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富濟貧大行動
華岩村街上突然響起轟隆隆的馬達聲,街邊院子裏的人就紛紛跑出來觀看了,原來是馬金貴買回摩托車了。馬金貴不知怎麽就會騎了,騎著從東邊飛到西邊,再從西邊飛到東邊。說真的,馬金貴真不是顯擺,不但不顯擺,昨天剛剛推回家還怕村裏人知道了紮眼哪。可是總得練習練習呀,這家夥與騎自行車有點一樣,但又不一樣,笨悻悻的沒有自行車那麽輕便,可是不用人使勁就可以跑得飛快飛快,快得人一下還適應不了,不多練練怎麽行呀。
可是全村人已經嚷嚷得一鍋粥了,你又不是郵電局送信送報的,又不是電影裏的日本人,你個華岩老百姓怎麽可以騎個摩托車?
有人低聲責罵,也有人羨慕得流口水。馬金貴把摩托車停在金圪槽石板橋上,宋雲飛們一家夥就圍上,嚷嚷得一片,呀,真美呀。哇,真牛呀。
嘿,車輪子這麽壯實啊。宋雲飛雙手握在車把手上,一抬腿就跨了上去。
問道,老馬叔,咋弄呀?馬金貴心疼得臉都變形了,驚叫道,你這孩可真是的,看鞋,鞋,鞋蹭住擋板的漆了,呀呀呀,你這孩可真是的。宋雲飛繼續追問,告告我咋弄嘛,我給你弄不壞呀。馬金貴齜牙咧嘴地叫喊,下來吧,下來吧,呀呀咋你是這麽個孩哪,下來下來嘛。宋雲飛騎得死死的就是不下來。段學東看了一下說,和城裏他表哥的摩托一個牌子,而後就湊到宋雲飛耳朵上一邊嘀咕,一邊指指點點地握這裏轉那裏地講述一會兒,宋雲飛頻頻點了一會兒頭說,唔,簡單嘛。說著一扭鑰匙就蹦蹦蹦地發動了,又扭動一下,摩托車就跑起來了,跑下石板橋,一直向西華岩村街飛馳而去。
把個馬金貴嚇得魂兒都出竅了,一路追一路喊,停下停下停下啊,你這孩不要命了呀,快停下停下啊,老天爺呀,你可給我闖下亂子呀……宋雲飛先是興奮,而後是激奮,最後就有點著怕了,想停時咋也停不下了。段學東叫喊著告他車停的方法,宋雲飛也顧不得聽,他得專心把握方向,專心盯著前方,既然停不下就隻得任其飛奔。宋雲飛騎著摩托從西邊飛到東邊,又從東邊返到西邊。路兩邊看的人叫喊得一片,嗨,那不是宋寶祿家老二嘛,啥時學會騎摩托車了。好,好,好,騎得好……任路邊人們怎麽驚呼,橫豎顧不得聽,他從段學東身邊飛馳而過幾次,段學東教停車的話被拉成一長串啥也沒聽清。他從馬金貴身邊穿越而過,馬金貴叫喊得嗓門都沙啞了,握刹車趕緊握刹車呀,咋你是這麽個孩呀,好爺爺呀,你給我弄壞呀,看看看,看看看,開哪裏了,開哪裏了呀……就在馬金貴叫喊到極限的當兒,宋向前、段世凱、韓軍兒們齊聲喊,下麻地,下麻地,下麻地。宋雲飛靈機一動,選好了飛車的著陸點,街邊就是長勢茂盛的麻地,麻稈不光可以阻攔飛馳的車身,還可以緩衝致命的撞擊。宋雲飛說時遲那時快,哧溜一下子,就朝著麻地騰空射出,而後就在一片麻稈齊刷刷倒地的一瞬間著陸了。
等大家跑過去看時,摩托車倒在一邊,宋雲飛一條腿還在摩托車底壓著,宋向前、段世凱、段學東、韓軍兒們又搬車又扶人地忙亂一陣兒才把宋雲飛弄出來。宋雲飛一臉苦笑著說,沒事,死不了的。隻是把個馬金貴急壞了嚇壞了。宋雲飛是死是活他哪顧得了,他直瞪瞪看著嶄新摩托車心疼得快要休克了,看看看,看看看前輪擋板歪成個啥了,呀呀呀,這地方綠油油的漆皮也蹭成個啥了,咋你是這麽個大膽孩哪,你不要命吧,我還要我的車哪,這這這你說咋弄哇,我這就到二道河修車地方叫檢查,檢查出壞了哪裏你可得給我修理哪,花多少錢你得給我出哪。宋雲飛一邊拍打身上的土,一邊說,行行行,老馬叔,你說咋賠就咋賠吧。馬金貴呲牙咧嘴地一個勁叨叨,你你你說你咋是這麽個孩哪,新燦燦的車呀,來不來就修理上一頓呀,真真的倒運呀,遇上你這麽個倒運孩,新燦燦的車呀。宋雲飛拍打了身上的土徹底恢複了原狀,走到馬金貴跟前說,老馬叔,要不咱這樣吧,你說是一修就不值錢了是吧?那你幹脆把這車作價給我吧,你再重買一輛新的,要不這車在你手裏是一塊心病,心病長了還怕弄下大病哪,說吧,多少錢?
宋雲飛拍打身上土的時候,馬金貴也仔仔細細擦抹摩托車上的土,越擦幹淨發現擦碰的地方越多,越心疼得不行。見宋雲飛說要他把摩托車作價給他,先是愣了一會兒,而後尋思了半天說,孩呀,你能主了你爹的事啊?
宋雲飛說,他是他,我是我,我又不花他的錢。馬金貴連連搖頭,說不成,說不成的,你個才出世的人芽芽,你不花你爹的錢花誰的錢。段世凱們嚷嚷說,俺們都在新辰礦上班哪,都月月發工資哪。馬金貴叨叨說,沒一個省心的,都沒成家沒立戶,你們掙了錢不交家裏就你們花?你隻把修車錢給我打點好就是了,二道河你得跟我一起去,花多花少你親眼看著。宋雲飛說,不,我還是那句話,你把車作價給我就是了。段世凱們都跟著嚷嚷,就是呀,你把這車處理掉,眼不見心不煩,再買一輛新燦燦的車不是很好嘛。馬金貴動搖了,行,但必須是原價。宋雲飛說,行,多少錢?馬金貴說,一千二百八十六,一分不跟你多要,隨後我給你發票。宋雲飛說,好,買賣是一句話哈,當著這麽多人說的話可不許反悔哈。而後朝段學東擺擺下巴,段學東會意,動作嫻熟地跨上了摩托車,就要發動時,馬金貴一愣,發覺不對勁兒,趕緊拔掉鑰匙喊,你們這是買嗎,你們這是搶呐呀。宋雲飛說,一分錢也少不了你的,這個月發了工資就給你。馬金貴使勁從段學東手中奪過車把,一邊發動一邊罵,一夥土匪呀,華岩村咋出了一夥土匪呀。
宋雲飛們眼饞饞地望著摩托車消失在拐彎處,異口同聲地歎了一口氣。
宋雲飛說,一個月還掙不到三十塊,攢夠一千塊不吃不喝還得三年多。段學東說,等攢夠三年就又漲價了,俺表哥買時還不到一千塊哪。段世凱說,飯市上老漢們不是說嘛,人從正路來,錢從邪路來嘛,靠這點工資買輛自行車也費勁哪。韓軍兒說,咱們也去挖鋁礬土嘛。宋向前說,他們挖鋁礬土是沒政策的,他們還把毀壞了的樹木偷著賣了哪。宋雲飛一揮胳膊說,華岩村地下的東西,他們挖出來就是他們的?這得跟他們說個長短。段世凱就喊,走,去東井溝。宋雲飛一甩腦袋,說,走。像揭竿而起的起義軍一樣,個個咬著牙齒,瞪著眼睛,揮動著拳頭,腳步叮咚叮咚就衝向了東井溝。
剛進溝口就看見徐啟程和韓狗小的車一前一後地過來了。宋雲飛擺了一下胳膊,起義軍就站住了。走在前麵的徐啟程坐在滿滿的鋁礦上,搖搖晃晃地唱著沁河穀地的古老曲調兒,正月裏來有空空,我去你家串門門;你有心來我有意,哎圪吆吆咱們兩個閣夥計。閣夥計來倒是可以,就是怕你那男人回來碰住;碰住他也不敢說甚,哎圪吆吆他要說甚咱就私奔。二月來來龍抬頭,我給你買了一瓶抿頭油……徐啟程正唱得美不滋滋的,就看見前麵橫出一排人馬攔住了去路,急忙拽住韁繩停了馬車,籲——徐啟程問,嘿,小夥子們,你們這是要咋啦?段世凱一手叉在腰間,一手橫在馬前,表情嚴肅地說,馬金貴宋全海發得可以了,華岩村地下的東西,俺們大家都有份兒。其他人跟著喊,對,俺們大家都有份兒的。徐啟程問,你們到底要咋吧?宋向前說,他們這是搶挖資源,必須立馬停止,等有了政策才能挖的。徐啟程跳下車,衝著宋向前問,咋,是你爹派你們這樣幹的?
段世凱說,與村幹部沒幹係,俺們是代表華岩村人民群眾利益的。徐啟程問,你們到底要咋吧?俺們是趕車的,隻管給人家趕腳,你們攔著不讓走,這又是車又是馬的,窩了工你們能負起責?後麵的韓狗小也過來,誠惶誠恐地問,這是咋的啦?這時候遠處看熱鬧的人漸漸的都圍了過來,有的眉飛色舞地看事態發展,有的湊在起義軍耳邊打氣,對著哪,就應該跟狗日的們操蛋操蛋。韓狗小一副對雇主不負責任的樣子,徹底混入到圍觀大眾裏。
倒是徐啟程突然不見了。
宋雲飛兩條胳膊交叉在胸前,樣子很彪悍,很威嚴,像一尊雕像一樣矗立在波濤洶湧的浪尖兒上,用英武態勢鼓舞著兵士們。
誰知剛剛拉開戰幕,敵方就退卻了,徐啟程沒影兒了,韓狗小投向了正義一方,沒有了爭鬥目標,鼓得足足的士氣眼看就懈怠了。宋雲飛看了看身後義軍,又看了看外圍的支持者,說,全村群眾支持咱們,正義在咱們這一邊的。圍觀的人群喊,我們大家支持俺孩們,俺孩們做得對,做得好。
群眾的呼聲像戰前的隆隆戰鼓和噠噠的衝鋒號,義軍們的熱血沸騰到極點了。這時,就看見徐啟程領著馬金貴和宋全海怒氣衝衝地衝過來了,後麵還跟著五六個外地工人,一人手裏拿著一根長木棍。段世凱低聲問宋雲飛,咋辦?宋雲飛大聲喊,拿石頭。起義軍們紛紛在地下找石頭。木棒石頭雖然都屬於冷兵器,但石頭是可以遠投的,木棒則隻能近擊,沒等木棒靠近,石塊兒就瞄著腦袋飛過去了。
戰鬥的陣勢一下子就擺開了,那邊是馬金貴、宋全海、徐啟程和幾位外地工人,手裏晃著長木棍。這邊是宋雲飛、段世凱、宋向前、段學東、韓軍兒等,後麵又來了宋金寶、宋金元、連誌紅們援兵加入進來。圍觀的人群一下子撤出戰場,形成一個半合圍的觀賞圈。
馬金貴先開口了,你這孩是要咋吧?糟踐了我嶄新的摩托車,我沒讓你賠,反倒跟我過不去了?宋全海也說,雲飛子,你這算是咋回事,聽老徐說你們攔著馬車不讓走?還說地下礦藏是華岩村的,人人有份?沁河裏的水也是人人有份的,咋你擔在你家水甕裏就是你家的了?太嶽山裏的黨參、黃芪、蘑菇、木耳也是人人有份的,不也是誰挖得賣了錢就是誰家的?
宋雲飛嘴巴張了張,一時沒話說,現在已經是新辰煤礦會計的董厚德正好躲在宋雲飛身後麵,捏著嗓子對他喊,這不一樣,黨參、黃芪、蘑菇、木耳年年生長的,地下礦藏是不能再生的,是國家限製開采的,你們挖了就把留給子孫後代的家底透支了。宋雲飛一聽就茅塞頓開自由發揮了,不能挖就是不能挖,土地是按人口分,鋁土也得像土地一樣分到戶,各家隻能挖各家的,現在你們挖得賣了錢,這錢就得大家分。以前你們發了也就發了,從今天起,一車一車過磅,除了你們的工錢,其餘錢全華岩村按人口平分。
馬金貴喊,你們就攔個馬車呀,咋不去攔南邊的汽車呀,挖了那麽一點點鋁土你們就眼紅得不行了,南邊地底下幾千畝大的煤層哪,那也該人人有份的呀?咋不去南邊鬧騰去?宋雲飛說,韓新寶、宋銀祿都有縣裏手續的,有手續就是合法的,你們沒手續就是非法的。馬金貴說,是違法,是犯法,那也該公安局來管呀,輪不著你們幾個毛孩子來搗亂呀,嫌不忿你去告呀,告到法院該俺坐大牢俺坐大牢呀。宋全海皺眉看著宋雲飛,呀呀,俺寶祿哥誠誠實實的嘛,這孩你咋學成個這呀,孩呀,要說犯法,你們這才是犯法哪,你這是攔路搶劫呀,阻礙交通運輸呀,破壞生產呀,這可是判刑的呀雲飛子哎。宋雲飛又卡殼兒了,董厚德又在老楊樹後麵提詞兒,宋雲飛又有了底氣,私挖亂采國家資源就跟在銀行裏偷錢一樣,是盜竊犯,俺們是代表華岩村人民群眾采取革命行動的,是跟違法亂紀分子鬥爭的。馬金貴不理宋雲飛這一茬,大聲喊,什麽資源呀,法律呀,小孩蛋子你懂個屁,我就問你讓走不讓走吧?宋雲飛喊,從今天起,過一輛車交出十塊錢,就可以走。馬金貴朝徐啟程一揮手,趕車走,誰敢擋車,馬踏死車碾死不管。
徐啟程一手拉韁繩,一手甩鞭子,“啪——”地一聲響,隨口喊一聲,駕——那匹馬鬃毛一抖就起步了。宋雲飛們橫排的隊伍即刻就被撞開豁口。宋雲飛們有的拽籠頭,有的使勁拽馬車,但根本沒有用。徐啟程又一個勁兒加鞭子,馬車眼看就突出圍堵了,段世凱急中生智,從路邊搬起一塊石頭塞車輪底下,馬車咯噔一下頓住了。也就在同一時間,外地工人手中的木棍就晃動著尋找襲擊目標了。段世凱背部先就挨了一下,宋金寶腦袋上也著了一悶棍,好在他跑出窯場子時沒來得及摘下安全帽。宋雲飛當然是首要擊打目標,衝他過去的恰好是個山東大漢,據說還有武功,也許是學過武功的人講究武德,他沒有像其他人一樣搞偷襲,一手晃動著木棍,一下一下敲打著另一隻手掌,直逼到宋雲飛麵前問,是你領的頭?宋雲飛也晃動著手中石頭,毫無懼色地答,是。山東大漢點了點頭,可以,是條漢子。
宋雲飛說,你可知道你是剝削階級的走狗嗎?山東大漢笑了笑,哼哼,是的,吃了誰家的飯,就是誰家的人,你說狗就狗,狗就是忠臣呀,小子唉,就你這小不點點,不夠我小指頭戳一下。宋雲飛說,華岩村的事兒,你沒有發言權。這當兒,手攥石頭的義士們都圍過來了,手持木棍的家丁們也圍過來了,圍觀的人們也都圍過來了。攥石頭的和持木棍的形成對峙狀,幾乎就是那種劍拔弩張的程度了,石頭砸誰身上都受不了,木棍揍誰腦袋上也受不了,像古代戰場一樣,兵對兵,將對將,一場惡戰就要開始了,隻等著雙方將領首先出手了。就在這時,宋雲飛覺得身後有人拽他,扭過身來看時,韓翠子眼睛直直地盯著他低聲說,放下石頭,讓他們也放下石頭,跟我走。宋雲飛猶豫的當兒,就與韓翠子的眼光碰撞了。那眼光裏含著擔心,含著驚懼,含著摯誠,含著關愛。也就是在那一刻,宋雲飛從那雙水汪汪的眼睛裏發現了什麽,發現了他從來沒有發現過的東西,那眼光是那麽的讓他心動,讓他乖乖地聽話,讓他乖乖地服從。在宋雲飛沒有表示退卻的間隙,那雙眼睛就那麽直直地盯著他,等著他發出撤離的指令。在這樣目光的逼視下、撫慰下、懇求下,宋雲飛強悍的心瞬間柔軟了,融化了。宋雲飛向韓翠子點了點頭,向兵士們擺了擺頭,下了撤離的命令。這邊微妙變化使得對方也消減了鬥誌,橫著的棍棒都耷拉下了。一直站在外圍的宋全海朝宋雲飛擺擺腦袋,雲飛子,俺孩可再不敢學成個這,俺孩學成個這連個媳婦子也娶不上,你問問你身邊守仁家那女女,討厭不討厭你這個德行。徐啟程又一次甩響鞭子,啟動了馬車。韓狗小也從人圈裏回到馬車跟前,朝退敗的宋雲飛們望了望,又朝管控他的主人望了望,啪,啪地甩響鞭子,向前麵的徐啟程追去。這一場稚嫩而短促的義舉行動就這樣毫無結局地結束了。
宋雲飛們隨著散去的人流走,人們有對他們失望的,也有勸年輕人再不敢蠻幹的。宋雲飛像是西楚霸王沒臉見江東父老似的一直悶悶地低著頭,好在戰敗的義士們始終不離不棄簇擁著他,緊隨著他。宋雲飛突然覺得手心裏一陣兒暖暖的,綿綿的,他知道是韓翠子的手,宋雲飛一下子將那隻小手握得緊緊的,緊緊的。走在前側方的方婷婷扭後臉來,朝宋雲飛甜甜地笑著點了點頭。
兩塊田地兩重天
新辰煤礦工人都是莊稼人,都要收秋的,韓新寶韓辰熙也要收秋的,韓新寶就決定幹脆放三天假,讓各自回家抓緊收完秋再回礦裏上班。宋雲飛一聽說放假就發愁了,而且還是整整三天的煎熬啊。宋雲飛問方婷婷,你也回家收秋嗎?方婷婷說,我回什麽家,我幫翠姐家收秋呀。宋雲飛這就來勁兒了,興奮地說,我也跟你一起去吧?方婷婷說,你是幫我呢還是幫翠姐呢?宋雲飛連說,幫你翠姐幫你翠姐,行了吧?
宋雲飛在新辰礦回村的路上就聯係好宋向前和段學東一起幫助韓翠子家收秋。宋向前家幫忙的人多著哪,根本不用他添手。段學東家弟兄姊妹多,壓根兒沒把他當個勞動力。
早飯時,宋雲飛像閃電一樣將三碗飯吞咽完畢,就閃電一樣地逃離家院,絕不留給家裏任何成員說話的機會,絕不讓問到礦上放假的事兒。
宋雲飛、宋向前、段學東三位大男人,又間雜了兩個大美女,這是多麽氣派的一支收秋隊伍啊。韓守仁看著這麽多年輕人幫他收割莊稼,感激得不知說啥好,上地時裝著香煙提溜著暖壺,水和煙都擱在地塄邊,讓年輕人們隨便倒上喝,隨便拿上吸。
一隊人馬從地塄邊擺開陣勢,六把鐮刀此起彼落,嚓、嚓、嚓……走在最前麵的是宋雲飛,他割得賣力,割得用心,割得飛快。在華岩村任何群落裏宋雲飛都是表率,在這麽個小團隊裏更是領頭雁了。他身後是宋向前和段學東,再後麵是韓翠子和方婷婷,最後收尾的是韓守仁。斜斜地一字兒排開,跟雁陣一樣向著地的那端推進。宋雲飛擦了擦額頭的汗珠兒,回頭望望身後的追隨者,滿滿的都是幸福感,成就感。
一字兒雁陣從這邊推進到那邊,再從那邊返回到這邊,這樣地往返了兩個來回,一畝多的穀子就全部收割完了。韓守仁感激地說,這就好了,隻剩下玉茭地就好說了。這就意味著這個小團隊將麵臨解體了。吃晚飯時,宋雲飛問韓守仁,叔叔,要不明天幫你把玉茭子和其他莊稼都收拾了吧?
韓守仁感激地說,不了不了,割了穀子就幫我解決大問題了,其他莊稼都不怕風磨了。宋雲飛就低聲問韓翠子,那明天哪?韓翠子眼睛水汪汪地盯住宋雲飛的眼睛說,明天咋,明天會更好吧。方婷婷在一旁說,翠姐,你回答得真好。
宋雲飛的明天其實很不好,淩晨的時候,磨鐮刀的沙沙聲裏就夾雜了他爹的責罵聲。提溜著鐮刀跟著爹和哥哥上了地,耳邊的責罵聲也沒停息,日你娘的,家裏的穀子風磨著,咱這裏求爺爺告奶奶地找人幫咱收秋,你倒好,放自家的秋不管不顧,跟別人家動彈去了,真真的喂狗喂成狼了。
日你娘的,礦上放了假,氣氣也不吭一吭,吃飯都吃不及就顛沒影兒了,跟別人家動彈看你怪積極的,跟家裏動彈倒像拉你進殺豬房哪,嘿吔吔,精明,精明,真真的養下精明兒了。宋雲飛一邊使勁屏蔽著爹重複了又重複的責罵,一邊咬著牙熬啊,熬,總算熬完了度日如年的整整兩個勞動日,才算回到神清氣爽的“解放區”。
秋天收割了浪漫
這天傍晚,辦公室屋頂的大喇叭又在叫喊了,喂,喂,接西縣氣象局天氣預警,後天要刮六級大風了,大家要抓緊收秋,抓緊收秋,風磨一時辰,好穀減三成,莊稼長得好不等於收得好,糧食收到囤子裏才算收了哪,各家各戶抓緊割穀子。雖然不再是鼓動三秋(秋收、秋耕、秋種)大會戰,可叫喊得比吆喝社員收割還氣氛緊張。
那幾年三秋大會戰廣播時,大喇叭裏總愛說個豐收在望。在望不在望,豐收的莊稼光在望是不行的,得收拾在糧囤裏才能算是實實在在的豐“收”
了。今年的穀子,要說在望還真真的是在望了,誰家地裏的穀穗都是沉甸甸地把穀脖子壓得彎彎的,有個歌兒唱得好,黃澄澄的穀穗就像是狼尾巴,這話雖有點誇張,穀穗子哪有狼尾巴那麽粗哪,可比往年的確長得粗壯。
這麽好的穀子讓大風磨了可就大減產了。邱粉娥在家裏一聽大喇叭裏廣播越發急了,收秋時節別人家地裏都是人齊馬眾的,新辰煤礦、銀生金煤礦、學校都放了假讓跟家裏收秋嘛,她家張三牛這個學校咋就不曉得放個秋假哪。邱粉娥孤零零的一個人彎腰崛背地割了幾天了,玉茭子還沒割完呢,穀子又得上緊了,這這這可咋辦呀,咋辦呀?
張三牛一拍屁股上學後,就剛開學一個禮拜給她來過一封信,說他吃得好,住得好,學習生活都好,讓婆姨放心好了。放個屁的心呢,越聽男人在外麵這也好那也好心裏越是不放心了。你輕閑自在的吃好睡好坐教室,把婆姨扔在家裏活受罪,連個關心問候的話兒都沒有。這都三個多月了,還沒來第二封信呢,也不問問邱粉娥是死是活。鋤苗子一個人也就一個人了,刮坢漚糞一個人也就一個人了,推碾子推磨的一個人也就一個人了,可現在這是龍口奪食的收秋啊!張三牛,你那學校就算不放秋假,難道就不能請幾天假嗎?又是玉茭子又是山藥蛋又是大豆穀子的,你張三牛咋就忍心讓你婆姨一個人收拾哪?
邱粉娥拿著鐮刀一邊走,一邊想心事,就聽見身後有人喊,嗨,邱粉娥,等等嘛。邱粉娥轉過身來,見韓守仁扛著?頭在後麵走,說,吆,韓守仁,咋倒扛起?頭來了,鐮刀已經刀槍入庫了?韓守仁說著就攆上來了,很有點得意地說,翠子的一幫朋友吧,就說不用不用,可孩子們硬是要幫我哪,一畝多穀子一天就收拾了個一幹二淨,它老天爺再刮死人風咱也歇心了,你哪,收割得差不多了吧?邱粉娥撇撇嘴,哼,人家你有好女兒,好人緣嘛,不用不用還要硬幫你收拾哪,俺倒是求爺爺告奶奶的想叫有人來幫哪,可是,身上就像抹上狗屎了,人都躲得遠遠的了。韓守仁攆上邱粉娥說,你看你,需要幫忙你說話嘛,我就剩下山藥蛋、蘿卜這些菜蔬了,不怕風磨的。需要幫助你就說話嘛,你不說咱也不能主動尋上去給你收秋吧,人活世上誰能不用誰哪,何況翠子複習那會兒你家老漢子也幫過俺孩哪。邱粉娥看了看一陣兒比一陣兒緊的老西風,呀呀,這天還真的要起風了,大喇叭裏廣播的敢情準著哪。韓守仁說,這還用天氣預報哪,寒露七天晴,必定起大風,翠子朋友幫我收秋,我就讓先把穀子割倒了,等它天氣預報就啥也耽誤了。
咋,你穀子沒割倒?邱粉娥更焦急地說,沒有呀,還一鐮也沒割呀。韓守仁嘖嘖歎道,你看你,你看你,秋至霜來早,先把穀割倒,老祖宗的教訓嘛。
邱粉娥突然掉轉身走入岔道,口裏嘀嘀咕咕,得先割穀子了,得先割穀子了。韓守仁即刻站住喊,邱粉娥,你這到底是用幫忙不用哪?邱粉娥隻顧加快腳步疾走,呼呼的風中,沒聽清身後的人說了句什麽話。韓守仁猶豫了一會兒,就返身回家放下?頭,將已經懸掛在牆頭的鐮刀又拿了下來。
韓翠子見爹又拿起鐮刀,問道,又拿鐮刀幹什麽呀?韓守仁說,我去幫你三牛嬸割割穀子吧,她恓惶的就一個人。韓翠子說,那我也跟你一起去吧?
韓守仁說,不用不用,俺孩在家做飯哇,我一個人去就行了。
邱粉娥站在地邊望著大片的穀子就發了愁了,這一根一根地割到哪年哪月呀。一邊發愁一邊彎了腰割起第一根穀子,第二根,第三根……割穀子不能像割蓧麥蕎麥那樣一抓一大把,一割一大片,割穀子隻能這樣一根一根地抓著割。邱粉娥幹兩下莊稼活還是挺利索的,拉開弓步弓下腰,遠處看去隻見穀子唰啦唰啦被割倒,看不見人。邱粉娥揮鐮收割的當兒,就聽見地角那邊也發出唰啦唰啦的聲音,伸起腰就看見黃澄澄的穀穗波浪裏,有一個彎躬的脊背在晃動著,不用問,定是韓守仁了。邱粉娥好感動,但她沒說話,仍然繼續彎下腰割穀子。倒是韓守仁先說話了,你這穀子長得比我的還好哪。邱粉娥微笑著朝韓守仁點點頭,不是吧,孩子是自家的親,莊稼是人家的好啊。韓守仁說,就是比我家的穀子好,跟上照顧她娘病,二鋤大鋤都沒鋤呀。邱粉娥說,就俺個婆姨人家,鋤也是瞎鋤哪。韓守仁說,張三牛那人,哼,有老主意哪,管你世上人說三道四哪,我想咋就咋,人能做到這一步不容易呀,人家做對了呀,脫離受苦人了,你也跟上沾光吧,轉眼就成了公家人的家屬了,等著哇,等老漢子念出書來分配了就回來引你呀,到大城市住排房吃自來水,提溜上籃籃街上買菜吧。邱粉娥趁著伸腰的當兒說,沾光個屁哪,把這個家扔給我一個人,都快受得死下呀,還沾光哪。邱粉娥嘴上在訴苦,臉上卻掛著幾分矜持得意。
風越刮越大了,穀穗像波浪一樣推湧著,翻滾著,穀粒兒沙沙沙地落地下一層。邱粉娥看著心疼得不行,一個勁兒叨叨,嘖嘖,可惜的,看看可惜的。韓守仁安慰她,唉,還是磨了的沒有收了的多,好端端的人還死了哪,這不算個啥呀。邱粉娥歎口氣說,啥是啥嘛,人咋能跟穀子比哪,不是你家的你不心疼就是了。韓守仁說,咋跟你說哪,你要經曆過生離死別就啥也看淡了。邱粉娥說,你倒是經曆生離死別了,那你也不舍得叫把穀子風磨了。
一邊說話一邊幹活,不知不覺就到晌午了。邱粉娥說,俺可是草雞了,今中午俺可是不管你的飯,俺跟孩兒還得吃剩飯哪,給你開工資就是了。
韓守仁說,看你說哪了,幫你就是幫你嘛,管啥飯開啥工資哪,要不你也到俺家吃吧,俺家有翠子做飯哪。邱粉娥說,你跟我割了穀子,我再到你家吃飯,那成啥人了哪,早上就連晌午飯做下了,熱一熱就能吃的。韓守仁想了想說,要不咱都不用回家吃飯了,橫豎你是讓孩吃剩飯,我回去拿點幹糧跟水,就在地裏將就一頓算了,回去吃一頓飯又耽擱大半天,我叫翠子把你孩兒叫我家裏吃點,這風刮得一陣兒是一陣兒的,耽擱不起啊。
邱粉娥眼睛亮汪汪地說,那敢情好了,那,那我就不回了。韓守仁說,我也快,一根煙工夫就來了。說罷扔下鐮刀,一縱身跳下地塄快速走向村子。
邱粉娥一直望著韓守仁拐了彎,怔怔的半天,搖了搖頭,長長地歎了口氣,又彎腰繼續割穀子。
韓守仁的腿腳快,一會兒就一手拿著毛巾包裹的鏊糕,一手提溜著暖壺進到穀地裏了。穀地裏不能坐,滿是尖尖的穀茬,韓守仁就將風中的午餐地點選擇在地邊的一片草灘上。毛巾鋪開,鏊糕和喝水的碗擺放在上麵,韓守仁在毛巾這邊坐定後,邱粉娥就坐在毛巾那邊。鏊糕是一種玉茭麵燒烤的類似餅子一樣的幹糧。新玉茭麵做的鏊糕很甜很甜,邱粉娥吃了一口問,不賴嘛,漢手漢腳的,鏊糕做得這麽好吃哪。韓守仁歎口氣說,哪裏呐,鄰居婆姨們幫忙做的,唉,把個婆姨一下子沒了,不是個活呀。
兩個人麵對麵坐著,吃著甜甜的鏊糕,喝著滾燙的白開水,相互說著話兒,真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味道。難怪電影裏青年男女放家裏有桌子有板凳的不在家裏吃飯,偏偏要跑到野外草坪上吃麵包喝飲料呢,果然是比在四堵牆圍著的屋子裏有情調啊。是呀,四麵如詩如畫的背景的確能給邊吃邊聊的二人世界增添美妙情趣啊。雖然是鏊糕,雖然是白開水,可還是讓兩位純莊稼人品嚐到了一種不一樣的感覺了。恰好正午飯時風又小了許多,秋天的中午時分,風一小立刻就暖洋洋的了。邱粉娥咀嚼著鏊糕,望著遠處團團簇簇的紅葉說,隻要不嫌我做得不好,有啥需要做的叫翠子喊我一聲就是了。韓守仁說,一定一定,你也有啥出力營生叫我就行,不要客氣哈,你們婆姨們就是愛客氣,以後跟我可不要客氣了,越客氣越見外的。
大約也是一畝多的穀子地,韓守仁跟邱粉娥整整割了兩天算是所剩不多了。收工時,太陽已經落盡了。二人快進村口時,邱粉娥說,你先走吧,我等一陣兒再走。韓守仁說,怕啥了,幫你動彈嘛,正正當當的關係怕啥了哪。
邱粉娥說,要不我先走,你等一會兒再走。韓守仁說,咋也不咋嘛,走吧走吧。
正說著就有一夥人也收工回來了,這些人裏還有幾個婆姨,幾個婆姨裏還有邱粉娥的兩個相好。見二人這狀況,就都驚眉詫眼地相互使眼色了,其中一個捏著嗓門說,唔,你倆這是……唔,守仁哥幫三牛嫂收秋哪。另一個相好說,俺幾個還說明天就跟三牛嫂收秋哪,敢情有人幫著哪,這就好,這就好。那夥人使著鬼臉,嘀咕著走進村巷,黃昏裏就剩了邱粉娥跟韓守仁。
邱粉娥埋怨道,你看你,叫你先走先走就要磨蹭哪,你看這弄得叫個啥哪。
韓守仁說,行了,我先走就我先走。邱粉娥說,嗯,先走是先走,可不要回了你家啊。韓守仁說,行了,就到你家。
邱粉娥炒了一個粉皮煸肉片,一個炒雞蛋,還在供銷社買了一個魚罐頭倒了半斤酒。韓守仁酒量很差,喝了幾盅就話多了,呀呀,光說我幫你幹活哪,叫你家張三牛知道了還要殺了我哪。邱粉娥說,不會的,雖說是幫我動彈,也是幫他動彈哪,他感謝你還來不及哪。韓守仁說,那就好,那就好,粉娥子,張三牛娶了你真是他的福氣呀,東華岩村我瞅來瞅去,就你粉娥子是個好婆姨啊。張三牛呀,一個大男人,家裏的頂梁柱呀,嘿嘿,不管你婆姨呀、孩子呀、莊稼呀,一拍屁股就走了,舒舒服服地坐教室念書了。要是別的婆姨哪能接受了,可你粉娥子綿綿善善地就接受了,不賴呀,好婆姨呀,那麽多地扔給你一個婆姨人家,你都苦苦地忍了,真真的好婆姨呀,好婆姨呀。邱粉娥看韓守仁臉也泛紅了,話也說得不著邊際了,趕緊把酒瓶收起說,守仁哥,咱吃飯哇,你嚐嚐我做的湯麵味道咋樣,吃了趕緊回哇,小心翠子一個人害怕。韓守仁激靈了一下,看出邱粉娥是怕他喝多了,趕緊呼嚕呼嚕地喝了一碗湯麵就告辭了。
這也是包裹在石頭裏的玉
韓新寶突然收到一封信,信封上的字一看就是韓變玲寫的,隻可惜落款處沒寫寄信地址。不過韓新寶還是很高興,婆姨更是激動得哭起來了,不管怎麽樣吧,總算有了女兒的消息了。信裏的內容倒是沒什麽,隻說了女兒這也好那也好,希望二老不要為她操心,還說等掙了更多的錢一定回家看爹娘。韓新寶拆開信還沒看完,婆姨就一把奪過去了。到底是婆姨比男人細心,還沒看抬頭稱謂就先看到信紙上有淚滴兒了,眼裏淚蒙蒙的就看不成文字了。正好方婷婷也在旁邊,幫著把信念了一遍,勸慰道,嬸嬸,我姐很好的,你不要為她擔心了,國家改革開放了,出去闖**的人可多了,肯定會比窩在村裏發展得好呢。韓新寶婆姨還是要哭,光管你自家闖**呢,也不管你爹你娘咋想你呢,夏天那會兒張三牛說還在城關見了呢,這是又跑到哪裏了呀,現在這世道亂哄哄的,一夜一夜地做噩夢,老夢見俺孩從懸崖上叫人推下去了。嬸嬸這半年真真的不是個活法呀。方婷婷一手輕輕撫摸著嬸嬸的肩背,一手緊緊地拉著嬸嬸的手,說,我讓西訇村後街姚鐵嘴算了一卦,那人說玲姐年前年後一定回來的。嬸嬸問,這個姚鐵嘴算卦靈嗎?方婷婷說,聽人們說是很靈的呢。
隻聽得院子裏一陣兒腳步聲,就見張水明的娘嘮嘮叨叨地進來了,聽說你女子有信了呀,跟不跟俺水明子在一起呀?韓新寶婆姨一下子將信和信封收拾起,一扭身子進了裏屋,一邊嘀咕,俺還沒跟你要人呢,你到來搖笸籮抖簸箕了哪。張水明娘已是七十多歲的人了,耳朵聽不清,眼睛也看不清了。方婷婷給她讓座,她倒把個方婷婷牢騷住了,啊呀啊呀,你家女子回來了啊,還說是光回來信了哪,敢情你家女子回來了啊,女子哎,俺家水明子是跟你在一搭兒嗎?俺家水明子咋也不咋哇,女子哎,咋你回來俺家水明子不跟你一搭兒回來哪?方婷婷隻得說,你家兒子會回來的,一定會回來的。那老婆婆一聽高興了,啥時回來哪,俺家水明子啥時回來哪,他咋不跟你一搭兒回來哪?韓新寶低聲說,別搭理她,跟她說得越多越麻煩,纏著你脫不了身。方婷婷倒是有耐心,攙扶著老婆婆說,老奶奶,我不是變玲姐,我是新辰礦上的工人,在韓礦長家住著的,不過老奶奶你放心吧,變玲姐的信裏說她很好的,你家兒子是男人家更沒事的,走吧,老奶奶,咱回家吧。
方婷婷攙扶著張水明娘往出走,韓辰熙就滿臉喜色地進來了,這張陰沉幾十年的臉,突然浮現出如此的笑意,把個韓新寶嚇了一跳。但是韓新寶立馬就知道是咋回事了,問道,見了炭了?韓辰熙滿臉喜色地深深點著頭,可算見炭了,可算見炭了,懸在半天上的這顆心可算落肚子裏了。韓新寶說,你辰熙叔選的點哪有見不了炭的可能哪。韓辰熙連連擺著手說,不不不,我是硬撐著不讓你們看出來,其實我一直擔著心哪。山底下的情況複雜得多哪,相隔一丈遠,這邊就是好炭,這邊就是亂渣石,早以前老輩人采挖的是上六級炭層,咱們采挖的是下六級炭層,還從來沒挖過的,我真懸著一顆心哪,一旦見不了炭,我這老臉丟盡不說,你投進去的那麽多錢也白白填了黑窟窿了呀。韓辰熙把提溜的包兒往桌子上一放,發出叮當一聲響。
韓新寶問,咋,你敢喝了?韓辰熙說,把該叫的都叫上,西邊那幾個腦袋瓜子也叫上,新柱子、新惠子,把馬明煦也叫上,對了還有宋銀祿那個二吊子也叫上。韓新寶說,但是我們喝,你這老胃病就不要喝了。韓辰熙說,喝,該不喝的時候滴酒不沾,該喝的時候千杯不拒。韓新寶說,好,白天都忙哄哄的,那就今晚上吧,讓老茂堂做八大盤八大碗。韓辰熙將放在桌子上的包兒搖了搖,包裏酒瓶碰撞出叮的聲響,說,這是我攢了快二十年的老汾酒呀。韓新寶提溜出一瓶看了看,驚呼,吆,一九六四年的酒啊,你可真舍得啊。韓辰熙說,老酒總有開瓶一天的,看來就是等這一天的。
新辰礦飯店又擴建了,原來隻占了油坊五間房,因吃飯的人多,後又把隔壁的五間粉坊也改作餐廳了。做飯的人手也增加了,老茂堂是主廚師傅,下麵還雇了四個貼廚兼跑堂的。生意很紅火,三班倒,上下班的工人出出進進地一波接一波。新辰礦職工買飯不用現金而用飯票,雖然月底發工資時花掉多少飯票就要扣掉等額的錢,可花起小塊紙片兒來就比花錢大方得多。到晚上餐廳裏更熱鬧,打杠子論輸贏的,劃拳行酒令的,吵吵嚷嚷的一直到後半夜人都不散。有一種西訇地區流行的唱拳,更是如歌如吟聲韻鏗鏘,一盅過五行呀,二盅你水生金。三盅照七星、嗯哼哼哼開呀,四盅五盅你八字好生辰二哼。詞曲唱到這裏即刻停住,改為韻白,滿——堂——全佛手兆三星。這就開拳定輸贏,吟唱中間的“嗯哼哼哼開呀”雖然也開一次拳,但是不算輸贏,隻是最終輸贏前的一次預演,或者是為了專讓對方誤判設置的一種心理幹擾。唱得聲調噌吰,說得有板有眼,這種形式是不是可以申報非物質文化遺產啊,值得探究。
韓新寶、宋光明、宋銀祿、段四虎、段誌忠、宋來喜、韓新惠、韓新柱們已經圍著看了半天了,這些外地工人也顧不得身後站的是一村之長還是一礦之長,個個紅著臉、瞪著眼,袖子挽到半胳膊,有的將腳蹬在椅子上。
直到老茂堂過來催攆了幾次,正喝到興頭上的人們才意猶未盡地散夥了。
兩大桌人坐齊時已經快十點了,屋頂一百瓦的大燈泡把屋子裏照得亮汪汪的跟白天一樣。沒一個人想起窗戶外麵已是黑魆魆的夜晚。兩個大圓桌兩圈人,人挨人地團團圍坐著,相互問候著收成情況,問候著家庭情況,問候著孩子們的情況,這叫個濟濟一堂,叫個智者雲集。是的,是智者雲集,這兩桌人可是華岩村的精英啊。這是政策開放以來華岩村政界、企業界的一次大聚會啊,唔,連段建生、馬金貴、宋全海們也都被請來了啊。
坐在最醒目位置上的是老革命、老領導、老一輩宋拴喜老人家,他端坐在宋光明與韓新寶之間,剛坐定時,先伸手握了握韓新寶,又伸手握了握宋光明,可以理解為一手抓物質一手抓精神,兩手都不落下,兩手都要堅硬。
老人家坐這位置也算德可配位、名至實歸,一開場就幹了一件感動所有人的事兒。老人家緩緩站起來,眼光習慣性地覆蓋了整個場麵,雖然沒文化,但他會講話,咳咳哼,他先咳了一聲,吵哄哄的場麵就靜下來了。他說,先要感謝新寶、辰熙還沒忘了我這個老不死哈,感謝他倆把大家聚在一起哈,你們可是華岩村的希望哈,你看這多好,大家熱熱鬧鬧地團聚在一起,好啊,真的好啊,嗯,是這,有個事兒一直在我心裏是個疙瘩。嗯,這事兒實在是我做得不好,我這人你們也知道,脾性不好,動不動就暴脾氣。嗯,光能別人聽我的,聽不進別人的,更接受不了別人對我頂嘴,誰一頂嘴,就氣爆了。我也不知道我這倒運性格是咋弄成的,是當幹部當得時間長了,還是生就的骨頭長就的肉哪。有時候我也回想哪,俺爹俺娘都綿綿善善的好脾氣呀,咋我就這德性哪?不好呀,不是有句話說人快死時候都變恓惶了嘛,咋說哪,嗯,長話短說吧。說著從身上摳摳索索捏出十塊一張的一遝錢,顫顫抖抖地說,銀祿老侄兒,你叔把這二百塊錢還給你,還給你……兩桌人眼睛都瞪大了,與韓新寶挨著的宋銀祿也震驚了,說,叔你這是啥意思,幫你收割莊稼就是幫你嘛,你給錢就沒意思了哈。宋拴喜捏錢的手顫抖得更厲害了,話音還有點哽咽,銀祿老侄哎,你啥也不要問,這錢你叔我還不了你這心裏疙瘩就化不了。宋光明說,啊呀,這事已經過去這麽長時間了,就當他孝敬你也該著嘛,這事是我說合的,聽我的,別給他,他宋銀祿也不在乎這二百塊錢,別給他,別給他嘛。宋拴喜固執地說,不,我宋拴喜在華岩村活了一輩子,不能臨死了落下個訛人的名兒,這個事兒了結不了,這一疙瘩會悶出病來的。宋拴喜探出胳膊把一遝錢輕輕地放在宋銀祿麵前,而後穩穩坐下,鬆鬆爽爽舒了一口氣。兩個桌子的人突然爆發出一陣兒掌聲。這當兒下酒菜就端上來了,酒盅裏也倒滿了酒。宋銀祿高高舉起酒杯,叔哎,你老侄兒也是個暴脾氣,我才真正對不起老叔你的,來,叔,我先敬您一杯,我再自罰三杯,說著咕咚咕咚連喝下四杯酒。
這晚,韓辰熙算是臉色最平和的了,但宋拴喜說那一番話的時候,那張老黑臉就又回複成一幅惡毒樣子了。宋拴喜哩哩啦啦地說著,韓辰熙嘴巴一歪一歪地撕動著。宋拴喜眼光的覆蓋麵好像也沒把他囊括在內。韓辰熙鐵樹開花似的喜色也絕不示好給宋拴喜。當宋拴喜捏著一遝錢哆嗦的時候,韓辰熙撕動的嘴巴徹底捏扁成餃子狀,笑死人了,這算是悔過嗎?這是想趁這個機會把齷齪事兒一筆勾銷嗎?你宋拴喜什麽秉性華岩村老百姓早透視機一樣把你照得透透的了。訛人就是訛人了,臭名聲出來是收不回去的,退了錢威信也重新樹不起來的,盜竊犯退了贓物一樣得判罪坐班房。
韓辰熙討厭拿龍捉虎的官架子,尤其反感拿腔拿調的報告腔,對全村人開會這種腔調,對這幾個人說話也這種腔調。韓辰熙現在聽得想吐,以前可是一聽就恐懼的。前幾年每當這個腔調在大喇叭裏哇啦哇啦震耳欲聾之時,就是韓辰熙們那幾個管製分子心驚膽戰之日。其他管製分子都可以做到點頭哈腰一副洗耳恭聽狀,隻有這個韓辰熙腰板挺得更直,腦袋揚得更高,即使按腦袋的人使勁按下去,一鬆手就彈簧一樣彈起來。誰領頭喊口號,他就眼睛毒毒地瞪著誰。那兩隻眼好像狼眼一樣讓人發瘮。那時候宋拴喜雖然大權在握,可他在路上遭遇了韓辰熙也發愁,挺胸凸肚的宋拴喜,一看到那雙瘮人的毒眼就渾身不自在,打招呼也不是,不打招呼也不是,窘迫的臉都不知朝哪擱,眼都不知往哪兒看,不自覺地就噅噅噅噅地吹起口哨,一直吹到與韓辰熙側身而過,再背靠背拉開一丈餘遠,方能身心放鬆了。
韓辰熙並不是恨宋拴喜,他是看不起宋拴喜,在台上看不起,都下台幾年了更加看不起。今晚韓辰熙本來不同意請這個人,可韓新寶堅持請,他也隻得同意了,請就請吧,這種人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
宋拴喜說的話很懺悔,神態卻依然固執著,臉向上高仰著,眼睛向下斜瞅著,這多年的姿勢好像已經固化了,今天能做到這一步也算是謙恭得夠可以了啊。
宋銀祿喝下第四杯酒,宋拴喜老人家就又咳嗽了一聲,像準備另起一個話題了。韓辰熙立刻站起身用更高亢的咳嗽聲音將討厭的聲音淹沒掉,用新辰礦東道主的底氣與做派將過氣的老家夥餘威徹底覆蓋掉。沉默寡言的韓辰熙居然要講話了,兩桌人都齊刷刷盯住韓辰熙。韓辰熙果然跟人不一樣,端了酒杯,離開飯桌,走到兩個圓桌並列處又折身向外邁出兩步,再轉身過來朝向了所有客人,深深向大家鞠了個九十度的躬,說,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這個詩句我要把它調過來念,運去英雄不自由,時來天地皆同力。韓辰熙有今天,也算運交華蓋了,時運所致吧,別的就不說了,不說大家也清楚,今天的主題是新辰煤礦見炭了,這不容易,這是新辰煤礦的喜,更是我韓辰熙的喜。選坑口跟選璞玉一樣的,和氏璧聽說過吧,嗷,沒聽說過。韓辰熙說到這裏,搖了一下頭,抿嘴笑了笑接著說,玉總該知道吧,玉可是包裹在石頭裏的,璞就是包裹玉的石頭,卞和就拿著塊包裹玉的石頭去獻楚王的,楚王不識貨,就把卞和的腿砍了,一塊石頭啊,要看出裏麵有玉沒玉,全靠凡胎肉眼看哪,給煤礦選坑口跟拿塊石頭獻人一樣啊,鋸開石頭裏麵沒有玉,比砍了腿都難受啊。我是不喝酒的,但今天這杯酒得喝,說著一仰脖子,將一杯酒喝下去。
韓辰熙的話也太陰陽怪氣了,說是沒懂又像是懂了點,說是懂了又像是不大懂。隻有馬明煦一下一下點著頭,一邊低聲給挨他的段建生講解,卞和是個死心眼啊,因為獻塊璞玉叫楚厲王砍了左腳,還不死心,又叫楚武王砍了右腳,冤枉死了,傷心死了,眼淚哭幹又哭出血來了,還說不是哭他的腳,是哭好玉不被人識得,忠心反被當欺君,後來盡管楚文王剖開那塊石頭見了玉,識了玉也識了人了,可你那兩隻腳再也長不出來了。段建生聽了說,唔,古代人就是傻啊,現在的人絕不會這麽死心眼,你明知是塊值錢東西自己藏著就是了,傳給兒子孫子傳到現在該多值錢啊,因為個這還叫砍了腳,恐怕連個婆姨也娶不上,弄不好就斷子絕孫啦,啊呀呀,太傻了,實在是太傻了呀。馬明煦說,古代人就是沒有現在人精明呀。段建生說,可不是嘛,社會就是在進步嘛。這二人隻管嘀咕他們的,沒覺得宋光明已經把簡短的祝賀話兒說完了,韓新寶表態的話也說到半中間了。
韓新寶說新辰礦雖然是他個體戶的礦,可更是華岩村的礦,說是不光能讓村裏人有個活兒幹,有個掙錢地兒,發展好了還要給村裏建新學校,建新戲台。韓新寶好像還要往下說,宋銀祿就搶過話茬兒了,說他要發展了,要給村裏建幼兒園、養老院,還要把街道鋪成水泥的,說還要在沁河上修一座大橋……大家都知道宋銀祿是喝多了,專門和韓新寶較勁兒,但還是都為他鼓了一會兒掌。韓新寶等宋銀祿沒話說了,剛要接口將自己被打斷的話進行完,就見馬金貴胳膊一揮,也咋呼開了,行了行了,你們的話我可是都記下了,這可是當著這麽多人說的哈,不管你啥新辰礦,銀生金礦,咱可是要一項一項兌現的,咱華岩村還真有希望了哪,切,雲中摸月的事情,這話俺也會說,俺要發展好了,還要給全村老百姓蓋洋樓哪。馬金貴正說著,猛不防被宋全海拉得跌坐在椅子裏,訓斥道,悄悄地坐下哇,說你不能喝不能喝你還硬撐哪,這才喝了幾杯,就這德性了。
餐廳房子小聲音高,嚷嚷得誰都聽不清誰說的啥了。一開始兩個桌子兩個話題,後來就一個桌子也好幾個話題了。這幾個人還在嘀咕這邊煤窯工資沒有那邊煤窯工資高,那幾個人又說起排練蒲劇這個還可以用那個實在是不行。桌子那邊正爭吵今年農業稅提留款問題,桌子這邊卻在交頭接耳地說起韓守仁跟邱粉娥這個那個了。宋拴喜和宋光明則說到主流話題了,宋拴喜看了看周邊人都在各說各話,低聲問宋光明,今年哪,沒聽說各村幹部要換人吧?宋光明搖了搖頭耳語道,說不準,也許林漢星一拍腦袋想起來要換誰就換誰了吧。宋拴喜說,你抽空和林書記坐坐,必須跟他坐坐,每年這個時候這事兒可得上緊了。宋拴喜眼光朝韓新寶那邊瞥了瞥,說,小心別人跑在你前頭了。宋光明微微笑了笑,無所謂的,我也想歇歇了,這會兒的事兒比以前難弄多了。宋拴喜惡狠狠說,退卻思想要不得,你搞掙錢的事兒不行,你當幹部誰也比不過你,這是生下的本事,別人學不會的,你也學不會別人的,好好當你的幹部,把村裏的事兒給我幹好。啥現在的事兒比以前難幹了,比以前好幹多了,跟你要產量了,還是要你搞這運動那運動了?聽你老叔的話,這支書給我好好當著,穩穩當著,這時勢你沒個企業攤子,再不當個幹部,以後咋在華岩村做人哪?這事兒可得抓緊,抓緊,林漢星的眼光也會變的。宋光明搖了一下頭,點了兩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