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主義都不怕還怕你官僚主義嗎宋銀祿去年臘月死了婆姨,倒也沒咋悲傷,可到底有點不適應。兩個兒子正像架子豬一樣特能吃,三條愣後生一天三頓飯一下成了問題,宋銀祿就思謀和南鳳仙拚了灶一起過。他估計南鳳仙也該沒啥不願意的,兩個兒子應該也不會反對的,他們早就盼有人給他們做飯縫補衣服哪。南鳳仙的女兒才十多歲,帶過來就是了,最大的問題是南鳳仙是他本家嬸嬸,侄兒娶嬸嬸這樣的事兒華岩村人還他媽的有點接受不了,人們罵他宋銀祿他是不怕的,可就怕南鳳仙扛不住。
南鳳仙的男人叫宋見喜,是那幾年學大寨炸石頭查啞炮被炸死的,一開始宋拴喜還說要按烈士對待,南鳳仙每年還能從大隊領三十塊錢的撫恤金,可是後來那三十塊錢就不給發了。宋拴喜不幹支書了,他自己製定的政策沒法保證延續到下一屆。宋光明也有宋光明的道理,是不是烈士隻有縣民政局說了才算,咱個村支書把某某說成烈士是不合法規的。南鳳仙還跟宋光明哭鬧過幾回,宋光明隻好拿自己的錢給了她五十塊算了事。
可以肯定南鳳仙是急需個男人的,這不,吃水母女倆抬,燒炭母女倆抬。宋銀祿常常碰見母女倆抬著個水桶晃**晃**從村街上走,總有點替這娘倆可憐。南鳳仙領著瘦小的根花兒到煤窯上買炭,一馱車炭一百五十斤母女倆得爬坡淌河地抬兩回。南鳳仙給開炭錢時,宋銀祿看她從衣襟底扣扣掐掐地往出拿錢,就將眼珠一轉一轉地示意她抬上走。南鳳仙沒弄明白,傻愣愣地瞪著老侄兒。宋銀祿隻得將嘴巴湊在嬸嬸耳朵邊低語:快抬上走哇。南鳳仙更愣怔了。宋銀祿聲音更低地說:以後沒炭燒了就來抬哇,快點走快點走嘛。
宋銀祿不光免了買炭錢,還時不時給南鳳仙挑幾趟水。侄兒給嬸嬸挑個水,有什麽不可以的,挑水可以幫別的也沒什麽不可以,逢年過節的宋銀祿也給嬸嬸送點錢。嬸嬸好感動好感動,可也沒什麽報答的。有時宋銀祿挑來水她就很感激地說,在這吃飯哇。可是說了就後悔了,老侄兒真留下吃飯可咋弄呀。見宋銀祿沒有在這吃飯的意思,越發覺得這老侄兒是個很好的人。可是去年中秋夜,宋銀祿突然提著兩個肉罐頭一瓶酒來了,來了就脫鞋上了炕,準備在這吃飯的樣子已經擺弄得穩穩當當的了。南鳳仙慌得氣都出不上來了。宋銀祿說,沒事,我告孩們說我在煤窯上看場子呢。宋銀祿就在炕上拿著菜刀開罐頭,他在罐頭蓋上十字切開個口子,將兩個肉罐頭裏麵的魚肉牛肉倒在盤子裏。十多歲的根花兒看到罐頭很高興,對拿來罐頭的人也很友好,就說,叔叔,叔叔,這不用炒就能吃嗎?
南鳳仙紅了臉說,你盡是瞎叫呢,該叫哥哥呢。宋銀祿倒也沒在乎,孩想咋叫就咋叫吧,叫啥也就是個音聲兒,來哇,上炕來一起吃哇。南鳳仙沒有上炕,她把她炒的一個粉皮煸肉片,一個炒白菜端在炕上,與兩個罐頭湊成四個菜。又將自己炒的菜往小碗裏撥了一點點,端給孩子吃。再往大碗裏扒了一些兒,自己坐在鍋台根的小板凳上小口小口地吃得一點聲響也沒有。宋銀祿勸她喝點酒,她說,倒還做啥呢。宋銀祿隻好自己倒上自己喝,沒有酒杯,就用茶缸喝,一瓶酒幾下就倒完了。南鳳仙一會兒到街門口探望一回,神情緊張得似乎血脈都不流了。可她又不好意思趕老侄兒快走,直到眼巴巴看著一瓶酒再也淋不出一點了,謝天謝地可算喝完了,酒喝完了就該走人了吧,誰知這個老侄兒卻四仰八叉地躺在被子上睡著了。
宋銀祿醒來時天已經快亮了,他一骨碌爬起來,一愣怔,吆,我咋在這裏?一看南鳳仙還在地上椅子上端坐著打盹兒,說了聲,啊呀,這可是盡胡來,盡胡來。一骨碌跳下地,一溜煙小跑著出了街門。
這一次很失敗,有點太莽撞,可是這種事情不莽撞怎麽能搞成呢。宋銀祿是參加抗美援朝的榮退軍人,說起話來哇啦哇啦的還像傳達軍令似的。當時的支書宋望財看他有魄力,就讓他當了個小隊長,讓他用大嗓門吆喝社員動彈。社員們倒是被他吆喝得順眉順眼的,可就是糧食產量上不去。全隊社員嚷嚷得不行才把他的隊長撤換掉。宋銀祿幹小隊長算重用也算考驗,考驗不及格,就沒人推舉他升任大隊領導了,可是硬邦邦的黨員兼榮退軍人,讓當個純社員實在是不像話,恰恰大隊開了煤礦,恰恰宋銀祿正沒著落,宋望財就推舉他到華岩煤礦當了窯掌櫃,那時候還不時興叫礦長、經理什麽的。
不知是煤窯比種地好管理,還是他適合當窯掌櫃,一幹就是十幾年,業績不明顯可也沒有丟了人。皮子養得白白的,頭發梳得光光的,中山服上衣兜兜裏還亮閃閃地別著水筆,活脫脫就是個幹部了。可是宋銀祿越像幹部越活得不滿足,他婆姨是他後半輩子最大的包袱,天天想著要把婆姨更換一下,可孩子生了一個又一個,到底也沒有更換掉。婆姨是他爹給他搞定的,放村裏好看的女人不給他娶,偏偏給他弄來個八鬥甕,剛娶過來時他跟他爹大吵了一架,你娶來你跟她睡去。一氣之下才雄赳赳氣昂昂跨過了鴨綠江。
蒼天不負有心人,南鳳仙到底在他的糾纏下願意了。消息剛傳出,華岩村像炸開了鍋,西飯市先是耳語嘀咕接著就嚷嚷成一片。宋銀祿最大的能耐就是能沉得住氣扛得住事兒,飯市上都責罵成一鍋粥了,宋銀祿卻沒事人一樣擎了大碗樂嗬嗬走進輿論旋渦裏。宋拴喜喊破喉嚨罵:豬狗都不如,兒馬叫驢還知道不跟生它的母驢配種哪。宋銀祿呼嚕嚕嚕喝了一口湯,咕咚一聲咽下說,拴喜叔哎,不要吃上自家的飯,操別人家的心。宋拴喜聲音扯得更高了,人要是活得不要狗臉了,跟畜生還有啥兩樣。宋銀祿又喝下一口湯,嗯,拴喜叔說的是,人除了會說話,啥也跟畜生一樣樣的。宋拴喜聲音再也高不上去了,難怪人家笑話姓宋的沒好人哪,一疙瘩爛肉壞了滿鍋湯。宋銀祿哼哼笑著說,是滿鍋爛湯把一疙瘩好肉糟踐了,還是一疙瘩爛肉把滿鍋湯糟踐了還不好說哪。宋拴喜就要摔碗了,你這話啥意思,你是說華岩村村風不好把你習性染壞了是吧?宋銀祿歪著腦袋反駁,你剛才說姓宋的沒好人嘛,整個兒姓宋的都沒好人了,可不就是滿鍋湯都爛了。宋拴喜拿碗的手又哆嗦了,但他絕不會為這麽個事兒摔碗的,隻有在社會變革的大是大非上才值得將他拿自己的錢買的飯碗摔碎。而且這一回民意是站在他這一邊的,大家夥都在用眼光鼓勵著他。宋拴喜就更加理直氣壯了,人跟畜生最大的不一樣是,人活臉畜生不活臉。宋銀祿的臉反倒揚得更高了,啥叫活臉啥叫不活臉哪,全村人都反對硬要死皮賴臉坐在村裏頭把交椅上不下來,才是真正的不活臉哪。這下子可把宋拴喜激惱了,手中的飯碗眼看就要為些些小事粉身碎骨的關鍵時刻,才被宋拴福和宋來喜連拉帶拽地攙扶走。宋銀祿朝著宋拴喜遠去的窄巷唾了一口說,就是嘛,在華岩老百姓頭頂上牛逼哄哄的十幾年哪,領導得叫個屁,還敢人模狗樣地數落人哪,我宋銀祿還尿你這根黃蔫蔥哪。
西飯市的輿論陣地被宋銀祿堅守到了最後,不論啥事兒,堅守到最後就是勝利者,完全一副幹自己喜歡幹的事兒任別人說去吧的派頭。宋銀祿用譏諷的目光將宋拴喜送到窄巷深處,回過頭來就大聲向全世界宣布,哼哼宋拴喜,當幹部時就見不得窮人過年,都下台這麽多年了還是見不得別人有好事兒,大家想一想,那幾年招工的,推薦上學的,他宋拴喜作廢了多少指標啊,坑了多少人的前程啊,他家的子女呢,不是一個一個都出去了嗎。我告訴大家,要不是南鳳仙怕姓宋的說三道四,我倆早就合灶過了,我娶南鳳仙隻是個遲早的事兒,告你宋拴喜老東西,我結婚的新鋪蓋都備辦齊了,結婚房子都拾掇好了,隻等陰陽揀個好日子過門了,氣不死你個老東西。
可是,就在宋銀祿把煤窯上兩間房子收拾得亮汪汪的準備迎娶南鳳仙時,辦公室屋頂大喇叭裏卻念文件了,說是集體企業都要承包給個人了。
宋銀祿可不是怕承包不了大隊煤窯自己失了業,他不是那種自私自利的家夥。宋銀祿看了《豔陽天》和《金光大道》後覺得自己很有這兩個電影裏村幹部的胸懷,他常想,他要當了華岩村領導,不出三年定叫華岩變成大寨村。可他娘的西訇公社幹部統統是豬眼,林漢星更他娘的瞎了眼,放他這樣的人才不用,卻重用了個宋光明。打小兒看大的本家侄兒,能吃幾碗幹飯誰不知道誰呀,見了麵叫個叔叔都別別扭扭地叫不響亮,自己覺得自己實在本事天來大哪。老侄兒呀,給你叔叔拾腳後跟還嫌你不利索哪。宋銀祿最恨牛逼哄哄的家夥了,一個不足兩千口人的村幹部抖著縣長的大架子,什麽東西呀。怎樣才能將這個牛逼家夥搞得灰溜溜的哪?要是再來一次運動,他一定帶領群眾把這個牛逼家夥趕下台,將印把子奪手裏,讓他狗日的也點頭哈腰來求求他老叔。可是等來等去,不但沒等來運動,反而等來“資本主義複辟”了,集體麵臨散夥了,煤窯攤子眼看就守不住了。
那天宋銀祿衝進社員大會,指著宋光明嚷,誰手裏解散了集體,誰就是走資派,誰就是反革命。宋光明居然沒被他的話嚇到,詭辯什麽不是解散集體,是聯產承包。什麽聯產承包呀,這明明就是包產到戶嘛,就是三自一包嘛。宋光明不認罪反而笑話老叔不看書不讀報不聽廣播,跟不上時勢。他娘的這話氣死人氣不死呀?當著這麽多人羞老叔,這還了得,一不做二不休,宋銀祿一擼袖子,叮咚叮咚衝上主席台,一揮胳膊呼開了口號,堅決擊退翻案風,堅決保衛集體化,誰膽敢把集體經濟搞垮台,革命群眾一千個不答應,一萬個不答應。
宋銀祿的叫喊並沒喚起群情激奮氣吞山河的口號聲,卻感動了視他如豬狗的宋拴喜。宋銀祿在台上將胳膊揮出一個半圓弧,宋拴喜在台下將攥緊的拳頭擦著地麵揮出一個大圓圈。宋銀祿的大嗓門喊得震塌山,宋拴喜的破喉嚨喊得衝破天。宋銀祿腦袋裏儲存的口號喊完了,宋拴喜在台下接著高喊,擁護好黨員,擁護好同誌,關鍵時候站出來,帶領人民頂歪風。
宋銀祿對台下冷冷清清的反應很失望,東邊人一人一副笑嘻嘻的樣子讓他氣惱,西邊人一人一臉的麻木更讓他氣憤。就在宋銀祿失落尷尬的當兒,老叔老領導的口號給予了他支持,給予了他勇氣,給予了他溫暖。為了緩解窘迫,為了挽回麵子,為了讓老叔的擁戴立馬見效,宋銀祿朝宋拴喜點了一下頭,直直就衝向了宋光明,一手就抓住“走資派”胸脯,另一隻手掣勁兒掄圓就要照宋光明的臉扇過去。要不是連虎兒、段誌忠幾位村幹部連推帶拉地把宋銀祿推出辦公室院子,還真怕鬧出個事兒呢。
宋銀祿大鬧群眾會,成了華岩村東西飯市好多天的新話題,觀念對不對先不說,敢跟宋光明叫板,這就很讓華岩人高看一眼,有人還當麵給他豎大拇指,呀呀,到底是參加過抗美援朝戰鬥的大英雄啊。宋銀祿就脖子直挺挺地一擰說,老子帝國主義都不怕,會怕他個官僚主義嗎?隻有南鳳仙私下裏低聲勸他,呀呀,那麽大年紀了咋跟個孩子一樣呢,你以為人家光明子怕你呀!你就是蓧麥秸稈兒點火,烘烘烘烘一股兒,肚子裏不長牙,咋你敢那樣說人家光明子呢,人家咋你了,煤窯上叫你幹不叫你幹,還不是人家一句話的事啊!哎呀呀,以前還覺得你是個穩當人,咋越來越覺得你是個沒腦子呢!他光明子也得聽公家政策呢,瞎叫喊的“文革”時的一些話話,台底的人都是看你笑話呢,還高興呢,虧你還是黨員呢,你當你是罵人家光明子呢,你那是罵公家的政策呢!南鳳仙一個勁兒嘮叨著,宋銀祿憨憨地笑著頻頻點著頭,心裏暖暖的,這是關心,這是管束,這是婆姨對漢的勸誡,這是一家人內部才說的話啊。好啊,跟宋光明鬧翻雖然有點後悔,可是能得到南鳳仙這樣的關照也算值得了。但是大男人咋能讓一個婆姨人家說服呢,宋銀祿直挺挺的脖子擰了擰說,帝國主義都不怕,還怕他個官僚主義哪,我還就罵他宋光明了,他宋光明敢要了誰的命。南鳳仙就有點急了,咋你這麽不聽人勸呢,求你了呀,趕緊給光明子賠個不是去,以後用著人家的地方多呢,你跟人家弄成個這,誰還敢跟你靠近呢?
宋銀祿黑著眉眼繼續繃得惡狠狠的,心裏卻早在偷笑了,這還用得著托媒納聘嗎?南鳳仙這一顆心不已經都給咱宋銀祿了嗎?
這消息是煙幕彈
電影《青鬆嶺》和《豔陽天》裏的大隊辦公室文件櫃頂上總放著一個紅彤彤的鼓,導演們還真是了解生活的,華岩大隊辦公室裏也放著一個紅彤彤的鼓,不過這個鼓比電影裏的要大好幾倍,文件櫃頂上根本擱不下,鬧完社火就擱在辦公室大炕上了,宋光明催了保管宋來喜幾次讓放回庫裏,這麽個事兒這麽多天了也辦不了。宋光明就擰開擴大器叫喊,來喜叔,來喜叔,來把辦公室炕上的鑼鼓入了庫,來把辦公室炕上的鑼鼓入了庫。可是他對著話筒喊了幾次,宋來喜還是沒來。宋光明關掉擴大器想,看來村領導的威懾力是難與往日相比了。
宋光明盯著正麵牆上去年剛剛繪製的遠景規劃圖凝視一會兒,就從棗紅色辦公桌上拖過電話機撥打,總機嗎,給我要雪河村,喂,雪河村嗎,老王嗎,嗯嗯嗯,是我,宋光明,你們開始了沒有?開始了?還是你呀,上麵的什麽政策下來你都是帶頭人,那年割資本主義尾巴全公社就你最積極,今年聯產承包你還是走在前啊,到底是先進黨支部啊……啊,你們已開始丈量土地了?好快呀……當然啦當然啦,弄遲了耽誤下種呀,啊,糞咋弄呢,也分下戶呀,牲口呢,固定財產呢,嗯,是的是的,我啊,哪一回不是你先做出樣子,咱再照貓畫虎地按你的先進經驗做哪,咱這腦子不行,對這形勢更是摸不準,等等看看再說吧,哪像你老王啊,理解政策快,行動也快……嗯嗯嗯,是的是的,叫老王你說對了,就是不忍心啊,你說積累了這麽多年的攤子,啥都鋪排得好好的,打得好好的基礎,啥也理順溜了,按我的打算,今年下來更要好哪,可是一下子就叫散夥了……宋光明給雪河村幹部打了電話,又給杭村打,給杭村打了又給王壁村打,整整打了一個多鍾頭電話,就這個內容的話題,問了又問,說了又說,說罷掛了電話,覺得腦袋裏越發空落落的,像走在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闊野裏,越發弄不清該往那個方向走了。
老茂堂打掃辦公室,側目看看宋光明凶呼呼的臉色,想說什麽也不說了,隻顧拿塊抹布仔仔細細抹辦公桌。宋光明說話了,茂堂爺,你也得找個地方住了,看這光景,辦公室也不需要專門一個人照料了。老茂堂低頭抹著桌麵說,我也就是想問你這呢,我的房子昨天就收拾好了,你說讓哪天搬我就哪天搬,我就想問問你自打去年結算後這兩個月的工錢還能不能算哪。宋光明說,這哪有不算的道理呢,去年咋算這一段時間也給你咋算,大隊的賬還在嘛,學校老師和保健站醫生的工資,都還得集體給發嘛。老茂堂將已經抹得亮汪汪的桌麵又抹了一遍,直抹得棗紅色桌麵映出天花板的倒影來。
宋光明端詳了一會兒老茂堂滿臉的憂傷問,茂堂爺,慢慢就適應了,自家種自家的地,你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饑,不一定比在辦公室當個跑堂的難活呀。老茂堂搖了搖頭說,我不是難活我自家,我,我,我是覺得這樣一來,你可咋弄呀?宋光明說,什麽我可咋弄呀?老茂堂說,這麽大的村,咋能沒個府堂坐鎮的,那天聽你們幹部會上說,分給你的地,也得你自己種了?宋光明笑著說,這茂堂爺也是的,分給我的地我不種誰給種呀?宋茂堂歎了口氣說,呀呀,尋思尋思你這麽個人,土牛木馬地在地裏動彈,那不成了個受苦人了?宋光明就笑了,哈哈哈哈,茂堂爺呀,你以為我是人家公家的幹部啊,我一直也就是個人民公社社員嘛,也就是你說的受苦人嘛。啊,你是見我這些年蹲辦公室多吧,那是因為集體事兒多嘛,上麵常常隔三岔五有人來,總得有個蹲班的嘛,這以後可就事兒少了,用不著專人蹲辦公室了。茂堂爺你聽我給你說,種地有種地的樂趣呀,我可想安安心心地種地哪。老茂堂還是一個勁兒搖著頭,這麽大的村,府堂裏咋能沒個人守著哪。宋光明就又哈哈哈笑了,茂堂爺呀,我問了其他村了,他們辦公室也不打算留個專人管理了,咱華岩村也不例外,你這人渾身手藝,一手好廚藝,又會擇日算卦,又會選墳定宅,公家正鼓勵勤勞致富哪,有你發財的機會哪。正說著,段誌忠就抱著一摞賬本進來說,昨天晚上,有個省電視台的記者打電話,說要來采訪“血馬子”的事兒哪,你說接待不接待哪?宋光明想了想問老茂堂,咱村的“血馬子”這下出名了,省電視台要來采訪哪,你茂堂爺肯定是重點采訪對象。老茂堂斬釘截鐵說,不管啥人,隻要他是來問“血馬子”的事,我就躲南邊煤窯裏了。宋光明就對段誌忠說,給公社打電話,把省電視台拒絕掉。
段誌忠從賬本裏抽出一摞表格遞給宋光明,你再仔細看看,哪家的地還需要調整的,咱倒是好地賴地盡量搭配的,也還是有人嘰嘰喳喳地說長道短哪。宋光明接過表格翻了翻又遞給段誌忠,就按這分吧,不滿意也隻得叫人家不滿意了,溝溝梁梁的這麽些地,老天爺也難分得家家戶戶都滿意了。
院子裏響起急促的腳步聲,進來的是三隊隊長段毛孩。段毛孩喘著氣說,你們當領導的說了話咋不算數呀,開會說的是要分什麽都以全村一個標準分嘛,咋就答應五隊分糧食了?
宋光明愣了,段誌忠也愣了,連正在抹窗台的老茂堂也愣住了。宋光明問,這是唱的哪一出?段毛孩越說越氣憤,分了也得收回來,按全大隊一個標準分,要是有的隊把糧偷分了,我就組織俺隊社員入戶搶,這簡直有天沒日頭了,真真的啥時也是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啊,他韓新寶眼裏還有沒有大隊領導啊,你第五生產隊不是華岩村領導呀,都是一樣樣的華岩大隊社員,為啥你就可以多分糧食哪?宋光明問,是不是呀,你搞清楚了?段毛孩說,這事我能瞎編啊,這麽大的事你們咋還這麽消停哪。正說著,一隊隊長段建生,二隊隊長宋全海都嚷嚷著進來了。段建生叫喊道,你說你這集體解散了沒有,要是解散了,俺就啥話也不說了,隻要集體還沒解散,他這就算搶分大集體的財產哪。宋全海說,這簡直就是搶劫嘛,挖集體經濟牆腳嘛。
宋光明皺眉想了想,就頭也不回地走出辦公室院子,三位西邊隊長和段誌忠也都氣衝衝跟在後麵。路過金圪槽石橋時,宋光明讓三位隊長回去,隻領了會計段誌忠,走進了東華岩村街巷裏。
東華岩村街上不少人悠閑地溜達著,碰到村支書宋光明都微笑著打招呼,宋光明也回敬幾句初春的問候。宋光明走上馬家塄,邱粉娥正蹲在塄邊納鞋底子,老遠地就朝著宋光明喊,宋領導哎,來俺東邊視察哪。宋光明聲音也老高地喊,嗯,視察哪,先視察視察老同學身子肥了瘦了。邱粉娥又喊,吆,宋領導還能看起老同學這身肉哪,給你準備好,快來視察來哇。宋光明喊,那得脫了衣裳才能視察出肥瘦來哪。邱粉娥說,行了行了,要脫,咱回家裏給你脫,咋啦,全村婆姨都輪完了才輪到俺這裏啊。
宋光明走到邱粉娥身後,使勁在邱粉娥屁股上拍了一巴掌說,肉嗒嗒的還行了,還沒有叫張三牛吸幹了。邱粉娥用拳頭狠狠在宋光明肩膀上砸一下,還當幹部呢,啥水平呢,隻有婆姨吸幹漢哇,還有漢吸幹婆姨的。宋光明正了臉色低聲說,說正經的,我問你個事,你們五隊把庫裏的糧食都分了?邱粉娥愣怔道,沒有呀。宋光明說,我知道你給隊裏保密,可以理解,這沒啥,分了也就分了,隊裏的東西分到戶,隻是個遲早的事兒,我也就是了解了解情況,時勢就是這嘛,要不他韓新寶也不敢私分的。邱粉娥很認真地說,真的沒分嘛,要是分了,我咋一絲絲也不知道哪。宋光明問,真沒分?邱粉娥說,真沒分,要是真分了,瞞別人吧,還能瞞了你老同學。宋光明嘀咕,這就奇了怪了,那咋就都嚷嚷說你們隊把糧食分了呢?邱粉娥左右看了看沒有人,壓低聲音說,我看就是韓新寶怕隊裏人冷落了他呢,鬼說社員們哩吧。宋光明深深點了兩下頭。
天上起了一層薄薄的雲,日頭成了淡紅色。半上午了,東飯市上還聚集著不少人扯閑話。宋光明遠遠打招呼,謔,今年春天可消停了。馬明煦早早把笑嘻嘻的表情朝向村支書,雖然已經摘帽了,但依然一副管製分子習慣性的謙卑樣子。不過宋光明總覺得馬明煦的笑裏掩藏著一種怪怪的東西,像得意又像譏諷。這家夥的兩個哥哥都是高幹,一定是聽到讓他更得意的消息了。同樣是摘帽管製分子,韓辰熙的表情卻明顯地目中無人,隻顧低頭看著手中報紙,明知道宋光明走進了他視線範圍,仍然假裝沒看見他這個人物。但宋光明還是主動打招呼了,老韓看報看得這麽專心啊。
韓辰熙稍稍抬了一下頭,眼光從眼鏡上邊框直直覷住宋光明,說,嗷,是光明子啊。宋光明很大度地問,老韓看得這麽專心,一定有啥讓你感興趣的消息吧。韓辰熙抬起頭來,好像才醒悟過來眼前站著的可是華岩村說一不二的人物,急忙把報紙雙手捧給宋光明,說,是說一部小說的,小說名叫《太子村的秘密》,是說狀告太子村黨支書的事。宋光明一愣,狀告黨支書?這家夥話裏一定有話的。宋光明瞥了一眼報紙上密密麻麻的字,眼光繼續盯住韓辰熙問,狀告這個黨支書幹啥壞事了?韓辰熙在報紙上指了指說,這文章不是說狀告黨支書的事,是評說狀告黨支書這篇小說的,這個小說我也沒看到,說是在啥大型文學刊物上登著的,咱華岩村沒人訂那種刊物。宋光明問,報紙上說這個小說好還是不好哪?韓辰熙說,好像是說好的,說題材有突破,說藝術視角有新意,還獲了年度獎什麽的。宋光明接過報紙看了看又還給馬明煦,一邊說,不管報紙是說好還是說不好,你當支書的隻要身子正,就不怕他告黑狀。韓辰熙震了一下急忙說,我也沒啥意思,也就是我正看到這內容了,正好就讓你撞上了,你問呢,我也就照實說了。宋光明表情繼續和善著,眼光習慣性地覆蓋著現場所有人,說,老韓叔到底有文化啊,以後看到啥好消息,多給咱村裏人說道說道哈。一直龜縮在角落裏的馬金貴突然插話說,還文化文化的,文化能吃哪還是能喝哪,這都快雨水了,下種的事兒咋還這般靜悄悄的?宋光明把臉轉向馬金貴,老馬說得對,你們急我也急呀,這不正研究方案哩嘛。不過,我向大家保證,一定不會耽誤大家下種的。說著朝身後跟隨的段誌忠揮了揮手,快步離開了是非之地。
宋光明臉色陰沉沉地進了韓新寶家,韓新寶也把臉陰下來,說,我就知道你會來的,你聽我給你說,先斬後奏是我的不對,可是不先斬後奏這事就肯定弄不成。哪個隊收入多分紅多,多勞多得,少勞少得,大隊絕不搞平均,這是你動員我當隊長時一再說的。我們五隊的糧食是我們五隊社員吃苦勞累打下的,我們的糧食你搞了全村平均,你交代不了你一再跟隊長們說的話,我也交代不了我們第五生產隊的社員們。再說了,我這也是為你考慮,我要不瞞著你讓你決定,實際是難為你,你想嘛,你搞了平均是你自己打了自己嘴巴,說了話不算數;你要是讓各隊自己把存糧分了,量你不敢做這樣的決定。宋光明眉心一擰說,嗷,敢情你真把存糧分了?韓新寶語氣平平地說,是呀,咋啦?宋光明說,你這叫私分,叫趁火打劫,叫挖集體經濟牆角。韓新寶說,看你說的還把人嚇死呢,這可不是前幾年了,社員們自己苦幹實幹打下的糧食,自己分著吃,這既符合社會主義多勞多得原則,也符合自你上台以後的政策呀,以前你也說過呀,分成這麽幾個小隊,就是為了相互之間有競爭,就是要讓勞動報酬有區別,就是為了調動社員積極性,自己打的糧食自己吃,這麽天經地義的事兒,咋扣下那麽多帽子哪。宋光明將韓新寶扔給他的一盒煙,拆開,抽出一支點燃,深深吸了一口,籲籲吐出個袖珍蘑菇雲,說,你可真膽大啊,韓新寶。韓新寶說,你看你,我說我上中農不想幹,你五次三番來讓我放開膽子幹。我放開膽子了你反倒嫌我膽子大了,敢情是官字底下兩個口啊,咋說咋是你的理啊。宋光明說,我讓你放開膽子幹是讓你領導生產,不是讓你放開膽子違法亂紀。韓新寶說,這咋叫違法亂紀了,這是政策大趨勢呀,聽說你遲遲沒動靜,還挨了公社批評哪。你想啊,地都讓分了,地裏打的糧食分了有啥錯?宋光明氣哼哼地說,分是肯定要分的,到底咋分,也得等大隊拿出個方案來,可你,你說你這不是鑽政策空子嗎?韓新寶說,你還沒政策,咋叫鑽政策空子哪。宋光明說,就是呀,沒有政策依據,你憑啥這麽幹哪?韓新寶說,沒有你宋光明的村政策,可有國家的大政方針呀,我韓新寶也是了解了全縣情況才敢依著葫蘆畫個瓢哪。反正分已經分了,想咋處理我任你處理就是了,橫豎這個隊長位位也就沒幾天了。宋光明說,哼,說了半天,這才是你真實的想法呀,快沒命的人趁活著把家當抖擻個幹幹淨淨,是吧?韓新寶說,這恐怕也是你這時候的想法吧,你不這樣想咋能這樣說哪?宋光明愣了一下,又點了一支煙。韓新寶說,弄不好你還得感謝我哩,我要不分,你還得熬眼開會訂方案,方案訂不合適,也是你的麻煩,我這給你開了頭,你就順水推船讓各隊照著我們幹了,等於脫了你的一頂愁天帽,剩下的土地下戶、村企業下戶都夠你折騰了。我韓新寶做事有分量有尺寸,我也是天天聽廣播看報紙的,我要拿捏不好政策,我敢這麽幹嗎?韓新寶說著瞅瞅窗戶外麵,壓低聲音說,你不要再張鬧了,你宋光明抬舉我,我還能心裏沒你啊,給你留著一份哪。
又對一邊的段誌忠說,你也一樣有一份,俺隊社員咋分,給你們幾個村幹部也咋分的。宋光明立刻雙眉倒豎嗬斥,什麽意思,想賄賂村幹部?任宋光明發作,韓新寶依舊按著自己思路往下說,不用你來親自扛,神不知鬼不覺給你們送家裏就是了,你快悄悄的哇,咋呼得全村都知道了可不好。
宋光明氣憤道,你你你,給我少來這一套!韓新寶說,你也給我少來這一套吧,今中午在吧,你倆都在吧,過罷年還沒在一起坐坐哪,三請還不如一遇,有瓶好酒哪,別說你沒喝過,怕你連聽也沒聽過的。說著從箱櫃裏拿出一瓶酒。宋光明拿起酒瓶看了一下說,貴州茅台嘛,笑話和尚沒丈母娘了,聽說過的。韓新寶說,正月在馬明煦家打牌時,狗日的拿出來顯擺說是去年到雲南看他哥時拿回來的,我一把搶過來揣在懷裏,說非法所得一律沒收,狗日的急得快哭了,說就這一瓶,他還一直舍不得喝呢。段誌忠接過茅台酒瓶看了正麵又看反麵,一個勁兒感歎,哎呀呀,這就是傳說中的茅台酒啊,什麽個味兒哪。韓新寶說,什麽味兒,喝了不就知道了嗎?宋光明說,你說得對,非法所得就該沒收。宋光明從段誌忠手中奪過酒瓶,往懷裏一揣,非法所得,沒收了。說著快步走出韓新寶家。
走到馬家塄底時,邱粉娥還在那裏納鞋底子。宋光明不客氣地說,一點也不誠實,明明分了糧食了,還說沒分哪。邱粉娥驚得眼睛大瞪起,就是沒分嘛,龜孫子才哄你呢,真的沒分嘛。宋光明點點頭,哼,不錯,你是劉胡蘭,不是王連舉,趕緊寫申請下一個就培養你入黨。邱粉娥大瞪的眼睛眨了眨,你說啥呀,俺解不下你說的是個啥,老同學哎,人咋一當幹部就都成這了,陰陽怪氣的變了個人似的。
夜襲行動進行時
宋雲飛剛吃完晚飯,就聽見外麵自行車鈴聲響了三聲,這是連誌紅的聯絡信號。連誌紅與宋雲飛們都是去年的七年製畢業生,他雖然是東邊人,卻喜歡與西邊同學混。宋雲飛問,什麽情況?連誌紅把嘴巴湊在宋雲飛耳朵上說,下午就整整一下午在一起,吃完飯又把韓翠子叫走了,走到沒人處還拉著手。宋雲飛問,你看清了?連誌紅說,我到現在還沒吃晚飯呢,一直在韓翠子家周邊巡邏守候著。宋雲飛一聽氣壞了,說,這狗日的,今晚有他好果子吃。
到了約定的時間,段世凱、宋向前、宋金寶、段學東齊刷刷集中在老槐樹下。宋雲飛簡單做了戰前動員,領著兵將們就直奔東邊。走到金圪槽石板橋上,宋雲飛望見東華岩還是燈火通明的,就讓隊伍停止了前進,命令說,嗯,一是戰鬥前需要壯行一下子,二是太晚了怕天冷,誰身上有錢快給咱買酒去。石板橋頭就是供銷社,雖然關了門可敲開窗戶就可以買東西。
宋向前一會兒就提溜回一瓶酒,宋雲飛指揮大家潛入橋洞裏,一邊挨個兒對著瓶口喝,一邊做了戰鬥部署。
夜深了,人靜了,宋雲飛率領大部隊走出橋洞,衝向馬明煦家院子。
馬明煦家的土院牆不很高,但沒有梯子也還是爬不過去,街門緊緊關著,雖然個個咬牙瞪眼摩拳擦掌的,卻也沒什麽辦法穿牆而過。幾個人潛伏在圍牆根黑影裏,任戰前的熱血在身體裏奔湧著。天色越黑了,周圍各家的燈都相繼熄了,不會再有夜行的人了。他們幾個站了起來,沿著圍牆轉悠了幾個來回,圍牆裏的事兒一點也偵察不到,唯一的辦法就是等待狗男女從街門裏走出來捉奸拿雙了。
可是通往馬明煦家的巷道裏,突然出現了一個夜遊鬼,探頭探腦,鬼鬼祟祟,敲開這家街門嘀咕一會兒,又敲開那家的街門耳語一會兒,行動很是詭詐,很是值得懷疑。宋雲飛立刻就想到一個詞,階級鬥爭新動向,是的,是階級鬥爭新動向。西邊拴喜爺們不是說東邊人蠢蠢欲動了嗎,果然是蠢蠢欲動了呀,果然在搞秘密串聯了呀,果然……那家夥朝馬明煦家走來了,走來了,並且敲響馬明煦家街門了。宋雲飛的神經越繃越緊,心快跳出來了,呼吸都停止了。黑沉沉的春夜裏,木門板吱吱嘎嘎一聲怪響,街門縫由窄到寬,透出的光柱也由窄擴開一個扇麵,照出馬明煦的半邊臉,還照出敲門鬼的黑背影。直等到兩個家夥嘀咕完,搞聯絡的家夥掉過頭來,才看清那家夥臉龐,原來是第五生產隊庫房保管連虎兒。為什麽是連虎兒?
蠢蠢欲動的家夥咋是連虎兒?宋雲飛吃驚,連誌紅更吃驚,他們連家都是下中農,這個本家叔叔為啥也蠢蠢欲動了?
夜越靜了,連虎兒與馬明煦告別的聲音聽得很清楚,老馬叔啊,行動千萬小心啊,決不許讓其他人知道啊。說著扭身離開馬家潛入黑魆魆的暗夜裏。馬明煦也轉身進到院子裏,但是,馬明煦剛剛關閉的街門又吱吱嘎嘎地打開了,走出來的正是馬兆飛和韓翠子,接下來就該實施作戰計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