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刁民是老本家
韓守義的承包地雖然沒被調整了,但把畝產下調成了二百一十斤,這就意味著任務糧可以少交七八十斤了。可韓守義還是不滿意,又喝得醉醺醺找宋光明咋呼,要麽畝產調整到一百斤以下,要麽換地。宋光明說,單為你一個人專門開會研究了一晚上才給把畝產下調了,換地是不可能的。
韓守義就質問,這就是你們開會的最後決定?宋光明說,是的,不可能再專門為你開第二次會了。韓守義就將手中提溜的酒瓶倒豎在口上,咕咚咕咚咕咚,多半瓶白酒一口氣就喝幹了。而後將酒瓶在窗台上使勁一磕,“啪嚓”一聲巨響,玻璃碴子飛濺了半院,酒瓶就變作一個閃耀著玻璃碴的凶器。韓守義揮舞著凶器就朝宋光明直逼過去了。宋光明婆姨嚇壞了,叫喊著跑出街上喊,快來人呀,快來人呀,韓守義在俺家耍賴呀,要行凶殺人啦……宋向前從街上跑回家,操起鐵鍬掄得圓圓的就要朝韓守義腦袋拍下去,被酒壯起膽的韓守義麵對拍下來的鐵鍬居然毫無懼色,甚至衝著宋向前喊,王八羔子,你拍,你拍,拍,拍,拍呀,你王八羔子一鍬拍死我也比活活餓死好死得多。宋向前劃了半圈的鐵鍬即刻就定格在距離韓守義腦袋一尺多遠的空中。宋光明沒被韓守義的短兵器嚇壞,卻被宋向前的長兵器嚇壞了,一把奪過宋向前手中鐵鍬罵道,你幹什麽,幹什麽,給我滾,滾一邊去。這期間院子裏陸續湧進來不少人,大都是西邊人,倒也不一定都是站在村領導一邊的,有態度悠閑的,有驚眉詫眼的,當然也有堅決捍衛被威脅者的。宋來喜、段四虎、宋拴福、段誌忠、宋雲飛、段世凱幾個人已經把韓守義成包圍成圈控製起來。韓守義的酒勁兒正潮水一樣地暈暈乎乎往上漲,大喊一聲,來,你們朝廷裏的人都過來,你們姓宋的都過來,我不怕,不怕,不怕的。口裏說不怕,聲調卻一出溜往下低,明明像是要退卻了,突然一激靈,又張揚起來了,將尖嗖嗖的玻璃碴瞄準半包圍過來的所有胸脯肚子,直直地捅向正前方……隻聽“呀”的一聲,那個包圍圈瞬間就四散了。玻璃碴刺向的目標正是宋拴福,宋拴福動作還是很敏捷的,本能的呼叫聲,還沒喊完,身子就跳出危險區了。
這一回韓守義幾乎可以算作是勝利了,幾乎可以歸屬於單刀赴會鴻門赴宴、荊軻刺秦等英雄壯舉係列了。朝廷中人都嚇退了,皇親國戚都嚇傻了。手中酒瓶玻璃碴兒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熠熠生輝,韓守義手執利器以胳膊根為圓心劃了個半圓,幾乎跟機關槍呈半弧形掃射是一樣的效果。是的,韓守義名副其實地勝券在握了……但是,最最可惜的是酒精的作用卻未能有效地發揮下去,就在宋來喜、段四虎、宋拴福、段誌忠、宋雲飛、段世凱們構築起的血肉長城崩潰的那一刻,宋光明那鐵骨錚錚的漢子也連連搖頭,好像要對亡命之徒做出讓步的當兒,韓守義身子開始搖晃了,眼睛也開始迷茫了,說話也不利索了,一個勁兒叫喊著,宋光明,宋光明,宋光明……一邊喊著,一邊跌跌撞撞邁動雙腳,宋光明,你你你狗日的躲哪了,躲哪了呀,你不是厲害嘛,咋躲起來了,我,我,我韓守義與其被餓死,不如今天跟你們一家子同歸於盡,同歸於盡……喊著喊著,身子一搖晃,就軟軟地倒地了。
醒來時已經在自家炕上了,婆姨見他迷迷瞪瞪往起坐,就滿臉恐懼地埋怨,你就喝上口馬尿水子給我闖禍吧,生得不可惡學得可惡哪,肚子裏不長牙咬不著人呀,你五眉三道地跟宋光明鬧了多少回了,哪一回鬧下個明和黑了,屁事也不頂一絲絲,就能惡一頓人,你去惡下人還得我去給人家說好話。韓守義使勁睜了睜眼說,罷嘮嘮嘮哇,給我倒碗水哇,你那是去給宋光明說好話哪,你那是去宋光明跟前損我哪。韓守義婆姨把一碗水狠狠擱炕上,接著說,真是的,比俺孩兒還費心哪,俺孩天天去學校也沒因為跟孩們吵嘴打架,叫我去跟人家家長求情道歉過哪,你說你算個啥男人哪,孩孩一樣跟人家鬧騰上半天,一點點事兒也不抵,回回得我去給人家說好話哪。這不是,昨天黑將來了,東院二嬸子就大呼小叫地來叫我了,說你家守義子又跟宋光明鬧騰了,快去看看哇,我一聽腿都軟了哪。
我跑去宋光明家一看,你還在院子裏朝天躺著哪,叫了幾個人才把你扶架回來。啊呀呀,給人家宋光明真正地說了多少好話,我說韓守義就那麽個人,你們一把把長大的你還不知道他啊,小和尚念經有口無心呀,你大人不記小人過呀,千萬千萬別跟他見過呀。啊呀呀,我都快給人家跪下磕頭了呀,啊呀呀,閻王好見小鬼難見哪,宋光明倒也好說,說是沒事的,他就那樣個人,我要跟他見過我不也成二愣子了嘛。我說對對對,他就是個二愣子呀,你把他看成個二愣子就是了呀。宋光明就笑了。嘿嘿,他那婆姨不行呀,口口聲聲地說差一點就出血案了呀,讓宋光明告公安局呀,嘰嘰喳喳說個沒完沒了。啊呀呀,你說你這可鬧騰的是個啥哪。
韓守義咕咚咕咚喝完一碗水,酒勁兒完全過去了,頭腦也徹底清醒了。頓了頓說,鱉勢你吧,就你去給他說好話說得他不怕我了,自古道,一家麻狐兩家怕,他不怕我這個人還怕我去找他鬧騰哪,我他娘的舍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你說他不怕?他不怕是假的,我去跟他鬧騰,他在那裏多尷尬,多失態。切,糊塗的不怕精明的,他要臉的最怕不要臉的哪。婆姨打斷他的話說,去去去哇,你這是自家安慰自家哪,你鬧騰了人家給你辦了事,這算是人家怕了你了,地哪,給你調換了嗎?韓守義說,他狗日的不是給我下畝產了嗎?韓守義婆姨說,對呀,人家已經給你下畝產了,你又去瞎鬧騰啥呀?韓守義說,他狗日的沒給我下到一百斤以下呀。韓守義婆姨說,人家給你下調了一百來斤,已經給你麵子了,你再找人家就是無理取鬧了。韓守義擰著腦袋說,你曉得個屁,東風吹戰鼓擂,世上到底誰怕誰,我韓守義還就盼著他不給我辦哪,他狗日的不按我說的畝產下調,今年秋天下來,任務糧也別想跟咱要一顆。
韓守義婆姨到底不放心,跑去問了一回先前的小隊會計韓六兒,老漢子硬說是一畝連一百斤也打不下,要是按二百六十斤任務糧交,就把口糧田自留地裏的糧食都得貼進去了呀。韓六兒說,唉,你家的地不算好,也不算賴呀,隻是那幾年隊裏種了蓧蕎麥,都以為是懶田地了,聽老人們說,以前馬家種的那會兒,畝產三百來斤是不成問題的,分地估產會各小隊幹部都參加了,一塊地一塊地估了五六天哪,都是按豐產減產取中間估的,要是種得好,除了上交任務,自己還有盈餘的,每塊責任田估產都要給各戶有盈餘的,相當於給你耕種一年的誤工補貼吧。韓守義婆姨說,別人家種上人家有盈餘,叫俺家韓守義種上,別說盈餘了,恐怕連估產也打不夠的。韓六兒說,給你們下到二百六十斤了,也算給了守義叔麵子了呀,快別叫守義叔去瞎鬧啦。
婆姨回家數落韓守義,人家六兒說,隻要種好了不說打二百六十斤了,還能足夠種地的工錢哪。韓守義小眼睛一瞪說,行呀,既然那麽合算,那咱換呀,趁他剛說了,你這會兒就去問他去,看他說啥呀。切,十個婆姨九個怔,剩下一個好日哄。
春天裏的嶄新農民
自分了地分了糞宋雲飛就再也不能消停了,先是打土坷垃打玉茭茬子,剛剛把地拾掇平整了,這又開始擔糞了。他爹宋寶祿很有預見性地去年就給他置辦了很好的扁擔和筐子。他爹雖然見了宋光明就一支接一支地遞煙,並語調綿綿地央求本家侄兒照顧咱雲飛子出外邊念個書或者當個兵什麽的,可他又對自己的奢望不是很自信,總覺得自己兒子注定是個受苦人。一邊期盼著兒子活出個人樣兒來,一邊又將那新燦燦的扁擔和筐子購置回家,擺放在樓門口。宋雲飛看到光溜溜的扁擔和很結實的筐子,倒也沒反感,甚至還覺得很有新鮮感。宋雲飛第一次挑起筐子時,像剛剛到手的新玩具一樣滿心裏美滋滋的哩。直到把他爹給他裝得滿滿的糞筐挑起時,才覺得很是不好受,不足一百斤的擔子,把個嶄新的小農民壓得不成個樣子了,腰身也挺不舒展,腳步也邁不瀟灑,肩膀更是被扁擔壓得生疼生疼。宋雲飛想放下歇息,他爹就惡下臉說,不敢歇,越歇越難過“三”。
他爹說的過“三”就是剛剛挑擔子的人,肩膀再疼也必須咬著牙硬堅持過三天以後就打了老繭不疼了,也就是老農民說的三日肩肩四日腿。宋雲飛挑著擔子走得吭哧吭哧,他爹在後麵跟得死死的,就像個犯人被押著失去了自由。宋雲飛這才感覺到給自家動彈不如給生產隊幹活好,給生產隊動彈又消停又能聽大人們說笑,還能跟宋二平說說話。
宋雲飛擔糞到底是遺傳胎教自會三分,第三天不光是肩膀不疼了,還找到挑擔子的感覺了,走一步,晃一下,一步一晃地和著節奏走,才能走得像模像樣,走得瀟灑自如,才能像個合格受苦人。宋寶祿看著兒子擔糞擔得這麽專業,也就放鬆了監督。宋雲飛挑著糞一晃一晃走在節奏裏,遠遠地看見了宋二平。宋二平也在她家地裏幹活,她在把他爹宋來喜擔在地裏的糞一鍬一鍬揚在地裏。宋雲飛站著換了個肩,朝宋二平喊,嗨。宋二平說,哎。宋雲飛喊,你受苦能受行了啊?宋二平說,受不行又有啥法子哪。宋雲飛說,要在隊裏動彈,咱們還能天天在一起哪。宋二平說,在一起哇能咋哪。宋雲飛說,能咋哪,你說能咋哪,能天天在一起還不好啊。
宋二平說,再好哇能咋哪。宋雲飛說,在隊裏動彈就像二道河機械廠的工人上班一樣,熱熱鬧鬧去了,熱熱鬧鬧回來。宋二平說,比得沒比的了,比人家二道河機械廠工人呢,人家機械廠工人公家給發勞動布工作服呢,可牛呢,咱受苦人誰給發勞動布衣裳呢。宋雲飛想了想說,咱也弄一身勞動布衣裳嘛。宋二平說,人家那工作服上還印著“二機”兩個字呢,咱弄上勞動布衣裳,上麵印上個啥字呢?宋雲飛想了想說,咱就印上個“華岩”
嘛。宋二平就哈哈哈哈笑起來,笑死人呢,你把村名印在衣裳上,怕人家一眼看不出你是個華岩村受苦人呢。宋雲飛說,咱就是個受苦人嘛,還怕人知道哪。宋雲飛盡管把步子放得很慢很慢,但還是走得與宋二平越離越遠,將扁擔換了個肩就又站住了,沒話找話地說,都說你家的地分得好嘛,平展展的就是好啊。宋二平說,誰說俺家的地分得好來?宋雲飛說,飯市上的人都說哩嘛,說是來喜爺是班子裏的人嘛。宋二平說,飯市上的人可能損人呢,俺爹才不是那種以權謀私的人呢。宋雲飛還要說話,他爹就挑著糞擔嘎吱嘎吱過來了,惡狠狠罵道,日你娘的,動彈看你腰軟肚硬的,說話倒是怪騰雲駕霧的哪。
宋雲飛眼看著一大堆糞一擔一擔地總算送完了,長長鬆了一口氣,就想叫上幾個“七年製”同學到二道河鎮美美地耍一天,可是他剛剛用一大盆熱水一大撮堿麵洗了腦袋,正要換上過年的新衣裳準備集中人去二道河了,他爹就從樓上拿下兩把?頭擱在他跟前,今天刨瓜地。宋雲飛的臉早氣成了茄紫色,扛起?頭走出院子,熱水衝洗得白白淨淨的腦袋也隻能在瓜地裏任憑風吹日曬塵土覆蓋了。
宋雲飛家的瓜地不是剛分的地,也不是之前的自留地,那是宋寶祿開的小片荒地,屬於前幾年一直查處的資本主義尾巴。說是小片荒地,要算麵積快有他家自留地大了,自留地是按他家四口人分定的,可小片荒地卻沒有人口限製,隻要選好地盤,隻要有好力氣,拿?頭吭哧吭哧將生土翻成熟地就是了。春天刨開種了,秋天收回家裏藏好,就可以喂嘴填肚子。
黨員會上檢查是年年要做的,反複做檢查積蓄了一肚子現成文章,一樣樣的內容重複了再重複就是。做檢查時把胸脯拍打得咚咚咚地響,說黨的政策沒學好,後悔得腸子肚子都要翻出來了,說著就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說要痛改前非了。還領著下鄉領導到地裏指認罪惡田,你們看哪,這塊這塊,還有這塊都是我私刨的資本主義尾巴地。那認錯態度深刻得不得了,把蹲點的下鄉幹部都說得感動了。表揚宋寶祿說,到底是老黨員啊,狠鬥私自挖得深啊,挖到錯誤思想根源上了啊。宋寶祿當場表態,這輩子要再搞資本主義尾巴,玷汙了黨員二字,這張臉就不要了,宋字就頭朝下寫了,可是第二年,宋寶祿照樣扛著?頭走到年前指認了的資本主義尾巴罪惡田地裏,在原來麵積基礎上又向周邊無節製地蠶食開墾了。有人遠遠地朝他喊,呀呀,你這老黨員可真是說一套做一套啊。宋寶祿頭也不抬,一副隻管做自己的事任別人唾沫淹不死的老樣子。現在大喇叭裏不再喊叫割資本主義尾巴了,宋寶祿越發野心勃勃向荒坡肆無忌憚地擴張了。宋雲飛看他爹的?頭一股勁地向山坡植被侵犯,皺了眉說,行了,夠種了就行了,弄這麽多幹啥呀。宋寶祿狠狠地瞪了兒子一眼,日你娘的動彈不想動,吃死食倒是不嫌多,別人家孩都吃糠咽菜吃爛山藥蛋疙瘩麵呢,吃的糊糊和屙的屎一個顏色,你吃過沒有,沒你爹起早貪黑種這些坡田薄地,你狗日的咋長這麽大個兒哪。宋雲飛沒辦法,滿肚子的怒火隻得使在?頭上,惡狠狠刨入土地裏。
宋雲飛一邊刨地一邊嘟囔,人家都用拖拉機耕了,咱呢?比牛拉犁還落後哪!這一?頭一?頭地刨到哪年哪月哪!他爹早刨得遠遠地超過他了,任他怎嘀咕橫豎聽不見。刨到第五天,就聽見辦公室屋頂喇叭裏廣播牲口和其他固定財產下戶的方案了。宋雲飛又嘟囔,等牲口下來用牲口耕吧,原始人才一?頭一?頭地刨哪。宋雲飛望著前方挖山不止的爹,寄望他悔悟放棄原始耕作方式,宋寶祿的臉卻黑得鐵板一塊,一副炸彈都炸不醒的固執樣子。直到收工時才圪蹴在地塄上,一邊磕鞋裏的土一邊罵,日你娘的懶人就是想的懶法子,牲口它再耕得好能有人一?頭一?頭刨下的好?也不說他有了拖拉機,他就是有了飛機該用?頭刨還得用?頭刨。
財產分戶第一場景
瓜地刨完了,還有剛分的五畝多一大塊地,宋雲飛又一臉愁苦地問他爹,那五畝地也一?頭一?頭刨呀?沒想到他爹的回答足足把宋雲飛嚇得要了命,不是告了你犁耕的沒有?頭刨的長莊稼嘛,告你幾遍才能記住哪。宋雲飛臉都氣變形了,呀,那麽大一塊地,這一?頭一?頭刨完得哪輩子哪?宋寶祿脖子一擰說,還哪輩子哪,趕下開種就得刨完哪。宋雲飛望著宋寶祿鐵鑄了一樣的黑眉眼,死的心思都有了,要怨隻能怨自己命不好,遭了個倒運爹就是了。那倒運爹麵對如此規模的開墾規劃,不但不愁得掉腦袋,甚至又買回兩把更寬大的?頭,在院子裏叮叮吧吧地安裝上柄把,鼻孔裏還哼哼著沁河穀地流行的曲調調哩。
還好,蒼天不負苦命人,就在宋雲飛望著寬大?頭,絕望至極的時候,命運有了轉機,生產隊牲口就要下戶了。
依據往來賬上多年拖欠的長款數額,宋寶祿家足足可以牽回家一頭大犍牛。宋寶祿和大兒子宋雲茂兩個全勞力,婆姨和兒媳婦兩個半勞力,宋雲茂雖然已經婚後分了家,但分家前的勞動工還都在宋寶祿戶頭上。工分掙得多,年年有長款,就是宋光明當支書以前沒一年能兌現了。宋寶祿常在飯市上調侃,他娘的你說沒錢賬上掛著數數哪,你說有錢一分也花不上,這工票真正發明得好,紙片片上蓋上隊長段建生的名戳戳就能頂工資發,工分一年掙一堆,年底折算成錢隻是個數碼碼。宋寶祿仗著資深老黨員瞪著牛眼訓段建生,這受的是他娘的個啥,年年死人賬,年年死人賬。
段建生附和他,寶祿叔哎,不怕的,人不死賬不爛呀,你也不尋思尋思,你當隊長那會兒的工錢不也還在賬上掛著哩嘛。宋寶祿這前任生產隊長跟前任村支書宋拴喜一樣,對自己政績永遠自信滿滿的,永遠回味起來美滋滋的,但對後任卻一千個不放心,一萬個不滿意。自己手裏多年欠社員的款是他有理,接任者把欠款掛往來賬上兌不了現還是他有理。對解散集體雖沒像宋拴喜一樣義憤填膺,可也是滿腹牢騷,直到聽說生產隊的財產可以拿來頂往來賬上長款時,老黨員的觀念幾乎一瞬間,就跟上時代步伐了。段建生像以往隔著籬笆牆喊他幹活一樣喊,老宋叔哎,今上午到咱隊畜圈分東西啦。宋寶祿立刻激動得滿臉泛紅光,一邊趿拉鞋一邊好好好地答應著,就直奔生產隊畜圈了。
畜圈槽頭拴著七大八小十來頭牛,宋寶祿一眼就看中那頭白腦囟大黃牛,那是一隊最好的一頭牛,他看了看牛角上掛著硬紙片上的標價是三百整,而他家的長款還有三百七十多。他把牛從生產隊畜圈裏解開韁繩牽出來讓宋雲飛牽著,他又去一大堆固定財產裏挑選了一個犁,一個耙,看了看往來賬上的錢還沒頂完,就又從庫房裏扛了一副平車軸輪。段建生看著宋寶祿睜著紅突突的兩隻眼,橫著挑了豎著挑,挑了最好牲口,又挑最好的大件農具,憋屈了一肚子的話,不得不說出來了,老宋叔哎,差不多了吧,長款戶也不是你一家,咱隊就這點家當,也得給別的長款戶留一點吧。宋寶祿對現任生產隊長用這樣的口氣和自己說話,很是難以接受。一擰脖子,瞪住段建生,你這孩也是的,我這是拿我該拿的哪,這隊裏的房房屋屋東東西西,哪一件上沒我宋寶祿的血汗哪。這個隊長我宋寶祿幹了多少年,孩你才幹了幾天哪。我宋寶祿在華岩村活這把年紀,還沒做過過分事哪,我幹隊長多少年了,還從來沒多吃多占過哪,你這孩跟你叔說這話,咋你是這麽個沒大沒小的孩哪。段建生隻得把語氣再綿善了一點,老宋叔,話不能那樣子說哎。宋寶祿說,不能這樣子說,那你叫我咋樣子說哪。段建生說,老宋叔我知道你是咱隊的功臣,你也是靈動人,可咱事情一碼是一碼,你聽我把話說完。老宋叔哎,咱隊長款戶還有十幾戶哪,還有比你長得多的哪,咱這點東西得好賴搭配著分哪,我的意思是說,最好的牛本該長款最多的戶哪,可你老宋叔一來就牽你手裏了,你牽了就牽了,你老資格了,我是跟你商量,別的東西你可不可以先不要拿,咱按表上對應的號號該你拿啥你拿啥,咱等最後下來再找補,咱隊這點家當,咋能把所有長款戶的款額都頂夠哪。宋寶祿牛眼更瞪大一圈,嗷,咋就是最好的牛哪,你說,咋就是最好的牛哪!你估價估了三百塊就是最好的牛?
嗷,那你的意思這頭牛想給誰哪?你說,你要說叫給誰,隻要你說得對,我現在給他也不遲呀,你說吧,給誰?段建生噘了個通紅臉,有三戶比你長款多嘛,這表上已經把牛跟戶主搭配了嘛,不說了不說了,這牛你牽了就牽了,其他東西你先別拿,就咱這點東西盡量把長款戶都照顧到。宋寶祿似乎被說服了一點,氣哼哼地吸了一根煙,把已經歸放到屬於自家私有財產堆裏的平車軸輪,雙手抓住軸杆,像舉重運動員一樣一下子舉了起來,又狠狠一扔,那一套平車軸輪就被扔在固定財產大堆裏。一邊惡狠狠嘀咕,哼,你當我不知道你狗日們鬼心思,怕都分完你狗日們沒便宜占了,牛是身子大,牛要是身子小也藏在庫裏不見天日了。段建生知道宋寶祿在嘀咕他,但那些上不了台麵子的話聽見也隻能當聽不見,作為最後一屆生產隊長,他還想把公道主持下去哪。他眼睛盯著白腦囟牛跟前的犁和耙,又把語調拿捏得更溫和了一些說,老宋叔哎,這犁耬耙耱的不一定誰家的就是誰家用,碾磨主家置,置上千家使,這犁耬耙耱的也一樣,憑你老宋叔在華岩村的威望,誰家拿上也會讓你用的呀。宋寶祿剛緩和了的情緒又發作了,牛眼瞪到最極限說,你這孩真是人心沒足盡啊,我都讓了再讓了,咋還跟你老叔沒完沒了哪,你嫌我多拿了,我已經按你說的給你退了,咋你還跟我過不去哪,我問你孩,你是要咋?啊,你是要咋?要殺要剮你就動刀子。說著把枯幹的脖子伸出去,殺啊,殺啊,殺啊,咋,不殺了?哼,還真是有天沒日頭了哪!哼,你段建生的名戳戳都快作廢了,還牛哪!
段建生再也不敢多說了,隻得眼睜睜看著宋寶祿父子倆牽著白腦囟老黃牛,扛著最好的大農具理直氣壯地離開瀕臨消亡的第一生產隊院子。
宋寶祿把白腦囟老黃牛拴在院子裏桃樹上,笑嘻嘻地圍著老黃牛這裏拍拍,那裏摸摸。大兒子宋雲茂也過來拿個掃帚清掃牛身上的草末塵土,一邊說,小時候念書時唱過個歌歌叫老黃牛啊肥又大,土改以後到我家,幹起活來呱呱叫,哎,我就給它戴上一朵大紅花……宋雲飛皺著眉問,啥意思?宋雲茂說,俺們念小學時唱過的歌歌。宋寶祿對已經獨立的大兒子的話還是當話的,不光把表情和聲音準確無誤地對準宋雲茂,而且態度也綿善,你光記得你唱這歌歌,分馬家的東西你哪記得哪,還真是日怪了,先是你爺爺牽回馬家的牛,後來牛又入社了,這又把牛牽回來了。宋雲飛問,要還是那頭牛,那不老得不能動了,咋你還搶著往家牽哪。宋寶祿說,日你娘你啥也解不下,還初中畢業哪,還不如你哥哥完小畢業的哪,你也用腦子尋思尋思,這麽多年了咋能還是那頭牛哪!
宋雲飛卻依然深陷在?頭開刨五畝地的恐懼中,他想試探一下究竟,就朝靠在窗台根的木犁踢了一腳說,這不牛也有了,犁也有了,再用?頭刨讓人笑話死了呢。宋寶祿隻顧很心疼地撫弄著已然屬於自家的白腦囟老黃牛,一邊叨叨,這麽好的牛喂他娘的叫個啥,哼,足足的飼料都喂狗日的飼養員肚子裏了,可得好好紮養紮養哪。宋雲飛繼續追問,那五畝地哪,還用不用一?頭一?頭刨哪?宋寶祿不理小兒子隻管對牛說,恓惶的瘦成啥了,可得好好調養調養哩。
最後還是宋雲茂為弟弟解除了多日來的心理困擾,老問問問,問個啥哪,這還不是明擺著嘛,有了牛有了犁了,哪還用人一?頭一?頭刨哪。
宋雲飛還是不放心,那為啥又買回兩把大?頭哪?宋雲茂解釋說,老二呀,你果真是傻呀,你也不尋思,不說?頭了,以前的那些農具家什都得換哪,你當還是糊弄隊長們哪?宋雲飛舒舒坦坦籲了一口,屁顛屁顛就往外跑,一邊跑,一邊放開嗓子喊,啊,啊……倒像是被壓迫已久的農奴終於翻身把歌唱似的。
財產分戶第二場景
馬明煦因為勞動管製,不準隨便誤工,所以往來賬上長款全村最多,雖然自從韓新寶當了隊長年年兌現,但以前積累了好多年的長款韓新寶不管。五隊處理固定財產那天,張水明一念馬明煦長款數額,一千二百六十一塊二毛三時,五隊社員都驚得眼睛瞪大了。按當時的固定財產作價,這麽大的款額,可以牽走三頭牛或者一頭騾子綽綽有餘。恰好五隊有的是牛和騾子,可耕地的大犍牛六頭,可產犢的母牛五頭,半大牛八頭,又高又壯的騾子四頭,母馬母驢還不算在內。
但馬明煦可不能像宋寶祿在一隊那樣盡由他橫著挑了豎著挑,倒不是因為之前是專政對象不敢放肆,主要是他遇上韓新寶這個隊長把這個事兒搞得太死板。他把長款戶按款額多少分了類編了號,把牲口和大農具也按作價多少也編了號,然後讓同一類長款戶抓紙彈,誰抓到幾號就是幾號,抓得滿意不滿意隻能怪運氣了。第一類牲口裏的四頭騾子,挨個兒拴在畜圈大院最顯眼的地方。騾子跟人一樣,雖然都是畜生,但區別很大,駕轅騾和竄套騾像人群裏的彪形大漢一樣,高高地揚著腦袋,居高臨下,目中無人;其他兩頭把邊梢騾則是一副低眉順眼的樣子,矮人一頭地側目看著圍觀的人群。連虎兒也在一類長款戶裏,他雖是副隊長兼保管,卻抓了個四號騾子,就是最矮小的那頭把邊梢騾。連虎兒氣得不行,可也不能怪別人,牲口下戶的方案還是他們幾個小隊幹部熬了幾個黑夜製訂出來的呢,憋了一肚子怨氣隻能集中在那頭騾子身上,他解開韁繩沒拉上騾子走,卻拿韁繩使勁抽打那頭騾子,騾子隻得乖乖挨揍。遭遇了這樣不明事理的新主人,隻能忍氣吞聲認命了。
馬明煦是一類長款戶裏最後一個抓紙蛋的,也不是別人搶在他頭裏抓,是他自己不敢去抓,他說他一直運氣沒好過,怕抓不上好的,他伸手捏起大碗裏唯一的一顆紙蛋,不需要選擇,不需要左右猶豫,也不需要打開紙蛋,結果已經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了。拴騾子的木樁上,隻剩下體態最軒昂的駕轅騾了。但馬明煦還是哆哆嗦嗦把紙蛋打開,紙片上是張水明的字體,一類一號。馬明煦將拴在木樁上的韁繩解開,在自己手掌上盤繞了兩匝,怕騾子不認他這個新主人似的。騾子很馴順,他拉著走就乖乖跟著走。走了幾步,馬明煦發覺有一雙眼睛,紅鑽鑽地瞪著他和騾子,那是趕馬車的徐啟程。馬明煦朝徐啟程笑了笑,像偷了他家的牲口似的很有點對不起人家。徐啟程沒笑,不但沒笑甚至像是快哭了,後來就真哭了,他走到馬明煦跟前,一手拉住韁繩,一手在騾子高大的腦袋和脖子上撫摸了又撫摸。馬明煦知道光棍漢徐啟程沒個讓他愛的人,所有的愛都集中在這幾頭騾子身上,對這頭駕轅騾更是愛得要命。五隊的四套大馬車趕在大街上,那派頭一點也不亞於現在的寶馬、奔馳。騾子額頭上裝點著紅纓,徐啟程鞭子上裝點著紅纓,騾子皮毛跟緞子一樣光鮮,馬車也裝飾得漂漂亮亮,騾子脖子上的銅串鈴“嚓啦嚓啦”地響過來,常引得人們嘖嘖讚歎。
徐啟程呢,盤腿打坐在馬車前麵,類似汽車司機的位置上,身子一晃一晃地就唱起來,正月裏來,正月正哼哼,我去你家串門門。你有心來,我有意哼哼,咱們兩個格夥計。格夥計來倒也可以,就是怕你男人回來碰住。
碰住他也不敢作聲,他要作聲就跟他離婚……可是,現如今他娘的好端端的一輛大馬車,就這樣散攤了。徐啟程眼睜睜看著那幾戶人家把騾子一頭一頭地牽走了,連他最喜歡的駕轅騾也立馬就被牽出畜圈院子了,與他徐啟程沒一點幹係了。徐啟程一下一下撫摸著駕轅騾,眼裏轉著淚花兒。騾子腦袋一歪一歪地接受著原主人的愛撫,眼睛裏也好像盈著淚。馬明煦發覺隊裏許多人都圍過來了,有幾個眼軟的人也被這場麵感染得淚盈盈的了。韓新寶沒有哭,可臉色比哭還難看,他在騾子光溜溜的屁股上撫摸了一會兒,長歎一聲說,好騾子,好騾子呀。徐啟程突然說,新寶老弟,我能不能貼上些錢牽上這頭騾子。韓新寶說,唉,隊裏的錢還得分,你貼錢往哪裏貼哪,你放開韁繩讓牽上走哇。徐啟程攥韁繩的手緩緩鬆開,淚汪汪的兩眼直愣愣地望著馬明煦牽著高大騾子離開第五生產隊畜圈院子。
徐啟程對心愛的駕轅騾被牽走,有點目不忍睹,背對著駕轅騾走遠的方向圪蹴了一會兒,吸了一支煙,神情緩和了一點。抬起頭時,見韓新寶也圪蹴在他跟前,也在呲呲呲地吸煙。他朝韓新寶那邊挪了挪,問道,騾子分了,車呢?韓新寶說,車你願意要了你要上。徐啟程說,沒騾子要上車叫燒火哪,要是一套車也許有人要,四套騾子的大馬車,沒人要呀。
韓新寶說,隊裏的東西啥都有人要,就這輛車沒人要。徐啟程問,那車咋處理呀。韓新寶說,實在沒人要,隻好叫木匠拆得當柴分了。徐啟程一聽急了說,啊,那我要了,你折價多少錢。韓新寶問,你往來賬上還有多少錢。徐啟程說,才有不到一百塊,才夠一頭牛犢子。韓新寶想了想說,你要待見了你就拿上哇。徐啟程說,可我那點錢抓紙蛋已經抓了牛犢子了。
韓新寶說,那你把牛犢子退了,就按一百塊錢,連車帶套繩都給你,光車輪車軸也值一百塊的,那四套牛皮套繩也值幾十塊的。徐啟程說,可我牛犢子也想要哪。韓新寶又呲呲呲吸了一頓煙,低聲說,那這吧,牛犢子你也要上,車你也先經管起,好歹時勢再有變化,說不定那時又要集體呢,但你不要聲張,車不給你算錢。徐啟程說,那我要了,沒用是沒用,我就天天看著心裏也舒坦點。
從上午吃罷早飯開始,到半下午時,第五生產隊院子裏已經空****的了。飼養員韓狗來牽了一頭母牛,還搭了一輛平車和一口大鍋、一個大鍋蓋和一把鍘刀。他將矮小的母牛套上平車,把大鍋等物件和他的鋪蓋卷放在平車裏,吆喝著離開畜圈院子。張水明說,狗來爺哎,還是在這住著吧,沒牲口喂了吧,單用你給咱看門就行。韓狗來說,啥也沒了看個啥門哪,誰能把畜圈偷上走了哪?韓狗來搬走鋪蓋卷,炕火也熄滅了,但炕上還有暖暖的餘溫,炕席還亮汪汪的很幹淨。幾位生產隊幹部坐在炕上,商量還有什麽遺留問題。張水明說,最大的遺留問題就是這九間畜圈兩間辦公室了。韓新寶說,宋光明開會說了,各隊固定財產不準動。張水明說,不準動留著叫幹啥?韓新寶說,說是要大隊統一處理的。張水明說,他們統一處理,處理了的錢歸哪呢?韓新寶說,這你不用愁,小隊不鬧了,大隊還得在的,大隊也像小隊沒有了,那成什麽了?再說了,大隊的攤子還多呢,糧食加工廠,煤窯,粉坊油坊什麽的。張水明說,大隊作為一級政府是存在的,隻不過不叫大隊而叫村委了,但這些煤窯、加工廠什麽的,按我對報紙上宣傳的內容分析,恐怕也不會存在多久了。連虎兒還在為自己沒抓到好騾子懊惱著,惡狠狠說,咱把咱的分光散盡管人家狼吃狐狸,狐狸吃狼呢,真是吃上蘿卜淡操心。
一不小心吞下後悔藥
已經是立夏了,華岩村才有了春天的色氣,南北山綠了,沁河邊的楊樹林綠了,西飯市老槐樹的枝幹也罩在一天天稠密的綠葉裏了。到了春種最忙的季節,來飯市上吃飯的人也少了,有的端了飯碗到了飯市也是匆匆地吃了就走,任何話題也討論不起來了。
宋銀祿裝著一盒雲岡煙到了西飯市,老槐樹底下隻蹲著宋拴喜和幾個不幹活的婦女。宋銀祿很討好地將手裏捏著的一支煙向拴喜叔遞過去,一邊說,拴喜叔哎,下種完了吧?宋拴喜將碗筷擱在麵前石板街上,側目看一眼宋銀祿一邊接煙一邊說,擇上日子啦?宋銀祿說,嗯,就下個月十三。宋拴喜說,不是孩們都不同意嘛。宋銀祿歪了一下腦袋說,我說了算呢,還是他狗日的們說了算,我宋銀祿號令不了華岩村人吧,還號令不了他們兩個狗日的?宋拴喜呲呲吸著煙說,好孩兒,比他爹強,知道廉恥。宋銀祿哼哼笑著說,拴喜叔哎,你也不要那樣說,我願她願的,咱又不是搶親也不是強奸,有啥廉恥不廉恥的哪。宋拴喜說,沒廉恥人就是說的沒廉恥話,你娶了鳳仙子,你孩叫奶奶呀還是叫啥呢。宋銀祿又哼哼哼笑了一頓說,拴喜叔真洋相你,都成了俺婆姨了我孩咋還能叫她奶奶呢,孩兒們想叫娘了叫娘,不想叫娘叫嬸嬸也行。拴喜叔我是跟你說,辦事那天還得請你去給我撐撐門麵的,你拴喜叔是咱姓宋的裏最有威望的,你去啥也不用你做,你就往那裏一坐,我宋銀祿臉上就有光了。宋拴喜隻顧低頭吸了一會兒煙說,也許你也聽說了,鳳仙子可是又有人插手了。宋銀祿說,早聽說了,韓圪蛋他狗日的不想要腦袋了試試,一鐵鍬拍成他狗日的肉泥煎餅。宋拴喜說,放野話頂啥用,你問過鳳仙子沒有?宋銀祿說,問過了,她光承認要了他的地,別的啥事也沒有。宋拴喜說,韓圪蛋無緣無故就能給了她地?南鳳仙無緣無故就能要他的地?宋銀祿說,問了,她說是他不想種了,正好碰見她在見喜叔墳前哭嚎沒男人做主被人欺負,分不上好地,覺得她恓惶就說把地給她了,她開始推辭說不要,後來看韓圪蛋也沒惡意就要了。宋拴喜一連吸了老侄兒三支煙,說,總管我是不當,過去給你撐撐門麵可以,建議你攤子不要大了,你結個二婚,弄幾桌飯,叫上幾個挨近點的親戚朋友過個麵子就是了。宋銀祿臨走又給了拴喜叔一支煙,說,那咱就這啊,到時候你可是過來啊。
宋銀祿告別了拴喜叔往南鳳仙家走,看見飯市上那幾個婆姨都嘀嘀咕咕衝著他笑。段四虎婆姨朝他喊,嗨,啥時候請俺們喝你的喜酒呀?宋銀祿說,下個月十三,到時候你們可都來啊。宋寶祿婆姨朝他喊,呀,俺們倒是想過去給你光臉,可在嬸嬸跟前俺們拘束,不敢跟人家開玩笑。宋銀祿已經走進窄巷口了,又返出身子喊,叫啥嬸嬸呢,婆姨人沒班輩,跟了爺爺是奶奶,跟了孫子是孫媳婦,洞房三天沒大小,到時候你們相跟上都來哇。
南鳳仙匆匆吃了飯正準備上地,可是扛了犁扛不了種子和糞笸籮,扛了種子和糞笸籮扛不了犁,見宋銀祿進來,噘著嘴說,你來做啥呢。宋銀祿皺了一下眉說,我來做啥,你說我來做啥,都這會兒了,你倒好,還消而八停地光管忙你的呢。南鳳仙生氣地說,是我光管我呢還是你光管你呢,這都快立夏了,就這也不能種大日月玉茭了。宋銀祿說,該你種的不是都跟你種下了嘛,誰叫你收拾別人的地啦。南鳳仙說,我收拾上我種就是了,你忙你的去哇。宋銀祿說,啥忙我的哪,我這不是準備咱倆的事嘛。南鳳仙說,準備個啥呢,到時候過去就行了嘛。南鳳仙一邊拿了糞笸籮和種子往街門外走,一邊朝屋裏喊,根花兒,乖乖在家耍啊。屋裏傳出孩子的聲音,嗯。宋銀祿把犁扛在肩膀上,一邊嘟囔,不是不跟你種,是,是,是你說你要上人家的地這算啥哪,都惹出一世界閑話了,你聽不見就是了。南鳳仙說,閑話他閑話的,要是怕閑話還能跟你鬧成個這咹?宋銀祿突然盯住南鳳仙提溜的糞笸籮問,不是沒糞嘛,拿糞笸籮幹啥?南鳳仙頭也不回地說,你是來跟我動彈呢,還是來盤查我的來三去四呢?
到了韓圪蛋給的那塊地裏,宋來喜已經等在地裏了。宋來喜是來幫南鳳仙耕種的,宋來喜家剛分的那頭大犍牛,能夠單獨拉犁,不用找別人家搭檔成一犋牛。他自家已經種完了,本家弟媳婦開了口要他幫一天忙,沒有不幫的道理。南鳳仙見來喜哥早早等在那裏,感動得不行,硬把一盒雲岡煙塞在來喜哥衣兜裏。宋來喜一邊往犁上套牛,一邊問,你倆呢,聽說下個月就辦呀?南鳳仙紅著臉沒回答。宋銀祿哼了一聲說,還不知咋呀呢。宋來喜將趕牛鞭一揚,口裏吆喝,噠呺,那頭牛就開始抬腿邁步了。
雖然是單牛獨犋,但是它拉得很從容。犁鏵緩緩掀開一道土溝,南鳳仙將金黃的玉米粒兒一步一撮地溜在土溝裏,宋銀祿再將糞笸籮裏的糞一掬一掬地抓在種子上。背麵是一派春色的南山,前麵是嘩嘩的沁河,一級級梯田裏是耕種的牛與人,還有牛的鈴鐺聲和人的吆喝聲,真是一幅優美的春耕圖。宋銀祿對如此優美的圖景卻一點也不賞識,在春種隊伍裏,抓糞是最費力氣的,先彎腰把勻在地裏糞堆上的糞挖在糞笸籮裏,再把這七八十斤的一笸籮糞挎起來,跟在溜種子的人後麵,然後一步一拋地將糞笸籮裏的糞抓在土溝裏種子上。宋銀祿今天不知怎麽了,就像跟糞有仇似的,每拋出一掬糞都是惡狠狠的。有一次宋來喜正吆喝牛掉頭,宋銀祿把一大把糞就撒在了宋來喜腳上。宋來喜磕掉鞋裏的糞說,你這孩也是,操的啥心哪。宋銀祿也沒表示了一點歉意。南鳳仙看不下去了,朝宋銀祿撲閃撲閃眼皮說,你也是的,哪裏的氣嘛,往哪裏撒哪,你還不如喊開喉嚨罵人一頓哪,大丈夫男子漢的拿臉子吊人哪?宋銀祿說,誰拿臉子吊人了?南鳳仙說,你沒吊你管我說誰哪。宋銀祿說,吊也是吊這狗日的糞哪,這糞肯定是狗糞,要不咋能跟死人一樣沉哪。南鳳仙說,嫌糞沉了你不要抓。宋銀祿說,不抓就不抓。宋來喜說,啊呀,你大男人家就不能少說一句啊,你倆這還能鬧成個人家啊,這還沒到一起過一天呢就是個這啊。
宋銀祿吭哧吭哧抓了一天糞,臉一直惱著,吃午飯時隻和來喜叔說話不和南鳳仙說話,直到吃罷晚飯送走宋來喜,宋銀祿才把憋了一天的話問出來,那糞是哪兒來的?啊,那天跟你種穀子你還說韓圪蛋那塊地沒糞,咋今天就有糞了?南鳳仙說,低聲點哇,嚇醒孩子呢。宋銀祿一肚子氣話機關槍一樣噠噠噠噠說個沒完,說嘛,那糞是哪兒來的,是天兵天將給你送地裏的,還是孫悟空給你變出來的?啊,給了你地你編了一堆鬼話糊弄我,啊,前麵給了地還關心得不夠,後麵又給你把糞送地裏了,你說哇,咋回事?南鳳仙一邊給剛剛睡覺的孩子蓋被子,一邊說,你要問我糞是哪兒來的,你奇怪,我也還奇怪呢,他說給我地時,就說過連糞一起給我了,可分糞那天我到東頭他隊裏去擔糞,他隊裏的人都那樣看我,我就擔上空筐子回來了。宋銀祿問,對呀,這聽你說過呀,你擔上空筐子回來了,那一大堆糞咋就自己跑到你地裏了?南鳳仙說,告你說我也不知道嘛,我要見了他,我問問他,是不是他給我送地裏的,可我又沒見他。宋銀祿頓了一下,換了一種腔調,嘿幺,你這一口一個他,他,他的,聽你這口氣,明明是在說你漢哪。南鳳仙說,那天我說韓圪蛋名名,你說那名名從我口裏說出來酸溜溜的,我不說名名了你還是有說的。
宋銀祿回到家裏,兩個兒子一人凹著一張臉。他問,吃飯了沒?二兒子金元說,俺們吃了,鍋裏給你剩著。宋銀祿掀開鍋蓋,就水裏泡著十幾個玉茭麵煮疙瘩。宋銀祿一看就皺了眉說,這是啥飯呀。大兒子金寶說,豬食。宋銀祿本來就一肚子憋屈,這又被兒子一激,一股怒火衝上腦門,一指頭指著宋金寶就罵開了,啊,你倒嫌豬食啦?我日你個娘的,我說給你們找個做飯的吧,你咋橫不行了豎不行,你當你爹我是想日婆姨想瘋了?啊,你爹我改變主意了,這個婆姨我不娶了,不娶了,不娶了,咱就三條光棍熬,熬,熬,咱看誰熬草雞呀。宋金寶盤腿坐在炕上,嘴巴抿得緊緊的,以示對待不說理的家夥最好的反擊就是無語。宋銀祿卻將兒子的沉默當作是洗耳恭聽,越說越來了勁兒,越說腔調越鏗鏘,越像對抗美援朝戰士訓話,啊,軍隊要打勝仗,就得聽指揮,人家要鬧好也得聽指揮,啊,啊……宋金寶先是使勁屏蔽聽覺,後來幹脆一骨碌跳下地甩門而出。
宋銀祿一愣怔,發現炕上隻剩下昏昏欲睡的金元了。金元沒有明確反對給他娶後娘,但弟弟是哥哥的同盟軍,金寶說所有遭了後娘的人都別想再好活,金元就點頭認為哥說得對。金寶說咱們一定要團結一致抵製姓南的女人進家門,金元就說,行,咱弟兄倆一起抵製。但金元主意不堅定,再有人說家裏沒個婆姨人,人家鬧不成。南鳳仙是個賢惠婆姨,來了不會對你弟兄倆不好的,他就同意他爹娶南鳳仙了。宋銀祿當然知道說服了老大,老二自然就歸順過來了。正發揮得淋漓盡致的訓導,說給這個小兒子意義不大。宋銀祿朝金元瞪了半天眼睛,金元閉著眼都沒有看見,等於把憤怒的表情也給白費了。
宋銀祿止住說話,肚子裏的惱火還在燃燒,一頭栽倒在被卷上躺一會兒,一骨碌又翻身下了地,衝出家門,衝向東華岩村,衝向韓圪蛋家院子,一腳踹開門,把正在十瓦燈泡下看書的韓圪蛋嚇了一跳。韓圪蛋正看到《呼延慶打擂》裏奸臣陷害呼家最慘烈的地方,就因為看閑書,分給他的地都沒時間種,飯都顧不得好好吃,白天看一天,黑夜看到後半夜,看得滿腦袋裏過電影,看得激起一肚子的家仇國恨。韓圪蛋一愣,發現家裏殺進來一個人,雙腿一翹鯉魚打挺式地跳在地上,順手從炕沿根抽起哨子棍。哨子棍是他家祖傳的習武家夥,隻是到他這裏把傳承中斷了。五尺左右的棍棒兩頭各用鐵環鏈著一尺來長一節短棍,一抖動就發出丁零當啷的響聲,棍棒沒打著人,聲音倒先把人嚇住了。韓圪蛋將哨子棍執在手裏,雙腿蹲成馬步,做好開武的架勢,大聲喝道,哪路英雄報上姓名。一看是宋銀祿,將哨子棍一頭衝向來者胸口,使勁一抖,“嚓啦啦”一響,那節短棍就在宋銀祿臉前晃了一圈,說,哈吔,原來是你這瓣臘八蒜,咋,要開打嗎?來嘛,來開打。
宋銀祿伸出脖子定睛看了看,以為這家夥神經有點不對了,一手抓住還在晃**的那節短棍,一拽一推,韓圪蛋就朝後跌了個趔趄。要不是手快扶住炕沿,就四腳朝天倒地了。宋銀祿看時,哨子棍已經握在自己手裏了。宋銀祿把哨子棍抖了抖,說,你是不是不正常了?韓圪蛋迅速站穩腳跟,捏緊拳頭,怒目瞪住宋銀祿。宋銀祿把哨子棍叮啷一聲插在甕旮旯裏,摸摸韓圪蛋的額頭說,嗨,不咋發燒嘛,世上光棍漢一層哪,沒個婆姨也不至於就神經不對了吧。韓圪蛋說,誰神經不對了,你才神經不對了,黑天半夜私闖民宅你打算幹啥?宋銀祿說,腦子還正常就好,那我問你,這個月我就要跟南鳳仙辦事了,這你知道吧?韓圪蛋說,你告我咋,讓我給你送禮錢?宋銀祿說,給我送禮錢,笑話,我宋銀祿還缺你這麽個捧場的哪,你去給我送禮把我的門庭也弄髒了。我就問你,你前麵把地給了南鳳仙還不夠,為什麽又把糞偷偷送到她地裏?韓圪蛋愣了一下收起拳頭說,你你你重說一遍,我沒聽明白。宋銀祿說,你裝什麽裝,你送南鳳仙地說你是不想種了,地都不想種,你咋就想往地裏送糞了?韓圪蛋越發奇怪道,你說啥呀,我往誰地裏送糞了?我吃飽撐得有勁兒沒使處了,我給誰送糞哪?宋銀祿瞪著眼問,對呀,那她沒擔,你也沒擔,那糞自己就跑到那塊地裏了?韓圪蛋問,你是說我給南鳳仙的那塊地裏,有人送地裏糞了?宋銀祿說,是呀,你裝啥裝,你給了她地又給她送地裏糞,這不明明就是想跟南鳳仙拉掛嗎?韓圪蛋滿臉譏諷地說,你說啥啥啥,我想拉掛南鳳仙?切切切切切,脫了褲子朝天躺我炕上,我都一鍬把她鏟出去。宋銀祿一聽,語氣緩和了一點,嘿嘿,這就日了怪了,那糞到底是誰送地裏的?韓圪蛋說,你也不在東華岩打聽打聽,看看我韓圪蛋是不是擔糞送糞的人,馬金貴喊我分糞,我說誰願要誰拿去。宋銀祿問,那那那你的糞到底誰擔走了?韓圪蛋說,我管他誰擔走的,橫豎我不要就是了。宋銀祿問,誰要你的糞,問也不問你一聲就擔走了?韓圪蛋皺眉想了一頓說,記得邱粉娥問過我說想要我的糞,我說你隨便擔上去。宋銀祿一聽,眼睛瞪得滾圓,你說啥?你的糞給了邱粉娥了?韓圪蛋愣了一下,說,誰顧得操這閑心哪,啥地呀糞呀的,此等凡人雜事兒哪值得我韓圪蛋操心哪,書裏的事兒都夠折騰我了哪。宋銀祿看韓圪蛋含糊其詞的樣子,突然問,是邱粉娥擔了你的糞了?韓圪蛋把臉扭一邊,不知道不知道,不要問我。宋銀祿追問,是不是地也答應給過邱粉娥,要不他咋能無緣無故要你的糞哪?
韓圪蛋越發模棱兩可了,地橫豎我是不種了,誰要誰不要,我才不管那麽多哪。宋銀祿連連搖著腦袋說,他娘的你一個閨女許兩家,你可真真是個豁啦騙呀。韓圪蛋一邊脫鞋上炕,一邊說,你黑天半夜私闖民宅就來問這麽個事兒呀,大俗人一個呀,去去去該去哪兒去哪兒哇,我跟你沒法對話呀,快走吧你。宋銀祿不但沒有走了,反而盤腿坐到韓圪蛋身邊低聲問,我再問你個事兒,嗯,我就直說了哈,嗯,至你那天在她漢墳地見了南鳳仙又見她來沒見?韓圪蛋腦袋一歪說,我見她個屁呢,我見她哪,你見她是日她呢,我見她個屁呢,我日婆姨村裏比她好的多的是,我還稀罕個爛寡婦哪,你看她是朵牡丹花,我看她是顆爛菜瓜。
韓圪蛋已經氣定神閑地拿起《呼延慶打擂》,不屑地說,咋還不走哪,快走吧,走吧走吧你!宋銀祿再也與文化人對不上話,隻得搖搖頭走出韓圪蛋家。
第二天一大早,宋銀祿就直奔南鳳仙家,進門就嚷嚷,世上糊塗人見多了也沒見過你這樣糊塗的。南鳳仙問,又咋啦?宋銀祿說,我說哪個人吃飽撐得不行往那塊地裏偷送糞哪,你倒也自己把自己當個人物哪,你也不想想,誰給你送了這個人情咋能不讓你知道哪,你當咱華岩村真出了雷鋒了,幹好事不留名了呀,你倒好,看見地裏有了糞也不問問周邊動彈的人這糞是誰送來的,那麽多糞往地裏倒騰倒騰也不是一會兒半會兒的事。
南鳳仙說,我問了呀,連虎兒家的地就挨著那塊地,那天連虎兒在他地裏勻糞,問說韓圪蛋地裏糞是誰送來的,連虎兒說韓圪蛋的地韓圪蛋不送誰給他送呢?我也尋思呢,韓圪蛋要能苦打實熬地送糞就不把地給人了。就又問連虎兒,你見他送來?他說,那懶人懶福的可要肯自己擔挑的,是張三牛驢車送的。我又問,張三牛為啥給韓圪蛋送糞哪?連虎兒說,有力使力沒力使錢哩吧。宋銀祿又好氣又好笑,一個勁搖著腦袋感歎,這可真是比戲裏的故事還編得好哪,張三牛是邱粉娥家漢呀。南鳳仙奇怪地問,他是邱粉娥家漢咋了?宋銀祿歎口氣說,韓圪蛋他娘的一個女兒許配兩家人了,那天的地種下麻煩了呀,你真是糊塗呀,糊塗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