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製”們也認識APC

社火鬧完了,村街一下子灰塌塌地靜下來,過來過去的人依然滿臉大正月的慵懶,各家的對聯依然那麽紅彤彤的,過年穿的新衣服依然亮汪汪的。辦公室屋頂的大喇叭播放著《向祖國問聲好》和《春之歌》。隻要那些死隊長們不吆喝,社員們就還沉浸在樂嗬嗬的幸福裏。

西華岩村大槐樹底下又聚了一堆玩“片錢”的人,一會兒發出激奮的歡呼聲,一會兒發出失望的噓歎聲,那熱鬧勁兒一點也不亞於觀看世乒賽冠亞軍爭奪賽。“片錢”的莊家將拿鐵轂子的手直直伸出去,一隻眼緊閉著,另一隻眼瞄著遠處一摞銅錢或五分硬幣,銅錢摞在地上畫的大方格裏,確信瞄準以後,就將手中的鐵轂子朝銅錢“啪”的一聲砸過去,幾個銅錢應聲飛出方格,隨之爆發出一陣兒歡叫。莊家將砸出方格的銅錢或硬幣一個個撿起裝入衣兜裏,嘴角露出贏家的笑意。

東華岩文昌閣廢墟的月台上,圍著一堆丟色子的中老年人,這可是賭錢的,雖然隻以毛票計算,可要說你算賭博也就算了。可是這些家夥們,一個個捶胸頓足地將六顆色子狠狠撒在澀碗(丟色子專用的碗)裏,要命似的叫喊得肆無忌憚。年輕人們伸長脖子看得眉飛色舞。玩的人和看的人都像是孩子一樣單純地樂嗬嗬地憨笑著,不再擔心有誰動不動就把你說成這壞人那敵人了。

宋雲飛、宋向前、宋金寶、段世凱、段學東、宋二平、韓翠子們對片錢和丟色子都勾不起興趣,這個年一下子把他們推到命運的轉折點了。年前他們幾個就從華岩村七年製學校畢業了(那時畢業時間都在年末十一月、十二月),西訇中學辦在公社所在地比到縣城念書更方便了,現在的七年製學校就辦在華岩村家門口,一天也不用離開家就可以把個初中念完,這可省事多了。不過七年製學校比起西訇中學到底差了一截,軟不拉幾的畢業證上蓋著華岩村七年製學校的章,這樣的畢業證件咋能拿得出手去呢?

但是去痛片上的APC 他們還真的可以認下來的。

宋雲飛將胳膊使勁一揮,嶄新製服袖口上吐露的破棉絮在風裏索索地抖動著,像高高舉起的招兵旗幟似的將一幫子“七年製”凝聚在身邊。宋向前將手深深探進衣服裏,掏出一盒“處處紅”香煙,一人散去一支,其餘就都歸了宋雲飛。宋雲飛將半盒煙揣起,揣得理直氣壯,因為那盒煙就是他慫恿宋向前偷他爹的,橫豎他家的煙很可能不是用自家錢買的。年前宋雲飛就知道他爹將一條“處處紅”送到宋光明家,想讓人家把二兒子推薦到大學裏,沒想到宋光明卻哈哈笑著說,寶祿叔,上大學不時興推薦也好幾年了,你咋連這都不知道哪。宋寶祿這才知道不關心時勢把一條煙白送了。臨走時宋光明雖然讓他把煙拿走,但是送給人的東西咋能再拿走哪,隻是臨走時朝櫃子上的煙包深深地看了一眼。

宋雲飛學習成績最不好,所以在同學中很有號召力。現在七年級畢業了,念書的路子也就算到頭了,推薦上學的路子也堵死了,還好,想立誌成為一名人民公社社員就省事多了,不用政審不用填表不用體檢,用不著一丁點兒努力,小隊長就領著會計到各家把他們幾個“七年製”統統登記在華岩大隊社員花名冊裏了。韓翠子一聽說不知不覺就成了社員了,都急得哭了,說是咋也不問問人家願意不願意呢,招工參軍幹什麽都得自願嘛,為什麽成為一名公社社員就不管人家願不願意呢?宋二平也被韓翠子說得發了愁了,嘟嘟囔囔說,呀,還真是呀,成了社員就跟村裏人一樣了呀,啥社員呢,就是個受苦人嘛,就是個老百姓嘛。宋雲飛們到底是男人,就不像女同學那樣對成為人民公社社員那麽不情願。正月的休閑還在延續著,他們還都懵懂著,對即將開始的命運還有點摸不準。直到過了老填倉節,隊長們的破鑼嗓子喊出他們的名字指派營生了,宋雲飛們才猛醒,啊呀,敢情華岩大隊某小隊社員身份就這樣石板上釘釘了?

宋雲飛眯縫著眼嘶嘶吸著煙,看著多愁善感的女同學說,你倆誰先嫁人呀?誰先嫁我就娶誰,說嘛,誰先嫁人呀?兩女生愣了,一圈男生也愣了。宋向前推了推身邊的段世凱,段世凱會意,嘿,你咋一下就想到要娶婆姨了呢?宋雲飛很滄桑地將一口痰吐在華岩村大地上,很滄桑地咳了一聲,說,找個好工作參個軍也是為了娶個好婆姨,能直接娶上好婆姨,何必繞那麽多彎路哪。他還對兩位女同學指點迷津,你倆也不用發愁當社員,嫁個好漢也不會讓你倆受了苦。宋二平怔怔半天,說,倒也是呢,俺娘也說嫁漢嫁漢穿衣吃飯嘛。韓翠子卻越想越恐懼,不屑道:切,嫁漢三年,老了容顏,現在就嫁人,那還不如死了呢。其他幾個男孩看著韓翠子快哭的樣子,嚷嚷說:這麽不想當社員啊,這麽不愛勞動啊,你這上中農子女就是思想有問題啊。宋雲飛聲音鏗鏘地宣布:咱們年級女生必須嫁給咱年級男生,誰也別想離開華岩村,就這。

宋雲飛在隊長段建生的吆喝聲中,扛起他爹給他準備好的鐵鍬,哼哼著小曲兒就走向了廣闊天地裏。宋二平跟他在一個生產隊,天天一起幹活能見麵,剛成為社員都是半勞力,派的農活都不費力,就是拿鐵鍬給馬車裝糞,糞圪洞的糞都凍結得鐵一樣,全勞力們用?頭刨半天才能刨起一小堆。效率低是低,但刨得少,裝車也消停,馬車裝滿打發走,就可以將鐵鍬橫倒,坐在鍬柄上曬太陽。宋雲飛有時也埋怨命不好,遭遇了個倒運隊長段建生,不光醜得跟豬一樣,蠢得也跟豬一樣,還成天拉著北瓜臉訓斥人。

這天剛吃罷早飯,隊長們的破嗓門就此起彼伏地在東西華岩吆喝起來了。最最難聽的就數段建生,又沙啞又打遠,跟挨刀的豬嚎叫一樣。宋雲飛不光扛著自己的鐵鍬,還扛上宋二平的鐵鍬,肩並著肩地走向糞圪洞。

一雙決心紮根農村的新社員,這樣地迎著初春的朝陽,踏著大喇叭裏播放的音樂節奏,說著話兒走在了村邊的大道上,幸福感還是滿滿的哩。

可是這一天,辦公室屋頂的大喇叭突然響起宋光明的聲音:社員同誌們,社員同誌們,現在馬上到辦公室院開全體社員會,今天就都不動彈了,各生產隊隊長們,負責把所有社員通知到,今天的會議內容很重要……宋光明被放大了的聲音在南北山之間縈繞著,走著的人就都站住了,前幾天還吆喝打好春耕大會戰,驚蟄前把糞全送完,太陽紅豔豔的大好天,有啥要緊事兒值得耽誤上整工開個啥會呀?

宋雲飛可沒有資深社員們那麽把一天工分看得那麽重,一聽說可以大放寬心不動彈,滿臉都高興得大放光芒了。他斜眼看看身邊的宋二平,宋二平也笑盈盈地很激動。當然了,新社員是不需要開會的。

宋雲飛扛著鍬,後麵跟著宋二平,他們無須走向糞圪洞了,該走向哪裏呢?他們自己也不知道,腳下有條馬車道可供人成雙成對地任意走下去。讓人討厭的是環境很不優美,山上的樹木還沒有泛出一點兒綠,也聽不見任何山鳥鳴叫聲,隻有大喇叭的聲音還在鋪天蓋地地叫喊著,不過太陽倒是曬得有點暖和了。

抬頭看時,已經是大隊煤窯的簡易門框,兩棵沒脫皮的鬆木柱子立在兩邊,上麵頂個鬆枝搭建的棚頂,一邊還掛個很寒酸的牌子,白漆底色黑漆字:華岩大隊煤礦。煤窯還沒開工,窯場子裏靜塌塌的,背陰地方還有沒化完的雪。

宋雲飛和宋二平探頭探腦地走進窯場子,走進窯庵裏,官話應該叫華岩大隊煤礦辦公室,看見宋銀祿嘴巴大張著,眼睛大瞪著,正支棱著耳朵聽大喇叭裏廣播的內容,發現有人溜進來,突然瞪住宋雲飛惡狠狠說,還說是人們瞎嚷嚷哪,城裏不知道鄉裏瞎叫喊哪,敢情是他娘真的了?宋雲飛莫名其妙地愣住了。

宋二平急忙解釋,俺倆啥事也沒有,俺倆不想去開會,就相跟著走到這裏了。宋雲飛拽拽宋二平,銀祿叔不是說咱倆。宋銀祿繼續支棱著耳朵聽廣播,臉色越聽越動容,眉眼越聽越憤怒。突然說,你倆在這給我看住門,我不回來你倆不能走。說著走出煤礦辦公室,走向沁河北岸村子裏。

宋雲飛望著銀祿叔走出窯場子,也覺出一點不對勁兒,就也支棱起耳朵認真聽了一會兒廣播,喇叭裏好像在說隊裏的牲口財產什麽的。他估計銀祿叔的憤怒一定與廣播裏的內容有關,但到底為什麽,他這樣的新社員又是“七年製”腦袋,一時弄不清咋回事。宋二平更弄不清咋回事,就問宋雲飛,今天這個大喇叭是咋的了,把銀祿哥氣成那樣子?宋雲飛笑了笑說,咱管他們哪,咱倆說會兒話吧。宋雲飛先脫鞋上了炕,宋二平遲疑一會兒也脫鞋上了炕。煤窯上有的是大塊的炭,把個炕燒得燙烘烘的。二人背靠著窗台坐好,宋雲飛盤起腿,宋二平卻把兩條腿長長地伸出去,平行地擺放在亮汪汪的炕席上。宋雲飛撇撇嘴譏笑,怕把滌卡褲子盤上圪皺呀?宋二平笑了笑沒理他。宋雲飛就把腿也橫穿出去,與宋二平的兩條腿成平行狀。宋雲飛說,咱倆的腿一樣樣的長哈。宋二平隻是笑,沒理他。

宋雲飛就把挨宋二平的腿使勁往她腿上蹭了蹭。宋二平笑了笑,就將腿往相反方向躲了躲。宋雲飛又把腿往宋二平的腿挨過去。宋二平又躲了躲。

宋雲飛就將那條腿一下子勾搭在二平腿上,並死死地控製住。宋二平臉紅紅地說,好賴呀,你還該叫我姑姑呢。

大喇叭的聲音突然亂哄哄的了,嚷嚷聲裏好像是宋光明在叫喊,宋拴喜的尖叫間雜在裏麵,後來就混吵吵得聽不清了,後來又有個驢叫一樣的聲音嚷起來,嚷嚷的話還能隱隱約約聽得清,這是哪家司令部的政策,這是哪條路線的政策,貧下中農同誌們,這可是真真切切考驗我們的時候了,我們應該擦亮眼,不能讓資產階級複了辟呀同誌們啊。這聲音有點像宋銀祿的。

宋雲飛勾搭在宋二平腿上的腿一下子失去了感覺,一骨碌坐直身子說,像是吵架呢,走咱們看吵架去。宋二平撲扇撲扇眼皮說,銀祿哥不是說他回來才叫咱們走嘛。宋雲飛說,唔,可不是哪。就把腿很規矩地盤回到屁股底下了。

雷聲在雲裏悶著

第二天早飯時,天還陰著,宋拴喜的臉色比天還陰沉。大海碗裏的炒麵被筷子攪拌得翻江倒海,西飯市老槐樹根橫躺的青石碑本來是他約定俗成的定點座位,可是已經被屁事不懂的宋雲飛占據了,但是屁孩子一點也不值得他去嫉恨,一窩蜂地瞎叫喊也不值得他去嫉恨,整個西華岩村沒一個能把話說到點子上的人,沒一個能對國家形勢分析透徹的人,這很讓他苦惱,很讓他倍感孤獨。沒辦法,麵對一片糨糊腦袋瓜,一肚子透徹道理說給這些人跟說給豬差不多,可是不說氣鼓鼓的胸膛就快憋破了。

段建生、段毛孩和宋全海三位生產隊長正嚷嚷隊裏的固定財產該咋分,十幾間畜圈該咋分,騾子該咋分,牛該咋分。宋拴喜是無論如何聽不下去了,當時一大塊炒麵剛剛塞進嘴巴裏,積壓的話語一下子就從胸腔噴發而出,滿嘴炒麵隨之成掃帚狀噴了出來,噴灑在西飯市槐樹底的空氣裏。分,分,分,就惦記著分,這麽多年鬧了個啥?成天喊熱愛集體,熱愛了個啥?這一股籠統不都白弄了嗎?社員家裏有了騾子有了馬,這成啥了,啊?我是老不死了,你們不是跟時勢嗎?啊,你們給我說說這成啥了?

西飯市頓時就靜悄悄的了,就在這個尷尬的空當裏,宋雲飛對簇擁在他周圍的段世凱、宋向前、段學東、宋金寶低聲說:等著看哇,拴喜爺又要摔碗了。

西飯市的人越聚越多,有才端著第一碗飯剛到場的,有已經吃完飯提溜著空碗等著看熱鬧的。第一生產隊長段建生,絲毫不懂維護老領導話語的震懾效果,眯縫著眼看了看東天日頭說:這倒好,大好天的,也不用吆喝送糞了。段建生的話雖然沒說在點子上,但是打破了沉寂,另開啟了話題。頓時就嚷嚷開了。有說地都下戶呀,還惦記送糞哪。有說哪是惦記送糞哪,是不能吆五喝六,喉嚨眼就發癢癢哪。有說生產隊解散了,隊長們可咋活呀……嗡嗡嗡的場麵等於把宋拴喜的質問給覆蓋掉了。宋拴喜老眼瞪住段建生,拿碗的手越哆嗦越厲害。段四虎又火上澆油地挑唆,嗨,嗨,嗨,說啥哪說啥哪,放老領導問的話不回答,說啥哪你們。圪蹴在段四虎跟前的董厚德低聲說,這老漢家也是,質問這些人哪,你咋不去質問你接班人嘛。宋全海朝窄巷伸長脖子看了看說,咋不見光明子出來吃飯哪,是不是怕人們問這問那說不上來哪。段四虎一下提高了聲音,這你說錯了,宋光明要出來,就沒人敢問了,不信咱等等看,宋光明要在,他誰要敢把剛才的話說再一遍,算他是咬鋼吃鐵的。

宋拴喜把糨糊腦袋們一下子都問傻後,本來表情已經鬆動了,可被震懾得安安靜靜的場麵卻被亂嚷嚷的聲音給攪和了,最後又被段四虎們的話越發把老人家給激怒了。宋拴喜先是怒目瞪住段建生,而後將目光掃過董厚德、段毛孩、宋全海,最後瞄準段四虎,你說啥,你剛才說啥?你說宋光明來了我不敢把剛說了的話說一遍?段四虎卻嗬嗬笑著說,沒有呀,我是說全海子呀,你老人家那麽高的威望,我哪敢說您老人呀。宋拴喜陡然舉起的飯碗就又緩緩擱在了街邊石頭上,腦袋擰轉得撥浪鼓一樣,切,有天沒日頭了,我不敢質問他宋光明,沒有我宋拴喜培養哪有他宋光明的今日家,還真是有天沒日頭了哪,你問問他宋光明,我不隔三岔五指教指教他,能有今日家成績嗎?

就在這當兒宋光明就從窄巷走出來了。西飯市所有眼光齊刷刷盯住宋拴喜。宋拴喜就將怒目平移向宋光明,開始發問了,光明子你來得正好,你給大家解釋解釋,你這政策是從哪裏來的?是不是從資產階級司令部來的?黨員會上我一天價教育你反修防修,防止資本主義複辟,你倒好,明目張膽領著大家往資本主義道上走,毛主席說得好,走資派還在走,我看你就是個真真切切地走資本主義道兒的當權派。你是黨的領導,關鍵時候應該擦亮眼,要舍得一身剮敢於頂歪風,誓死捍衛集體利益的。光明子呀,這是變天了呀,複辟了呀,咱們貧下中農要吃二遍苦受二茬罪了呀,這事兒隻有東邊那些人才高興得蹦高高哪。

宋光明很沉穩地掏出一支“處處紅”煙朝宋拴喜遞過去,又打著打火機恭恭敬敬伸給他栓喜爺。宋拴喜嘶嘶吸著煙,側目掃了一眼段四虎。

宋光明自己也點了一支煙,說,拴喜爺哎,你報紙也不看,黨員會你也不參加,辦公室屋頂的大喇叭,各家有線廣播裏也天天說,你咋還是這思想呢。你不光是老黨員還是老支書,還得帶頭執行黨的政策呀,可不敢再說這話呀,可不敢成了執行政策的絆腳石呀。宋光明又在他拴喜叔脊背上輕輕拍了拍說,一般老百姓跟不上時勢可以理解,你拴喜爺跟不上可不行呀。

宋光明朝大家夥點點頭,而後步履平穩地離開了西飯市。事情到此本來已告結束了,可段四虎又盯住開始得意的宋拴喜,看看,還是你徒弟厲害呀,幾句話就說得你啞口無言了。宋拴喜老眉又豎起了,就要衝段四虎發作了。段四虎趕緊接腔說,老人家哎,徒弟厲害也是你厲害呀,有了厲害師父才能培養出厲害徒弟來呀。按說,宋拴喜聽了這解釋,就可以理解為誇獎自己了,可是宋拴喜還是氣炸了,拿碗的手在哆嗦,夾煙的手也在哆嗦,臉也越來越青紫,隻見他將紙煙頭一吐,胳膊一揮,就聽啪嚓一聲響,就見青石板街麵上瓷片兒飛濺。這個大瓷碗以它自身的粉碎,換來了西飯市肅然的寂靜,寂靜得跟史前一樣了。

親眼看宋拴喜摔碗,由傳說變成現實,宋雲飛們就像先看了電影廣告畫上的介紹而後又看了電影一樣覺得很有趣,但他們還不能將宋拴喜摔碗與社會變遷聯係在一起。宋拴喜每一次摔碗,都是華岩村時代變遷的一個節點。宋拴喜在西飯市不知摔了多少碗,他從初級社一直摔到高級社,又從高級社摔到公社化。時勢有動**西飯市就有爭論,有爭論就有宋拴喜摔碗。之前摔碗,都是因為他宋拴喜超前而社員落後,縣裏開會的精神他自己領會了,卻說服不了不可理喻的落後群眾。他是嘴笨,越著急越不會說,肚子裏的氣兒隻能使在胳膊上,每到這時刻,好端端的大瓷碗就該粉身碎骨了。

坐在飯市邊沿地帶的宋雲飛們隻覺得這個拴喜爺實在是有意思,自己的聲音嚇唬不住大家夥,就靠把瓷碗摔出啪嚓的聲音嚇唬人,這跟學生在教室裏嗡嗡嗡地吵,老師用教鞭猛地敲一下黑板嚇唬人是一個套路。

西飯市的人陸陸續續地走了,隻剩下老槐樹底還在喘氣的栓喜爺了。

宋雲飛手掌一揮說,走,去東邊,找咱們韓翠子同學去。

夜襲前的綢繆

宋雲飛們遠遠就看見了韓翠子坐在高高的石塄上,她吃飯不用筷子而用勺勺,小口地喝著小米飯。宋雲飛撇下段世凱、宋向前、宋金寶、段學東,隻顧自己躡手躡腳地躥往韓翠子身後,大叫一聲:呔。韓翠子並沒有被嚇了一跳,微微笑了笑說,早就看見你們幾個鬼了。宋雲飛說,好多天也不見你,這些天都幹什麽來?韓翠子說,能幹啥哪,吃了睡,睡了吃唄。宋雲飛盯著韓翠子看了一會兒說,嘿,你咋變得更好看了?韓翠子說,都成農村婦女了,隻能越變越醜吧,還能變好看啊。宋雲飛說,就是變好看了嘛。啊,你把辮子披散開了啊?韓翠子笑了笑說,才看出來啊。

說著就低頭吃飯了。宋雲飛又問,馬兆飛呢。韓翠子說,你見馬兆飛啥時候還端著碗出來吃過飯呢,自過了年鬧社火時見了一麵還一直沒見呢,說是複習呢,準備考學校呀。啊,考學校?幾個西邊“七年製”驚得雙眼大瞪叫喊開了,啊,打算考學校?就知道那狗日的不熱愛勞動嘛。他娘的,還真有想登天的人哪。韓翠子說,報紙上說今年中專師範招生擴大名額了,看馬兆飛那樣子,一門心思想吃國家供應呢。宋雲飛很不高興地說,哼,看來拴喜爺說得對,這世道又該你們東邊人高興得蹦高高了。段世凱一臉譏諷地說,你不是佩服馬兆飛嘛,馬兆飛複習你咋不複習哪?韓翠子說,咱是啥人呢,還跟人家比呢。宋雲飛惡狠狠說,吆吆,聽你這話,倒像他馬兆飛是人上人似的,人家人家的,把他捧得天來高。韓翠子歪了腦袋看了看宋雲飛氣歪了的臉,說,咋就惱了呢,就是嘛,一個班你還不知道啊,人家回回出榜是第一名嘛。宋雲飛說,可不是呢,人家回回是第一名,你倒過來看,咱家不也是第一名嗎?段世凱說,就是嘛,他第一你第二嘛,你常常緊跟著他嘛,他準備複習考試,你也跟著複習考試才對嘛。

韓翠子吃完了碗裏的飯,愣怔了一會兒,歎了一口氣。宋雲飛說,看你這樣子,就知道你也準備複習考試呀,馬兆飛走到哪兒,你也跟到哪兒。韓翠子又歎了一口氣說,是就是哇,誰不想脫離開農村呢,以前征兵也好,招工也好,都是你們西邊人的份兒,老天爺也主持一回公道呢,輪也該輪上俺們成分不好的了吧。你也別接受不了,有了好事兒,光你們西邊人獨占了就對啊。宋雲飛狠狠說,哼,拴喜爺真說對了,該你們高興得蹦高高了。說著一揮手說,咱走,回西邊,他娘的,親不親,階級分。

宋雲飛並沒有率領兵馬返回西邊,他與幾位頭碰頭密謀一會兒,想瞅機會揍馬兆飛一頓。他們在馬兆飛土牆院外遊走幾遭,也沒見馬兆飛走出街門。幾經研究,就決定采取夜襲行動了。

夜襲行動必須將環境偵測好,像李向陽他們一樣,白天就得偽裝進了城。這一天,早早吃了飯,宋雲飛就率領著隊伍向東華岩進發了。

按說太陽出山是先照東華岩的,可是東飯市吃飯卻比西飯市遲,西飯市人已經快散盡了,東飯市的人才擎了碗陸續走出來。這個飯市原本也有一棵古槐樹,說是比西邊槐樹還粗還高,五幾年建小學時宋望財就決定砍倒給孩孩們做了上課的桌凳了。樹雖沒了,可人們擎了碗還是習慣聚集在老地方。東飯市人比西飯市人看上去很穩當,很悠閑,一人一副對時勢漠不關心的樣子。對當前社會變革這麽大的事兒不過問,不爭論,更不像西邊人一樣吵破天。隻是氣定神閑地一邊吃著飯,一邊情態慵懶地說著話。

他們居然在說唱戲,馬明煦說起他家供戲班子的事很有點自豪感,他說要想生氣,鬧窯供戲,就是說他家在舊社會開過煤窯,養活過戲班子,意思是這兩件事都不容易。馬明煦說著說著還唱了起來,好像他唱須生還很有名氣。韓新惠則說馬明煦的須生實在是不行,要不是你家供戲,你想唱啥角兒你挑著唱,你那嗓門唱老旦都不如韓守仁。馬明煦倒也不生氣,連說,你們韓家當然行呀,方圓百裏都知道你們韓半台嘛,戲班子就是靠俺馬家出錢,你們韓家出人嘛,要不須生、大黑、正旦全是你們韓家占了哪。韓狗小時不時插話發感慨,華岩村戲班子實在是好戲班,到晉南唱一個多月都台口不斷,新惠哥的《空城計》,一連戲,香煙往台上扔多少哪,晉南家都叫活諸葛哪。韓新柱滿臉紅彤彤地說,要能把戲班子恢複起來,老了老了還能趕上再過過戲癮哪。韓新柱斜眼看了看隻顧低頭吃飯的韓守義,搖了搖頭,唉,辰鼎伯要活著,那打板真是沒得說的,守義子哎,你要能頂住你辰鼎爺的一個小拇指頭,俺孩你也能憑這一手吃飯了。韓守義不屑地擰著脖子,行呀,我打板有人管咱飯,那咱就學呀,切,世上就沒咱韓守義學不會的手藝。韓新柱正要接話,韓守義故意大聲朝走過來的韓圪蛋喊,嘿,圪蛋子,來給咱接著說《呼延慶打擂》吧。韓圪蛋像被風吹著一樣飄過來,圪蹴在飯市中心位置,等著更多人求他開講。韓新柱憤憤地說,聽說書的人再咋也沒有看戲的人多。韓狗小跟著說,可不是哪,戲園子裏有唱戲的,說書說得再好也沒人聽。韓守仁接著說,世界上哪還有比蒲劇好聽的東西哪,世上哪有像蒲劇板胡水滑粼粼動心動肺哪。韓狗小頻頻點著頭說,要能恢複了戲班子,那敢情好了,說夢話都是張驢兒的台詞。韓守仁走到韓新惠跟前說,新惠哎,大喇叭裏早就放京劇老戲了,蒲劇老戲也該能唱了,你給咱把戲班子弄起來吧。韓新惠搖搖頭說,搞戲班子,嘿嘿,誰養活哪?韓守仁說,以前明煦哥一家還能養活起嘛,現在全大隊還養活不起個戲班子?新寶哎,他大隊養活不起咱五隊養活吧?韓守仁熱辣辣的建議沒想到碰了個大釘子。韓新寶聽這些人的話,像西邊宋拴喜聽到糨糊腦袋們說瓜分集體財產一樣讓他皺起眉頭,但他不屑於搭理他們,隻用一臉的鄙視屏蔽著周圍嘈雜音。偏偏韓守仁將話頭兒問到他,不給這些人潑點冷水也不行了。韓新寶音調冷冷地說,你們咋像些小孩兒一樣哪,盡說些沒情由的話,什麽大隊小隊養活戲班子,養活個戲班子叫幹啥哪?大隊都沒核算了,小隊也轉眼就沒有了,馬上就各家鬧各家的了,養活個戲班子?見過洋憨的也沒見過你們這麽洋憨的。韓新寶一說話,頓時就靜悄悄的了。宋雲飛早聽人說過,華岩村就兩個厲害人,一個是西邊的宋光明,一個是東邊的韓新寶。韓新寶平平穩穩的一句話,就抵得上拴喜爺摔了大瓷碗的震懾效果了。韓新寶鎮住了場麵,也鎮住了宋雲飛。宋雲飛像是恍然徹悟做人的玄機了,唔,韓新寶不笑,宋光明也不笑,原來不笑就可以成為厲害人?

宋雲飛們已經潛伏在東飯市馬家塄底下半天了,可是東飯市煩人的話題遏止住了,煩人的人還遲遲不散去。就在這時候,出現了新情況,段世凱捏著嗓子驚呼起來,快看快看,馬兆飛。

順著段世凱眼光的指向看去,馬兆飛正走向了韓翠子的家,是的是的,是走向韓翠子的家。宋雲飛怒火燃燒在胸膛裏,殺氣噴發在眼睛裏。

段世凱問,追上打狗日的吧?宋雲飛一揮胳膊,就要下達衝殺令了,看了一眼飯市上的人,即刻冷靜下來,將下巴朝左右擺了擺,說,不行,咱是搞偷襲,要幹得神不知鬼不覺。

文藝沙龍東飯市

宋雲飛這些“七年製”們的到來與離去,一點也沒有引起東飯市人們的注意。太陽已經老高了,沁河灘的霧也快散完了,東飯市的人還不散去。受了韓新寶的不體麵,不再說蒲劇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下子也找不出個好話題。這時,韓新寶氣吞山河地籲了一口氣,說,唉,要不是這一耽擱二耽擱的,這幾天糞就快送完了。大家夥說的話他不愛聽,他說的話大家夥也不愛聽。本來還都笑嘻嘻地看著他,現在卻都把腦袋扭一邊去了。氣氛繼續尷尬著,一直將指頭伸進嘴巴裏剔牙的韓守義,從牙縫裏摳出最煩人的飯渣兒,蠕動蠕動嘴巴說話了,新寶子哎,那叔叔我問你,你剛才還說小隊都沒了,咋還老惦記著個送糞哪?這句話把大家夥都逗笑了,韓守義更來勁兒了,我看你不是惦記送糞吧,是惦記隊長位位哩吧!哈哈哈哈……韓守義說著就帶頭笑了起來,可是其他人卻都不笑了。

韓守義也立刻止住笑,奇怪地看看這個看看那個。韓新寶依然石雕像一樣凝固著,眉頭緊緊皺著,眼睛冷冷地望著南山即將化完的冬雪。

韓新寶對本家叔的調侃,並沒咋反感,說他惦記著生產隊長位位是瞎說,但惦記著生產隊一大堆事兒倒是真的。好端端的一個生產隊咋能說沒就沒了哪,一大片房產,一大堆固定資產,一大群牲畜,庫房裏還有那麽多糧食,往來賬麵上還堆著多少年小隊轉大隊,大隊又轉小隊的長款欠款,還有更難的是,集體了這麽多年的土地咋分下戶,好地賴地產量可是天上地下,怎麽搭配呀!比老百姓家子女分家還要難上加難,要把一個生產隊的東西分給全隊社員該有多傷腦筋呀。滿滿一腦子的烏七八糟事兒,心煩得要死哪,哪有心思聽你們逍遙自樂地談蒲劇哪。大喇叭裏倒是天天廣播要盡快推進聯產承包,可都是些囫圇話,具體咋樣操作誰也說不清。

宋光明也是會上一套會後一套,光說是生產隊不存在了,可又開會不許生產隊自行處理財產,要等大隊統一拿方案,統一調配,還嚇唬隊長們誰自作主張把生產隊財產分光吃盡拿誰是問。他娘的,宋光明打著什麽小九九誰不知道啊,他們一隊的財產連五隊的五分之一都沒有,要按了全村統一方案,五隊社員就吃大虧了呀!還洋憨憨地唱蒲劇哪,到時候怕你們哭幹鼻子嚎幹淚哪!

太陽又高了一大截,天地間已有了暖暖的春意,可是小隊沒活計,家裏沒營生,東飯市人們就這樣懶洋洋地堅守著。飯市就像是村裏的政治沙龍和新聞中心,好壞消息都從不知什麽地方傳到這裏,再從這裏播揚得全村都知道。你說西邊人沒文化,嘿,還臉紅脖子粗地愛爭論個國家大事兒,喇叭裏廣播珍寶島,他們罵蘇修勃列日涅夫。喇叭裏廣播中美建交了,他們還知道美國往日本扔了原子彈。“四人幫”被收拾了,他們就嚷嚷早就看出那幾個人是奸臣眉眼。韓新寶自從當了五隊隊長,常常乘吃飯時到西邊找宋光明商量事情,才發現從來沒放在眼裏的西邊人,敢情還一人長了一顆政治腦瓜哩。難怪印把兒都叫西邊人一統了哪,是不是人一成了戲瘋子,對政治就啥也不懂了?

韓新寶深深歎了一口氣離開東飯市,他剛走進韓家旮旯就聽見身後嗡嗡嗡地又活躍起來了,不光是說,還唱起來了哪。韓新柱使勁咳了一聲,韓守仁就念起鑼鼓經了,噠噠,咣才以才咣,咣,咣……就聽見韓新柱開唱了,餘賢婿販馬回把我探望,臨別時留書信言語不當。上寫著婚別二字實費猜想,無奈何送女回家細問端詳……接著就是韓狗小的叫喊,好,好,新柱子《送女》拿手戲啊,一片叫好聲掌聲響徹了東飯市,響徹了韓家旮旯和馬家塄。

韓新寶離開飯市悶悶不樂地往家走,發覺後麵有人跟了過來,扭頭看是張水明。張水明說,你看這些人好哇,天塌了也不知道砸腦袋。韓新寶隻顧低頭走,張水明也跟著走,一直走到韓新寶家裏。

張水明問,新寶叔,你說隊裏東西咋弄呀。韓新寶扔給張水明一支煙,自己點了一支,一口一口吸著沒說話。張水明歎了一口氣,又問,知道是這去年真不該投資固定財產來,畜圈數咱隊的好,辦公室數咱隊的好,牛驢騾馬也數咱隊的多,還有那四套大馬車,去年秋天才做得新燦燦的。韓新寶搖了搖頭,歎了一口氣。韓新寶上了廁所,韓變玲提著暖壺過來,笑盈盈給張水明倒水。張水明眼光鬼熠熠地盯住韓變玲。韓變玲還穿著過年衣裳,褲子直挺挺的,襖兒合身身的,臉白通通的,辮子黑油油的。張水明直勾勾盯住韓變玲的腿問,這褲子好看吧?韓變玲朝窗外看看,低聲說,你買的褲子還能不好看嗎?張水明低聲說,就是好看,一條褲子把你穿成城裏人了,不過,有好褲子還得好腿呢,女孩身材好不好,全靠有兩條好腿呢。韓變玲說,以前我也在城裏買過褲子,都沒有這條好看。張水明說,這是去年冬天剛在弗瑞縣城流行開的褲子,說是叫直筒褲,我一看女孩們都搶著買,就給你買下了,你也不曉得感謝感謝我。韓變玲說,光謝謝也不知說了多少遍了,還說沒感謝呢。張水明把嘴巴又往韓變玲耳邊湊了湊,嘴巴裏的氣息吹得韓變玲耳朵癢癢的,就嘴上說個謝謝就算感謝了啊。韓變玲說,那還咋感謝呢。張水明眼皮眨巴眨巴聲音更低了,你說呢。韓變玲狠狠推開張水明,快起開哇,褲子錢就說給你,你咋也不肯要麽,好端端的個人咋也學得這麽不刮眼了呢。

張水明跟韓變玲是比宋雲飛們高兩屆的華岩村七年製畢業生。張水明學習好,還是體育委員,天天站隊都是他喊立正向右看齊,六一兒童節時還在軍鼓隊裏搗大鼓。班裏的女生還很神秘他,韓變玲也以能和他廝跟著上學放學為榮呢。原來都以為他將來不知要上天呀入地呀,不想也跟她一樣齊刷刷成了第五生產隊社員了,比同學們高級的就是當了第五生產隊會計,還是她爹賞識提拔的呢。生產隊會計不也是個華岩村社員嘛,跟你相好了可咋弄呀?嫁給你?那不是徹徹底底成了個生產隊女勞力了嗎?

韓新寶進到屋裏,張水明急忙坐回地上太師椅裏。韓新寶皺眉思考了半天說,要不咱這吧,乘大隊還沒插手,先把糧食分了吧,昨天開會,聽宋光明的意思要全村一個標準平分。張水明吃驚道,全村一個標準?他們咋能那樣做呢,那咱們虧大了,不行,不能叫其他隊占咱們便宜,要分就趕緊分吧,必須趕在宋光明插手前分下戶,分了也就分了,他不可能到各家收去吧。韓新寶說,你趕緊跟連虎兒清清底,看一人能均多少,悄悄地不要讓任何人知道。張水明問,光分糧食?韓新寶想了想說,先分了糧食再說。張水明又問,地呢,分不分?韓新寶搖搖頭,你也是文化人了,這事還問我呢,為啥叫土地革命哪,為啥叫土改哪,為了個土地鬧那麽大動靜,哪是咱個生產隊能決定了的。我看他宋光明也在為分地發愁哪,處理土地得等大政策下來哪。張水明說,糧食光按人頭呢還是按大小口哪?韓新寶直到把一支煙吸完,抿了煙頭才說,就按人頭分吧,凡是五隊社員,人人有份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