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民的休息日

春雨貴如油是貴如油,但下種完的希望快下雨,沒下種完的卻還禱告老天爺等他種完再下也不遲。宋雲飛可沒有這些人自私,他是不管自己家種完沒種完天天盼下雨,他在他爹的正確領導下已經勝利完成了家庭春播戰役,但還是盼不來老天爺還是龍王爺的一點恩賜。宋雲飛那倒運爹呢,大塊責任田裏的大玉茭、大穀子等大莊稼都種完了,又往口糧田裏種了小玉茭、小穀子、山藥蛋。口糧田都種完了,又往自己刨的山坡荒地裏種了豆子種糜子,種了糜子又要種小豆。所有的山坡荒地都種完了,又吆喝上宋雲飛開墾新的荒地了。宋雲飛一邊苦大仇深地刨地一邊想,難怪要走集體化哪,這一單幹連自己親爹都和惡霸地主一樣壓榨人了。宋雲飛終日怒視著爹寬大脊背憤憤地想,上班的、念書的、當官的人家都有禮拜天,萬惡的地主周扒皮才不讓長工休息哪。全世界荒坡多著哪,這刨刨刨,刨到哪年哪月是個夠呀!也不是宋雲飛對勤勞致富的老父親有抵觸,實在是腰酸腿疼得不行了呀。就在宋雲飛最最期盼有個休息日的時候,還真奇了,後半夜就淅淅瀝瀝下起雨來了。

雨天的早晨裏,宋雲飛聽著沙沙沙的雨聲,身心舒舒坦坦地享受著黎明的暖被窩。睡是不睡了,這樣閉著眼想想這想想那感覺很是愜意,他想了一會兒韓翠子,又想了一會兒宋二平,華岩村和他匹配度吻合的也就這兩女孩了,其餘的不是年齡大就是眉眼醜。也不知咋的了,後來就專心想韓翠子一個女孩了,想著想著,就覺得身體湧起一浪一浪的奇妙感覺……就在這個美妙時刻,那倒運爹一聲巨吼,飛子,起。把個浮想聯翩中的嶄新農民頓時就驚魂出竅了。後來才知道是在喊他吃早飯哩。

好久好久一家人沒有這樣和和氣氣地坐在炕上吃飯了。宋寶祿一邊呼嚕呼嚕喝著和子飯,一邊美滋滋地望著窗外滴答滴答溜簷雨歎惋,到底是老天爺養活人哪,好雨呀。宋雲飛這一回跟爹看法一致了,心裏也在嘀咕,豈止是好雨呀,簡直就是救命的雨呀。

吃完飯,雨下得更大了,宋雲飛心裏一股股地**起幸福感,他側眼看看那個滿嘴胡茬的嘴巴不再可能發出要命的指令了,提在半虛空的心才算放下來。宋寶祿或許也累了,飯碗還在盤坐的腿上斜歪歪地放著,眼皮就一睜一閉地打起盹來了。宋雲飛趁他爹迷糊的當兒,夾著尾巴溜出家門,徹底逃脫了監管圈。

宋雲飛走出家門,在茫茫的雨中一路奔跑,一路嗷嗷嗷放聲地叫喊著直奔老茂堂家。老茂堂家是他們的天堂,兩間房子很大的炕,半新不舊的炕席暖暖的,滿屋子光棍漢的汗腥味兒讓人一下子有了家的感覺。老茂堂有時喜歡他們去,有時不喜歡他們去,但是房主人的難看臉色一點也抵禦不了這些毫不知趣的入侵者。宋雲飛們以及比這茬“七年製”們大的幾茬人,沒人顧忌老茂堂的情緒,兩腳泥呱唧呱唧踩了一地,一蹬泥鞋就仰天八叉躺炕上了。老茂堂在大隊辦公室耳房裏住著時,這些家夥們就去辦公室耳房,老茂堂搬回自家兩間老屋了,這又一窩蜂地來到老茂堂燒得暖暖的炕上了。

老茂堂是資深老光棍,老光棍的家永遠是華岩村曆代光棍的好去處。

宋雲飛這茬嶄新光棍,並沒人指引途徑,就像有誰給統一了思想似的,齊刷刷地就都來到老茂堂這兩間黑乎乎的屋子裏了。上幾茬老光棍們暫時還沒有來,宋雲飛們就成了大炕上的主流人群。宋雲飛脫鞋就上炕,一家夥壓倒在段世凱身上。段世凱被砸得呀了一聲說,光說是相跟去二道河,光說嘴哪。宋雲飛歎了一口氣,肚子裏的苦水沒法控訴給小兄弟。說話間,宋向前、宋金寶們也來了,正好湊一圈人打撲克。可是宋雲飛卻說打撲克沒意思,恰好西邊的韓圪蛋也來了,他們幾個人就讓韓圪蛋講《七俠五義》。韓圪蛋盤腿坐在大炕中央,抿嘴笑著,不說講也不說不講,才出世的毛孩子們也摸不透他啥心思,一直繃著臉的老茂堂才說,人家肚子裏的書也是下了本錢才積攢下的,為啥說書人要賣關子哪。宋雲飛用膝蓋頂了頂宋向前說,拿錢拿錢。宋向前自知他承擔著每一次活動經費的義務,很自覺地掏出五毛錢說,我出了錢可不跑腿。宋雲飛朝段學東蹬一腳說,買煙去。

遠處傳來一片嚷嚷聲,韓圪蛋很警覺地朝窗外支棱起耳朵聽了一會兒,突然下地奪門而出。老茂堂說,孩們一會兒就買回煙來了,你咋走了。韓圪蛋頭也不回地衝進灰蒙蒙的雨裏。

段學東買煙回來時,正撞上宋雲飛們冒雨往外跑,一邊嚷嚷著,快快快,快看吵架去。

細雨蒙蒙的村街上有不少人朝後街跑,宋雲飛們跟著人群跑進窄巷裏,前麵的人跑,他們跟著跑,前麵的人站住,他們也站住。擁堵的人堆那邊好像有兩個女人在對罵,一個聲音尖細,一個聲音沙啞。一個罵,羞不羞,羞不羞。另一個罵,頭頂笸籮手掂鬥,自家不覺自家羞。一個罵,畜生也不如,畜生還曉得不跟母畜**哪。另一個罵,俺願意,俺願意,你倒想呢朝天躺街上沒人日。一個罵,嬸嬸勾引侄兒哪,好爺呀,咋能拉下臉來哪,是人咋能做出這事來哪。另一個罵,你尿上一窟窟尿照照自家再說人,自家半夜留門門,還笑話別家接客人。一個罵,沒的事,沒的事,狗**嘴編上沒人信,勾引侄兒子還不夠,還要勾引外姓旁人哪。另一個罵,寒磣呢,肮髒呢,花兒引蜜蜂,狗屎惹蒼蠅,你覺得他是香餑餑,我看他是臭狗糞。一個罵,嫌人家臭就有骨氣些,就不要眼紅人家那塊地。另一個罵,寒磣不寒磣哪,也不說一塊爛地,金子銀子也是該要的俺才要哪……罵聲突然終止了,窄巷裏的人突然兀隆隆隆地擁向窄巷那頭,宋雲飛們跟著人群往裏擠,段世凱、宋向前、段學東也跟著往裏擠,宋金寶卻站住了。宋雲飛叫喊,金寶快來,打起來了。宋金寶依舊站著沒有動。宋雲飛們硬從人縫裏擠進裏麵,看見茫茫雨絲裏,宋銀祿揪著邱粉娥的頭發使勁地往地上按,圍著的一圈人都使勁地往開拉,拉架的人裏最使勁的是南鳳仙,她一邊撕扯著宋銀祿的袖口拽,一邊氣喘籲籲地說,婆姨們淘氣,你摻和啥哪,她尋我鬧事,有我頂著哪,你這可攪和得是個啥哪。宋銀祿還是死死抓著邱粉娥的頭發不鬆手,嘴裏罵著,他娘的你以為孤兒寡母好欺負?沒人做主了?你狗日的睜開好眼吧,本來種了那塊地是她婆姨人家沒弄清瞎種了,你說韓圪蛋是給了你的,你來說清,地歸了你就是了,全當她替你白種了。不想要她種下的,你翻耕另種了就是了,你來不來就尋上門來罵大街,你想鬧事咱就鬧,既然鬧到這地步了,那咱就鬧下去,那塊地她南鳳仙還就種定了。宋銀祿隻顧說,沒覺得後腦袋猛然挨了一擊。宋銀祿鬆了手扭後頭來,隻看見張三牛氣勢洶洶地揮舞著一根木棒叫喊,日你娘的自古好男不跟女鬥,你大男人欺負個婆姨,你算個啥東西。宋銀祿一側身子躲過張三牛的又一下擊打。張三牛平時看上去綿綿善善的,不想打起人來可不來虛的,豆腐鍋溢了,迷瞪漢惱了,誰能招架得了?木棒配合著罵人的節奏,一下一下朝著宋銀祿的腦袋、肩膀、脊背打下去。宋銀祿一邊用胳膊招架,一邊向人群裏躲閃,等他跑到一邊喘息時,已經滿臉滿胸脯都是血。張三牛見了血心也沒軟了一絲兒,還在揮舞著木棒追趕。就在這時,人群閃開一條道,宋銀祿的兩個兒子殺進來了,隻見宋金寶提著一張鐵鍬,宋金元拿著一把?頭直直衝向張三牛。宋金元咬著牙,瞪著眼,一副不要命的殺人犯樣子。說時遲那時快?頭就瞄著張三牛的腦袋刨下去了,那一刻,所有的人都嚇壞了,張三牛也嚇呆了,宋銀祿更嚇傻了。?刃落處就要腦袋開花了,人命大案就要發生了,那可是真真正正千鈞一發之際,謝天謝地人群裏走出了宋光明。宋光明身體壯實,動作迅疾,他一下竄到宋金保身後,雙臂從胳肢窩一插一抱,宋金保就雙腳離了地,?刃在接近腦袋一寸許的地方一顫,偏離了目標,跌落在一邊。

宋光明一出現,就把場麵鎮住了。張三牛收攏了木棒,宋金寶、宋金元的鍬?也垂落地下。宋銀祿呢,滿臉的鮮血卻不好意思展示給領導看,他越往人群後躲,宋光明偏直直朝他走過去,說,打吧,不是能打嘛,這把年紀了,跟個小孩兒一樣動不動就腦子發熱哪,還是黨員哪,就是給孩兒們做的這榜樣啊,領著孩子打群架,真是沒點人樣子了,快去包紮傷口吧。宋金寶和宋金元攙扶著他爹往衛生所走,宋雲飛讓段世凱和宋向前也跟去護送,他和段學東留下來關注後續情節。宋雲飛目送他們走遠的當兒,才發現視線裏早沒有了雨絲兒了。

張三牛沒有躲,就那麽倔悻悻戳在原地,等著宋光明跟他說三道四。

宋光明看著張三牛和邱粉娥,籲了一口氣,犀利的目光也減弱了一些兒。

邱粉娥看在眼裏,暖在心裏,以為村領導心上的天平傾斜向了老同學,一肚子委屈一下子發泄出來了,話音兒還沒出淚就下來了。老同學哎,你看看把我打的,我婆姨人家咋能打過人家五尺高後生呢。邊說邊用雙手撫攏揪亂了的頭發,一撮頭發就掉了下來。邱粉娥緊緊捏住那撮頭發,像是好不容易才搞到的鐵的罪證。領導,你看,人們呀,你們看,你們看,這這這就是凶手殘害我的證據呀,好爺呀,你們看,大家看啊。接著雙眼一閉就哼哼哼地呻吟開了,呀呀呀,腦瓤子疼得不行,腦瓤子疼得不行。蹲在街門檻上的南鳳仙,一看自家姓宋老侄孫正看他,滿肚子委屈也湧上來了,光明子哎,你看看你奶奶恓惶的這可咋活呀,孤兒寡母沒個做主的叫人欺負哪,光明子呀,你可得替你奶奶做主呀。邱粉娥呀,邱粉娥,是哪個狗先找上門來沒事找事的,是哪個狗想霸占韓圪蛋那塊地無理取鬧的。

邱粉娥止住了呻吟拔高了腔調,老同學你聽聽,搶種了別人的地,還有理了哪,也不知是誰欺負誰哪,仗著有野漢子撐腰哪,不怕會說的就怕會聽的哪,搶種人家的地又搶用了人家的糞,還說俺欺負你了哪。南鳳仙一躍從門檻上跳起來,本來俺倒不種那塊地了,種下玉茭子全當白種了,沒想到邱粉娥瘋狗一樣咬上門來了,要是這樣那塊地我南鳳仙要定了,咱找他韓圪蛋三照對麵說清楚。

宋光明大喝一聲,都給我悄悄的。邱粉娥氣得胸脯聳動,南鳳仙氣得肩膀哆嗦,但都嘴唇緊咬不嚷嚷了。宋光明沒理兩婦女而走向了隱藏在人旮旯裏的韓圪蛋。韓圪蛋對村領導的威懾倒也不在乎,宋光明皺眉覷住他,他也將一隻眼睜大一隻眼覷小,腦袋擰向一邊,拿捏成一副痞子相。

宋光明說,是你引起的?韓圪蛋聳了一下肩膀說,咋是我引起的,我的地跟糞橫豎不要了,至於誰跟誰搶,我可管不了那麽多。宋光明說,你個老百姓農業戶不想要地算什麽?這都不說了,你拿一塊地許幾家,這不都是你引起的?韓圪蛋說,誰家我也沒許,我隻知道我不要,至於他兩家爭成個啥,那是他兩家的事跟我沒關係。宋光明說,你不想要地就該退給村裏,讓村裏統一調配,你咋可以自作處理。韓圪蛋說,可我聽廣播看報紙說這次承包土地是二十年不變,這二十年我想給誰就給誰,為啥要任由你們村幹部隨意調配?這地剛剛分到手還不到一個月,你們就說話不算話了?宋光明頓了一下說,既然二十年不變,那你為啥一天還沒種就變了?

國家規定二十年不變也是為了承包戶土地相對穩定,有利於調動大家積極性,但你要知道,土地還是國家所有,不是私有財產,這是責任田,你要對這塊土地負責任的,你自己種可以,拿起來送人就不行。韓圪蛋說,對呀,你二十年不變是為了承包戶把地種好,可我種不好呀,我轉讓給能種好的人家,這也是為了畝產保增收呀。宋光明說,就按你說轉讓別人種也可以,可你這是咋樣轉讓的,你這一個女兒許兩家,你這是專門製造不安定因素哪。韓圪蛋說,說明女兒好呀,有人爭著要娶呀。宋光明大喝一聲,跟我回辦公室。韓圪蛋到底被鎮住了。宋光明大步走在前麵,韓圪蛋雙腿急急地跟在後麵。

宋雲飛也看得出,宋光明一來好戲就攔腰斬斷了。吵的也不吵了,打的更不打了。宋光明把韓圪蛋一叫走,熱鬧的場麵就徹底散夥了。要命的是淅淅瀝瀝的一場好雨不聲不響就停了,還有更要命的,宋寶祿催命的叫喊聲已經響徹窄巷裏,飛子哎,飛子哎,走跟爹爹去種小豆嘮——為了那啥的聚會

辦公室房頂的大喇叭好久沒響了,一方麵春播工作不需要宣傳鼓動了,另一方麵宋光明也叫自家的地累住了,尤其是把專門打掃辦公室和負責按時播放喇叭的老茂堂打發了,華岩村就像缺失了什麽動靜,天也安靜了,地也安靜了。說也奇怪,沒有村幹部在大喇叭裏叫喊督促,下種得比以往一年還快呢,小滿還沒過大部分人家就都種完了,往年都過了芒種了,大喇叭裏春播大會戰還叫喊得一片。

下午五點多了,大喇叭又發出宋光明的叫喊聲,好多天沒響的大喇叭像鐵鏽了一樣,沙沙沙的很粗澀,喂喂喂,各小隊隊長們,現在到辦公室開個小會,現在就往辦公室走。

韓新寶操持了一個生產隊的事情,再操持自己家裏那點營生,像地球人到了月球上一樣失重了,全身空落落的很不適應。所分的那點地三五天就種完了,他也不刨小片地,也不屑於種什麽瓜菜蘿卜,歇又歇不住,在院子裏出來進去地轉悠了好多天,婆姨說他沒事了在炕上躺著睡覺哇,轉悠得人腦暈呢。韓變玲倒是很理解他爹,娘你悄悄的吧,你以為世上的人都像你一樣,躺倒就能睡著了啊。韓新寶朝女兒點點頭,身悠心閑了,突然發現女兒長大了,女兒前途問題倏然湧上心頭。韓新寶看著越發出挑得好看的女兒說,變玲,前街兆飛跟翠子都複習準備考試呢,咋不見你有什麽動靜呢?韓變玲說,那倆人是天生念書的料嘛,咱哪行呢。韓新寶說,行不行你得努力了才知道嘛。韓變玲說,行不行自己知道,努力也是白努力。韓新寶看把女兒說得低下頭不好意思了,歎了口氣說,這水明子也是,光管他自己複習呢,也不把你拉扯上。韓變玲吃了一驚問,爹你說啥?張水明也複習開了?韓新寶說,怎麽,他沒跟你說他複習?韓變玲就笑了,嘿嘿嘿,他複習考試?笑死人呢。韓新寶說,這有啥好笑的,這孩當會計都利利索索的,學習也賴不了。韓變玲撇嘴道,他就是會打個小算盤算個小賬,在學校數學都考不及格,他要複習考上了,我頭朝下見他呢。

聽到大喇叭裏又叫喊隊長們開會,韓新寶心裏還激動了一小會兒,啊,隊長這個稱呼現在聽起來還有點暖暖的,自從分完地,分完隊裏牲口大農具等,一長溜十一間畜圈兼生產隊辦公室就徹底騰得空****的了,他這個隊長的名分也就徹底宣告終結了。唔,也許這是最後一回被人喊隊長了吧。在往辦公室走的路上碰上馬金貴,兩人很奇怪地覺得對方很親切。

馬金貴說,你這些天做啥?韓新寶說,能做個啥,沒幹的。馬金貴說,日了怪了,地分給各家咋覺得不夠種了。韓新寶說,得想辦法尋點營生幹哪。馬金貴說,尋啥營生呢,嘿,要不咱倆相跟上西山砍一車窯柱賣哇。

韓新寶就笑了,你這兩隻眼窟窿也就是盯著個西山。馬金貴想起上西山割蒿的事兒,脖根潮乎乎地發了一股熱,岔開了話題,你說這世道可鬧騰個啥呀,各家各戶各幹各的,這不明明就是單幹了嘛。韓新寶就點住痛穴追問,咋的了,嫌那一大堆糞心疼了吧?馬金貴苦笑道,呀呀,你們隊那麽厚實的家當還不心疼,一圪洞好糞有啥心疼的。走到辦公室大門口,馬金貴一把拉住韓新寶的胳膊驚叫,嘿,你看啊!韓新寶奇怪道,看什麽呀?

馬金貴說,牌子,牌子換啦!韓新寶這才注意到,懸掛在大門左側嶄新的牌子亮汪汪地反著光,白漆底黑漆字寫著——華岩村民委員會。宋光明說,這有啥奇怪的,早說要換了嘛。馬金貴皺著眉說,“大隊會”換成“村委會”,那不還是原班人馬?韓新寶搖搖頭說,唉,名名變了,肯定就裏瓤瓤也變了,是咱不懂罷了。

辦公室大炕上,西邊三位隊長躺臥得橫七豎八,嘴裏都叼著宋光明散發的紙煙,像世上所有的事情一樣,先來為主,後來是客。韓新寶和馬金貴脫鞋上了炕,橫瞅豎瞅沒個可躺臥的地方,三副公鋪蓋卷兒已經被三顆腦袋和脊背蠻橫霸占,東邊兩位隊長隻得倚著窗台端坐著,堅硬而且與炕席垂直的窗台是不支持躺臥姿勢的。

宋光明和段四虎、宋來喜、段誌忠等幾位班子成員不但沒像以往開會那樣很優先地在炕上搶占了好位置,連擺放在棗紅大辦公桌兩邊的椅子都不坐踏實,這個進來那個出去的,一人一副匆匆忙忙的樣子,就像紅白喜事上忙碌的主人。五位隊長反倒像是被請來的客人。宋光明雖然不像其他幾位那樣出來進去地忙活,但也消停不下來,一會兒吩咐倒茶,一會兒吩咐散煙,生怕招待不好炕上的客人似的。宋光明屁股斜掛在炕沿上,很關切地問,都種下了吧。段建生帶頭答,嗯,都種下了。韓新寶答,昨天還見張三牛到處找糞笸籮說要種小玉茭呢。宋光明說,嗯,啥時也有邋遢人哪。段毛孩說,哼哼,集體就是便宜了這些黃醃瓜了,這可好,再日鬼就日鬼了自家了。宋全海抿著嘴說,跟《金光大道》電影裏一樣嘛,有些人離了集體活不了嘛。段誌忠一邊從牆根提溜起一顆大白菜,一邊說,唉,生產隊就是養活懶漢的窩子嘛。段建生從被卷上一下子坐直,你這孩學壞了,生產隊咋就成了養懶漢窩子了?誌忠子你沾得集體光還少嗎?跟吃公家飯的幹部一樣,夏天涼涼的冬天暖暖的,坐在辦公室扒拉算盤盤,這算不算養活懶漢哪?今年你家的地你不自己動彈不行了吧?咋說這話哪,還有瘸子拐子哪,七病八痛哪,以後咋活哪?段誌忠朝他笑了笑,對呀,我說的生產隊養活的懶漢也包括我和瘸子拐子呀,說著提溜著大白菜大步走出辦公室。

五位隊長嘴巴裏的煙還都有多半截,宋光明就又從身上掏出煙盒逐個扔出一排。隊長們撿起跌落在身邊的煙,揣身上不好看,就都很一致地夾在耳朵後麵。宋光明說,大家跟我幹一回呢,都出了力了,華岩村憑啥年年公社縣裏拿獎哪,還不都是你們幾位配合得好啊。全當你們幾位幫我修房子完工了,犒勞犒勞的意思吧,唉,也算頓打鍋飯吧,咱們在一起坐一坐,好好說道說道,在喇叭裏隻能按會議通知大家,其實不是開會。我當了這幾年支書,覺得有些事兒開會還不如不開會,一形成會議,該說的話都不說了。真真像村裏人們編的歌歌,開會沒真話,會後沒情況。當幹部非得在私底下才能聽到真話,甚至是越不正式的場合,了解的情況才越真實哪。咱今晚上海開吃,海開喝,海開說,我看這也是咱們聚會的最後一回了。宋光明說話的語氣越來越低沉,坐在炕沿邊直直的身板也隨著話語聲調緩緩彎下去,直至將腰身全部疊壓在大腿上。

宋來喜跟宋光明耳語說,胡鳳蓮我看是不來了。宋光明說,大喇叭也叫喊了,誌忠也去她家叫了嘛。宋來喜說,一年多會也不參加,啥事兒也不幹,光來吃飯肯定不好意思來。胡鳳蓮是華岩村婦聯主任,已經七十多了,換了幾茬領導都沒換掉她,是這個職位可有可無呢還是沒人謀求這個位位哪?

飯菜是村裏辦事吃的四盤八碗。馬金貴吃了第一口就嚷嚷,肯定是老茂堂的廚子。段四虎很是奇怪地說,日了怪了,咋能吃出來是老茂堂做的哪。馬金貴說,不說這麽口味重的宴席了,就是天天吃的和子飯,也是一家做出來一個味道。段建生說,這還用說,能分辨出味道來的人肯定是狗轉生的。馬金貴說,吃不出味道來的那肯定是豬轉生的了。一桌人都被逗笑了,宋光明卻沒有笑,他隻是一杯又一杯地帶頭碰酒,原說同幹三杯,三杯完了又說要痛痛快快地幹六杯。一人九杯幹完了,他又說要坐莊挨個兒敬酒,班子成員和隊長們隻得依著他,一人三杯三杯過一輪,十多個人就是三十多杯酒。宋光明身子已經一晃一晃的了,還嚷嚷著要再進行一圈。段四虎說,你先歇歇,這酒莊也讓大家夥輪著坐坐,不要光你一個人坐。宋光明愣了一下,瞪眼看著段四虎說,啊,你,你說什麽,輪著坐?好啊,好好好啊,我這就交權,給你坐你坐,權,權是個啥家什什哪,就是個公章嘛。說著把酒杯翻轉狠狠倒扣在桌子上,給給給你給你,他娘的有大隊沒小隊,有上級沒下級,這權還有個啥意思哪。宋來喜說,喝多了喝多了,別喝了啊。宋光明說,不多,一點也不多,酒量有多大,天地有多大,男人你沒酒量,不如把那東西割得喂了狗,圪蹴下尿尿吧,來,喝。

馬金貴嘀咕說,喝太猛了啊。韓新寶低聲說,不就是權沒以前大點嘛,至於這樣猛酒灌腦子啊。馬金貴戳戳韓新寶,嘿嘿嘿,將心比心啊。

韓新寶端起酒杯說,來咱倆難兄難弟幹一杯。東邊兩隊長碰杯,引起西邊隊長們的一片叫喊,幹啥呀幹啥呀,有人鑽在陰暗角落裏搞小動作,這可是階級鬥爭新動向啊,罰酒罰酒,一人六杯罰。西邊隊長們到底人多勢眾,有擰胳膊的,有捧腦袋的,有灌酒的,東邊兩位束手就範。馬金貴大張嘴哈哈噴著酒氣說,你們西邊人厲害,厲害,俺們東邊人永遠活在你們手底下就是了。韓新寶的酒勁也上來了,嚷嚷道,世道變了,你們西邊人別想再欺負我們東邊人了,我們東邊人活出來了呀,活出來了呀。宋光明腦袋伏在飯桌上老半天,突然抬起頭來,眼光毒毒地盯住韓新寶,聲音陰森森地說,你倆給我住嘴,什麽東邊的西邊的,都是華岩生產大隊,對了,現在該叫華岩村委會、華岩黨支部。一片勸酒的嚷嚷聲,一下子靜踏踏的了。

就在這當兒,宋銀祿進來了。宋銀祿一臉紅沸沸的喜色,進門就嚷嚷,啊吔,滿街跑不如遇得巧,要找的人都在啊,你們幾位大隊領導,還有小隊領導們,後天可一定來啊,後天記住了啊,誰不來捧場我記你一輩子啊。來來來,借花獻佛來先敬各位一杯,來先從光明子開始,來,光明子,先喝你老叔一杯。段誌忠盯著宋銀祿腦袋上紗布看了看說,這麽快呀,好歹也等把腦袋上白紗布解了再辦吧。宋銀祿樂嗬嗬說,沒事沒事,辦事那天戴上頂帽子就遮住了。宋光明迷迷瞪瞪盯著宋銀祿,隻顧打嗝兒不說話。飯桌上隻有段四虎清清醒醒端坐著,他滿滿斟了一杯端起說,你看都不行了,來我替他們吧,說吧,喝幾杯。宋銀祿收回高高擎起的酒杯說,不行不行,不能替,他們再喝多,我這杯酒也得喝,這是我的喜酒,都得喝,誰也替不了。宋光明端起麵前的酒杯,說,喝,俺老叔的喜酒,我,我喝死也得喝,喝。宋光明開了頭,其他幾位也跟著喝了宋銀祿的敬酒。都嚷嚷說,祝賀祝賀,祝你梅開二度,祝你再娶新歡,祝你鴛鴦和鳴。輪到段四虎,他要和宋銀祿幹六杯。宋銀祿的酒性和他的人性一樣,表麵神武,實際稀鬆,十來杯酒就被灌得暈暈乎乎了。他看著段四虎譏諷的表情,一股惱火湧上腦門,大聲喝道,喝就喝,東風吹,戰鼓擂,現在華岩村究竟誰怕誰,六杯算個啥,十杯。段四虎嗬嗬笑著說,十杯,行。

拿起一個茶杯,一連往裏倒了十杯酒。宋銀祿也跟老茂堂要了個茶杯,往裏麵數著倒夠十杯酒,說,抗美援朝帝國主義都不怕,華岩村還有我宋銀祿怕的嗎?兩個茶杯叮當一碰,同時底朝了天。段四虎輕輕放下酒杯問,咋說,再來十杯?看時,宋銀祿身子已經軟軟地趴伏在炕沿上了,口裏嘀嘀咕咕地說,小看人啊,光明子,你們小看人啊,你們大隊幹部是領導,小隊幹部是領導,我好歹也是華岩村煤礦領導,你們集中一起大吃大喝,大吃大喝呀,要在前兩年,大字報給你狗日的們甩一牆,甩一牆啊。段四虎一邊往炕上拖拽宋銀祿一邊說,說你不算不算吧,你還逞強哪,幾杯酒就喝得腦瓤子攪糊了。宋銀祿被段四虎攙扶到隔壁炕上,口裏還是一個勁嘟囔,光明子,你小看人,小看你叔叔,你叔叔我要當了華岩村一把手,比你強,比你強一千倍一萬倍。

宋銀祿醒過來時,大隊辦公室裏就剩了他和老茂堂,屋頂的電棍藍熒熒地亮著,一股難聞的酸腐臭味直撲鼻子。老茂堂將碗裏倒了開水加了許多醋端在宋銀祿跟前說,喝哇,解酒的。宋銀祿說,吆,我咋在這呢。老茂堂說,你喝多了嘛,他們也喝多了嘛,可他們後來就都走了,就你睡得喚也喚不醒。宋銀祿說,我是不是瞎說八道了。老茂堂說,嗯,你罵光明子了,罵得還不輕,不過光明子也喝多了,也不知聽到耳朵裏沒有。宋銀祿盤腿坐在炕上身子一晃一晃地半天不說話。老茂堂說,都快兩點了,咱走吧。宋銀祿提高嗓門說,日他個娘的,罵就罵了,他要咋咋。老茂堂立等在地上說,咱走吧,走吧,我要鎖辦公室哪。宋銀祿一邊慢吞吞下地一邊問,宋光明不是把你打發了嘛,你咋還在給狗日的們打雜哪?老茂堂說,不在辦公室住了吧,有事了還叫我來幫忙的。

二度梅開別樣紅

宋銀祿回到家裏,才想起要跟宋光明說的事情都沒說,辦事要唱蒲劇,唱蒲劇就得用村裏的服裝和樂器,服裝樂器都在保管宋來喜手裏保存著,宋來喜是個死摳,那幾年五四青年節團委要演戲用服裝樂器都得支書村長都簽了字,團委書記寫了損壞賠償的保證才能借出來的。這還是樣板戲用的現代服裝,這一回要用古戲裝,恐怕更難說話。存放古戲裝的據說是兩個樟木戲箱,放上綢緞之類東西不蟲蛀。那是老地主馬明煦家祖父那一輩人置辦下的。早幾年像這樣的樟木戲箱有八個呢,後來就剩兩個了,那六個哪裏去了,老天爺也弄不清,光知道能賣很多錢的,不過那時候的保管還不是宋來喜,都過去好多年的事了,就不說是誰誰誰了吧。

宋銀祿一大早就揣了兩盒雲岡煙到了宋光明家,他去時宋光明剛起了床洗了臉正嗚嚕嗚嚕地刷牙哩。宋銀祿說,啊呀,昨晚上喝多了,喝得太急了,一下子就上腦子了,我也不知道我說了些啥。宋光明嗚嚕著沒有答話。宋銀祿說,我這人有嘴沒心啊,喝了酒更是雲來霧去的啊,你可不要跟你老叔我見怪啊。宋光明嗚嚕完了,用毛巾一下一下插著嘴邊的白沫說,酒後說的才是真話哪。宋銀祿心裏咯噔了一下,呀,你這樣說你老叔我可是不對啊,你老叔我對你光明子可是除了佩服還是佩服啊,那年公社選你當支書,林漢星在黨員會上考察你,我可是沒少給你添話啊,我說在華岩村選幹部俺光明子是最有能力最有魄力的啊。宋光明接過宋銀祿遞過來的雲岡煙說,沒事呀叔,華岩村這幾個人誰還不知道誰呀,當幹部你還能怕人說啊,咋,來就是說這事的?宋銀祿依牆圪蹴在地上,完全萎縮成一副恓惶樣子說,唉,不是為昨晚的事,是為明天的事來的。宋光明問,明天的事?唔,銀祿叔的喜事嘛,需要啥你說。宋銀祿說,唉,見了你們一高興,就喝多了,今早上醒過來一想,把主要事給忘了說了,光明子我跟你商量,你老叔我跟你嬸結婚時,就給你嬸做了一件棗紅洋布襖兒,被褥都是舊的,鑼鼓家夥也沒響嗒響嗒就娶過來了。這一回我想弄得排場點,人活一回你說圖個啥哪。宋光明打斷他的話說,你到底是要說啥吧?

宋銀祿頓了頓說,我想唱唱蒲劇,就咱村以前自樂班的人,那天韓新惠見了我就攛掇我要來給我響嗒響嗒哪。宋光明說,唱古戲,還能唱起來?宋銀祿說,前幾天我到東邊看了,大本戲一下子開不了,折子戲是能唱起來的,《送女》《黃鶴樓》《斬單童》《法門寺》雲來霧去地就在地上唱起來了。王步金的兩隻手都打滿老繭了,可那一聲板胡啊呀呀把你心肺都拉軟了。宋光明有點不耐煩地說,你到底是要說啥吧?宋銀祿又遞給宋光明一支煙說,唱蒲劇不是得用用行頭嘛,就怕來喜叔那人不好說話,還得你跟他說說,那些古戲裝,多少年沒用了,是不是蟲蟲蛀了,也該拿出來晾曬晾曬了。

前幾年演樣板戲時宋光明在《紅燈記》裏扮演過侯憲捕,雖然沒一句唱腔,但也培養了對蒲劇的興趣。小時候本村人唱蒲劇,他也混在一幫孩子裏跑來跑去的滿戲院裏亂竄,雖然看不懂但那種曲調還是深深印在腦子裏的。宋光明歪著腦袋盯著牆上的《紅燈記》年畫看了一頓,感歎道,要是再年輕幾歲,也想上台台上活躍活躍哪,嗯,這是老叔你的好事嘛,想用啥去跟來喜叔拿就是了。宋銀祿皺眉說,就知道俺光明子痛快嘛,可來喜叔那邊還得你說句話。宋光明說,走,我跟你找他去。

宋來喜一聽說要用古戲裝,滿臉的皮都皺起說,呀,恐怕用不成,這麽多年沒用,就怕開了箱子一見風就成碎片片了。宋銀祿說,不是說樟木戲箱蟲蟲蛀不了嘛。宋光明說,到底能不能用總得看了才能知道,要真成了碎片片保存著也沒用。在去往庫房的路上,宋銀祿偷偷給宋來喜衣兜裏揣了一盒雲岡煙,宋來喜稍稍拒絕了一下也就不再堅持了。

庫房就在辦公室樓上,木質的樓棚板被三雙鞋底踩踏出兀隆兀隆的響聲,像從遠古傳來的。樟木戲箱一打開,果然散發出一種淡淡的幽香。宋來喜很小心地提起一件戲服,並沒有像他說的成了碎片片。宋銀祿很高興地說,好著哩嘛。宋來喜斜覷著宋銀祿問,用哪幾樣哪?宋銀祿把早攥在手裏的紙片遞過去,這是韓新惠開的單單。宋來喜一邊小心翼翼地挑選戲服,一邊嘟噥,按說你這是個人家辦事,不能往出借的,這疊得挨挨貼貼的行頭,叫你這一抖弄,沒有一上午放不挨貼的。宋來喜將行頭一件一件地從戲箱裏提出,慢慢地抖開,慢慢地翻看,看了外麵再看裏麵。宋銀祿越急得腦門冒火,宋來喜卻檢點得越仔細越緩慢,一邊檢點,一邊叨叨,銀祿子你可看好了,按你單單上開的大大小小一共十三件,這四件是有點破損的,破在啥地方我都記著的,其他行頭上可是好好的,你還給我好好的拿回來就行。宋銀祿對宋光明說,你有事就先忙你的吧,我看這要辦理妥得收倒秋哪。宋來喜倒也不惱火,腔調平平穩穩說,光明子這事是你讓出借的,還得你在這單單上簽個名名哪。宋光明在韓新惠開的單子上簽了字臨走說,來喜叔可真是紅管家啊。

宋銀祿直等得宋來喜把不用的一件件整理好,鎖好戲箱,又在三聯單據上和破損賠償保證上簽了字,才算把借物手續辦理完畢。

宋銀祿婚事那天,天氣很好,太陽早早地就把整個村子照得亮汪汪的,南北山都濃綠了,莊稼地也泛綠了,沁河邊的樹也全綠了,沁河裏的水流得嘩嘩嘩嘩的。宋銀祿屋門街門都貼起紅對聯,前來幫忙的人忙忙碌碌的,賀喜的人進進出出的,半上午時蒲劇就咿咿呀呀地唱起來了。蒲劇馬鑼聲傳得很遠,叮叮叮的一響就傳遍全村了。人們早聽說宋銀祿家要唱蒲劇,都呼男喚女地嚷嚷著去看,急急火火地快走到宋銀祿家院子時,想起來這蒲劇不是隨便可看的,蒲劇場子就在宋銀祿家院子裏,去看蒲劇不送禮錢是不好意思的。送禮錢吧,眼看著他兩個大兒子就要結婚了,給老子結二婚送了禮,趕兒子結婚又得送。再說了,你結兩次婚給你送兩次禮錢,你結十次婚哪,也給你送上十回禮錢啊?要像前幾年一塊錢的禮錢,寫就寫吧人也能忍了,可自過了年不知咋弄的,禮錢一漲再漲的這都漲成兩塊錢了,老天爺哎。鄰家別舍的終於明白了,你個二婚鬧這麽大動靜圖個啥呀,不就是把鑼鼓家夥敲打得轟隆轟隆的,等於告全村人我宋銀祿結婚慶典了,大家都來送禮錢吧?切,華岩村人精明著哪,任你鑼鼓敲得震破天,老主意拿得死死的,你唱個村裏戲班子,你唱晉南閆逢春、王秀蘭的正宗蒲劇團也糊弄不進你家院子裏去的。

院子裏圍看的人不多,院子周圍倒是遠遠近近遊走著不少人支棱著耳朵聽。馬來寶和張三牛圪蹴在宋銀祿家不遠處的碾盤上,噝噝地吸著煙,脖子歪歪地往耳朵上使著勁兒。馬來寶說,還不賴的。張三牛說,不賴屁呢,七錘子轉流水嘛,小鑼遲了,吔吔,小鑼又遲了,又遲了。馬來寶說,你跟過班子能聽懂了,俺管他流水不流水呢,好聽就行,這地地道道的老南路腔自六幾年不讓唱古戲了還沒再聽過哪。張三牛朝地下吐了一口唾沫說,這板咋能打成個這哪,拖泥帶水這咋能行哪,這這這小鑼敲得更是尺寸沒尺寸,分量沒分量,這,這,這,簡直是,啊呀呀。馬來寶彎下腦袋瞅了瞅張三牛惱悻悻的臉色說,切,你是嫌人家沒叫你哩吧。張三牛又一口唾沫狠狠吐向了宋銀祿院子方向,我伺候他狗日的哪,韓新惠叫我幾次了,八抬大轎來請他爹也不去伺候他狗日的。馬來寶說,你是怕去了還得給送禮錢哩吧。張三牛越發惱了,你這人咋說個話哪,我張三牛欠什麽都可以,就是不欠人情債。馬來寶見張三牛惱了,低聲嘀咕,悄悄地聽戲哇,韓新惠的《破洪州》開了。張三牛愣了一下,立刻支棱起耳朵認真聽起來。

這時街巷裏又有人陸續走近宋銀祿院子四周,相互轉告著快去聽韓新惠的《破洪州》。張三牛聽著聽著突然跳下碾盤,直奔宋銀祿院子。馬來寶在後麵追著喊,嗨,八抬大轎還沒去請你哪。張三牛像被鬼勾了魂似的,埋著頭,覷著眼,直直走進宋銀祿家院門,走到戲場子裏,一把從段毛孩手裏奪過小鑼說,唉,當隊長我不如你,敲小鑼你這敲的是個啥。一邊說話,一邊撐起架勢呔呔呔地敲起來,敲得不光點子準,輕重也準,敲得韓新惠、韓新柱、馬明煦們都點頭說,哈呀,這不就對了,叫你還不來呢,毛孩子哎,你聽聽三牛子是咋敲的。張三牛朝正屋擰一下脖子說,武場咋能敲打成個這哪,實在聽不下去了嘛,蒲劇咋能這麽糟蹋哪,我是為了咱村蒲劇來的,不是來伺候某某人的。韓新柱低聲說,你把人家額頭上打得喜日子還裹著白紗布哪。張三牛哪顧得理這些呢,早全身心深陷在鏗鏘高亢的音樂節奏裏麵了。隻見他左手將小鑼舉到耳朵邊,右手捏著敲板兒,胳膊架得高高地繃成圓弧狀,嘴巴抿得緊緊的,眼睛覷成窄縫兒,臉繃得腦門上都出汗了,看那樣子好像敲小鑼比擔糞還費力。張三牛的小鑼像是給剛剛組建的樂隊注入了新活力,武場敲打的人一下子都來勁兒了,文場拉弦的人也都來勁兒了,唱的人更來勁兒了,把院裏院外聽的人都激動得又拍手又尖叫好好好。

宋銀祿聽出院子裏的器樂有了變化,從窗玻璃一眼就看見了張三牛,就衝當總管的段四虎說,誰叫他來了?段四虎說,來了咋,來了就對嘛,人家來給你助興兒,你還把人家攆走啊。宋銀祿說,給我攆走,我滿院子的喜都叫他衝散了。宋銀祿說著就從門旮旯抽出擀麵杖要往外衝,段四虎、宋來喜、韓新寶們幾個人才硬是把他給拉住。宋光明從隔壁過來說,好,你們放開,讓他去攆去。拉扯的人鬆了手,宋銀祿卻立在那裏不動了,隻在口裏嘟囔,他娘的臉皮子比腳後跟還厚哪。宋光明說,咋,不去攆了?宋銀祿雖然還在嘟囔著,但聲音小得什麽也聽不見了。宋光明說,大丈夫打架不隔三日仇嘛,有矛盾的正好在鬧事上化解的,去,出去給上一盒煙,說句下情話,去呀。宋銀祿從櫃子裏拿出一盒煙,給段四虎說,你去給他吧。宋光明說,不行,就你去給。宋銀祿捏著一盒雲岡煙走到張三牛跟前,硬從臉上擠出一層笑說,你來了,啊,好,今中午在哇,好好跟大家喝兩盅啊。一邊將煙盒塞在張三牛中山服衣兜裏。張三牛雖然眯縫著眼陶醉在鑼鼓節奏裏,但也覺出衣兜裏揣進友好的信號了,就也朝宋銀祿使勁微笑了一下子。

本村娶本村的,又都是二婚,新娘那邊的人都認識新郎官,新郎這邊的人都認識新娘子。不像年輕人婚事那樣引得一街兩巷人出來看,村裏紅白喜事花錢費物的就是鬧給人看的,沒人看這事鬧騰得就沒麵子。迎親隊伍從宋銀祿家往南鳳仙家走沒人看。娶了南鳳仙往回返還是沒人看。前麵鑼鼓嗩呐領著路,後麵宋全海、段毛孩、連虎兒、段建生們都穿起過年的新衣裳,一人推著一輛自行車,車把上挽著大紅綢,後支架上都馱著新鋪蓋新洗臉盆等等嫁妝,跟在音樂後麵慢慢走,等於顯擺在街心展示給大家看。娶親隊伍的最後麵是宋銀祿自行車馱著南鳳仙,南鳳仙盡管穿著新燦燦的大紅棉襖,剛剛拉了汗毛的臉還很白很白的,說是新娘子但咋看咋不新。大姑娘坐轎頭一回害羞,第二回了反而更害羞,腦袋歪來調去的老往宋銀祿脊背後麵躲。

迎親迎到院子裏,蒲劇正兒八經開了戲,唱的人都打起臉披掛起來,韓新柱一聲“老周文……”一打半道街,院子裏響起掌聲,院子外麵也響起掌聲,段四虎站在街門外麵叫喊,來吧,進院子裏看吧,又不賣票呢,來吧來吧,不寫禮錢也能進來看。他這一喊不但沒把人喊進來,反而一嗓子把人都嚇跑了。一眨眼工夫人群就像退潮一樣消失在角落裏了。

半老人的婚禮,也許就像過季的花兒,實在是沒有觀瞻價值了,捧場亂場的人也都活躍不起來。婚禮的議程倒是一項不短,一拜毛主席,二拜考妣牌位,三是夫妻對拜,逐項在宋光明的主持下進行著。大晌午的太陽紅豔豔地掛在院子當空,蒲劇家夥敲打得隆咚咣隆咚咣的,可還是熱鬧不起來。看熱鬧看熱鬧嘛,看的人多了才熱鬧,熱鬧了才看的人多嘛。宋銀祿一邊按宋光明的主持完成議程,一邊不住地觀望街門口是不是有人湧進來。可議程都快結束了,街門洞還是空****的,院子裏更是空****的,這讓宋銀祿很寒心。宋光明主持得也有點尷尬,完了嘀咕說,這事兒光靠唱個蒲劇也不行。

段四虎吆喝放炮開飯時,婚禮氛圍一下子熱鬧了。人雖然還不多,但比人多還熱鬧,就在宋銀祿盯著空****門洞懷疑自己威信的當兒,林漢星等五位公社領導齊刷刷從街門進來了。

宋光明們熱情迎上去,街門洞裏也多了探頭探腦的人。宋銀祿就更激動得不行了。他滿臉紅光地與公社領導挨個兒握手,挨個兒叫喚著這書記,那主任。一個勁兒叨叨,太感謝了,太感激了,太感動了。林漢星說,嘿嘿嘿,該改口叫鄉長啦,還主任主任的。宋銀祿樂嗬嗬說,可不是嘛,叫習慣了嘛,這樣叫著親切嘛,啊呀呀,我說咋一股喜氣撲進院子裏了,敢情是書記鄉長們來啦。宋銀祿一邊迎著鄉領導,一邊伸長脖子望望街門外麵,他娘的,這還在乎人來多少嗎?瞧瞧吧,鄉領導整個班子都來啦,瞧瞧這規格,瞧瞧這場麵,扯淡人再來多少不也扯淡嗎?我多少年的企業領導還稀罕你們幾個華岩村老百姓來捧場嗎?你們不來才正好哪,領導們來捧場還得驅趕無禮圍觀的人群哪。

事前請不請鄉領導,宋銀祿還犯嘀咕,請吧,怕領導難為不賞臉;不請吧,又覺自己是全鄉少有的幾位企業領導,要是農村幹部也劃級別,應該跟支書村長們是平級的。翻來覆去想,還是沒主意,就去跟宋光明商量,宋光明卻說了句囫圇話,你覺得該請你就請,你覺得底氣不足你就不要請。宋銀祿想了想說,那就算了不請了,抱著孩子去當鋪,人不當人自當人。宋光明果斷說,不請就對了,第一領導政務繁忙,第二領導來了等於支持你大操大辦。可是從宋光明家返回到自己家時,突然就拿定主意了,請,必須請,你宋光明要積極讓我請,我還猶豫哪,你要不支持我請鄉領導,我還偏偏地非請不可哪。我宋銀祿堂堂企業領導,不請你幾個村官肯定你們不高興,不請鄉領導人家能高興嗎?趁著思想憤慨情緒沸騰著,立刻寫了大紅請帖就直奔西訇鄉,將五張請帖恭恭敬敬分別呈送給正副領導。大紅請帖發出去,人家來不來在人家,咱不請可就禮短了。沒想到林書記一行居然隆重登場了,狗眼看人低的華岩村人們啊,這才叫亮汪汪的有臉有麵有尊嚴哪。

宋銀祿高興了,激動了,手中捏著一盒雲岡煙剛剛發了一輪,領導們剛剛點燃吸了兩口,第二輪就又遞過去了。口中一個勁說,啊呀呀,我激動得心都蹦出來了,坐坐坐,抽煙抽煙,喝水喝水,啊呀呀,真是的……宋銀祿感動得眼圈裏淚汪汪的,雄赳赳氣昂昂帝國主義都不怕的大嗓門,卻結巴得連個利索話都說不好了。

宋光明把領導們領到鄰居家一盤大炕上,炕上鋪的綠油布反著光,棗紅的炕桌反著光,茶杯也是借的村裏最好的,這個家是專為鄉領導準備的接待室。宋光明讓領導們都上了炕,自己坐在邊上陪客人。宋光明問,咋來的。鄉長周明理說,鄉裏拖拉機去西山拉柴,正好順腳捎過來的。宋光明長歎一聲,唉,今年省心多了呀,也沒開會動員,也沒喇叭裏鼓動,消消停停地就都種完了。林漢星說,咋,不鬧情緒了?宋光明說,我鬧啥情緒了。林漢星說,政策剛下來那段時間,你敢說你沒鬧情緒?咋,感覺到國家政策對頭了吧?宋光明又歎一口氣,唉,是呀,時勢變得快嘛,咱山裏人腦子轉得慢,料不到呀,地是分了,各家都能種好各家的地,可多少年鬧了這麽大的攤子,糧食加工廠、粉坊、油坊什麽的,還有煤窯,自過了年還一天也沒動彈呢,領導們也都知道,煤窯要是一直停著不是塌毀,就是水占的。林漢星說,這是你看見的,問題多著哪,村委好歹也算一級政府,以後這一級政府以什麽形式運作,村幹部工資哪裏開,民辦教師保健站醫生工資怎麽發,村裏的社會活動公益事業經費咋來的,這些問題你想到了沒有啊。宋光明想了想說,這還去哪裏來錢哪,以前各小隊又是石灰窯,又是焦炭窯,又是磚瓦窯的,現在都停了,你們吃公家飯的旱澇保收啊,可老百姓不行呀,就種個地沒個賺錢的營生不行啊,要是煤窯開了,起碼可以讓剩餘勞力有個動彈掙錢的地方啊。林漢星說,瞧瞧,瞧瞧,聽你這話就知道你不看報不學習,中央政策早明確了,報紙上外地經驗多了,思想再解放一點,步子再快一點嘛,土地從集體過渡成個體,不能影響生產,村企業也一樣不能讓停滯。宋光明連連搖頭說,不一樣,不一樣的啊,土地是老子養兒個個有份,企業可是狼多肉少啊,比如煤窯吧,我早知道要走承包這條路了,那可是塊大肥肉啊,早有人盯上煤窯了啊,來找我說要承包煤窯的起碼有十幾個人了,可我一直壓著沒敢動,聽說有的村子因為承包煤窯,都打官司打到縣法院、市中院了,還有的鬧到家族之間打群架的。宋光明朝窗玻璃外瞅了瞅說,咱這個戶戶,早就嚷嚷說煤窯隻有承包給他才天經地義哪,可我覺得他有問題,這些年在集體煤窯負個責都管不好,把整座煤窯讓他經營更有問題。東邊的老窯主韓家人說起來更有理由,說現在南窯溝這座煤窯原來就是他們韓家祖父那一輩從馬家手裏買過來的,說煤層上幾級下幾級的,隻有他們才懂得,一家子輪番著來跟我說,你說能承包給他家嗎?真讓他們承包了,煤窯又姓了韓,群眾肯定不能接受的。林漢星皺眉思考一會兒說,你這思想還是滯後嘛,那你說煤窯姓了啥群眾就沒意見了?誰能把煤礦管理好,就承包給誰。不過,這事兒的確要慎重再慎重,承包條款製訂要科學,操作過程要公平、公正、公開,首先一條,你是持刀切蛋糕的,不能參與分蛋糕,這個你懂嗎?宋光明笑了笑,這個說法還是前幾天縣裏開會聽說的。

周鄉長敲敲桌子,示意大家看窗玻璃外,原來是段四虎領著宋銀祿和南鳳仙進來敬酒了。宋光明給南鳳仙一一介紹,這是林書記,這是周鄉長,這是這領導那領導。南鳳仙紅著臉說,那幾年下鄉在俺家吃派飯都認得的。林書記說,啊呀,吃派飯人家多了呀,祝你倆新婚美滿比翼雙飛啊。周鄉長分管全社企業,與宋銀祿比較慣熟,酒杯擎得高高說,嗬,老宋紅彤彤的一臉喜色啊,你這可是梅開二度放春暉啊,嘿呀,該叫嫂子吧,還風韻猶存啊。林書記記不得你,我可是記得的,我讓你就做便飯,你硬給我炒了個粉皮炸豆腐。南鳳仙低著頭說,我啥時候給你炒過粉皮炸豆腐呢?周鄉長一拍腦袋說,嘿吆,搞混了,搞混了,也是個叫什麽鳳來的。宋光明說,你看你,沒記住就是沒記住,還不如像林書記老老實實承認沒把平頭百姓放在眼裏就是嘛。林漢星一聽不高興了,嘿嘿嘿,說誰沒把平頭百姓放眼裏呀,罰酒六杯。周鄉長說,你們不要亂搞小插曲,先讓人家新婚夫妻倆把酒敬完。宋銀祿一個勁地說,光明子,你陪領導們吃好喝好啊。領導們卻都把話題集中在新媳婦身上,新媳婦哎,你可找了個好女婿啊,老宋最大的特點是有英雄氣概啊,又高大又英武的老小夥啊。嫂子哎,好好服侍我們老宋哥哈,老宋哥可是華岩村的中流砥柱啊。叫什麽鳳仙是吧,這就對了嘛,鳳就得配凰嘛,有個戲叫什麽鳳求凰還是凰求鳳來著?

宋銀祿喝得滿臉已經通紅通紅了,還一杯接著一杯喝,直喝得身子搖晃,說話結巴了,還嚷嚷領導的酒哪兒有不喝的,喝,喝,喝死也值了。

宋光明給段四虎使了個眼色,段四虎才領著兩人退了出去。

吃罷午飯,蒲劇班就披掛上場了,一陣兒緊鑼密鼓後《黃鶴樓》人物出場了,鄉領導們坐在正中宋光明安排的座位上,演周瑜的韓新惠比麵對人山人海的觀眾還賣力,肩膀一聳,雙眉一豎,哎呀一聲叫板,那叫一個高亢沉宏,悠揚婉轉:劉皇叔你不要假傷情,難道說本都督我內不明,想當年借我荊州地,你立約盟誓信又誠,今逾期多年無動靜……院子外麵的聽眾也都陸陸續續湧向街門,湧向院子,湧向戲場子周圍,湧得整個院子都擠滿了。哇呀,這才像是個婚慶喜事兒的樣子,這才算得到了宋銀祿想要的盛大排場。韓新惠唱完,扮演趙雲的韓新柱和扮演劉備的馬明煦唱,唱得滿院的人又鼓掌又叫好。宋銀祿一邊朝觀眾們點頭致笑,一邊手持一條煙見人就分發。唱完《黃鶴樓》又開了《破洪州》直唱到日落雲霞天光泛灰了,戲場子才算散了夥。宋光明、宋銀祿把林書記一行送得上了拖拉機時,全村的燈已經亮起了。

晚飯前幫忙的和客人都走了,喜日子這就算落下帷幕了,屋子裏就剩家裏人了。隻是今天的家裏人不再是昨天的家裏人,原來父子三現在又多了母女倆,上一輩成了夫妻,下一輩自然就該成兄妹了。可是這五口人待在一個屋子裏實在是別扭。宋金寶、宋金元弟兄倆在炕上躺得仰天八叉,顯示著自己的主人地位。宋根花怯生生地看著炕上的兩個人,偎依在她娘身上低聲說,咱回咱家哇。南鳳仙拍拍女兒脊背說,慢慢就慣了,那個叫大哥,這個叫二哥呢。宋金元仰躺的造型絲毫沒動,宋金寶則隨著一聲厚重的幹咳嗽,身子來了個氣吞山河的翻轉,一條腿在黃黃的電燈光下劃了一個弧,腳後跟使勁搗在炕上,發出“咚”的一聲把根花兒嚇了一跳。南鳳仙朝那隻釋放怨恨的腳看了看,眼皮撲扇撲扇,鼻孔裏輕輕哼了一聲,衝宋銀祿說,嗨,今晚的飯呢,就把盆裏的剩菜熱上吃了吧。宋銀祿頭也不抬地說,嗯,就那吧。宋銀祿正在專心看禮賬,一名一名地看完說,日他個娘的,我算看透華岩村人了,東邊的人扯淡吧,西邊這些狗日的也沒幾個好東西。南鳳仙說,進來看見院裏人稀稀拉拉的,就知道寫禮的人不會多,不多不多哇,橫豎是以後還得還禮的。宋銀祿說,狗眼看人低嘛,煤窯要是還開著,我還是窯掌櫃你看他狗日們是不是這態度。南鳳仙說,不用把這放心上呀,事過了也就過了,好歹公社領導們都來了呢,人家一個人就頂他們幾百幾千人。宋銀祿說,真是的呢,有水平的人才曉得抬舉有水平的人哪。南鳳仙歪歪地抿了一下嘴,自己說自己是有水平人真失笑人呢。宋銀祿脖子揚得高高地左右擰了擰說,我要朝鮮回國後不惦記回來孝敬老人,這陣陣至少也是個團級幹部啦。南鳳仙撇了撇嘴說,人挑有用的交,話揀有用的說,話說三遍淡如水,廢話說多了失威信呢。

南鳳仙將盛好的五碗飯擺放在鍋台說,吃飯哇。炕上的兩位一動沒動,南鳳仙就將最小的飯碗端給女兒,一邊說,根花兒吃飯哇,今中午亂哄哄的沒吃成個飯。根花兒看看炕上的兩位哥哥,看看宋銀祿,遲遲慢慢地接過飯碗,小口小口地吃起來。宋金元兀隆坐起來說,今中午誰就吃成了?下地擎了一晚飯圪蹴在門檻上呼嚕呼嚕吃得驚天動地。宋銀祿端起一碗飯說,他嬸你也吃哇。南鳳仙看看炕上的宋金寶說,金寶,起來吃飯哇。宋金寶狠狠一扭腰身,臉朝了牆根。南鳳仙端起的碗又放下。宋銀祿說,他可吃呀不吃,你吃你的吧。宋銀祿端起飯碗硬塞給南鳳仙,隻管吃你的吧,吃了咱開個家庭會。

宋銀祿呼嚕呼嚕吃了三碗飯,抹了嘴唇點上煙,說,金寶起來起來,咱開個會,嗯,是這,咱這個家就算撮合在一搭兒了,既然是一個家了就要像一個家的樣子,家不和眾人欺,一個國家要團結,一個家也要團結,你們念書都念過,一根筷子一崴就折了,捆成一把就崴不折了。根花還小,你弟兄倆要愛護她,根花呢也要尊敬你兩個哥哥。嗯,現在主要說說你弟兄倆,自你娘死後就不成個人家,吃不是吃穿不是穿的,現在總算像個家了,頓頓能吃個現成的了,衣裳破了也有人縫縫補補了,你們以後要尊敬你嬸嬸,原想讓你倆叫娘呢,估計你倆叫起來不得勁兒,叫嬸嬸就叫嬸嬸吧,娘跟嬸嬸都一樣,不在乎叫啥,相處好了比叫啥都強。你弟兄倆要好好尊敬你嬸嬸,你們誰要跟她鬧別扭,你爹我的拳腳可不是吃素的,咋,你當你嬸嬸是來享福的?人家是來伺候你父子們來的,是來吃苦受累的,俺孩們你們好好想想吧。聽見了沒有,啊,不是問你倆,聽見了沒有?宋金元甕聲甕氣嗯了一聲,宋金寶卻一翻身跳下地奪門而出了。南鳳仙說,還沒吃飯呢。宋銀祿衝著門外的黑夜喊,管他哪,不吃節省下,哪怕他狗日的死在外麵才好哪,拔了蘿卜地皮寬。

奶奶降級成嬸嬸了

初夏的夜晚也不冷也不熱,有一絲小風徐徐地吹著,天空還有將圓的月亮,這就算是太嶽山鄉村裏很宜人的夜晚了。宋金寶很不好的心情也被這樣的夜晚淡化了。他來到西飯市,西飯市人還很多,他遠遠聽見吵吵嚷嚷的,他走進人圈裏,說話聲一下就停止了。他聽出是罵他那個死爹的,憤憤想道,罵吧,好好地罵狗日的,越罵越解氣,咋不罵了哪。

夜色黑魆魆的,一下子分辨不清誰是誰,他聽出宋雲飛捏著嗓子朝他喊,金寶哥,家裏消停了?宋金寶惡狠狠說,我管他狗日們消停不消停哪。段四虎遠遠地朝他喊,鄉領導走啦?宋金寶說,我管他狗日們走呀不走哪。段四虎說,你這孩咋這樣說話哪。宋金寶糾正說,我不是說鄉領導是狗日們。段四虎問,那你說誰呀,說你爹還是說你娘哪?宋金寶說,狗才叫她娘哪。遠處有人在嗬嗬嗬地笑,宋金寶聽出是段建生。有人問,建生叔,你笑啥呀?段建生把笑聲止住說,你們咋這麽耍笑俺金寶哪,金寶,告給全村姓宋的,就說你爹娶了嬸嬸把輩分提了一輩,以後叫哥哥的都得叫叔叔哪,叫叔叔的都得叫爺爺哪。段建生話還沒說完就聽見哈哈哈哈,嗬嗬嗬嗬,嘻嘻嘻嘻,老槐樹底發出好一陣兒哄笑。隻聽遠處角落裏有人說,這話一點都不失笑人嘛,有個啥好笑的。段建生說,不好笑那你笑什麽哪?就聽見那人說,我笑的我知道,你笑的你知道。剛剛低下去的哄笑聲又泛起一波**。

宋雲飛拉起宋金寶走出西飯市,坐到一個碾盤上。段世凱、宋向前也都跟過來。宋金寶掏出煙一人打去一支,一會兒又來了東邊的連誌紅和韓軍兒。月色裏一排兒六個煙頭一閃一閃地發著紅紅的火星。宋雲飛用膝蓋碰了碰宋金寶,你咋是這人呢,倒像腦子不夠數,他們取笑你,你咋還說那傻話哪。宋金寶低聲說,怨他辦上讓人家笑話的事嘛。宋向前說,他們笑的不是那,是是是笑那哪。宋金寶問,到底是笑啥嘛?宋雲飛說,不該你知道的你就不要問了。他這麽一說,更吊起宋金寶胃口了。還是段世凱最後提醒他,前一段你家院牆上粉筆寫的那些話,你知不知道?宋金寶這才恍然大悟說,啊,他們笑那些話啊,不就是寫的姓宋人家和子飯,一家家把門子竄;侄兒去把嬸嬸幹,咋有臉把兒子見嗎?幾個人都吃驚道,啊,你倒也還能念出口。宋金寶卻說,這有個啥,他們才編了三句,最後一句還是我湊上的哪。宋雲飛用拳頭使勁頂了一下宋金寶,呀,你這腦子是不是被銀祿叔氣傻了呀。宋金寶聲音倔倔地說,是呀,我就是要做個二百五,這個家我是橫豎不能待了,我走呀,走得遠遠的。

隻聽見月色裏響起腳步聲,宋金寶聽出是他爹的聲音,起身要走,被宋雲飛死死拽回硬按得坐在碾盤上。

沉重的腳步走近了,宋銀祿說話了,想走走哇孩兒,就怕你沒那本事哪,你心裏再咋討厭她,也得顧顧人家麵子吧,人家是你爹我娶來的,人家也難哪,咋你這麽不通情理哪,早就跟你說了嘛,咱父子們要能一起過,那敢情好,要是不能一起過,我跟南鳳仙走,這行了吧?房子家家具具一物一件也不拿,都給你弟兄倆留下,要是金元願意跟我們走,這個攤子就留給你一個人,這行哇?你宋金寶要是覺得還需要個這個家,需要個燒火做飯縫縫補補洗洗涮涮的,那你這就跟我回,說吧,是長是短給你爹個話。

宋金寶隻顧抽煙不說話。宋雲飛又用膝蓋碰碰他,回去哇,回去悄悄地該吃飯吃飯,該動彈動彈,鳳仙奶奶人不錯的,不會虧待你們弟兄倆的。宋金寶還是不說話。

宋銀祿等不下兒子的回答,長歎一聲說,兒呀,你不說話你爹我就理解成你願意我跟南鳳仙走了,行,你爹我就是兩手準備的,煤窯上我事前就安頓好了,明天我們仨就搬上鋪蓋走,行了吧?話音剛落,宋銀祿就走了,沉重腳步聲裏多了幾分決絕。

宋金寶突然哇哇哇地哭嚎起來了,還是我走哇,你跟南鳳仙好好過你們的哇,哇哇哇,我走,我走,我走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