幹透了的柴會自燃

韓翠子去看小電影了,韓守仁一個人在電燈下坐了一會兒,躺了一會兒,還是覺得空落落的。聽說馬金貴買回電視機了,鎖了街門就去了馬金貴家裏。一看已經滿滿的一院人,都是東華岩左鄰右舍的人們。馬金貴倒也大方,電視機搬在院子窗台上,讓大家夥盡管看。韓守仁進去的時候,徐啟程正嚷嚷,呀呀,你這電視機裏的人人是黑的,流出來的血咋也是黑的。馬金貴有點不高興了,嫌黑白電視不好看你去看韓圪蛋的小電影去,人家小電影可是五顏六色的。徐啟程也沒覺得自己的話對電視機主人有點不禮貌,繼續說,就是嘛,演的又都是小人國,人人還沒有五寸高,公家也是的,要造你造得大一點嘛。馬金貴更生氣了,老徐哎,老徐哎,嫌不好看你去去去,不要看了,山漢喉嚨高的影響別人也看不成。徐啟程也被說惱了,一邊氣哼哼地往出走,一邊罵罵咧咧,還沒他娘的窗口口大哪,擺上十盤八碗請我也不來看。

就在人們都把眼光集中向徐啟程的當兒,韓守仁就看見邱粉娥也提溜著個小馬紮進來悄悄地坐在最後麵。那時候韓守仁正站在後麵左看看右看看,想找個好位置。恰好邱粉娥就坐在了他右側不遠處。韓守仁向右橫跨到邱粉娥跟前,狠狠在邱粉娥後脊背拍了一下,低聲說,你也來看了?邱粉娥一坐定後兩眼就直直盯住電視屏幕看了,聽見有人說話,扭過頭來看是韓守仁,問,演的是個啥哪?韓守仁說,我也是剛剛來,像是打仗的。

邱粉娥有點失望,打仗的啊,打仗的不好看。韓守仁問,你喜歡看啥的哪?邱粉娥說,反正不想看打打殺殺的,人的命就不是個命,抿虱子一樣就死了。韓守仁問,不愛看打打殺殺的,愛看男男女女的?邱粉娥說,這死人爛嘴的,不跟你說了,悄悄地看哇。韓守仁就在牆根搬了個劈柴木墩挨邱粉娥坐下了。

電視劇到底演的是個啥,韓守仁看了半天也不知道,反正是打打殺殺的,拳來腳去的不是這個把那個打得跌倒在地,就是那個把這個打得鼻青臉腫。還真是不咋好看的,有啥好看不好看哪,人家這不都在看著嘛,邱粉娥這不也兩眼直瞪瞪地在看著嘛。就低聲對邱粉娥說,你不是說打打殺殺不好看嘛,看你看得還怪認真哪。邱粉娥說,瞎看吧。韓守仁聲音更低地說,還不如暖暖地坐家裏說說話哪。邱粉娥說,回去跟誰說話哪,跟牆頭?韓守仁嘴巴湊到邱粉娥耳朵邊上了,跟我說嘛。邱粉娥耳朵被吹癢癢了,說,跌得你遠遠的哇,蹬著鼻子爬上臉了哪。這時候,前麵有人掉後頭來說,你倆要說話回你們家裏說去。邱粉娥突然提溜了小馬紮就走出院子了。韓守仁悄悄地看了一會兒,還是看不進去,就也轉身離開了馬金貴院子。

韓守仁回到家裏,韓翠子看小電影還沒回來,屋頂的十五瓦燈泡黃黃地照著,屋裏越發空****的。韓守仁在炕上躺了一會兒又坐起來;坐了一會兒又躺下,突然一骨碌下了地,走出屋子,走出院子,走到黑乎乎的村巷裏,又走向馬金貴的院子去,走著走著,突然又折身往回返,走著走著就走到邱粉娥家門前了。邱粉娥屋裏亮著燈,窗戶映出女人的影子。那女人還坐著的,好像在做針線活。韓守仁猶豫一會兒,一狠心就把門敲響了,裏麵就說話了,誰呀,門開著哪。隨著兩扇門輕輕地推開,韓守仁就笑嘻嘻地出現在腳地上,說,唉,你說這是咋了,倒像是鬼引著哪,不知咋的就走到你家了。邱粉娥頭也不抬地說,坐下哇。韓守仁就在炕沿邊掛著半個屁股坐下了,唉,活得實在是沒情由。邱粉娥說,有你吃的有你喝的就行哇,要啥情由哪?韓守仁把另外半個屁股往穩當坐了坐,唉,你說這人活得是個啥哪,吃了睡,睡了吃,就是個這?邱粉娥看了看炕尾熟睡的孩子,說,低聲點,小心驚了孩兒覺呀。韓守仁哈下身子雙手掬住臉,低低地唉了一聲,就不說話了。

邱粉娥隻顧做針線活,韓守仁隻顧掬著臉歎氣,二人就那麽靜悄悄地僵著。孩子翻了一下身子,邱粉娥給孩子捂了捂被子。又過了大半天,邱粉娥說,還是現在好哈,收倒秋就輕閑了,像以前都數九寒天了還吆喝上人們挖土墊地哪。韓守仁說,挖土墊地那算好的哪,有幾年都年盡臘月了,還雪地裏掰玉茭子哪。邱粉娥說,嗯,可不是哪,記得那一年都正月了還打蓧麥哪。韓守仁說,日了怪了,地也還是這些地,人也還是這些人嘛。邱粉娥嗯了一聲,二人又沒話說了。

邱粉娥收拾起針線活,下地上了一趟廁所,門口叮咚響了一聲,聽得出是把尿盆暫放門口了。韓守仁伸了伸懶腰也準備回家了,說,唉,不早了,回呀。說著就慢吞吞地從炕沿邊往下挪屁股。這當兒,邱粉娥卻屁股蹭著炕沿挨韓守仁坐穩了,說,著急啥哪,不是說睡不著嘛?韓守仁挪騰出來的屁股就又挪了回去,斜眼看了看邱粉娥,全身就一股股地發熱發麻了,一隻手就像烏龜一樣沿著炕沿向那邊爬蜒了,一直爬蜒到那條大腿根部,像遇到一堵堤壩一樣隻得止步了。韓守仁卻一陣兒比一陣兒緊張了,又斜了眼看邱粉娥時,邱粉娥腦袋低垂著,兩手相互捏著手指頭……也不知是哪來的勇氣,那隻螃蟹一樣的手一下子就攀爬上那條大腿上,並且輕輕按了按。邱粉娥低聲說,小心有人呀。韓守仁立刻就熱血沸騰了,另一隻手就也橫過來了,隨即跳下地整個身子就向邱粉娥合圍過去,順勢兒一撲就將邱粉娥按倒在炕上了。邱粉娥使勁將韓守仁推開,朝熟睡的孩子擺了擺下巴,死人,驚醒孩兒呀。說著就下地朝門口走,低聲說,走,過那廂。

隔壁房子是用來做飯的,炕上燒得暖暖的。邱粉娥開門進來就脫鞋上炕,就脫衣服,並低聲告韓守仁,快點哇你。韓守仁就趕緊解褲帶,褲子褪下半腿,就爬上炕去,爬上肉肉的身子……戰鬥很快就結束了,邱粉娥一邊扣衣服一邊說,咱可是說好咹,就這一回咹,叫村裏人知道了可沒法活了。韓守仁已經收拾好衣服,爬窗台朝窗紙窟窿瞅了瞅,一閃身子就竄入暗夜裏了。

說是就那一回,可這種事情隻要開了頭哪能像徐啟程趕的馬車一樣一拉刹車皮帶車就停住呢。韓守仁一遍遍追想著那次的細情,越追想越切盼再品嚐一下那美妙感覺,可韓守仁把邱粉娥的最後告誡當了真了,沒勇氣再設施行動了。可是那一天,邱粉娥卻來借篩麵的細羅子了。一進院就喊,嗨,韓守仁哎,用用你家的細羅子,吃得沒玉茭麵了,大前天就跟段建生排上隊了,排到今後晌了,咋啦,就你一個人啊,翠子哪?韓守仁說,翠子到礦上上班了嘛。答話的當兒就緊張得嗓子發幹了。邱粉娥往屋裏走,他往街門外走,朝南北巷口看了看沒有人,迅速退回院子,就把街門關上了。進屋後問邱粉娥,你來時碰上人了沒有?邱粉娥卻賣起了關子,你這人是咋啦,借你家個篩麵羅子嘛,還怕見人哪?你家的篩麵羅子是偷的還是搶的哪?邱粉娥的話還沒說完,韓守仁就把邱粉娥按到炕上了。雖然是第二次的實戰演練,但雙方動作配合已然嫻熟順暢。大約前後不到二十分鍾就結束程序了。韓守仁喘息著說,切,還一本正經地告我就一回,就一回,咋啦,忍耐不住了吧?邱粉娥說,說一回就是一回嘛,我來借篩麵羅子,誰知道你是個兒馬叫驢子哪,你這是強奸俺哪。韓守仁怪怪地斜眼看著邱粉娥,我的家夥好還是張三牛的家夥好?邱粉娥已經站到門口,快點給我拿羅子吧。韓守仁從隔壁給邱粉娥拿過羅子,鬼眨著眼問,後晌我跟你去電碾上幫忙吧。邱粉娥說,跌得你遠遠的吧,收秋用你還用得後悔死了哪,你韓守仁跟稀鼻涕一樣一沾手就甩也甩不掉了。韓守仁說,算了吧,婆姨們都是狗心,誰日就跟誰親。邱粉娥一邊往出走,一邊笑著說,這死人吆,嘿嘿嘿嘿,這死人吆,嘿嘿嘿嘿嘿嘿……妙計其實並不妙

韓圪蛋每天神氣十足地端個罐頭瓶充當的茶杯,在街上走過來走過去,大翻領西裝大開著懷,喇叭褲忽閃忽閃,頭發長至後脖根部。韓圪蛋邊走邊朝街兩邊的人點頭微笑。有年輕的婆姨們就朝他喊,嘿,西洋人,今晚演啥小電影呀?韓圪蛋美滋滋地說,你來看了不就知道啦。又有人逗他,圪蛋子哎,你們韓家祖祖輩輩都正正經經的,咋到了你這裏就變種了哪?韓圪蛋回擊說,是呀,人在社會上跟山藥蛋煮鍋裏一樣,鍋開了山藥蛋就熟了,社會變了你人不變,就跟鍋裏煮了塊石頭蛋一樣啊,跟上時勢的都是文化人呀。韓圪蛋白天過得優哉遊哉逍遙無憂;到黑夜更過得充實殷實財源滾滾。華岩村飯市上流行一句話叫馬有膘鬼大,人有錢嘰喳。大概意思是說,錢袋子撐滿就把人也撐得哪兒都放不下了。每晚上到新辰飯店裏,一葷一素一壺酒,而後酒氣醺醺地打開街門等著觀眾們來送錢。韓圪蛋已經不再親自放投影機了,他**了個韓家小侄兒給他放小電影,自己就端著裝茶水的罐頭瓶這裏站站那裏走走,別人看小電影,他看看小電影的人,看看小電影的女孩們。五朵金花當然是最吸引他的,那時尚的打扮首先就很入他法眼,單說上窄下寬的喇叭褲就是他們之間的共同點,按他這文化人的說法叫審美趣味相投。於是就想在這五位裏選定一位壓院夫人。古書裏寫的女人都柔美還心好愛嫁念書之人,劉月娥愛上呂蒙正,王寶釧愛上薛平貴,可是華岩村這些女孩們呢,壓根兒不懂得來愛他這樣的文化人。為啥呀,沒文化嘛。不就念了個七年製嘛,一滿就學了薄薄的幾本語文書,摞起來不足半尺厚,看看咱家有多少書啊,窗台上小木箱裏滿滿的一箱書哪,這就是文化呀,咱家又搞起文化事業,又有了錢,衣著裝扮又這般都市化,這些都是吸引女孩的資本呀。

韓圪蛋最滿意的是張眉燁,張眉燁名字洋氣,人長得也洋氣,打扮得更洋氣,在五朵金花裏應該排名第一位。華岩土著們認為最好看的是方婷婷,其實不然的,方婷婷雖然長了張好看臉蛋兒,但是土氣沒有脫盡,缺乏城市女孩身上那種氣質。盡管穿了喇叭褲也還是鼓搗不出那種氣質來。

氣質這種東西還真是日怪了,張眉燁那家夥身上就有,其他女孩身上就沒有。方婷婷沒氣質還他娘的臉高,切,你還板著個臉不搭理我哪,我還壓根兒不考慮你哪。

韓圪蛋經過一段時間試探,發現張眉燁很難弄,又試著搭訕陳秋雲,也還是對他愛理不答的,隻得退而求其次,最後將目標鎖定了西華岩女孩宋二平。首先是宋二平好說話,你問她啥她就跟你說啥,你朝她笑嘻嘻,她就也朝你笑嘻嘻。那次看小電影,宋二平來早了,韓圪蛋就請她進家裏坐一坐。她一點也沒像其他女孩一樣生怕沾染上他韓圪蛋的臭名聲。

一切都在韓圪蛋的預謀之中進行著,恰好那個外村家夥張亮孩那晚上與宋二平幹那事兒了。像寫作者老愛重複使用慣用的詞語,老中醫老愛重複使用慣用的中藥一樣,韓圪蛋又用上了老計策。也可以說是成功經驗,也可以說是中年光棍唯一可設施的手段吧。那黑夜,小電影一散,他就全副武裝進入作戰狀態了。像《七俠五義》裏展昭一樣,穿起了夜行的黑衣黑褲,穿了軟底的球鞋,戴了個遮掩麵目的大簷帽子,手持著手電筒先就混入到四散的觀眾群裏。觀眾群一小股一小股地分流進入岔道,大街上人越來越少了。漸漸地,視野裏就僅剩死盯的兩個人影了。那兩個人影突然轉身往東邊返,韓圪蛋匆忙閃入一堵矮牆後麵,一眨眼間,那兩個人影就看不見了。唔,眼前的地形地貌唯一可掩藏汙男穢女的隻能是金圪槽石板橋洞裏了。

韓圪蛋躡著腳迂回到橋洞南側,身子緊貼橋墩側耳細聽,橋洞裏就發出低語,女的說,不敢不敢呀,怕有了可咋辦呀。男的說,不怕的,我在二道河買套子了。女的說,啥套子呢?男的說,就是幹的時候戴的,戴上就不怕有了。又過了老大一陣子,女的說,呀,你這人可賴呢,咋啥也知道呢。男的說,男的要是不賴,可咋娶婆姨哪。女的說,呀,真要有了在華岩可咋活呀。男的說,你也是的,你不是答應嫁給我嘛,趕緊結了婚有了不是正好嗎。女的說,咋呢,你讓俺帶上肚子嫁你啊,丟死人了呢。男的說,不說了不說了,咱先幹哇,我這就戴上。就聽不見說話隻聽見一陣兒窸窸窣窣的褲帶環響,接著就是急促的喘息聲與一種奇妙節奏聲的交互配合了……

韓圪蛋也不知是緊張還是激奮,覺得身子一陣兒發緊,立刻攥緊手電筒,大拇指按在電門上,隻需輕輕一按,橋洞裏的一切就照個透亮了。但是韓圪蛋還是控製住了,他不是來捉奸的,走在時代前列的文化人對捉奸那種行為是嗤之以鼻的。橋洞裏又聽到褲帶環兒響了,韓圪蛋立刻撤離石板橋洞,撤離金圪槽,潛伏在宋二平必經的西華岩村那個窄巷子裏。

已經聽到腳步聲了,不好,是兩個人的腳步,那家夥送宋二平回家了。韓圪蛋想,那家夥要把宋二平一直送家裏可就完了,咋辦呀?還好,腳步聲止住了,一陣兒耳語之後,就聽到較重的腳步聲走向遠處,較輕的腳步聲就走近了,走近了……韓圪蛋深呼吸了一口氣,鼓起了最後的勇氣,大拇指稍稍一按,整個窄巷就照得亮汪汪的了,遠處不再有那家夥的身影,近處呢,宋二平已經在眼前了。

宋二平驚叫,誰呀?韓圪蛋說,低聲點。手電光熄滅後,宋二平定了定睛說,鬼一樣在這做啥呢?韓圪蛋說,在等你哪。宋二平說,等我,等我做啥呀?韓圪蛋說,妹子哎,你剛才金圪槽橋洞裏我可是啥也聽到了,我要把你倆捉奸拿雙了明天全華岩甚至全西訇都嚷翻天了,那樣的話你在華岩可就抬不起頭了呀,那樣的話妹子你還怎麽嫁人哪,誰還願意要你個跟野男人幹過那事的女子哪。宋二平說,就這呀,我不怕的,別人不要我,他張亮孩要我的。韓圪蛋說,是嗎?你當真不怕嗎,好,你們的聲音我可是都錄下了,明晚放錄像前,我就先把你們的聲音放出去。宋二平這下子嚇壞了,啊,你錄音了,瞎咋呼吧?韓圪蛋說,要是白天,我連像都錄了,錄音算個啥,好了,妹子,明天你就等著轟動全鄉的好消息吧。宋二平遲疑片刻,說,咋你是這麽個寒磣人呢,說吧,你到底要咋吧?韓圪蛋說,很簡單,也很容易,你跟哥也幹一下,哥就啥也不說了。宋二平很痛快地說,行,在哪裏?韓圪蛋說,你看,我就知道俺妹子好腦筋,那玩意兒又磨不了厚薄,活一回人多嚐嚐幾個又咋了。宋二平說,在這裏行不行吧?韓圪蛋驚喜,行了行了。宋二平問,可說好,就這一次啊。韓圪蛋說,嗯,就這一次。就在韓圪蛋哆哆嗦嗦彎腰將褲子褪下半腿的當兒,宋二平從身上摸出袖珍剪刀。韓圪蛋興奮壞了,妹子真好,妹子真親,妹子,妹子,念叨著就朝宋二平撲了過去。宋二平很順從地配合著,就在韓圪蛋雲裏霧裏忘乎所以的當兒,從韓圪蛋背心上偷偷地剪下一小塊三角。

後婆姨後娘後來居上

穿溝風呼呼呼地刮著,黃塵鋪天蓋地,沁河沿的楊柳樹葉先是黃了,後來就枯幹了,再後來就落盡了。這時候的華岩村就像村裏生過幾個孩子的婆姨們,臉也黑黃了,頭發也半白了,衣襟上沾滿飯滴也不在乎了,褲子穿成皺巴巴的麵袋子也不管不顧了。不光是不好看了,性格也變得常是惡狠狠的一點也不賢惠了。站在銀生金大煤堆上望華岩村,那心情還真和看著南鳳仙一樣犯愁一樣厭惡哪。

宋銀祿不吃早飯,隻顧一根接一根地吸煙。南鳳仙喊他,你又是咋啦,凹下那份死人眉眼,飯都冷了倒鍋裏熱了兩回了,還不回來吃死食來啊。宋銀祿擰擰脖子,狠狠一口口吐著痰,狠狠一口口抽著煙。這是宋銀祿正在進行的鬥爭方式,不吃飯就是不吃飯,你越喊越不吃,急死你。南鳳仙又喊了,嗨,熱了飯也又冷啦嘛,要死要活好歹吃了飯哩吧。宋銀祿雙腿圪蹴酸痛了,腳板也蹲得麻木了,但他堅持紋絲不動,像雕像一樣凝固著,姿勢一鬆動就意味著心理防線鬆弛了。這時辦公室大喇叭裏又叫喊了,現在廣播通知,現在廣播通知,各家各戶注意了,新辰煤礦為了感謝鄉裏鄉親對煤礦的支持,決定給每戶發炭700 斤,為了不影響礦上正常生產,隻限今天最後一天領取,還沒來領炭的戶戶,趕快到新辰礦領炭。宋銀祿越聽越窩火,越聽越憤怒。宋銀祿不是憤怒韓新寶,他是憤怒南鳳仙這狗婆姨,不精明,半腦子,不懂世事還他娘的怪能管事。韓新寶給老百姓發煤炭,人家這是會來事,這是討好老百姓,這是放長線釣大魚。地下的煤層是華岩村的,是人人有份的,你撈了稠的也得給老百姓喝點湯呀。

你當你經管的還是集體煤窯啊,集體煤窯老百姓不眼紅,個體戶煤窯老百姓個個眼紅得噴火哪。那夥鬼孩子們鬧騰東井溝都是有人挑唆的,口口聲聲叫喊是代表老百姓利益的。南鳳仙呀,南鳳仙,你就知道拾到竹籃裏就是菜,裝到包包裏就是錢,整個兒一個鐵公雞一毛不拔隻進不出呀。韓新寶要不給咱來這一下子還好,那邊大張旗鼓地又是回報呀又是感謝呀地叫喊得一片,你南鳳仙這鐵石心腸咋就石錘也砸不開哪?整整一晚上左說了右說,橫說了豎說,他娘的就是不鬆口,就是不讓發。你說這婆姨咋就變成個這哪,沒嫁過來時滿是賢賢惠惠的嘛,滿是通情達理的嘛,嘿嘿,一節兒一節兒地就變成個慈禧老佛爺了呀,這銀生金礦長都成宣統兒皇帝了呀。這這這不行,堂堂銀生金礦長連他娘的這點兒事都主不了,這還了得,當礦長就是為了主事嘛,主不了事這當的是個啥礦長呀。

大喇叭又叫喊還沒到新辰礦領炭的戶名了,宋哲明、宋拴福、連誌恩、韓守信、宋銀祿……宋銀祿的悶氣一下子就憋漲到極限了,堂堂一礦之長都成煤炭福利戶了,這張老臉還往哪裏擱。宋銀祿將嘴裏夾著的煙頭狠狠一吐,憤然躍身而起,衝進屋裏,端起飯碗呼嚕嚕幾口喝個淨光,而後狠狠把飯碗往鍋台一擱,說,聽見啦吧你,啊,聽見啦吧你,叫喊我到那邊領炭哪,聽得我都害羞哪,我要真推著平車到那邊領炭,村裏人能笑死我。他娘的這明明就是在羞臊我宋銀祿嘛,韓新寶你發每人700 斤,我宋銀祿發每人1000 斤,我宋銀祿不落你韓新寶後。就這,誰也別想阻止我,誰要阻止了我,我,我一鍬拍死他狗日的,誰要活得不耐煩了就來阻止我,他娘的。南鳳仙也不理他,隻管勸女兒要好好念書,念不好書就得像兩個哥哥一樣下煤窯。宋銀祿的呼喊沒得到遏止,膽子就嗖嗖嗖地壯大了,就用命令的口氣說,從明天開始分炭,我這就去告宋光明,每人1000斤,立馬廣播通知人。南鳳仙頭也不抬地說,你這是咋啦,不想鬧這個人家啦?宋銀祿說,你說咋就咋,散夥了這個人家,掀掉壓我宋銀祿頭頂一塊大石板,我宋銀祿才能在華岩村展起腰,我宋銀祿謝天謝地啦。南鳳仙綿綿地說,說話算話吧?宋銀祿憤憤地說,算話。南鳳仙就站起來開始收拾東西,將所穿的衣服打了個包,拉著女兒說,走,根花兒,走咱娘倆回咱家。宋銀祿一看,到底有點急了,但卻說,你走走走,走得越快越好,我慶祝趕走美帝侵略者,你走,走你。南鳳仙提溜著包裹,拉著女兒,臉色平平地走出屋子,走出雄偉大門樓。宋銀祿繼續在後麵喊,走走走,滾上走,走得越快越好,走,走,走。南鳳仙像是合著這走走走的節奏,一步步地走遠了,一步步地走過沁河灘。宋銀祿突然愣怔了,嘿,這狗婆姨敢情真走了?哈吔,財務大權還被南鳳仙掌管著哪。宋銀祿急忙轉身進了財務室兼辦公室兼家庭的屋子裏,存放賬本和現金的櫃子抽屜全鎖著,他這位大礦長卻打不開,鑰匙都在南鳳仙身上哪。宋銀祿這下可真真的急壞了,就訓斥正走進門的宋金寶,眼睜睜看著你嬸嬸走了,就不曉得去給攆回來?去,快去給我攆回來。宋金寶嘀咕,她走了才好哪,早該滾上走,她不走咱父子仨誰也活不出來的。宋銀祿大喊,把你個傻子呀,賬目錢財全她鎖著哪。宋金寶說,鎖著怕啥,我一錘子就砸開了。宋銀祿大喊,砸開咋,砸開那一堆條條據據你懂得啥是啥,她弄的賬本你懂得啥是啥?宋金寶嘟囔,你再把權交給她。宋銀祿急得團團轉,還愣著還愣著,趕緊去給我攆回來。宋金寶一邊往外走,一邊說,哼,你這娶了個啥婆姨哪,這明明就是個潛伏進來的女特務嘛。宋銀祿聲音更大地喊,趕緊去攆呀,快去攆呀。

宋金寶拉了宋金元沒命地往村裏追,追得進村了還沒看見南鳳仙的影兒。問街上的人見沒見那個姓南的婆姨了,街上的人說,見拉著她女兒往西華岩走了。弟兄倆就知道是回她先前的家了。弟兄倆氣衝衝跑到那個家,宋金寶一腳踹開街門,推開屋門,大喝一聲,要麽跟俺倆回礦上,要麽交出鑰匙來。

南鳳仙正在打掃鋪滿灰塵的屋子,朝弟兄倆說,你看這半年多沒住人了,灰塌塌的,沒法讓你倆坐。宋金寶說,不坐了,走跟俺倆回礦上,人不回就交出鑰匙來。南鳳仙說,回是不回去了,交鑰匙可以。說著就從身上掏出一串鑰匙,給。宋金寶接了鑰匙扭頭就往出走,南鳳仙說,我這就算跟銀生金交割清了哈,以後賬麵上出了啥事,錢財出了啥虧空,可是跟俺無關了哈,回去告給你爹,經濟上出了啥差錯俺南鳳仙一絲絲責任也不擔。

你倆等等,來咱立個字據,要不空口無憑,這可不是件小事情。這字據是我寫呀,還是你弟兄倆誰寫呀。咋,不會寫,啊呀呀,七年製畢業連個交割手續也寫不了,還不如你嬸嬸我個完小生呢,怪不得你爹怕把會計交給你倆不放心呢。來還是嬸嬸寫吧,你倆先坐地下凳子上吧,凳子我抹幹淨了。

南鳳仙找出紙和筆,趴在炕上寫字據。宋金元朝宋金寶使眼色,意思是你手裏拿著的是經濟責任,是陷阱圈套呀。宋金寶卻把鑰匙攥得緊緊的,像是攥著好不容易奪回來的權柄兒,無論如何不肯再鬆手。宋金元看哥哥對他的暗示不理解,就動手將那緊攥的手掰開,將鑰匙一下摔在炕上,嬸嬸,還是跟俺倆回吧,鑰匙你還拿著。南鳳仙緩緩從炕上爬起身子,說,俺孩們聽你嬸嬸跟你倆說,我跟你爹雖然是後續夫妻,可過在一起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就要像一家人的樣子,你嬸嬸我人過去就心也過去了,就是一心心地為咱這個家,為咱這個煤窯了。喂個貓貓狗狗還喂得有了感情呢,更不用說人了呢,你看根花兒就跟她兩個哥哥可親呢。是不是花兒?坐在炕頭的根花兒微微笑著說,嗯,大哥二哥都對俺好呢。南鳳仙接著說,是哩嘛,人心換人心嘛。孩們呀,你聽聽你嬸嬸我是為咱這個家呢,還是你那二百五爹是為咱這個家呢。昨晚上你倆也聽見了,你爹硬要學人家那邊煤窯給村裏人分炭呢,你嬸嬸我就是不同意。人家韓新寶多大的攤子,你宋銀祿才多大一點攤子。人家那邊鐵軌道大煤箱,一天轟隆隆轟隆隆出多少炭,人家那邊底子就是按大煤窯弄的,咱這邊呢,還是人工拉個小陀陀車,吭哧吭哧出十車,也頂不了人家一煤箱。俺孩們都是精明人,不用嬸嬸說俺孩們也清楚。人家是打算幾十年幾百年地幹呢,要收買人心呢。咱這煤窯呢,挖煤的人說,頂多能支撐幾年就挖不成了。你說你哈巴狗攆狼呢,趁你跑呢趁你咬呢。還每人1000 斤呢,那堆煤俺孩們也看見了,跟縣化肥廠簽了合同的煤,還怕供不上人家呢,你說化肥廠的汽車來了你讓人家放空車呀?再說了,那堆煤夠一千多口人一人1000 斤分了不夠。你說你那爹咋就是那麽個沒腦子呢。俺孩們評評理,你嬸嬸我說的哪句話錯了,俺孩們看你嬸嬸我是不是為咱這個煤窯為咱這個家呢。俺孩們呢,轉眼就要娶媳婦了,嬸嬸跟你爹在煤窯上將就著鬧人家可以,不能叫俺孩們也把新媳婦娶在煤窯上吧,嬸嬸也不能看著俺孩們把新媳婦娶到村裏那破房子裏,這些實實在在的事兒,你爹一絲絲也不考慮,成天就是雲來霧去的不知尋思的是些啥,俺孩們好好想一想,看嬸嬸說得對不對。

南鳳仙這一氣數說,把弟兄倆都說得低下了腦袋。宋金元朝宋金寶擺擺下巴,宋金寶明白是收兵的意思,可就這樣回去完成不了任務爹又罵個沒完了。大半天才噘著紅臉說,鑰匙俺倆不拿了,但嬸嬸你得跟俺們回去,你不回去俺倆交代不了俺爹呀。南鳳仙說,哎,你爹那人,你們還不了解啊,夾腦瘋上來了誰也駁不了他的,可那股瘋勁兒過去,立馬就蔫了。俺孩們回去告給你爹,就說嬸嬸說了,隻要他硬要分炭,嬸嬸就不回去。嬸嬸這是為了咱煤窯,為了咱人家,說白了是為了你們弟兄倆,這煤窯跟這個家到頭來是誰的呢,根花兒總有出嫁的一天呢,這攤子遲早是俺孩們的。

俺孩們跟根花兒親,嬸嬸也跟俺孩們親哪,在嬸嬸心裏你弟兄倆跟根花兒一樣樣的。俺孩們比你那夾腦瘋爹強,嬸嬸這一說俺孩們就解下了。

宋金寶臨走,拉小根花的手晃了晃,根花,跟哥哥回南邊哇。根花兒說,大哥二哥你倆先回哇。弟兄倆還沒走出街門,南鳳仙就攆到院子裏喊,俺孩們等等,你倆幫嬸嬸辦個事兒。宋金寶說,啥事?南鳳仙說,嬸嬸得在這裏住幾天,可一點炭也沒有了,你倆能不能給嬸嬸送來一點炭。宋金寶挖著咯吱窩說,呀,俺倆送炭倒是行,可,可就怕俺那二百五爹不讓拿的。

南鳳仙說,喇叭裏不是一直喊你爹的名名讓去分炭嘛,你倆就去新辰那邊煤窯上把分給咱的炭領回來就是嘛。咱家煤場子的炭都是麵子,人家那邊分的都是塊炭。宋金寶又挖著咯吱窩說,呀,咱這邊鬧著煤窯,去人家那邊分人家的炭,這,這,這實在是丟人呀。南鳳仙說,不丟人的,你們嫌丟人,嬸嬸領著你倆去,咱還跟他們得理不饒人呢,不來分你們的炭吧,一個勁喊喊喊,俺自家鬧著窯,哪缺你們這點臭炭哪,不來領了你們這點炭,非把宋銀祿那點威望喊得丟得幹幹淨淨你們才能作罷呢。走,嬸嬸領俺孩們去。宋金元說,不用了,嬸嬸真會說,俺倆去就按你剛才教的說就是了。

南鳳仙說,俺孩們拉回炭來,就在這裏吃飯,嬸嬸給俺孩們炒幾個菜吃。

分炭啦,分炭啦!

宋金寶和宋金元推著平車往新辰礦走,像去偷人東西似的,低著頭,躲避著人們的各種眼光。去新辰礦路上分炭的人們穿梭一樣來來往往,見銀生金礦主兒子來新辰礦分炭,都驚得眼眶都睜裂了。有大聲叫喊的,嘿,鬧煤窯的也來分炭啦。分了不出錢的炭,省下自家的炭又能賣錢啊。更多的是低聲嘀嘀咕咕,自家的炭不給老百姓分,反倒來這邊分炭來了。一個是供全村人燒,不出錢炭,一個是放自家大堆上的炭舍不得燒,來這邊分人家的炭來了。宋金寶就想往回返了,宋金元說,咱把平車藏地塄底,你在這裏等著,我到礦裏叫出雲飛哥來,讓他給咱出出主意。

宋金元走進新辰礦,見來領炭的人吵吵嚷嚷湧滿煤場子,等著下一趟煤箱拉出巷道。一煤箱裝載1400 斤,兩口人正好一煤箱,一口人半煤箱,場子裏早有人將一煤箱炭一分為二。管分炭的董厚德在手中本本上看了看,喊,下一戶,宋拴福七口人,4900 斤。也就是三整箱另外加半煤箱。一溜十個煤箱被絞車鋼絲繩緩緩拉出坑口,宋拴福守候在坑口,眼睛紅突突盯著一個個煤箱從眼前經過,突然一躍身爬上第四個煤箱,並揮動著胳膊喊,這三箱是我家的,這三箱是我家的。這時候董厚德又喊,下一戶,韓守義四口人,2800 斤。韓守義卻不動彈。董厚德又喊,韓守義,該你家了。韓守義故意問,該我家嗎?董厚德說,該你家了。韓守義也一縱身爬到第四個煤箱上,喊,這第四第五個煤箱該我家的。這當兒煤箱已到終點停住了。

第四個煤箱上爬著的兩個人卻吵上了。宋拴福大聲嚷,占碾磨還有先來後到嘛,這四五六箱是我家的嘛。韓守義聲音怪怪地說,這第四五箱該是我家的,前麵第一二三箱才該是你家的。宋拴福更大聲嚷,咋就遇了這麽個倒運人哪,這幾箱明明就該我家的嘛。韓守義公雞打鳴一樣叫喊,你是看著這幾箱塊炭多吧,我看你是集體分東西占便宜占習慣了吧,這不是集體分東西,這是人家新辰煤礦感恩老百姓的,拴福伯你趕緊把你前麵幾箱拿了吧,這一箱你是拿不走一塊炭的。宋金元看了一會兒,等不到這兩人爭吵的最後結果,他隻急著找宋雲飛,人旮旯裏沒有,就跑到充電室找。宋金元冒冒失失地進充電室就喊,雲飛哥,雲飛哥。誰知道沒有看到雲飛哥,卻看到了婷婷姐。頓時就愣住了,婷婷,你在這兒上班呀?方婷婷一看是宋金元,也很奇怪,金元你這是……來分炭了?宋金元倏地就臉紅了,嗯,嗯,他們一直喊得不行嘛,其實俺家是不稀罕這點炭的。方婷婷說,沒事的,你隻是個執行者罷了。你不好意思去,就讓宋雲飛幫你去領吧。等等吧,他給他家裏送炭去了。宋金元滿臉通紅地說,婷婷,太謝謝你了。方婷婷給宋金元倒了一杯水說,坐下等會兒吧,宋雲飛回來,我告他給你領炭去。

說話間宋雲飛就回來了,一看宋金元在,愣了一下問,你也是來領炭?

宋金元就又臉紅了。方婷婷說,你看把個人羞成啥了,不去領吧,交代不了家人,領吧,實在不好意思,你說這叫咋弄呀?宋雲飛看了看宋金元,又看了看方婷婷,問,你說叫咋弄吧?方婷婷說,我要知道還問你呀,你不是頂天立地的男兒嘛。宋雲飛眼睛眨巴眨巴,朝方婷婷努努嘴,瞧瞧,瞧瞧,還沒過門就啥都替你考慮了。方婷婷說,快點去報個名吧,這麽多人輪到咱早著呢,金寶哥還在半道上等著呢。宋雲飛又眨巴了一下眼,好,我這就去,金元,你在這裏好好陪俺婷婷妹子說說話。

快晌午時,宋雲飛將宋銀祿家分得的兩煤箱半炭領出,並繼續“劫持”韓狗小的馬車給送炭。韓狗小欲哭無淚地說,我隻是給人家趕車的呀,讓馬金貴知道了人家不用我趕車了,剛剛給你家送炭耽擱了半天,不敢再耽擱了呀。宋雲飛說,你告他馬金貴,就說是我宋雲飛要你送的。韓狗小沒法,隻得將3500 斤炭裝車裏,跟著宋金寶宋金元將炭送到南鳳仙原來的家。

南鳳仙挽留弟兄倆吃飯,弟兄倆幫著卸了炭就急慌慌地回到南邊交差。

礦長兼爹的宋銀祿倒也沒咋責罵他倆,但再也沒提要給全村人分炭的事兒。

宋寶祿剛問了徐啟程的馬車要拉備冬炭,就聽到新辰礦要給老百姓發炭了。宋寶祿先是不信,以為這跟生產隊發東西一樣,當時看著不出錢,隨後就都記到往來賬上了。個人煤礦不要錢給各家各戶發炭,告鬼都不相信,說不定是個圈套哪。喇叭裏又喊到他的名字的時候,他就朝著大喇叭罵,喊喊喊個屁哪,喊死你爹也不去上你狗日們的當,誰能鬼過你們韓家人哪。

喇叭裏越叫喊得緊,宋寶祿越以為自己分析得準,越拿定了主意不去受騙。

就在宋寶祿為自己的精明洋洋得意的時候,韓狗小的馬車拉著一車炭進來了,後麵跟著同樣洋洋得意的宋雲飛。未經爹下命令就很自覺地把分得的炭拉回家,這該是多大的豐功偉績呀,爹這一回可該破天荒地讚揚兒子一次了吧。誰知,宋寶祿卻牛眼一瞪就叫喊開了,你在哪裏拉的給我還送回哪裏去,這便宜誰愛占誰占去,咱家不稀罕這點炭。宋雲飛愣了,說,這炭不出錢的。宋寶祿說,嘿吔吔,說你傻你還不信服,你當這是個便宜?

這明明就是個黑窟窿等著讓你往裏鑽嘛,你也不尋思尋思一腦袋就鑽進去了?宋雲飛說,全村人都去領嘛。宋寶祿搖晃著絕頂精明的腦袋說,哼哼,都去領,都去領,他們領他們的,咱家不稀罕。宋雲飛問,那,那,那這車炭咋弄呀?宋寶祿朝街門外扇扇手,在哪裏拉的還拉回哪裏去。宋雲飛就朝韓狗小狠狠一擺下巴,走,調車。

宋雲飛指揮韓狗小把炭拉到韓翠子院裏,韓守仁又感激又難為情地說,孩呀,這不合適,不合適,一冬天的炭哪,咋能都給我哪。宋雲飛也不理韓守仁的絮叨,隻顧和韓狗小汗水涔涔地把炭卸完,說,守仁叔,你放心塌塌地燒就是了。

第二天,宋寶祿到了飯市上,才知道並不像他精明腦袋揣測的那樣,各家各戶都在眉飛色舞地談論領炭的經過。就瞪著眼問身邊的段誌忠,領了炭真的不過往來賬?段誌忠說,新辰礦哪有村裏人的往來賬呀。宋寶祿又問,那他白發炭給老百姓圖的是個啥?段誌忠說,說的是要回報鄉裏鄉親哩吧。圪蹴在老槐樹底的宋來喜就衝宋寶祿喊,這有啥稀罕的,從前馬家韓家鬧煤窯那會兒,年年冬天都要給各家幾擔白燒炭哪。宋寶祿問,來喜叔你說啥,馬家韓家給老百姓白燒炭?宋來喜說,可不是嘛,他韓新寶這也是學他韓家老輩的做法的。宋寶祿又問,那那那這一人幾百斤炭就白燒了?一圈人七嘴八舌地說,白給的可不就白燒了。宋寶祿臉色一下子就白刷刷的了,半碗飯還沒吃完,就一路喊著跑回家,飛子,飛子,走走走跟我去把分給咱的炭領回來。宋雲飛說,領回來你不要嘛,又去領啥哪。

宋寶祿說話間已把平車推到街門口,走走走,過了今天就結束了。宋雲飛說,你說是不要,我已經倒在沁河裏了。宋寶祿牛眼一瞪,啊,你說啥?宋雲飛隨說隨往街門外走,都倒在沁河裏了。

宋雲飛快步逃出院子,就聽見爹在後麵推著平車一路喊著追來,飛子飛子哎,你倒在哪地方了,領我去拉回來。宋雲飛頭也不回地說,倒沁河裏了嘛,都被河水衝涮得沒影兒了。

宋寶祿推著平車沿著沁河邊找了幾個來回,也沒發現有黑炭的一絲兒痕跡。以為宋雲飛把炭退給韓新寶了,就推著平車到了新辰礦。煤場子裏已經沒了管分炭的和來分炭的人,正發愣著,恰好董厚德從財務室出來朝他喊,寶祿哥,還想再買點炭啊?宋寶祿猶豫了一下,說,俺家飛子昨天是不是把炭又退給你們了?董厚德眼皮眨巴眨巴,寶祿哥你說啥呀?宋寶祿也眨巴眨巴眼,推起平車就走出炭場子了。

邱粉娥自己借了個平車拉回兩口人的炭,一邊將倒在院子裏的炭往西耳房裏倒騰,一邊嘀咕,兩口人的炭也是一灶火,三口人的炭也是一灶火,死人要在就能分三口人的炭哪,這點炭哪夠過冬哪,還得再買一些哪。邱粉娥正嘟囔著,就見韓守仁吭哧吭哧地拉著一平車炭進院了。邱粉娥奇怪地問,俺家的炭俺倒領了嘛。韓守仁將平車車尾一下子頂到邱粉娥還沒倒騰完的炭堆上,將車轅一舉,“唰”地一聲,滿滿一車炭就與院子裏的炭堆混合到一起了。韓守仁放下平車轅杆,緩了口氣低聲說,這是我給你的,你那一千多斤炭怕不夠過冬的。邱粉娥說,你也是兩口人的炭嘛,給了我,你不是不夠燒了嘛。韓守仁急慌慌地把街門合上,朝門縫外望了半天,連連擺手搖頭,意思是街上有人走動,他不能走出去。邱粉娥翹翹下巴,韓守仁會意,就快步走進正屋裏。

邱粉娥將洗臉盆裏倒了熱水,韓守仁脫掉衣服將腦袋脖子半個胸脯洗了個洗。他洗的時候,邱粉娥在一旁守候著,隨時給他遞肥皂,遞毛巾。

洗髒了一盆黑水,又給他換了一盆清水。男人洗腦袋洗身子,身邊有個女人關照著,而且一點也不生分,不別扭,感覺怪舒坦怪溫馨的。人跟人到了這份兒上,這跟相守了半輩子的老夫老妻有啥區別?韓守仁一邊吱嘎吱嘎搓身子,一邊調侃,呀呀,光洗了上邊,覺得下邊也粘膩膩的不得勁兒了。

邱粉娥隻是笑沒說話。韓守仁說,要不你出去,我把下邊也洗洗吧。邱粉娥說,我出去誰給你換水哪,你那東西又不是沒見過,有啥遮羞蓋臉的哪。

韓守仁說,那我就脫呀哈。邱粉娥還是笑著沒說話。韓守仁就將褲子脫掉了。

邱粉娥說,後脊背你手探不到,來我給你搓吧。韓守仁伏下身子,就覺得毛巾團在脊背上搓動了,搓著搓著就搓到屁股蛋上了。韓守仁的下麵就有感覺了,說,呀,不行了不行了,你看你弄得前麵有動靜了。邱粉娥在肥碩的屁股蛋上狠狠扇一巴掌,這死人就不能正經點。

這時,街門突然被敲響了,而且伴隨著叫喊,邱粉娥,邱粉娥,是邱粉娥家吧?

韓守仁嚇壞了,大驚失色問,誰?邱粉娥還算冷靜,支棱起耳朵聽了聽,說,你趕緊穿起衣服,上樓去。華岩村的木樓梯都在室內炕上支著,韓守仁收拾起衣服就上了樓。邱粉娥慌忙地去開街門,原來是郵遞員送來張三牛的信了。

邱粉娥接了信,進了屋裏,拆開信封抽出信紙,兩手一個勁兒哆嗦著。

信裏抬頭兩個字就把個邱粉娥看得淚水流下來了,娥子。聽聽有多肉麻。

上一封信稱謂還是粉娥,隔了兩個多月就成娥子了。邱粉娥淚眼蒙矓地往下看,越看越來情緒,越看越淚水婆娑。信的大意是,離開時間越長,越思念得厲害,什麽白天想黑夜想上課想下課想,前半夜想你吹不熄燈,後半夜想你翻不轉身等等,把華岩老輩人正月唱的老民歌詞都用上了。邱粉娥粗粗看完一遍,又從頭細細地看起來,把個躲在樓上的人就徹底忘了。

龜縮在樓上的韓守仁,哆嗦得越厲害了,先是嚇得發抖,再就是冷得打戰。

都秋冬之交了,**裸地凍在四麵透風的樓上,衣服還在懷裏抱著,樓上滿是灰土,沒個地方坐下來穿戴齊整。韓守仁支棱起耳朵聽外麵動靜,明明聽著街門合上了,聽著邱粉娥也進屋了,以為這就可以下樓穿衣服了。

誰知樓下的人卻沒動靜了。弄不清咋回事,也不敢下樓去,等啊等,直等得鼻子酸酸的流起清鼻涕打起噴嚏了,輕輕將樓門揭起個縫兒往下看,就看見邱粉娥捧著一張信紙在哭泣。不用說,一定是張三牛回信了,就憤然地下了樓,咋啦,他不要你啦?看看,飯市上人們說對了吧,就知道是個狼心狗肺的陳世美嘛。邱粉娥卻一抹淚眼,喊,快你回哇,回哇你,把你的炭也拉走哇。

韓守仁一震,傻了,趕緊慌慌忙忙地穿起衣服,推著平車離開邱粉娥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