兩次都被婆姨們掐鼻根兒掐醒過來,醒過來一看炕上靜靜躺著的娘,一下子撲到娘身上,緊緊攥著娘的手,就又娘,娘,娘地嚎開了。韓翠子嚎,方婷婷也跟著嚎,宋二平也喂喂喂地哭泣開了,把宋雲飛們幾個愣後生也都一人掛著兩行淚。

韓守仁請示宋光明想用最高的規格發喪,想用用多年不用的八抬靈儀。

宋光明想了想說,呀呀,自從“文革”那會兒不叫用了還沒再用過哪,還在辦公室樓上放著哪。韓守仁又跟韓新寶要求,想讓蒲劇班子來吹打吹打。

韓新寶滿口答應,行,咱自家的戲班子,錢不用你出一分。韓守仁感動得淚眼婆娑地說了許多感激的話。

有韓新寶這樣的喪事總管,韓守仁自然就踏實多了。對於韓守仁千難萬難的事兒,在韓新寶幾句話就安排妥了。有能力有權力,就有凝聚力,就有跑前跑後的人按你說的辦。村裏不能沒有這樣的人,一個家族不能沒有這樣的人。韓新寶是韓家的主心骨,對韓家所有的事兒就跟自家的事兒一樣負責,一樣擔當。

黃昏入殮前,二道河知名陰陽就被請來了。那人一邊往棺材裏安放七星錢,五色石,一邊念念有詞,尖尖細細的聲音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陰陽是喪事的最高指揮,像選墓地,擇出殯時日,棺木起落等都得聽他的。

陰陽對韓新寶也是這個那個地吆喝著。陰陽說這樣賢惠的婆姨是積了陰德的,是可以超度免祛陰災的,是可以直接升入阿修羅道的。韓守仁戰戰兢兢問,既然她積了陰德,咋還得了這樣的病哪?陰陽說陽壽的事兒他管不著,他管的是從陽間到陰間過渡的這個通道道,比如超度,就是包死者躲過陰司審判,不怕下了地獄道、餓鬼道、畜生道,就入阿修羅道了。韓守仁頻頻點著頭說,超度,超度,一定給她好好地超度超度,她恓惶跟我沒好活,不能讓她在那邊再遭罪了。陰陽就開始布置超度法事了。三個八仙桌並排在靈堂前,八仙桌四周都用黃紙貼了,陰陽在黃紙上寫著彎彎曲曲不知是什麽字。八仙桌的兩端都安放了條幾和小凳兒,可以當作台階讓祈禱超度的親人從這邊上去,從那邊下來。華岩村老輩人都知道這叫過銀橋金橋,說從這個銀橋金橋過去,就不怕把人鋸兩半和下油鍋了。

出殯前,院子裏、圍牆外湧滿看出殯的。時辰一到,陰陽就穿著黃袍像戲裏的人一樣登場了,一邊念念有詞,一邊晃動著一個像驢尾巴一樣的東西繞場一周。蒲劇班子就跟著陰陽的步子節奏,奏起將帥走圓場的音樂。陰陽走著走著突然站定吆喝,我不是唱戲的,咋用這音樂哪?韓新惠問,該用啥音樂?陰陽說,該奏謝土音樂嘛。韓新惠說,俺們不會謝土音樂呀。陰陽無奈地想了想說,唉吔吔,這咋弄哪,過銀橋金橋得佛道音樂嘛,咋弄個戲班子哪,這可咋弄哪,那就唱戲吧,唱個哀嚎死者的戲吧。

擠在靈棚跟前的馬來寶就喊,唱《祭靈》唱《祭靈》。韓新惠難為地說,《祭靈》以前是唱過,試過幾回都想不起來了。這當兒,韓新柱就攙扶著藺師傅進了院子,隻見藺師傅舉起右手,五指一捏,韓守義會意,立刻起板,藺師傅的《祭靈》就開唱了,漢劉備行軍帳痛哭號啕,思想起關張弟孤好心焦,我弟兄桃園結盟成生死交,關張劉三姓人親如同胞,進靈堂孤王把二弟來叫,咱弟兄桃園跪拜來把心表,曾許下扶漢業不扶曹操……這當兒,過銀橋金橋的儀式也在進行著。陰陽揮舞著驢尾巴,口裏念叨著就開始上“橋”了。韓守仁弓腰垂首跟著過,韓翠子手拄哭棒跪著過。韓守仁沒孝子,就讓韓翠子頂替孝子。韓翠子拄著哭棒十分虔誠地一下一下挪動雙膝,一下一下跪上台階,一下一下跪過橋麵,又一下一下跪下台階。

韓翠子流著淚,咬著牙,忍著痛,也許女兒越疼痛越能夠免去娘在那邊受罪,越疼痛越能夠把娘的靈魂超度到福祥的世界裏。過了銀橋金橋,陰陽又用驢尾巴在韓翠子頭上晃了幾圈,說,亡者音容永在,德行永存,此橋一過,超凡度聖,死者亡靈再轉善道,陽間所積陰德托福生者,孩你日後將迎祥接福鴻運當頭了。韓翠子卻又撕心裂肺地哭嚎開了,娘啊,娘啊,你賢惠善良積上的德行,娘還是帶上哇,女兒享受了娘的福分心裏更難受呀,娘啊,娘……

可是這個隆重的超度亡靈過程,卻被人們忽略了,人們的視覺聽覺全被藺師傅的嗓子給鎮住了,院裏的人,圍牆上爬著的人,全像施了定身法一樣全就地僵住了,有的瞪著眼睛,有的張著嘴巴。華岩村人會唱蒲劇的不多,可會看的內行欣賞家很多,無論哪裏的戲班子來華岩唱戲都有點戰戰兢兢,常常是台上一句一句地唱,台下一句一句地跟著哼哼,一句唱錯了,磚頭瓦片就扔上台去了。但是隻要是唱得好,立刻就又是掌聲又是口哨,一整盒一整盒的香煙就扔上台了。此刻藺師傅一開腔,也算遇上了內行欣賞家,遇上鐵杆票友了。先是震傻了,而後就聽得全身酥麻骨軟三分了,而後三魂七魄飄飛雲裏霧裏了。要不是因為這是喪事,掌聲口哨聲整盒香煙早扔過去了。韓新惠、韓新柱們倒是唱得好,可與這藺師傅相比就差一大截哪。藺師傅唱完後,轉身走出院子,等欣賞家們從戲裏緩過神來時,銀橋金橋已經過完了。

接下來就該出殯了。韓啟明手持斧頭,在靈前磕了頭,一陣兒叮叮的捶搗,七顆特大鐵釘一寸寸地釘入棺木。韓翠子聽得像將鐵釘釘入她脆弱的心裏。陰陽喊了一聲,起靈嘮。韓家人們一窩蜂地湧向棺材,棺材被抬出靈棚,抬出院子。那一刻,韓翠子的心像撕裂了一樣疼,娘這就徹底走了,走了,走了呀。韓翠子狂喊一聲,娘——就又昏厥過去了。

韓翠子被掐鼻根兒醒來後,隆重的啟靈儀式才再次啟動。送行的隊伍在村街上緩緩行進著。行走在前麵的是韓軍兒扛著的引魂幌,長長的紙幡在風中嘩嘩飄擺著,後麵是高舉金鬥、銀鬥、童男、童女、花圈、挽聯的隊伍,再後麵是承載著死者的靈儀。八個壯實後生步伐整齊地抬著靈儀,一晃一晃地走出村子,走向人的最後歸宿。

發喪的過程將悲慟撕扯成幾個片段,突然死去讓人悲痛欲絕;將死者放入棺材裏讓人痛不欲生;叮叮地將棺蓋釘死,將再看親人一麵的需求徹底斷絕,讓人撕心裂肺;最後一個環節就是親人的靈柩被無情地抬出院子,埋入墓地。韓翠子的哭嚎聲撕扯著每一個圍觀者的心,娘呀,娘呀,娘呀,好恓惶的娘呀,娘呀……又加了個方婷婷也娘呀娘呀地哭嚎讓人心都碎了。

宋雲飛也是抬靈儀的一位,他往肩膀上使著勁,把腳步放慢再放慢,心情沉重著,腳步也沉重著。同樣是肩膀的負重,和以往挑擔子的感覺大不一樣啊。現在肩負著的是一個曾經的生命,是一個剛剛離世的母親,是翠子再也見不到的親娘。其他抬靈儀的人也和宋雲飛一樣,都是滿臉的悲傷,都是滿眼的淚花。

靈儀前行得很慢很慢,人們多想讓棺木中的人在人世間再多逗留一陣兒時間。韓翠子哭喊,娘呀,娘呀,你不要走,你不要走嘛,女兒不想你走嘛……風刮得更大了,嗩呐聲在野地裏響得更哀婉淒厲。有位韓家最年長的老人一路撒著白色紙錢,人間的仕途得用金錢鋪道,難道陰間見閻王也得孔方兄鋪道啊。送葬隊伍踏著白色紙錢鋪就的道路走過村街,走過山間道路,走到了死者最後歸宿的墓地。在那位陰陽的指揮下,棺木被七手八腳地推進土塄新挖的墓穴裏,又在七手八腳的掩埋中,有限的人生最終堆積成一個永恒的土堆。韓翠子一下子撲倒在土堆上,娘,娘,娘啊,娘啊,女兒再也見不到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