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討厭家夥都退場了,戲劇的中心人物就凸顯在場景裏。馬兆飛和韓翠子隻在門洞的光區裏閃了一下,就竄入街巷的暗夜裏了。宋雲飛們眼睛瞪得再大也看不見所發生的細節,全身力量隻能使在耳朵上。韓翠子說,不算呀,我腦子太笨了。馬兆飛說,你行了的,主要是咱們在學校就沒學成。
韓翠子說,可不呢,這哪是複習呢,都跟剛學一樣,可佩服你呢,咋你一看就會了呢,人跟人真是不能比,我越學越沒信心了。馬兆飛說,不是的,這些題隻是我比你提前看了,要不把書給你吧,我讓我雲南二伯再給我寄一套。韓翠子隔了半天說,就這吧,我回俺家呀,你也回哇。馬兆飛說,我送你哇,黑天半夜的你個女孩子家。韓翠子說,不用不用呀。馬兆飛說,走吧走吧,讓你一個人回,我不放心。後來就聽不見說話了,隻有沙沙的腳步聲,狗日的是不是拉手了?是不是親嘴了?宋雲飛將手一揮,戰將們就開始向狗男女迂回合圍。他們踮著腳,提著氣,一步一步走向目標,包圍圈迅速地縮小著……啊吔,好家夥,狗男女居然摟抱著……宋雲飛大喝一聲,偌,幹得好啊!段世凱緊跟一聲,別分開,繼續親繼續親。其他幾個也跟著嚷,耍流氓,耍流氓啊,親不親階級分啊。
韓翠子著著實實嚇了一跳,你們要咋呢?宋雲飛說,我們不咋,就是抓流氓,抓階級鬥爭新動向。韓翠子說,我讓他輔導我數學,天太晚了,他送俺回家嘛,咋就是流氓了?段世凱說,你們摟摟抱抱就是耍流氓。宋雲飛拽拽段世凱說,這不怪咱韓翠子,咱韓翠子是被玩弄,被欺騙,這事的罪魁禍首是馬兆飛。馬兆飛倒是很冷靜,語氣不冷不熱地說,你們這是奉了誰的命令。宋雲飛被問住了,其他幾個更不知道這種捉奸拿雙的事兒還需要奉個啥命令。宋雲飛隻得自己來擔責,想了想說,就奉我的命令,咋,你搞流氓還有理了呢,你地主羔子搞流氓,這就是階級鬥爭新動向,我們就是要鬥爭到底。馬兆飛卻哈哈哈地笑了,你們要是奉了村支部或者民兵連或者治保委員會命令,我服,奉了你宋雲飛命令,你就是假傳聖旨,真要追究,你這才是犯罪呢。哼,走,翠子,咱們走咱們的。馬兆飛拉起韓翠子的手衝出包圍圈,走向暗夜裏的韓家旮旯。
宋雲飛一愣怔間,狗男女已經給走掉了,急忙喊,打,給我打,趕快追,追,追。戰將們追向韓家旮旯,追向飛奔的目標,很快就將兩男女堵截在一個死角裏。宋雲飛一手抓住馬兆飛胸脯,另一隻手攥緊拳頭做好了痛擊的準備。
其他幾位有的挽袖子,有的擼胳膊,隻等宋雲飛一聲令下就動手,可是很討厭,恰恰又有人走來了。這個夜晚是咋了,老有夜遊鬼來幹擾,一切行動隻得等那家夥離開再進行了。可是那家夥不但沒離開,反而走到他們跟前站定了。宋雲飛已經看清又是那個連虎兒。連虎兒氣哼哼大聲斥責,誰家這些鬼孩子,黑天半夜地不回家睡覺幹啥哪?我前腳走,就聽見身後有動靜,咋,想打人?打吧,去打啊,咋慫了哪,狗東西們,還不快滾,滾呀。
翠子,兆飛子,走,我送你倆回,這倒有天沒日頭了,你們西邊人老的厲害,小的也想欺負人呀,啊,咋還有誌紅子,咋你也跟上西邊這夥鬼們瞎混哪,跟好人出好人跟上野鬼丟了魂,明天告你爹揍不死你。連虎兒一手拉起韓翠子,一手拉起馬兆飛,又朝連誌紅喝叫一聲,跟我走。就聽見一陣兒叮咚叮咚的腳步聲響進了韓家旮旯裏。
段世凱問,今晚就這了?宋雲飛說,什麽就這了,沒完,打不了馬兆飛,就朝馬兆飛睡覺的屋子扔石頭,但是必須等連虎兒走掉後再行動。為了不再遭遇連虎兒,宋雲飛率領戰將們先潛伏到東華岩村後天齊廟廢墟裏。
可是又有情況了,遠處傳來了粗哼哼的喘氣聲,喘氣聲漸漸走近了,接著就看見有個影子在向這邊移動。段世凱驚叫,看鬼。之前就聽老人們說這天齊廟常鬧鬼,現在天齊廟雖然隻剩了一片破磚瓦了,可是神聖家還在這裏住著的,老人們說人死後鬼魂都要來這裏報到的,這裏要不是住著神聖家,“血馬子”鍘刀砍破腦袋在這裏一抹香灰咋就可以長好哪。
宋雲飛隻覺得兩隻胳膊被兩邊的幾隻手抓得緊緊的,幾個稀鬆蛋爭著往他身後躲,把他推到直麵恐怖的最前列。那個鬼果真要拿刀殺過來,第一個死的就是他宋雲飛。黑魆魆的天空不知什麽時候升起一彎細細的月牙兒,恰好照出那個鬼影一晃一晃地走過來。啊呀,果真是個鬼吆,腦袋那麽大吆。宋雲飛覺得抓他的手都在哆嗦了,接著就覺得自己的胳膊也在哆嗦了。這當兒,鬼就走近了,戰將們這才看清了鬼影原來是扛著麻布袋的一個人。啊,原來是個賊?這下子,宋雲飛來了勇氣了,雖然沒有捉了奸,可抓個賊更讓人熱血奔湧。宋雲飛直直堵在賊前麵,大喝一聲,站住。那賊就穩穩地站住了,並將口袋放下,口裏還哼哧哼哧喘著氣。這個關鍵時刻有個手電筒該多好呀,還在學校上晚自習時就立誌要買個手電筒了,可直到畢業成人民公社社員了還是沒個手電筒,當學生可以沒手電筒,都成大人了沒個手電筒怎麽行呀?這不,盜竊分子都站在麵前了,卻辨認不清是個誰。幸好,那家夥說話了,咋,村幹部派你們來的?要咋你們找韓新寶理弄去,他說出了啥問題他負責,跟俺們沒關係。說話的是韓守仁,韓翠子的爹。
宋雲飛蒙了,說,你你你說啥?韓新寶負責?負責什麽?宋向前在那口袋上捏了捏說,啊,是玉米顆兒,前天聽我爹說有生產隊偷分糧食了。
宋雲飛說,偷分糧食?韓守仁說,我也解不下,你們問韓新寶去哇,他這會兒還在五隊庫房哪。說著扛起口袋,吭哧吭哧消失在天齊廟廢墟的拐角處。
宋雲飛們跑到五隊庫房大院偵察一回,終於搞清東邊人是在偷著分糧食,哇呀呀,私分集體財產,這才是真真的階級鬥爭新動向啊,拴喜爺們說得對呀,東邊人果然在挖社會主義牆腳啊,把集體糧食扛回家當然高興得蹦高高啊。
宋雲飛們興衝衝地跑到宋光明家報告敵情,被驚了覺得宋光明聽完他們誇大其詞的敘述後,睡眼惺忪地問,你們看清了?宋雲飛說,看清了。
宋光明卻沒有誇獎他們是少年英雄劉文學,反而罵他們半夜三更的不睡覺遊門串戶的幹啥呀,說著照宋向前後脖頸扇了一巴掌罵,跟上好人咥白麵,跟上小鬼進了閻王殿,你就成天跟上些敗家孩子瞎混哇。華岩村這些年治安可是好好的,咋一下有了你們幾個村不安哪,還不滾上回家睡覺去。
宋雲飛們蔫蔫地走出院子,又被宋光明叫回去斥責,出去別跟任何人瞎說這事。宋雲飛們走出街門老遠了,還聽見宋光明在責罵宋向前。
社員變身村民了
韓新寶跟著段誌忠往辦公室走,心裏畢竟有點不踏實。他低聲問段誌忠,是因為分糧的事吧?段誌忠說,除了這還能有啥事,光明叔正在火頭上哪,你可小心著點啊。韓新寶進了辦公室,宋光明正單手叉著腰踱步,隻顧呲呲地吸著煙,看也不看韓新寶一眼。韓新寶堆出一臉笑說,叫我做啥?宋光明繼續呲呲地吸煙不理他。韓新寶也給自己點上一支煙,鼻子裏哼哼笑了一下。段誌忠倒了兩杯水,擺放在棗紅色辦公桌上說,喝水哇。
宋光明朝牆根的一個口袋指了指說,給我扛回去。韓新寶進門就一眼看到寫著第五生產隊五個毛筆字的大口袋。韓新寶說,拒腐蝕永不沾?宋光明開腔了,我宋光明真真瞎了眼了,抬舉了你這麽一個人,我咋就沒看出你韓新寶還是個陰謀家啊,先造出謠說你們分了糧食了,然後試看我的態度,見我態度不強硬,你就鑽了這個空子,連夜搶分。你韓新寶夠天膽了啊,集體還沒解散啊,大隊班子還在啊,華岩村黨支部還在啊,咋,沒人管你了嗎,你就這麽無法無天了?韓新寶耐心等宋光明說得沒話了,側目瞥了一眼宋光明,說,那天你要是這態度,我就不分了嘛。宋光明一聽氣又上來了,那天,那天我進了你狗日的迷魂陣了,狗日的一肚子陰謀詭計啊,啊呀呀,防不勝防啊。韓新寶說,是呀,那天分完也是分,今天分完也是分,這不一樣的嘛?宋光明說,你這叫啥?欲擒故縱嗎?投石問路嗎?對你這個人真真的認不清摸不透啊。我滿以為你狗日的隻是發牢騷放冷風,隻是說說罷了,不敢行動的,不曾想你這麽天膽,這麽狂妄啊。
我真是瞎眼了抬舉了你這麽個人。韓新寶說,你這是咋回事,那天你到我家,看你態度模棱兩可的嘛,我想你隻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了,你要把話說死,那我也得等等看啊,那天你含含糊糊軟不拉幾的,我以為你那是默許哪。宋光明說,我宋光明從來是有話說在明處,從來不會跟人玩陰的。默許,我宋光明還不知道默許是個啥東西哪。韓新寶說,那你說咋辦吧,分已經分了,你要不同意,那我就讓社員們把糧食退出來,你說吧,要殺要斬一句話。宋光明又接了一根煙,呲呲地吸了半天說,退吧。韓新寶說,算話吧?宋光明說,算話。韓新寶隨即起身就要走,那我這就通知人,要退今天就退,等吃在肚子裏可就吐不出來了。說著大步流星地走出辦公室,走向大街門。宋光明突然又叫喊說,回來你。韓新寶又返身回到辦公室,等著宋光明整整抽完一根煙,說,先不要全退,等按全村標準核算下來該退多少再退多少。韓新寶哼哼笑了幾聲說,我要是你,就不是你這樣處理事情,你這是放著沒事攬麻煩呢,我那天就給你說清了,各隊的糧食各隊分,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既兌現了你去年在群眾大會上的話,又符合按勞分配原則,哪個隊存糧多,那是人家那個隊勞力們受死受活打下的,他誰也不會有意見的。是的,有人嚷嚷著要全村一個標準分,你要分析一下這是些什麽人,就是存糧少的生產隊隊長嘛,說白了就是你們西邊這些人嘛,你屁股坐在這邊嘛,當然你偏向他們嘛。唔,也許這就是你要全村統一分的原因吧?宋光明氣得擰了一下腦袋反問,嗷,我宋光明在你眼裏就是那麽個本位主義的人?韓新寶說,不是把屁股坐在你們西邊,那就是想把權把子緊緊抓在你手裏,想讓全村人知道啥事也還得你宋光明說了算,是不是?我的大領導哎,華岩村雖然是我韓新寶帶頭分了隊裏的糧食,但我韓新寶會告訴俺社員們,這是人家黨支書皇恩浩**才下旨讓咱分光吃盡的,人家領導要是不放話,別看是你自己打的糧食也照樣不讓你吃就是不讓你吃的。我這樣說行了吧?見宋光明不說話,臉色緩和了一點兒。韓新寶換了一種語氣說,要我說,你還得感謝我呢,糧食的事兒我已經給你開了頭,你也不提倡也不管,各隊就照著辦了,省下心專心考慮土地下戶的事兒吧。隊裏糧食分多分少不就是這一季子嘛,土地一下戶可是多少年的事兒呀,那你可得好好動動腦筋的,周邊好多村因土地下戶跟村幹部砸門搗窗的多了,你也該聽說了吧?我把我的話說了,聽不聽你看著辦,你要決定全隊一個標準,也行,該退多少你下條子就是了,就這吧。
韓新寶說著就往外走。宋光明說,把你的東西給我扛走。韓新寶說,你能從家扛在辦公室,就扛不到第五生產隊庫房去?
韓新寶剛剛回到家,就聽到大喇叭裏響起宋光明的叫喊聲,喂,喂,社員同誌們,社員同誌們,請注意了,請注意了,大家天天盼的土地下戶方案定出來了,基本上還以小隊為單位,各隊的土地分給各小隊社員,不過個別地塊也要在全大隊統一調配的,為啥這個方案出來遲呢,因為這事涉及各家各戶的根本利益,今後大家吃飯問題基本上就靠這次分定的土地了,所以的話,大隊對這事很慎重,我們參照了其他村許多成功經驗,再結合華岩村具體情況,又經過反複研究才拿出辦法來的。對了,有個事必須給大家講清楚,雖然今後種地的事兒是以各家各戶為單位了,但是,這並不是說就土地私有化了,土地還是公家的,這叫聯產承包,集體的地承包給農戶,隻是換了一種經營模式,是為了明確責任,是為了充分發揮農民的積極性。口糧田、責任田,隻要你種好了,完成了國家任務,自家還能過好日子,種不好你餓肚子別再怨大小隊幹部了。還要強調一個事,有些人造謠說小隊解散了,大隊也要散夥了,極小部分人甚至以為要變天了,這些人我告訴你們,村級黨支部永遠是存在的。村級領導機構永遠是存在的。對了,還有個事需要說一下,為了兌現大隊去年向各生產隊和全體社員說的話,為了體現黨的多勞多得政策,為了不挫傷多產糧食生產隊社員的積極性,經大隊班子研究決定,各生產隊糧食就由各生產隊自行決定處理了。聯產承包政策是為了鼓勵勤勞社員,各隊多打的糧食分給各隊社員也等於是鼓勵了勤勞社員,存糧少的隊你不要看見人家多分了糧食就眼紅了,給你分下的地你再種不好更有你眼紅的時候哪。
為分地不滿意的人快把辦公室吵塌了,宋光明幾次要解釋,都被嚷嚷的潮水淹沒了,電話鈴響了幾次都沒聽見。宋光明接起電話,嚷嚷聲才靜下來。電話是公社辦公室打來的,電話裏說要各村領導嚴格按照全縣各級幹部培訓精神辦,培訓的內容是進一步學習國家農業政策,繼續鞏固家庭聯產承包責任製,學習外地集體存糧存款如何合理分配農戶的經驗等。宋光明很生氣地對著電話喊,我宋光明就是個鬧世務的,這種砸鍋賣鐵的事兒我幹不了。公社辦公室那邊繼續說他的,土地下戶工作必須在清明前完成,按時完不成就接受公社黨委問責。宋光明在這邊喊,不就是拆毀集體攤子嘛,要搞好難吧,要拆毀還不容易啊。公社辦公室電話裏說,既然容易,就該幹在其他村前頭啊,你宋光明不是不甘落人後嘛。宋光明這邊喊,是的,容易,容易你們咋也不下來指導指導啊! 哪一年春耕大會戰你們下鄉督促檢查跑了一趟又一趟,今年咋鬼也不來一個哪?
公社的電話像一道突然橫出的大壩,把吵嚷的洪水攔腰堵截了,大壩一消失,洪水就決口了一樣奔湧狂瀉。為啥偏偏把那塊地分給俺家?你們這分地是按啥標準分?你們好地賴地就是這樣搭配的?既然南河灘的地跟村前麻地產量一樣,那就給俺換成村前平地呀!嚷嚷聲裏最凶的是宋拴福,啊,光明子哎,你拴福爺好歹也算咱宋家的人哇,也算是朝裏有你這個人是哩吧,你不看僧麵也得看佛麵吧,你不能這樣欺負你爺爺吧,他宋啟祿,段四虎跟俺家人口一樣樣的,為啥他們就分在連家坪平地裏?俺家就分在野虎溝幹砂地,啊?坡地就坡地吧,人家不把你當人看嘛,你爺爺這張臉不值錢嘛,坡地還是幹砂地呀。光明子,這事你說吧,你良心上能下去,那你拴福爺就一拳頭砸肚裏了。還沒等宋光明回話,連大虎就開口了,呀呀,不能這樣吧,俺爹俺娘都是六十多的人,老兩口共滿一畝多的一塊地,你們就分在馬家凹半山上啊,你們幹部們還讓不讓他老兩口活哪?連大虎喘氣的當兒,南鳳仙就抹淚擦鼻涕地哭訴開了,光明子哎,他宋銀祿那件事做得是對不起你,但他是他,俺是俺,你不要把俺跟他扯在一起,你即是對俺有啥,也不至於在這上麵坑人吧,孤兒寡母的好欺負是吧?挨上誰欺負也挨不上光明子你欺負吧,一個活生生的人為集體命都沒了,一年三十塊錢的補貼都被你光明子克扣了,連這養命的地你也要坑一坑人呀。光明子,你好歹也是咱宋家掌權的嘛,他就東邊人掌了權,也落上個這落盡了吧,俺一個婆姨人家,孩子還不滿十歲,你把地分在那麽遠的山圪梁上,還叫俺娘母子們咋種呢?你要實在對你這本家奶奶我看不慣,你讓宋家的人賣了寡婦倒也省心了。宋光明費了半天嘴舌才把嚷嚷聲稍稍平息下來,韓守義就搖搖晃晃闖進來了,一手提溜著酒瓶,一手直直指住宋光明,你娘的你快成沒主子的狗了,還要最後咬人一口哪,別以為你還像以前一樣,拉在頭上擦了,尿在身上幹了,今天老子不吃你這一套了。你對我韓守義有啥你說在明處嘛,你在土地上坑人哪。連家圪槽的幹沙地,你給我估產一畝三百斤哪,那可是責任田呀,是給公家交任務糧的地呀,按畝產三百斤交糧,我把核桃樹溝口糧田的糧全交了也頂不夠呀,宋光明呀,你是想活活把俺一家餓死哪?啊,你宋光明從來就是說一套做一套,你在大喇叭裏說的啥標準?你分到各戶頭上又是啥標準?你說是各隊的地分給各隊社員,既然這樣,各隊自己分就行,你咋又要大隊統一調配哪?為啥要你們把套子都弄現成了才讓全村社員往裏鑽?為啥呀,為了把土地分配權掌握在自己手裏吧,沒權了怕分不上好地吧?沒權了怕坑不了你討厭的人吧?是不是啊宋光明,是就是吧,掌權的占點便宜可以理解,你在天上活我在地下也得活呀。就那一畝估產三百斤的幹沙地,年年不是種蓧麥就是種蕎麥,一畝地打一百斤都有問題,你讓我按三百斤交任務糧,你這就是不想叫俺一家活嘛。你讓大家夥評評理嘛,這是成心想餓死俺一家嘛,餓死也是死,遲死早死都是死,倒不如今天就是今天。說時遲那時快,韓守義一把抓住宋光明衣服,一拖又一推,弄得宋光明趔趄了一下,差點被推得倒在牆根。
關鍵時候考驗人,大是大非麵前宋拴福旗幟鮮明地站到了村領導這一邊,他從圍攻宋光明的隊伍裏調轉槍頭殺了出來,氣勢洶洶地立在韓守義身後,青筋鼓暴的胳膊使勁一箍,就死死地將韓守義抱住了,又用勁一提,韓守義的兩腳就一蹬一蹬地離了地球,小身子就失去自我控製,手中的酒瓶“啪”的一聲摔在地上。宋光明拽拽弄皺了的衣服,說,拴福爺你別理他,讓他盡興發飆吧,好好地表現表現。宋拴福不但沒有鬆手,反而往胳膊上加勁了,直箍得韓守義臉色青紫,氣息短促了才將韓守義提溜出辦公室,狠狠一扔,就把個枯幹瘦小的韓守義摔在地下,說,韓守義哎,宋光明再稀鬆也輪不到你姓韓的來糟踐,俺爺孫倆再爭吵也是打破腦袋打不破心的,韓守義哎,不要以為宋光明管不住地就管不住人了,嗨嗨,實話告你韓守義,就再變了天,天還在雲上頭哪,想在俺光明子跟前發威,門兒都沒有。韓守義一手扶著屋前明柱使勁才站穩了,緩了口氣說,你宋拴福算你根蔥不長,算你瓣蒜不圓,哪裏蹦出這麽一隻看家狗來哪,你這是舔宋光明屁眼嗎?維護你們宋家政權嗎?真他娘的笑死人了,狗再咋看門咬客,狗也是狗,宋家在華岩村掌這麽多年權,哪一輪有你宋拴福的份兒了?哪件事上宋家人把你當個人看了?人家不把你當人,你自己把自己當狗,我真害你臉上臊得掉皮哪。我韓守義分不上好地怨我不是宋家人,你他娘的好歹也算朝裏有人哪,咋也分不上好地哪?昨天不是還在沁河灘日娘操祖宗地罵宋光明嗎?你有力氣就以為我怕你了嗎?隊裏的牛比你力氣大得多了,照樣是人揚著鞭子叫它往東不敢往西。因為啥呀,因為牛有力氣沒有腦子呀。宋拴福被奚落得動了真火,挽著袖子就要揍韓守義,才被圍過來的人強拉開。韓守義一邊往後躲,一邊說,叫我怕你嗎,人是不怕畜生的,我找宋光明理論,是因為他宋光明是講道理的人,值得我去跟他說道理。對不起,光明子,我喝酒了,不對的地方請你原諒,我隻要你答應我把那塊幹砂地給我調整了,咱弟兄倆沒說的。宋光明撕開一盒煙,給抽煙的每人遞過一支煙。宋拴福接過煙的手還在哆嗦著,韓守義接煙的動作卻做作得很優雅,劃火柴的姿勢也很紳士,他將劃燃的火柴先奉獻給了宋光明,而後自己才點上。宋光明就著韓守義的火柴點上煙,深深吸了一口,長長吐出來,說,大家的意見班子裏都會考慮的,地分得不合適,可以提,我們想辦法調整,要想每家每戶都分得心滿意足是不可能的,你們說哪個幹部家的地分得都好,給我指出來,立刻調整。分地的具體工作我沒參加,我隻主持把方案製訂出來,就讓班子裏其他人具體給弄了,關於我家分什麽樣的地,我提前就安排了他們,我在的一隊我讓他們把其他社員全分剩下了才給我分定的。我知道大家對班子裏個別人家的地有意見,隻要是事實,我們立馬就糾正。但是有一條。宋光明的臉一下子拉下來,眉間一皺,眼睛一覷,說,有意見好好提,提出來能調整我們盡量給調整,要是有人借此想挑事,那我老實告訴你,想和宋光明尥蹶子,沒有你們好果子吃。宋光明頓了頓,又換了一種語調說,誌忠你把大家的意見記一下,四虎子你一手搞的還得你負責解決,不過我強調一下,咱們班子裏的人,你們誰家分的地引起社員們議論,趁早自覺退出來。要說我宋光明別的能耐沒有,決不多吃多占、眼小手長,我還是能把握住自己的!
宋光明剛當支書時不會說話,當著當著就會說了,這不,幾句話就把幾個鬧事的家夥撫弄得服帖了。當然會說還得占理,要占理就不能多占便宜。那天段誌忠把土地下戶表拿給宋光明看,宋光明看著五大本密密麻麻的表格就皺起眉頭,說,不看了不看了,告你們說讓你們全權負責嘛,又讓我看個啥呢。段四虎說,這事太難弄了,分不好全村人能反了天,你還是看看吧。宋光明抽出一隊的表格先看了看分給自己的那塊地。段四虎低聲嘀咕,給你分在倒座廟前那塊好麻地了。宋光明眉毛一皺說,幹啥呀你這是,盡是瞎弄呢,你這不是成心害我嘛,趕快給我換成一般地。段四虎哼哼哈哈答應說,好好好給你換,賴地換好地難吧,好地換賴地還不容易啊。宋光明又問,你們幾個班子成員家的地也給我把握好,別讓社員們有意見,就你剛才的話,這事兒弄不好能反了天。土地下戶情況公布前兩天,宋光明問段四虎,給我換成那塊地了。段四虎說,給你換成南河灘的地了。宋光明這才讓把土地下戶表分發到各生產隊去。
給各戶丈量土地那幾天,幾個生產隊就都吵翻天了,分了不好地的不滿意,分了好地的也有說法,這些都是在宋光明意料之中的,這麽些年過來了,誰不知道誰是什麽人呀,眼前這幾個更是他意料之中的挑刺客,分好分賴都要來鬧一鬧的,隻要自家屁股底幹淨,就不怕脫褲子亮腚。至於班子其他成員,他都一一過問了,也不怎麽過分,電視裏慈禧對自己的手下貪腐官員還得放一馬呢,要不人家誰跟你死心塌地幹哪。
辦公室裏最後就剩下韓守義。宋光明說,韓守義呀,連家圪槽的地也不隻是你一家呀,為啥別人就沒你這麽難纏哪?韓守義說,別人不敢嘛,怕你宋光明嘛,我韓守義跟你一茬兒長大的,又是小學同學,別人怕你我不怕你嘛。宋光明鼻孔裏哼哼了兩聲,可不,官高還怕民刁哪。韓守義說,敢張口說話的在你們當官的眼裏就是刁民?老百姓呀,不到傷著自家利益萬不得已,誰沒事了去招惹當官的呀?宋光明看了看棗紅辦公桌上的自鳴鍾已經快十二點了,說,走吧,有啥也得先吃飯吧。韓守義說,給我把連家圪槽的地調換了。宋光明說,調換是不能調換的,給你一家調換了,都提出要調換咋辦?地是不能調換,但可以把產量調整一下。韓守義想了想說,行,但必須調整到一百斤以下。宋光明問,還有啥?韓守義說,你說的話算數吧?宋光明說,我什麽時候說話不算數了?韓守義說,那好,隻要給我把產量調整了,咱該弟兄還是弟兄。宋光明陰沉著臉說,都一茬茬長大的 ,誰不知道誰呀,真是的,本來是個恓惶人,生得恓惶硬學得可惡哪,沒人怕你呀韓守義哎,就靠說個紮人刺眼話,耍個酒瘋,嚇唬住誰呀。韓守義震了一下,腳步沉重地走出辦公室。
寡婦我好恓惶
南鳳仙走出辦公室就直奔煤窯上,已經是午飯時候了,空****的世界裏就走著她一個人。過了沁河爬上山坡就是剛分的那塊地,現在她看也不想看那塊倒運地了。前天隊長段毛孩指給她這塊地時,心裏還有點暖暖的,那麽一大塊地成了自家的了,自家種上自家收,收多收少不怕人家捉哄孤兒寡婦的。在隊裏分糧食就靠那個牛逼哄哄的爛會計董厚德在算盤上瞎扒拉成多少算多少,到底是咋算的,又是大口小口又是基本糧勞動糧的老天爺也弄不清啥是啥,這下可好了,不用再跟爛隊長爛會計們打交道了。
南鳳仙看著董厚德在土地下戶表格自家名字那一欄上打了個勾,突然心裏就疑惑開了。南鳳仙看出董厚德打勾時臉上奇怪地笑了一下子,段毛孩又用那樣一種口氣問她,還有啥?她隨即答,沒啥。回答完越覺得更不對勁兒了,他們為啥要問她還有啥呢,這塊地肯定是有啥問題的。南鳳仙很快就想起來了,前年在這塊地裏割過蓧麥,啊,蓧麥是不往好地裏種的,種蓧麥的地叫懶田地。南鳳仙急忙朝已經走出地堰的段毛孩喊,毛孩哥,這塊地不是懶田地嘛?段毛孩扭回身子說,不算懶田地吧,是按二沿地估產的。南鳳仙說,前年還種蓧麥嘛咋不算懶田地呢,反正俺不要這塊地。段毛孩笑著說,這塊地不賴呀,那年種蓧麥是因為春天種的穀子苗不全返種的,弟媳婦哎,在咱三隊兩口人的地裏,你這算是不賴的哩。南鳳仙越聽越覺得這些人在合夥捉哄她,就惱悻悻說,反正俺不要這塊地,你給俺換了吧。董厚德插話道,想換也行,那你得找村幹部,這都是村幹部們弄好的,俺們隻管按人家弄好的給各戶丈量好就行了。段毛孩也嬉皮笑臉地說,就是的,媳婦子哎,小隊幹部就是跑腿腿的,哪有權給你調配哪。段毛孩的這句話把等著認領土地的三隊社員都逗笑了,嘻嘻嘻,嗬嗬嗬,哈哈哈,各色的笑聲從周邊高處地塄上發出來,形成個圍觀南鳳仙的半包圍圈。南鳳仙越感到全世界都在欺負她,都在譏笑她。南鳳仙心裏一酸,眼淚就咋也止不住了,越想越傷心,越哭越恓惶,孤兒寡母的沒個靠山就是這樣的讓人不當個人呀,不當個人呀,嘔嘔嘔……小隊幹部推大隊幹部,大隊幹部也是哼哼哈哈光答應不調整,遠遠地看到這塊地就又傷心起來了,這塊地成了小寡婦的心病了,她越覺得自個兒孤零零的好恓惶,不遠處就是孩兒他爹的墓地了,南鳳仙像被魂勾了似的走向那塊墓地。墓堆上半人高的蒿草還沒泛綠,天不刮風,蒿草一動不動。南鳳仙一下子撲倒在墳墓前麵就哭嚎起來了,他爹呀他爹,你倒好啊,歇心心的光管你在這裏睡你的,也不管俺母女們是死呀是活呀的,沒個做主的這哪是個活呀,這哪是個活,沒個做主的,這孤兒寡母的可咋往下活呀,孩他爹呀,嗚嗚嗚……
南鳳仙在孩他爹墓前哭嚎得很恓惶,遠處卻有人唱著過來了:寡婦我今年三十三,三十歲上離開俺男子漢,守寡守了我整三年嗯呀,寡婦的日子實在艱難。這是沁河穀地的一種古老曲調,其中的一首叫《小寡婦上墳》。南鳳仙聽得近處有人唱,止住哭聲四處看時,哼哼著走過來的是東邊的韓圪蛋。南鳳仙用袖子擦了擦淚,準備站起來走。韓圪蛋繼續往完唱:開春我寡婦的地沒人翻,夏天價地裏禾草沒人鋤挽,秋天裏割倒沒人往回擔。嗯呀,冬天價燒火沒啦柴炭。韓圪蛋唱著走到南鳳仙身邊,圪蹴在墓堆前,說,有啥你不尋大活人說嘛,跟死人訴說頂個屁呀。南鳳仙把腰身狠狠扭了一下,扭頭就走。韓圪蛋伸手一把拉住南鳳仙說,你等等,我有正經話跟你說,那天俺們四隊分地,我就在你這地上麵地塄上,你哭成那樣,看得我難受得不行,你今天又嚎上了,就過來勸勸你。南鳳仙心裏的傷疤又被戳疼了,一屁股跌坐在墳墓前,又哭開了。韓圪蛋說,你看你又哭又哭。南鳳仙哭著說,我哭我的,你唱你的哇,你管我呢。韓圪蛋說,我是難受才唱哪,女人傷心一聲哭,男人傷心一聲唱嘛。南鳳仙說,去去去該去哪兒去哪兒去哇,我不想聽你說,我肚子裏的苦還想跟孩兒他爹說道說道呢。韓圪蛋說,你看我那塊地咋樣。南鳳仙說,你還能分上賴地,鬼還怕惡人呢,哪個幹部敢惹你。韓圪蛋說,你要看我那塊地好,那咱換了,別看是一個人的地,馬金貴給我多量了一倍還多哪,肯定比你這塊地大。南鳳仙說,咋換呢,我在三隊嘛,你在四隊。韓圪蛋說,切,還三隊哪四隊哪,地都分給個人了,隻要戶主願意調換,他玉皇大帝閻王爺也管不著。南鳳仙愣怔了,使勁擦了擦眼角的淚痕,眼睛瞪得大大地盯住圪蹴在男人墓前的這個人。這個人名聲不好,好吃懶做賭博喝酒,快四十歲了還是光棍一根。南鳳仙問,你拿好地跟我換賴地圖個啥呢?韓圪蛋問,咋,不願意?南鳳仙說,不願意。韓圪蛋問,為啥呢?南鳳仙說,你這人神三鬼四的,誰知道你安的什麽心呢。韓圪蛋苦笑了一下,說,想跟你相好哪。南鳳仙一下凹下臉來,啥人呢,沒了主的寡婦也不是官道的茅廁,誰想圪蹴就圪蹴的。韓圪蛋繼續掛著苦笑,我這樣跟你說哇,宋銀祿指望不上了,你想哪,集體沒有了,煤窯也就沒有了,煤窯沒有了他宋銀祿屁也不是。南鳳仙說,他宋銀祿是啥不是啥跟俺有啥幹係呢,真是的呢,姓宋的真是沒好人,一個個紅眼爛嘴地想說啥就說啥呢,寧叫做損事還不叫說損話呢。韓圪蛋苦笑轉換成譏笑,瞧你吧,姓宋的不說哇,世人都長著眼哪,都到談婚論嫁了還怕人說哪,宋銀祿都領著你到二道河買了暖壺洗臉盆了還不承認哪。南鳳仙歎了一口氣說,買個暖壺洗臉盆就是談婚論嫁呀,他想是他想呢,俺是誰也不跟的,俺才不給俺孩兒找後爹呢。
韓圪蛋說,你這是瞎說呢,你當你孩兒吃飽飯穿暖衣裳就行了,小學中學的給你念一念就你個婆姨人家你能供起?念完書還得給娶婆姨,要娶婆姨還得給修房子呢。南鳳仙說,俺是女兒,又不娶媳婦。韓圪蛋頓了一下說,女孩咋,窮養兒子富養女嘛,朝廷女兒不愁嫁嘛,你們婆姨人果真是頭發長見識短,照你這說法,你孩兒這輩子就糟踐了,就跟我一樣了,我為啥娶不上個婆姨,正是娶婆姨的年齡俺爹死了,孤兒寡母的別說娶婆姨了,自家還餓得不行呢,我餓行,看俺娘餓得氣兒也沒了,就偷撇了隊裏一布袋玉茭棒子,叫巡田的抓住遊了幾回街,他娘的這名聲就壞了,也就破罐子破摔的就這樣活過來了。韓圪蛋傷感的樣子,看上去不咋像個賴人了,甚至看著還有點恓惶哩。南鳳仙的眼裏就又淚汪汪的了。韓圪蛋看南鳳仙不說話,拿出旱煙袋點了一鍋煙,呲呲地吸起來。南鳳仙突然嘻嘻嘻地笑起來。韓圪蛋說,笑啥呢笑?南鳳仙笑著說,你娘真洋相,罵大街罵那樣的話,嘿嘿嘿笑死人呢。後麵的話就笑得說不下去了。韓圪蛋說,那一回不怨俺娘罵,王璧村的那個寡婦都快說成了,有人給說了壞話散夥了,俺娘罵大街是輕的,要找出這個人我一刀就捅死狗日的了。南鳳仙笑得止也止不住,韓圪蛋說,咋,俺娘說得有啥不對,俺兒娶不上婆姨,你狗日們家婆姨的**窟窿不用想安生。南鳳仙嗬嗬嗬笑著說,你娘真洋相呢。韓圪蛋歎了口氣說,唉,俺娘到死也沒見上兒媳婦。南鳳仙也歎了口氣說,光棍漢也好呀,一個人吃飽全家都不餓。韓圪蛋正了臉色,說正經的,換還是不換?南鳳仙說,不換,換了就算答應跟你好了。韓圪蛋說,你咋是這腦筋呢,連個玩笑話也解不下,就你說的光棍活慣了,黃花閨女嫁我,我都不想養活她,要你個拖兒帶女的做啥呢。南鳳仙說,誰給俺分的不好,俺跟誰說就是了,村裏給俺換了,俺心裏踏實,你這人神三鬼四的誰曉得你兜的個啥圈子呢。韓圪蛋說,我要不是個神三鬼四,還肯把好地換給你?南鳳仙想了想說,唔,那你是不想苦打實熬地種地了?韓圪蛋鬼眼一下子放了光,哎,算你說對了,我韓圪蛋才不想叫一畝三分地拴住呢,你問問四隊的社員看我韓圪蛋在隊裏受過幾天苦。南鳳仙說,你要是不想種,換了不也得種嘛。韓圪蛋愣了一下,一拍大腿說,嘿,還真是的,幹脆把地給了你算了,我一聽說要分地給個人種,就發愁死了哪,好,幹脆給你算了,收多收少跟我半毛錢關係也沒了哈,按畝數該交的任務糧和農業稅都你管起來就是了。南鳳仙愣了一下,啥呀,還要按畝數繳任務糧跟農業稅哪?韓圪蛋說,呀,你當分的地成了你私有財產了?這是承包,前幾年隊裏上繳國家的糧都攤在畝數裏了。南鳳仙瞪著眼想了半天說,那俺不要了,辛辛苦苦受上一年都交了公家,那不等於白受了,要是這,我連分給俺的也不想要了。韓圪蛋說,也不是你說的那樣的,地種好了,除了繳公家的剩下的就是口糧了,地也不要,隊裏也不分了,你兩口人喝西北風呀?南鳳仙問,那你不要地咋活呢?韓圪蛋說,人跟人不一樣,我沒地能活得更好,你沒地就活不了。南鳳仙又瞪著眼睛想了半天,突然說,你是當真嗎?給俺地。韓圪蛋說,我韓圪蛋說的話跌地下砸個深圪洞。南鳳仙說,行,俺要了。韓圪蛋說,那就這。
分糞啦,分糞啦!
段四虎請示宋光明,這些人家的地調整不調整?宋光明說,你答應他們調整就是。段四虎說,要調整就得趕緊調整,過了穀雨就耽誤下種哪。
宋光明說,行,那你們趕緊給調整吧。段四虎說,呀,這要是調整了一家就不愁十家,十家動了就不愁百家,這要是誰來鬧事就給誰家調整了,那成啥了。宋來喜說,鬧事的就沒一個好人,你給他分得再好也有說辭,地嘛,啥叫個好,啥叫個不好,給了勤謹人賴地也能種好,給了懶人好地也能種壞的。段四虎說,唉,好地賴地還是有區別的。宋來喜說,有區別是有區別,可鬧事的這幾家的地並不算華岩村最不好的,還有不如他們的呢,人家也沒鬧。段四虎說,那這地調整還是不調整呢,季節不饒人啊。
宋光明說,再有人找你調整地,你讓他們找我就是了。
季節是個硬杠杠,要等領導給重新調整了土地就耽誤下種了。鬧事的畢竟是少數人,大多數人家對分給自家的地沒意見,比自留地大得多的一塊地一下子成了自家的,高興還顧不過來呢還嫌好嫌歹呢。人心真是沒盡。勤謹的人們剛剛認領了土地就吭哧吭哧地在地裏忙活開了,生產隊糟踐了幾十年的地塄不是塄堰不是堰,修修這裏,補補那裏,剛解凍的土坷垃打得麵粉粉的,坑窪的地方扒拉得平坦坦的,受苦人的地就像藝術家手裏的藝術品,有多少工夫也能沒完沒了地用在上麵。
隊長們也不管誰家土地調整了沒調整,土地剛剛下了戶就接著開始分糞了,春天的地就像飯時的人等著吃東西,得趕緊把糞送到地裏,等哪天下種就一切都現成了。前幾年大喇叭裏把這叫備耕工作,備耕工作裏有一項最費事的工作就是送糞。前幾年過革命化春節,從正月初二就鬧騰送糞了。現在糞分下來,一家一大堆,都得送到各家地裏的,有用筐擔肩挑的,有用平車拉的,各自都低了腦袋,凹下黑臉,腳步匆匆,氣喘籲籲,人們相互碰了麵,也顧不得站下來打個招呼,好像說句話也怕落在別人家後麵,比給生產隊幹活時就像是變了一個人,用不著隊長吆喝,用不著工分刺激,天還不亮,就聽見各家街門吱吱嘎嘎打開,滿街道響起了踢踢踏踏的腳步聲,整個村子就像辦公室大喇叭裏播放壞了的唱片,曲不成調地嗚哇嗚哇的轉悠了幾年,一下子音調節奏都正常了。
四隊糧食沒有五隊存糧多,可是糞堆卻比五隊大得多,一年莊稼二年鬧,去年馬金貴帶領社員上西山割了十來天蒿,都是背著韓新寶和五隊社員們偷偷幹的。馬金貴吩咐大家碰到村裏人就說是到老西山買幹山藥蛋疙瘩的。老西山高寒地帶,盛產山藥蛋。好山藥蛋社員自己吃,爛山藥蛋曬幹喂豬吃。這種幹山藥蛋疙瘩碾成麵,餓急了的人也可以拿來糊弄肚子的。前幾年華岩村人一過清明節就大多沒糧吃了。要解決饑餓問題隻有一條路,就是上西山賒欠幹山藥蛋疙瘩,一是沒錢買糧,有了錢也滿世界沒個賣糧的。夏天賒上,答應秋天分了玉茭子一斤兌一斤還人家,可是到秋天西山人下山討要玉茭子時,全村人就都同仇敵愾地翻了臉,說是要糧沒有要命拿上走,你拿走糧食還叫不叫我們活,現如今可不是舊社會,容不得黃世仁討債逼死人命。西山人就異口同聲罵華岩村沒好人。老西山的特點是地廣人稀,村與村之間相距甚遠,交通不便,信息隔絕。華岩村的壞名聲傳不到另一個村去。第二年沒吃的了去賒幹山藥蛋疙瘩,再找一個村就是了。華岩村人得意地相互鼓勵,這就對了,團結一致才能得勝利,人太實誠了就等於自取滅亡呀,天不滅耐羞耐臊的人呀,厚臉皮人才能活得很好呀,一年騙一個村,一輩子都騙不完的呀。
四隊社員們按馬金貴的吩咐把鐮刀和捆繩放到布袋裏,見人就說上西山買幹山藥疙瘩去,聽的人也不懷疑,年年青黃不接的時候,華岩村上西山賒幹山藥疙瘩的人就是這樣成群結隊的。等四套膠輪大車把一車車蒿草拉到四隊糞圪洞,韓新寶和五隊社員才傻了眼。韓新寶惡狠狠罵馬金貴,你狗日的真不夠意思。馬金貴還擊道,你他娘的見不得窮人過年哇,你們多分錢多分糧就沒說的,俺多弄點糞就眼紅了。韓新寶說,你說的笑死人了,有眼紅糧食眼紅錢的吧,沒聽說還有眼紅糞的人呢。馬金貴說,巧耕巧種不如癡漢上糞,等明年收倒秋,叫你眼紅眼紅。一年莊稼二年鬧,糞堆有多大,糧堆就有多大啊。韓新寶哼哼笑著就走開了。馬金貴看出韓新寶眼裏永遠不把他當個人,又生氣,又不服氣。馬金貴也是個好強的人,幹什麽都不想落別人後麵,西邊三位隊長他一點也沒放在心上,就這個韓新寶,不知狗東西咋日鬼的,秋天下來人口糧、勞動糧工分值都比他四隊多。去年臘月兌現那天,各隊社員都到大隊辦公室領款,雖然東邊兩個隊的工分值都比西邊三個隊高,可五隊一工一塊三,四隊一工一塊一,雖然隻差兩毛錢,可是就把人的高低拉開了。韓新寶揚著腦袋板著個臉,牛逼哄哄的偌大的辦公室都放不下了。正好那天公社書記林漢星也在場,聽宋光明介紹了華岩村糧食副業雙豐收的情況,挨個兒跟隊長們握手,握住韓新寶的手就多握了好大一會兒,還拖著老長的聲音說,人才啊。把個馬金貴看得很憋氣,心裏暗暗罵道,人才個屁哪,等明年秋天咱再看看啥才叫人才吧。馬金貴憋著一股勁要超過第五生產隊,韓新寶你就等著瞧吧,這比你大幾倍的糞堆就是明年畝產的保證,糧食能超你,錢也不會比你少,到時候咱看誰牛逼吧。鬧完社火剛開始動彈,東邊兩個隊的社員都扛著鎬頭到糞坑刨糞,兩個隊的糞坑就在村口並列著。馬金貴站在又高又大的糞堆上,居高臨下鄙視著五隊的小糞堆,臉上美滋滋地煥發著榮光,情不自禁地單手叉起腰來,很謙虛地說,啥弄多了也是麻煩,單送一送這些糞也得比你多費好多個工。而後死死盯住韓新寶,他的的確確看出韓新寶臉上泛了一股紅,的的確確有些嫉妒眼紅了,隻可惜當時公社書記林漢星不在場啊。
可是辛辛苦苦搞了這麽一大堆糞都他娘的白折騰了,都一小堆一小堆地分給社員了,分起來還比人家費事,人家三天就分完了,他足足分了五天半。分糧食用秤稱,分糞用秤稱能笑死人,先按一畝地二十五平車,後又一畝地加了六平車才分完。那天馬金貴不光煩心還很傷心。五隊社員分了存糧都對韓新寶感激得要命,四隊社員一家分了一大堆糞連句感激的話也沒有,倒好像這堆辛苦糞本該他們得似的,他們也不想想,你分的地是祖祖輩輩就在那裏擱著,可這些糞可是我馬金貴帶領你們辛辛苦苦幹下的呀。馬金貴對自家分得的一堆糞不咋放在心上,而是背著雙手在各家糞堆前轉悠。轉到韓新惠跟前說,蒿糞是好糞啊。韓新惠就冷湯淡水地說了個,嗯,好糞。他又轉悠到韓守明跟前說,一畝上這些些糞,這麽多年頭一回吧?韓守明一邊汗水涔涔地往筐子裏裝糞,一邊說,也許吧,年年畝均多少糞咱這一般社員哪能知道哪。馬金貴走到邱粉娥跟前說,這麽些糞你咋送呀,就你張三牛那露水漢子挑個小筐子啥時候才能送完啊。邱粉娥倒是說了句人話,可不呢,自分下地就天天發愁下了,這又分下這麽一大堆糞,哪年哪月才能送完呀,就你哇,給咱隊人們弄了這麽些糞。
有一堆糞跟前沒有人,馬金貴走過去說,這是誰家的?韓新惠用下巴朝已經走遠的韓守義揚了揚,馬金貴就朝韓守義喊,咋啦,等給你調整地哪,等他們給你調整了也過了立夏小滿了,就那樣種哇,有這麽多糞上地裏,一樣能多打糧食呀。韓守義站住說,你悄悄的哇,不太差了咱們換。
馬金貴低聲嘀咕道,啥人呢。但他還是走到韓守義跟前很有點語重心長地說,不要硬撐,硬撐沒好處,針過去線也過去了,吃虧人常在世,如今的幹部你還不知道,你尋他答應得好,那你等著哇,就怕你耽誤了下種呢。
韓守義又擰了一下脖子說,切,耽誤了我下種,他狗日的給我包產。馬金貴說,這些話光能嘴痛快痛快,我勸你不要鬧騰了,趕緊該送糞送糞哇,要是下種時候忙不過來,你跟我說就是了,雖然不當隊長了,也還能吆喝幾個人給你幫個忙。韓守義不擰脖子了,也不說話了,隻把右手食指中指長長地伸出去,微微勾動了一下。馬金貴急忙拿出抽剩的半盒煙給了韓守義。韓守義抽出一支自己點上,而後將皺巴巴的煙盒深深揣在中式棉襖衣襟裏。馬金貴看他拗勁過去了,說,糞可沒給你少分,我還讓給你多倒了三平車哪。韓守義說,糞都給你吧,我不要了。馬金貴吃驚道,為啥呀?
韓守義說,都啥年代了還上蒿土糞哪,我上化肥呀,比你這蒿糞好多了。
馬金貴驚問,全上化肥呀?韓守義說,到供銷社扛一袋,抵你這十平車。
馬金貴眼睛瞪得更大了,底肥也上化肥呀?韓守義抿嘴笑著,嘶嘶吸著煙卷兒,很鄙夷地看著分糞擔糞的人們說,嘻嘻嘻,看看分了一堆糞還高興哪,分得越多,送糞誤工越多。馬金貴搖搖頭感歎,世上真是啥人也有呀,這麽絨沌沌的好糞,還有白白給都不要的人哪。
南鳳仙挑著一副小筐子到了一個糞堆前,見四隊擔糞的人都用奇怪的眼光朝著她看,她朝大家笑了笑,就彎下腰往筐裏裝糞。馬金貴走到南鳳仙身後問,嗨,媳婦子哎,你這是咋回事?南鳳仙的臉一下紅到脖子根說,韓圪蛋讓我把他的糞擔了呢。馬金貴更奇怪了,他咋讓你擔他的糞呢?南鳳仙心裏想,地都給我了,糞可不也給我了呢。口裏卻說,不知道,光說是把糞給了我了。馬金貴說,敗鳥都來了四隊了,這麽絨沌沌的好糞就給人了,不是自家受死受活得來的東西到底不心疼。已經走了老遠的韓守義,不知什麽時候就鬼一樣站到南鳳仙身邊了,也斜著兩眼說,嗷,你來俺四隊收糞來了,那好,那把我的也收去哇。南鳳仙隻顧低了腦袋裝糞沒理他。韓守義把脖子歪著彎到南鳳仙臉前問,咋,不要?馬金貴對南鳳仙說,他給你你就要上嘛,人要吃飽先得把地吃飽,地裏不上好糞,今年下來餓狗大張口,吃屎哇。韓守義知道馬金貴這句話是衝他說的,也不在意,隻粘著南鳳仙說,聽聽這糞有多金貴,上不了好糞就得吃那東西哪。南鳳仙直起腰喘了口氣,突然把裝在筐裏的糞倒在糞堆上,挑著空筐子快步流星地離開了四隊糞坑。馬金貴衝著南鳳仙喊,嘿,你看這媳婦子,不要韓守義的吧!咋連韓圪蛋給你的也不要了,這麽絨沌沌的好糞咋都是這人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