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有戲那邊就沒戲了
從村子裏就望到新辰煤礦紅旺旺的一片了,走近了才看出是房頂上,簡易門樓上,山坡上都插了紅旗。窯場邊的兩棵樹之間還扯了一幅紅布標語,上麵是黃紙剪的字,內容是,祝賀新辰煤礦主巷道短距離探達優質煤層。
場子南麵搭起大戲台,但隻有到下午才叫用來唱戲的,上午是叫召開全體工人會議開會用的,應該先叫主席台才對。
宋雲飛在秋陽的照耀下正走向新辰礦,望著紅旺旺的場麵心情很是激動。早聽工人們嘀咕要是見不了炭,新辰礦就得關閉,工人們就得散夥了。
見了炭就好了,這就可以在礦上長久上班了。昨天下班時,掛在簡易門樓的小黑板上就通知,明天召開全體工人會議,所有人員都要穿上礦上發的工作服。宋雲飛的工作服已經發灰了,那是他硬用刷子刷得褪了色的,褪了色的勞動布才更像二道河機械廠工人哪。
這是礦上召開的第一次全體工人大會,整個會場裏藍汪汪的一片勞動布。宋雲飛、段世凱的職責是專門放炮,工人們都在會場裏蹲著,他倆則在會場邊站著,高人一等地望著大片開會的人,各自都把重心壓一條腿上,另一條腿成稍息狀一彈一彈地晃動著,手指間夾著用來點炮的煙卷兒,嘶嘶嘶吸一口,噓噓噓吹向會場裏。段世凱向會場右前端擺擺下巴,宋雲飛耳語說,早看到了。
戲台上擺了兩溜長桌子,長桌子後麵都坐滿了人。前排的人除了宋光明和宋拴喜,其餘人宋雲飛和段世凱都不認得。就問負責發炮的董厚德都是些誰。董厚德大有點哀其不幸、恨其不爭地說,啊呀,堂堂鄉黨委書記林漢星跟鄉長周明理,你們咋連他倆都不認得,你西訇鄉百姓認不得父母官怎麽行呀,不說書記鄉長啦,兩邊坐著的副書記副鄉長都得認識哪,你倆看哈,挨林漢星的副書記名字叫,叫,叫啥來……我想想。宋雲飛說行了行了不用想了,叫得來認識的就行了,叫不來的說明都扯淡。董厚德連說不不不,別看都是副的,各人把著一關哪,縣官不如現管呀,別看現在坐台上笑嘻嘻的,你有事去求他們去,嘿吔,臉翹得比天還高哪。宋雲飛就逗他,可不是嘛,厚德哥在礦上也是把著一關哪,來來來,吸煙吸煙,得罪上俺厚德哥也了不得呀。宋雲飛從身上掏出一盒迎澤煙給董厚德打去一支。段世凱看了看自己的炮比宋雲飛的少,說,厚德哥真是看人做事哪,給雲飛哥的就比給我的多一捆哪。董厚德笑著說,好騾子好馬人都待見嘛,更不用說人了嘛。段世凱說,我跟雲飛哥差在哪了呀?董厚德說,當然差一截了呀,人家宋雲飛就是放炮組的負責人,你段世凱就是放炮組一般人呀。
段世凱伸直脖子看了看台上說,厚德哥哎,是不是你也該在台台上有個位位哪,你看人家副礦長技術主管們都端端正正在主席台二排坐著,你咋端著個紙箱給人發炮呀?董厚德苦笑了一下,朝主席台上做了個鄙視表情,切,沒啥意思,比廟裏的泥塑像多出的一口氣,還省得人搬動。段世凱譏諷道,說是那樣說,但能看得出你口裏吃不著葡萄心裏酸酸的,堂堂新辰礦大會計嘛,端個紙箱發炮,實在是丟麵子的呀。董厚德就有點憤憤然了,狠狠地從紙箱裏拿出兩捆二踢腳炮,給了段世凱,給,放吧,多多地放吧,放得越多越喜慶。
會議的司儀是村會計段誌忠,他從主席台二排走到前台喊,第一項,鳴炮奏樂。宋雲飛第一個點燃了炮撚子,接著就咚——啪——兩響炮從地下躥到天空,再接著就又是鞭又是炮地響作一片,鞭炮聲中鑼鼓嗩呐也吹奏起來了。吱吱哇哇的《將軍令》《夾山腔》響徹南北山間,響徹天地間。
這兩個嗩呐曲高亢、古樸、蒼涼,據說是隨嗩呐流入中原的古代西域老曲子,隻是其他地方都被一波又一波時調淹沒掉了,而圍堵著弗瑞縣的群山,則像一圈高牆一樣把山外時尚聲腔擋著進不來,也堵住了山裏的遺存流不出去,這才使得這兩個古曲得以存續。這兩個古曲調說來也怪,娶媳婦時聽上去喜慶,發喪時聽起來卻悲愴,現在作為開會奏樂,你仔細聽,也滿能烘托喜慶氣氛。《將軍令》《夾山腔》這兩首嗩呐曲比蒲劇流入弗瑞縣要古久得多,也許因其曆史久遠而積澱固化的緣故吧,但凡隆重場合,委婉優雅的蒲劇曲牌眼下還取代不了這兩首古曲。礦上自家的戲班子慶賀自家的喜事兒,文場武場的人都很賣力,敲鼓的眉目飛揚,拍鑔的張牙舞爪,敲鑼的手舞足蹈,吹嗩呐的更是臉紅脖子粗地不要命了,一直吹奏到鞭炮聲漸漸弱了才停下來。
接下來就正式開會了,這也就進入了喜慶文章的中心部分了。中心部分卻實在也沒啥可說的,和所有的大小會議一樣,按照議程表上的內容這個講了那個講,講的內容也都八九不離十,祝賀新辰煤礦喜見煤層,祝賀新辰煤礦越辦越好。哇啦哇啦念了好幾頁,歸納起來也就這兩句話。內容差不多,輕重卻不一樣。段誌忠報林漢星書記講話時,就說是熱烈歡迎林書記作重要講話,報其餘人就不帶“熱烈”和“重要”了。司儀的說法倒是很重要,段誌忠沒說“熱烈”兩個字的講話,掌聲果然就不怎麽熱烈了。
台下的煤礦工人,其實都是附近村裏的莊稼人,對講話內容不感興趣,但這麽一排排坐著聽講話還是都很樂意的,不用進坑出力還能掙工資,天天開會都沒意見。年歲大點的工人木木地端坐著,看上去蠻像個認真開會的。
可年歲輕的坐一會兒就堅持不住了,有的仰天看著藍藍天上白雲飄,有的雙臂一伸大張開嘴巴打著嗬欠,有的交頭接耳嘀咕台上這個跟那個啥關係,有的鬼眼睛則穿過人頭旮旯盯瞅開女孩子了。方婷婷就坐在靠右側第一排,雖然穿著一樣樣的勞動布工作服,可寬大的衣服也遮蓋不了瘦俏的後腰身。
年輕工人們的眼睛幾乎是齊刷刷地看向了右前方。那安安靜靜的後背很妖嬈地扭動了扭動,這些年輕家夥們被撩撥得心旌搖**;那俏麗的臉兒突然轉過來朝大片眼睛掃了一眼,那些眼睛的主人就都自我感覺良好地接受秋波沐浴了。其實方婷婷還是很認真開會的,她一直很專心地盯著主席台,緊挨她的韓翠子用胳膊肘戳戳方婷婷,示意她身陷一片眼睛的海洋裏。方婷婷浮起一絲微微的笑。韓翠子是收完秋才來到礦上的,剛領的工作服還是嶄新的,在一大片已經褪色的工作服海洋裏,像一小塊新鮮的點綴色,也很吸引人的眼球的。但韓翠子眼光則一直沒離開站在外圍那幾個剛剛完成了放炮任務的人,是的,你猜對了,韓翠子眼光一瞟一瞟的目標就是宋雲飛。宋雲飛鳴炮奏樂後本可以坐回會場行列裏了,但他依然站立著,依然持續著高人一等的態勢。他在接受著韓翠子眼光的撫慰,同時居高臨下地鳥瞰著會場裏矮人一截的聽眾們。
但是段誌忠已經宣布會議結束了,建構起來的眼光網絡像蜘蛛絲兒一樣隨著與會者紛紛四散而被撕碎了。年輕工人們隻得戀戀不舍地與盯牢的目標遺憾割舍,漸行漸遠了。
與會者都走出會場了,段誌忠又宣布說,下午要唱蒲劇《蝴蝶杯》,歡迎大家踴躍觀看。年輕人們即刻就站住了,就又激動起來了,雖然不知道《蝴蝶杯》是個啥東西,可它唱它的《蝴蝶杯》,咱瞅咱的花蝴蝶就是了。
外地工人裏自然有臉皮厚膽子大的,在散會後亂紛紛的人流裏,有幾個家夥死死盯著方婷婷、韓翠子就追上來了,大咧咧地問,嘿,下午的戲你們看不看?方婷婷、韓翠子、陳秋雲、張眉燁們回頭看了一下,是個陌生人,齊聲說,不看。宋二平見那膽大鬼吃了釘子卻不臉紅,覺得很奇怪,反問道,你看不看哪?膽大鬼說,你們去看,我們也去看,要不就問你們哪。宋二平說,你咋不問人家懂戲的人們哪?膽大鬼看了看身後的幾個攛掇鬼,說,這還不明白嗎,想跟你們一起看嘛。宋二平說,蒲劇俺們都不喜歡看嘛。
膽大鬼說,嗷,是的是的,那,那下午咋弄呀?宋二平說,啥咋弄呀,歇著還不好嗎?膽大鬼身後幾個嬉皮笑臉地等著膽大鬼的好結果。膽大鬼又大聲說,那下午跟俺們打牌哇,行不行啊?宋二平說,誰知道你們在哪裏打牌呢?膽大鬼一下子來信心了,俺們住的房子是原來三隊畜圈,房子雖然不好,可是自由自在,吵翻天也影響不了周邊老百姓。宋二平還要說話,已經走了老遠的方婷婷們都朝她叫喊開了,二平姐,快點來哇,咋啦,你看上人家啦?宋二平朝前跑了幾步,又回頭喊了一句,行,有時間去找你們,你叫啥呀?膽大鬼激動地喊,張亮孩,張飛的張,亮堂堂的亮,孩子的孩,那就等你們了哈。張亮孩支棱著耳朵等了半天,也沒等到宋二平的回答。
但是張亮孩的興奮卻一絲也沒有消減,豪情萬丈地對身後夥伴們說,走,今中午我做東。
宋雲飛正要追攆方婷婷韓翠子們,卻被韓新惠喊住了。蒲劇藺師傅打了幾天戲走了,韓新惠就成了蒲劇資深師傅,跟學戲的孩兒們就拿起架勢了,走啥走,沒聽見喊下午唱戲嗎?哪也別去,戲班的人就在礦上吃午飯,已經派人到飯店裏擔飯去了,燴菜饃饃,趕緊吃了化妝哈。宋雲飛、段世凱、段學東、宋向前、韓軍兒、韓二明等七八個學戲的,一排兒站成立正姿勢,像站在老師麵前一樣,等著訓話。韓新惠頻頻晃著右手食指,真擔心你,你,你,你四個帥府家丁,站不是站,跪不是跪的,今下午可咋敗興呀!去吧,快吃飯吧。
下午戲開了,裝扮起來的帥府家丁們,看看戲台上除他們幾個全是老男人,看看台下一色的年老觀眾,再相互看看塗紅抹黑的臉覺得很笑人。
聽村裏老蒲劇們說他們年輕時簡直就跟現在的明星們一樣,方圓百裏的女孩們爭著搶著要嫁給蒲劇角兒們的,可現在看這陣勢,別說是跑龍套跑流程的了,就是學成韓新惠、韓新柱、馬明煦那樣的蒲劇把式,也招引不來年輕女孩追捧青睞了呀,要是戲迷票友或追星族粉絲什麽的都是些老婆老漢們,學這個蒲劇還有個啥意思呀。
晚上本來說好要跟韓翠子、方婷婷、宋二平們一起去夜銷魂看小電影的,可唱完《蝴蝶杯》韓新惠又宣布晚上唱《打鑾駕》,宋雲飛、段世凱、段學東、宋向前又得演王朝、馬漢、張龍、趙虎,就越發不想學戲了,就各人編了各人的理由分別去跟韓新寶請假。韓新寶說,我看你們是嫌學唱戲苦是吧,行,不想學戲就不要來上班了。幾個人被灰溜溜訓出來,趕緊吃飯準備晚上化妝上台了。都唉聲歎氣地嘀咕,唉,這邊唱戲那邊就沒戲了。
一次關於權力的深聊
宋光明留住林漢星在自己家裏住了一宿,下午看完《蝴蝶杯》林漢星本來要跟其他鄉領導一起坐拖拉機回西訇村的,可在村領導和礦領導歡送鄉領導走向拖拉機的當兒,宋光明拽了拽林漢星的衣袖,並使了個眼色。
林漢星急忙搖頭拒絕,但宋光明死死握著手,挽留的態度很強硬,沒有商量餘地。林漢星望著其他鄉領導向拖拉機拖鬥攀爬,自己卻被強行拉入歡送的隊伍裏,也向著拖車鬥裏的鄉領導們揮動著手說,你們先回,我明天再了解了解華岩村秋耕進展情況。
宋光明讓婆姨給林書記炒了幾個菜,從櫃子裏拿出存放了十多年的兩瓶汾酒。林漢星說,不是說留我看夜戲嘛,喝酒多浪費時間啊。宋光明說,戲班子是咱自家的,你哪會兒想看專門給你去唱,對了,說起唱戲來了,西訇鄉以後趕會唱戲就唱咱戲班子的戲哈,你可別看不起咱這土劇團,以前去晉南戲窩子裏唱戲都往台上扔哈德門煙哪。林漢星早已脫鞋上炕盤腿坐穩穩的了,好吧,多半年了沒有好好朗嗒朗嗒呢,對你家的炕都有點生疏了。宋光明說,你看看,老百姓離了你們指揮也會種地吧?我看今年莊稼比哪一年都好哪。林漢星說,嘿,到底是事實教育人啊,年初三幹活那會兒不是還有情緒嗎?宋光明說,這多半年老百姓活得很輕鬆的,莊稼人嘛,就該是這樣個活法的。林漢星說,所以中央才要改革嘛,農民種個地,春種秋收、修塄墊地啥都得聽上麵指手畫腳,不是個事兒呀。宋光明說,還常常是瞎指揮嘛。林漢星深深歎了口氣,突然問,宋光明啊,你敢說你沒有過瞎指揮毛病嗎?宋光明想了想說,沒有呀。林漢星說,你剛當支書那年春天,你村各生產隊都種晉單1 號玉茭,是誰強行讓種的?宋光明一怔,啊,那年主要是霜來得太早了嘛,要像往年那種子肯定豐收的,那是我經過反複調查才選定的好種子啊。林漢星笑了笑說,一樣的啊,都是好心辦成壞事啊。
亮汪汪的燈光下,促膝對飲的鄉書記和村支書,是上級與下級,是官員與百姓,是組織與個體,更是賞識與感恩。來者也不客氣也不見外,主人也不拘謹也不恭維,像摯友哥兒之間一樣從容自然無話不談。這樣地說著喝著,喝著說著。宋光明問,這酒怎麽樣?林漢星說,好酒啊,以前在你家吃多少次飯了,為啥現在才往出拿啊?宋光明說,以前舍不得嘛,今天舍得了嘛。林漢星問,奇了怪了,為啥今天就舍得了?嘿,有啥難為我的事兒趁早別提啊。宋光明說,你咋這麽看人哪,拿出好酒讓你喝反倒懷疑我有事相求了。林漢星說,沒啥要求是吧?宋光明說,沒有嘛。林漢星說,那就好,來,喝。二人幹掉一杯酒。宋光明說,我說我不想幹了,這算要求嗎?林漢星一邊往酒杯裏倒酒,一邊哼哼哼笑著,你不想幹了?宋光明說,左想右想,我還是給人家騰出這個位位吧。林漢星問,為啥?宋光明說,也不為啥,就是不想幹了嘛,草雞了嘛。林漢星點了點頭說,草雞了,想歇歇是吧?宋光明頓了頓,嗯,你選我當支書時是想讓我帶領社員搞好集體經濟,現在都這樣了,各家幹各家的,用得著誰帶領呀,想來想去,我還是摘掉這個緊箍咒吧。林漢星問,不幹支書了,打算幹什麽?宋光明說,咱能幹啥哪,就我家三口人的幾畝地,種好就是了,我可沒人家韓新寶那樣的本事。林漢星說,就想純粹歇歇,是吧?宋光明說,嗯,當個純粹的莊稼人多好,開了門屙了尿,關了門吃了睡,管他世上雲來雨去的哪。林漢星盯著宋光明看了看,該不是跟我鬧情緒吧。宋光明說,我可鬧個啥情緒哪,沒有沒有的。林漢星深沉了語氣說,那好吧,你這麽隆重挽留我喝了你藏存的好酒,就提這麽個要求,我能不答應你嗎?但我還是要確定一下,宋光明你真想好了嗎?宋光明說,咋老問個沒完沒了哪,我宋光明說話從來是一句頂一句的。林漢星點點頭,嗯,看來你是鐵了心了,實在不想幹,也不能硬逼你,嗯,那我就考慮換人了哈,可換誰合適呀?宋光明很不自然地笑了一下,老半天說,你看中誰換誰就是了嘛。林漢星又一通哈哈大笑,宋光明呀,宋光明,你這說話水平實在是差勁兒,你這繞來繞去的越繞越偏離目標了呀。宋光明不好意思地說,咋偏離目標了,就是不想幹了嘛。
林漢星連喝幾盅酒,看看宋光明表情;又喝幾盅酒,又看看宋光明表情。
宋光明一杯杯陪著書記喝,臉色怪怪的。林漢星就把敘談繞回到家常話,你的莊稼今年咋樣?宋光明說,很好的。林漢星說,山藥蛋豐收不豐收?
宋光明說,不管豐收不豐收,你家吃的山藥蛋我包了。林漢星說,行,不過我給你錢。宋光明說,給錢你就到別處買去,我可不是賣山藥蛋的。林漢星說,那多不好意思啊。宋光明說,虛偽,你們公家人就是虛偽,你林書記命令說,宋光明給我裝一袋山藥蛋,老百姓才越覺得你當咱是自家人哪。
林漢星說,宋光明你可真會瞎揣摩啊,我問你山藥蛋豐收不豐收,你怎麽就揣摩到我是想要你山藥蛋哪?宋光明說,我沒揣摩你想要我的山藥蛋呀,是我要給你山藥蛋呀。林漢星連連擺手說,山藥蛋我不要的,我有山藥蛋的。
宋光明說,唔,是的是的,你林書記咋會缺幾顆山藥蛋哪。
其實林漢星詢問山藥蛋隻是為了往開繞話題,卻被村領導揣想成家裏缺山藥蛋吃,即使家常話也句句得提防著,現在的人為啥都這麽思考問題呀。
二人又喝了十多杯酒,林漢星一直也不往起挑話題。宋光明耐不住了,就問,明年正月三幹會還評模範不評啊?林漢星說,你橫豎已經不幹了,還關心這事兒幹啥呀?宋光明愣了一下,啊,哈哈哈,你看我真是鹹吃蘿卜淡操心哪,就是嘛,咱都不幹了,管人家這事幹啥哪。林漢星頓了頓,突然問,想好接班人了沒有啊?宋光明又愣了,啥接班人?林漢星說,你既然準備不幹,咋能不瞅摸好接班人哪?宋光明想了想說,咱不幹了,管人家誰幹誰不幹哪。林漢星就又笑了,宋光明呀,宋光明,別人不了解你,我林漢星還不了解你呀,你一晚上跟我繞繞繞的,不就是想試探試探我的口氣嗎?
從你開始留我就知道你要說什麽的,你看這酒也快喝完了,我就給你吃個定心丸,隻要還沒實行村民一人一票選,隻要選村幹部的權還在鄉黨委手裏,你宋光明是我從你們華岩村一千多口人裏選中的,你幹得也給我很爭氣,我相信我的眼光的,不會選錯人的,就眼下來說,在你們華岩村我還沒有發現可以取代你的人,你才四十歲出頭嘛,正是幹事業的時候嘛,好好幹吧,集體那陣子有那陣子的幹法,聯產承包有聯產承包幹法嘛,你這土地下戶,企業承包,都是全鄉的榜樣,你大膽放手幹起全鄉第一家個體戶煤礦,也幹在點子上了,縣裏正讓鄉裏報這方麵典型呢,我正讓秘書整理華岩村創建村辦企業先進經驗哪,前一段因為沒見了炭,還有點猶豫,今天這個疑惑也消除了,我們必須大樹特樹韓新寶這樣的典型,我看韓新寶那家夥是個幹才……
林漢星趁著酒勁兒說啊說,雖然是酒後的話,但每句話都很靠譜,宋光明越聽心裏越踏實越高興,但是突然,宋光明震了一下,臉色就陰沉了,剛剛平穩了的心就又懸起了。林漢星嗚哩哇啦地發揮完,定了定神,發現宋光明臉色有點異樣,問道,怎麽了,還有啥要求,咱弟兄倆有啥不好說的,說呀。宋光明深深歎了一口氣,說,韓新寶的確是棵好苗子啊,你看是不是把華岩村交給他更有起色,那家夥的能耐更適合現在這個時勢啊。林漢星一激靈,使自己熱烘烘的情緒鎮靜了一下,嘿,宋光明,是不是哪句話惹你生氣了?宋光明連說,沒有沒有的,怎麽會哪。林漢星一下拖過宋光明的手腕像老中醫號脈一樣按了按,說,唔,你這脈我一摸就準,你就放心塌塌地睡覺吧,西訇鄉裏各個村的頭麵人物,在我心裏排著隊哪。宋光明還要說什麽,林漢星搶過話茬兒,告你放心塌塌地睡覺就是了嘛,這麽聰明的腦袋瓜,還讓我非得說透說徹了才懂啊?宋光明臉色就微微泛出笑容,好,睡覺。
愛河在偷偷流淌
南邊咚咚的蒲劇家夥一陣陣地隨風傳進村子裏,傳進夜銷魂投影院子裏,但並不影響小電影播放。這夜新辰礦取消了夜班,除了到南邊看戲的,來看小電影的把院子擠得滿滿的。韓圪蛋越發神氣了,端個罐頭瓶小口地喝著茶葉水,笑嘻嘻看著紛湧而來的觀眾們。張亮孩們等了一下午女孩子們光臨住處都沒等到,就決定到夜銷魂投影院找宋二平算賬了。晚上又喝了酒,又探知宋雲飛們都在南邊唱戲,膽子都壯壯的,大呼小叫地就直奔夜銷魂投影院了。張亮孩將硬錚錚的兩塊錢大票子甩給韓狗來說,零頭不用找。韓狗來扳著胳膊挨個兒點了一下,八個人,捏出該找的四毛錢看時,都已經鑽進人堆裏了。
張亮孩們一進院就將方婷婷們的退路堵死了,方婷婷右側挨個兒是宋二平、韓翠子、陳秋雲、張眉燁。女孩們都感覺到身後大兵壓境了,相互用眼色提醒,提高警惕抵禦侵犯啊。幾位就臂挽臂手挽手構築起了血肉長城。
宋二平知道是她招惹來的禍,低聲對陳秋雲嘀咕說,好心真不能使,看他們尷尬才給他們個台階下呢,誰知道他們倒黏上了呀。陳秋雲說,這些雜牌軍也就是強盜走了耍槍呢,強盜來了篩糠呢,你們村那些護花兵將要在,那晚上他們不是龜孫子一樣呢。陳秋雲和張眉燁都是外鄉人,是新辰礦前不久在其他鄉鎮新招的高中生,算是機電室的技術人才。她倆加上宋二平、韓翠子、方婷婷五個女孩,先由生疏很快就熟悉了,常常一下班就勾肩搭背相跟著走在村街上,成了華岩村一道風景線,一來二去的就被叫成新辰礦五朵金花了。五朵金花聽了都美滋滋地默認,也按金花的高標準要求自己。
張眉燁呢,一來就給新辰礦帶來新時尚,裝扮得跟二道河機械廠女工們一樣樣的,褲子上衣都跟所有華岩人反著來,褲子是上麵窄下麵寬,衣裳是窄小得剛剛遮住褲腰帶。張眉燁第一天剛進礦,首先就把宋二平給迷住了,直瞪瞪地盯著閃動的兩條腿一直跟進報到處。沒出一個禮拜宋二平就跟張眉燁成好姊妹了。宋二平又拉張眉燁住她家裏,張眉燁又把陳秋雲也拉來一起住。沒多久張眉燁就買了一條喇叭褲送她二平姐了。又沒多久,五朵金花就齊刷刷一人一條喇叭褲了。又都到二道河將辮梢燙成彎彎團團的花兒,劉海也燙成彎彎團團的花兒,五朵金花就亮汪汪的更像五朵金花了。
這晚的小電影恰恰叫《五朵血玫瑰》,小電影剛剛播放,張亮孩寬大的後背就推進到方婷婷身後了,粗哼哼的氣息已經將方婷婷的頭發絲吹得飄動了。方婷婷正處在血肉長城的末端,是堡壘最容易攻破的環節。緊挨方婷婷的宋二平拽了拽方婷婷的手,示意她不要怕。方婷婷點點頭。這當兒方婷婷就看見宋金元擠夾在人堆裏,也向她這邊使力氣了。方婷婷又朝宋金元點了點頭,宋金元向這邊鑽擠的力度就更大了。
張亮孩的酒勁兒一陣兒比一陣兒往頭上湧,不知咋的突然就說話了,嘿,美女們哎,咋就那麽臉高哪,跟俺們說說話就咋了嘛,能把你們身價降低了呀,就問你們晚上看戲不看嘛,嚇得你們跑得還怕丟了鞋哪。宋二平說,我不是跟你說話了嘛。張亮孩說,別說你說話吧,就因為你說了那話,害得俺們把住的地方打掃得幹幹淨淨等了一下午,耍笑人也不能這樣耍笑吧。
宋二平說,不是的,本來是想去你們那來的,可正好有銀生金煤礦的拉炭車呢,就坐車到了二道河了嘛,這不才回來連晚飯還沒吃嘛。張亮孩說,真的啊,那散了電影請你們吃飯。宋二平說,誰都不認識誰,咋來不來就請俺們吃飯呢?張亮孩說,你說為啥哪,為了跟你們相好吧。
銀幕上出現了五個女人的鏡頭,那五個女人隻穿著黑皮奶罩和黑皮褲衩,正圍著一個壯實的男人轉圈兒,轉著轉著其中一個女的就跌坐在那男人懷抱了。鏡頭很動人,可張亮孩的眼光盯著銀幕,心卻在前麵女孩身上。
恰好身後一股人潮湧動,張亮孩稍稍借力就直達目標了,正前方已然就是宋二平了。
宋二平當然也感覺到身後熱烘烘的推擠了,低聲說了句,哎呀,擠啥呢擠。
並用胳膊肘往後戳了戳。張亮孩卻把前麵的掣肘理解為暗示了,就越發往前使了一下勁兒。低聲說,是後麵往前擠嘛,看電影還怕擠哪。宋二平沒有搭腔,隻聽陳秋雲低聲說,二平姐,咱們到後麵看吧,這裏太擠了。張亮孩一聽急壞了,但是宋二平沒有走,並且低聲說,就在這看吧,後麵怕看不見呢。張亮孩不但放了心,而且信心倍增了。張亮孩看了看夥伴們依然緊緊地簇擁在他身後,得意地笑了笑,意思是你們就看我的了。輕輕地,兩手就同時啟動了。輕輕地,兩手就同時觸摸到緊緊裹腰的衣服了。輕輕地,兩手就向前穿插了……兩手像兩股力量從兩側迂回包圍最後在某個點上結集會師了。是的,沒遭遇堵截,沒遭遇遏止,簡直是想象不到的順利啊……對方的整個兒腰身已經被緊緊箍住了,軟綿綿的後背已經緊貼在碩大的胸脯上了……張亮孩覺得有顆心突突突跳得一陣兒比一陣兒緊,一陣兒比一陣兒快,也不知這顆狂跳的心是自己的還是前麵的。銀幕上五個女孩又湊齊了,一人一身緊繃繃的黑衣服,五個女孩明明就向著這邊走來了,走著走著就隻剩下腿了,又走著走著就沒有了……張亮孩眼睛木木地瞟著銀幕,全身心卻整個兒浸泡在無比的美妙中,定格了一樣一動不動固化著無間的黏合。
原以為宋二平是血肉長城最堅硬的部分,不想卻輕而易舉被攻克了。
不知不覺間電影就演完了,觀眾四散的當兒,張亮孩看到五個女孩還臂挽著臂手挽著手。他想跟宋二平再說說話,確定一下這一瞬間的溫存可不可以成為美好的起點。可宋二平的手被兩邊的手緊拉著,身子像鏈條上的一個環扣一樣由不得自己,就那樣地被拉走了。張亮孩隻得眼睜睜看著目標融入走散的觀眾群裏。
一次關於求愛的秘笈交流
宋金元和方婷婷已經拉第七次手了,都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也就是夜銷魂投影院播放小電影的這個時刻。宋金元承認在一片外地觀眾裏第一次與方婷婷身體接觸,的確不是靠了擁擠外力的,是他使勁擠到方婷婷身邊的。據宋金元向宋雲飛交代,先是胳膊肘挨著了,剛剛挨著像觸電了。
宋金元說原以為方婷婷不知道是他的胳膊肘,還膽大一點。誰知方婷婷卻掉過頭來了,還羞羞地看了他一下,並低聲問他,你也來看啦,並用那個胳膊肘朝他擺了擺。宋金元說他越發緊張得不行了,身子也哆嗦了,心也哆嗦了,嗓子眼也哆嗦了,話都說不利索了。這就到了宋雲飛最關心的節骨眼了,問道,是方婷婷主動握你的手?宋金元想了想說,也不是的,人家那樣的人咋會主動握我哪。宋雲飛問,那是你主動握她的?宋金元說,也不是的,咱這樣的人咋敢主動握人家哪。宋雲飛急了,啊呀,自己做了的事情都說不清啊,那你倆到底是怎麽就把手握在一起了哪?這也太日怪了,我在她身上下了那麽多工夫,俺倆又在一個班裏,我還請她吃了幾頓飯,不是我說你金元不如我,不怕不識貨就怕貨比貨嘛,你不要嫌我說得不好聽,這是明擺著的嘛,把你和我擺在一起讓大家評評嘛,誰敢說我不如你宋金元呀,她咋就跟你握手了哪?宋金元搖搖頭,我也有點日怪的。宋雲飛眼睛毒毒地盯住宋金元,是你不肯說實話吧,一定是你主動的,你死皮賴臉握住她的手,她那人我知道,心可軟了,看是你握的也就不好意思甩脫了,權當是救濟個叫花子,照顧你個恓惶人,是的,她那人我太知道了,你越是裝上一副恓惶樣子,她就越同情你,我推測得對吧?宋金元搖了一頓頭說,就算是吧。
宋雲飛眉棱骨間的疙瘩稍稍泛開一點,說,還就算是吧,除了這個不可能有第二種緣由。但是過了一會兒,宋雲飛眉棱骨又皺起了,咋,看你這動靜,我說得不對嗎?你看你,既然我說得不對,那你就說嘛,說得詳詳細細的,說嘛說嘛。宋金元深呼吸了一下,說,嗯,細尋思當時的情由,還真是方婷婷稍稍主動的。宋雲飛兩眼一下子瞪得牛眼一樣,啊,是嗎?說,細細往下說。宋金元說,俺倆先是胳膊肘挨著了。宋雲飛滿臉又打起皺了,啥你倆你倆,不就是你跟她嘛。宋金元怔了一下說,啊,嗯嗯,先是我跟她的胳膊肘挨住了,是的,是我主動擠到她跟前的,但是說話是她先跟我說話的,她還用胳膊肘碰我的胳膊肘,碰了三四下哪,我的胳膊也碰了她的胳膊一下,就覺得我的手挨著一個手,我知道是她的手,挨著是挨著了,但我不敢握,挨著和握著差著十萬八千裏哪,不瞞雲飛哥你說,我是想握住那隻手的,可是越想越緊張得不行,越發抖得不行,就覺得有兩個指頭輕輕伸到我手心裏了,我腦袋一下子徹底懵了,懵得啥也不顧了,一下子就把那兩個指頭握住了,後來就把整個手握住了,先是掌心對掌心握著,後來就十指相扣握著一直到散了電影,第一次就是這樣的了,你說你看見俺倆,嗯,看見她跟我說話的那一回,已經是第三次握手了。
宋雲飛腦袋耷拉在胸口半天,說,真真的日了怪了,金元子你身上哪塊肉值錢哪?宋金元憨憨地說,我也不知道。宋雲飛問,這以前沒在她身上下過工夫?宋金元紅著臉說,下過的。宋雲飛又急了,快說說。宋金元說,嗯,就是自從給韓翠子捐款那晚上,就看著她實在好哪,人樣兒也好,心也那麽好,俺弟兄倆就又給了韓翠子二十塊錢。要說下工夫,俺哥比我還下得多哪。後來給那二十塊就是俺哥去給的,他去給也是想跟她見一麵,俺哥見那一麵後回家就睡不著,我就知道他是想人家婷婷哪。婷婷很替韓翠子感激俺弟兄倆的。俺哥後來又去過幾次,但是俺哥告我說他看出婷婷不喜歡他,我就試著去了韓翠子家幾次,就覺得婷婷對我好,那晚上看小電影就擠到她跟前,就是這樣的了。宋雲飛腦袋擰得一愣一愣的,呀呀呀,一聲一個婷婷,婷婷,你都快把你哥說得吐了哪,啊呀呀,世上真是啥人也有啊,就捐了個錢和人家說了幾句感謝的話,就敢一回一回地上門找人家。啊呀,人不可貌相啊,叫誰都看不透俺金元子這麽沒皮沒臉啊。就幾句禮貌話就能理解成是對你好,啊呀呀,金元子哎,你哥我可是服氣你了呀,人真真的是看不透呀。宋金元說,嗯,雲飛哥你說得也對,臉皮要不厚一點還真是不行的,也不敢去找人家,更不敢往人家身邊擠,更不要說握手了哪。我也想哪,談戀愛談戀愛嘛,可咱不會說話,握手可頂事哪,比說話管用。宋雲飛又急了,咋樣個頂事,咋樣個管用,聽你這話,握了手頂了個啥事,親了嘴了,還是幹那事了?宋金元說,都沒有。宋雲飛眉頭就皺起了,那你還說頂事哪,嘴也沒親,那事也沒幹,你,你,你這不是瞎扯淡嘛。宋金元低頭尋思了一頓,說,俺哥也說嘛,手讓你握了,其他事就啥也可以幹了,可,可是不行。晚上握了手了,第二天我去找她,她態度又跟以前一樣樣的了,她在韓翠子家住著時,我去了她給我讓座倒水喝。
她住回韓新寶家,我去了她住的那個家,就俺倆,嗯,就我跟她,她也是讓座倒水喝,態度平平常常的。宋雲飛問,握手以後一共去了幾次?宋金元想了想說,五六次了。宋雲飛問,五六次都是平平常常的?宋金元說,嗯。
宋雲飛問,都沒一點進展?宋金元說,嗯。宋雲飛眉宇間的疙瘩就緩緩地泛開了,去了五六次了都是這樣的,那你再去上一百次也就是這樣了,我看你也就是能偷偷摸摸握一下手罷了,那也算小兄弟你占大便宜了,就那打住吧,俺孩你沒戲了。宋金元半天不說話,像是快哭了。宋雲飛說,要叫我哈,隻要握一次手,嘴也早親了,該幹的早幹了。宋金元嘟嘟囔囔說,那,那,你是咋弄哪,教教我嘛。宋雲飛說,切,教你,教的曲兒唱不得,有這學校那學校,就沒聽說有搞女孩學校,就那吧,那麽好看的女孩,握握手也算兄弟你福分不淺啊。好好握吧,多握一回是一回。宋金元卻說,那可握得叫個啥哪。宋雲飛吃驚道,哈呀,那你還想咋哪,就你這窩窩囊囊的勁兒啊,這也就走到盡頭兒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