聰明人的活法
韓圪蛋把地給了別人,像甩掉一個大包袱似的,又沒隊長破嗓子吆喝幹活,悠哉悠哉好不消停。看完《呼延慶打擂》又開了《小五義》,可是他娘的《小五義》說是白玉堂大破銅網陣,一口氣看完也還是沒破,說要破銅網陣請看《續小五義》,為這本書專門跑了二道河書店,二道河書店沒有又跑到縣城書店,才買回了讓他魂牽夢縈的《續小五義》來。倒是好,一開篇就把銅網陣破了,可是怪了,銅網陣破掉了,卻破得沒著沒落的好多天,像沒了人生目標似的空落落的。
韓圪蛋走出黑乎乎的屋子,眼睛還有點不適應日頭紅豔豔的大晴天。
他走到街上,除了一些做針線活的婦女,沒碰到一個男人。正在石塄邊納鞋底的邱粉娥遠遠地和他打招呼,呀,圪蛋子哎,全世界數你好活呢。韓圪蛋也大聲說,眼熱我,是吧,這好辦,像我一樣把地給了人不就也好活了。邱粉娥說,還說呢,種了你的那塊地,吵了一頓架,惹了一頓人,地還是塊白沙子地,誤了那些工,費了那些糞,就是不起苗,看來地也是跟主子呢,跟了勤謹人地就好,跟了懶人地也懶了。韓圪蛋說,對嘛,地不好就是因為沒跟了好人嘛。邱粉娥發覺自己打了自己嘴巴,急忙說,我看你就是嫌爛地才給人哩吧。韓圪蛋說,呀呀,還有這種人哪,要了人家的地還嫌地不好哪,嫌不好了還是給了西邊的南鳳仙。邱粉娥說,再跟我提那**婆姨的名字,我撕爛你的那張嘴。
韓圪蛋笑了笑,與邱粉娥擦肩而過,向西邊走去。邱粉娥又朝他喊,嗨,圪蛋子哎,二郎溝俺姨家女婿死了,想把俺表妹介紹給你吧,看你這德行,莊稼也不種一苗,怕來了跟上你餓肚子呢。韓圪蛋頭也不回地說,寡婦啊,寡婦我是不考慮要的。邱粉娥身邊的婆姨都笑起來,嘻嘻嘻,哈哈哈,呀呀,人真是估不透啊,敢情圪蛋子還想娶人家黃花閨女哪,哈哈哈,嘻嘻嘻……
韓圪蛋雖然沒把邱粉娥的話放在心上,但生存問題他還是一直在考慮的,地是堅決不種的,那麽不種地咋活呀,而且還要活得很舒坦,要活舒坦是必須娶一房好婆姨的,那麽要娶一房好婆姨那就必須先把生活搞舒坦才招人。韓圪蛋一邊想問題,一邊噅噅噅地吹著口哨就走到了金圪槽,走過了石板橋。供銷社門口碰到老茂堂提著一瓶酒出來,就問,茂堂叔,我是大閑人吧,你咋也五黃六月天不鋤苗子喝起酒來了?老茂堂說,一個人那點地,早收拾完了。老茂堂往家走,韓圪蛋也跟著走,眼睛緊緊盯著那瓶酒,說,茂堂叔,我想了個發財的門路,咱倆一起弄,肯定發大財。
老茂堂生怕他跟進家共享他的美酒佳肴,趕緊加快了步伐。但韓圪蛋還是跟進了老茂堂的屋子,而且脫鞋上了炕,一邊說,秀才不出門,便知天下聞,別看你老侄兒我天天在家窩著,天下事兒沒我韓某人不知道的。
老茂堂炒了一盤土豆絲,斟了兩盅酒,狠狠地說,有你這麽厚的臉皮,討吃要飯也行,坑蒙拐騙也行,橫豎餓不死。嘿呀,真真的不怕人倒運就怕遇上倒運人,好久才買了一瓶酒,就碰上你這討吃鬼,過來哇。韓圪蛋拿起筷子,大大地夾了一筷子土豆絲,歪了腦袋塞嘴巴裏,一邊咬嚼一邊說,老叔,你知道咱倆這叫啥?看看,還說你是前知商湯後知千年的袁天罡、李淳風哪,這都不知道啊,咱這叫智者對飲,啥叫智者,就是文化人嘛,你老叔也算半個文化人嘛,麻衣相法、奇門遁甲、占卜擇日都有研究嘛,咱倆是可以說得著的,人逢知己千杯少呀。老茂堂撇嘴說,嗯,我是半個,倒像你是一個囫圇的。
酒至微醺,韓圪蛋說出了他的致富良方,老叔,我那天到城裏買書,在旅店住著,聽到一個發財的門路,那個人跟我住一個家,說要買斷城西馮家的“血光祭天”開膛剖肚和斧劈人頭,馮家倒是想賣,可是縣文化局不準賣,說要拿這個打造旅遊表演項目。我當時也沒在意,就是剛剛往西邊走時,走著,走著,就在看見你老叔的那一刻,靈機一動,想到了這個好門路。
老茂堂兩眼眨巴眨巴老半天,沒弄明白這討厭家夥說的是個啥,你這孩的話,從來也沒個準兒,神聽了神倒牌,鬼聽了鬼倒灶,雲來霧去的說的個啥呀。
韓圪蛋又耐心了一點說,是呀,這事兒你咋能一下子明白過來哪,你聽我給你慢慢解釋,是這,嗯,怎麽跟你說哪,他們“血光祭天”能賣錢,但是上麵不讓賣,咱們的“血馬子”也能賣錢呀,咱要賣可沒人阻攔,但咱也不能讓人知道,就咱父子倆,你拿七成,我拿三成就行。這個事兒你就啥也不用管,隻等著數錢就是了。
老茂堂算是聽懂了,盤腿坐得穩穩的身子,一個騰躍跳了起來,啊,那咋賣,啊,那咋賣,那都是天齊爺的事,天齊爺選了誰,誰就身子顯靈,我個老百姓咋拿這賣錢哪,啊,你給說說,這咋賣錢哪?咋你是這麽個倒運孩子哪,好好的地放著不種給了人,就是成天尋思的些不著邊際的事兒。孩呀,你這是犯天條的呀,讓天齊爺知道了要遭禍殃的。咋你是這麽個倒運孩哪,還想喝就悄悄地喝,不想喝了就跌上走。
韓圪蛋再沒敢提“血馬子”的事兒,笑嘻嘻地把一瓶酒喝了個精光,才沒羞沒臊地離開老茂堂家。
韓圪蛋暈暈乎乎地走著,猛一抬頭,已是五隊畜圈兼辦公室大院。原來牛吼馬叫的院子,現在空****靜塌塌的了。平展展的院子都長滿半人高的雜草了,隻有通往原辦公室的地方被人踩踏出了一條路徑來,韓圪蛋使勁想,不辦公的辦公室為啥還有人來哪?順著那條路徑就往辦公室走。腳踩在厚厚的草徑上,一點響聲也沒有,走到辦公室門口,韓圪蛋站住了,好像聽見裏麵有咕咕噥噥的說話聲,立刻就伸出脖子,把耳朵貼在窗戶紙上,哇呀,是一男一女正在幹那事兒哪。
韓圪蛋頓時就氣炸了,他娘的,騰空的第五生產隊辦公室都成**窩了,這還了得,光天化日的幹這肮髒事兒,胸膛裏機槍子彈一樣發出一串詞,捉奸,捉奸,捉奸,拿個雙讓全村人看看。韓圪蛋從腐爛的籬笆裏抽出一根木棍,就要衝進屋裏的一瞬間,腦袋瓜一轉,改變了主意,就輕輕移步到辦公室隔壁空****的畜圈裏,潛伏起來。
也不知是什麽時辰了,畜圈窗框外麵的天還那麽灰藍灰藍的,也看不見日頭西斜到哪兒了。好像遠處有討厭的雞在叫,更遠處又有婦女在喊孩子,這他娘的太幹擾,隔壁有什麽聲音,往耳朵裏使盡力也聽不清。韓圪蛋自己是一點聲音也不能弄出來的,腿站酸了,腳站疼了,支撐在土窗台上胳膊也困了……不過,韓圪蛋的酒勁兒也快過去了,精氣神一陣兒比一陣兒清醒了。他像看一場懸疑劇一樣等待著劇情的**,等待著意想不到的結局。簡直比白玉堂破銅網陣還勾人魂魄哪……警惕,不能走神,絕不能讓狗男女溜走,韓圪蛋全身心地側耳聽著隔壁,瞪眼盯著窗外……終於,隔壁的門吱吱吱地響了,響得戰戰兢兢,響得鬼鬼祟祟。好了,有人走出來了,先出來的是女的。誰呀,好順溜的後身兒呀,好順溜的走勢兒呀,誰呀誰呀……哇,是韓變玲,咋是韓變玲啊?接著就走出了男的,可這家夥沒順著草徑走出籬笆牆,卻朝畜圈這邊走過來了,這家夥太他娘有警惕性,他要排除周邊環境裏可能隱藏的危險因素……很顯然,韓圪蛋已經看清這家夥是誰了,謔,張水明,敢情是張水明啊,是文文雅雅的張水明啊!
張水明好像已經覺察出這邊的動靜了……啊呀,這家夥直直向著韓圪蛋隱蔽的地方走來了……五大間的畜圈就一個門,退路是絕對沒有了……去他娘的,一不做,二不休,韓圪蛋肌體裏早積蓄了滿腔的豪情俠氣,說時遲,那時快,胸脯一挺,牙齒一咬,就迎了上去,說,嘿,水明子,你咋在這裏?
張水明嚇壞了,他查看隱蔽處,隻是想確定一下安全性,讓自己更加放心就是了,萬萬沒想到,以為未必盡如所料的事情,居然就發生了,這個人居然還是最可怕的一個賴人啊!張水明簡直魂飛魄散了,麵對韓圪蛋的問話,張水明盡不知咋回答,嗯,嗯,韓叔你,你,你,我……韓圪蛋走出畜圈,走進辦公室,張水明跟進來。
韓圪蛋說,你叔我啥也沒看見,啊,啥也沒看見,孩你說,我啥也不說,是不是就等於啥也沒看見?
張水明全身哆嗦著,你說哇,叔,我給你些錢,你看行不行。
韓圪蛋說,你把你叔我看成啥人了,你叔我可不財迷。你想嘛,種地的就數地值錢吧,你叔我都白白送人了,你叔我滿腦子英雄俠氣,你叔我視錢財如糞土啊,水明子。
張水明說,叔叔,你說咋弄哇,這事兒橫豎讓你知道了,隻要你不跟任何人說,最最不能跟她爹說,你說啥我都能答應你。
韓圪蛋想了想說,咱這吧,誰讓我碰上你們這事兒哪,老輩人說碰上這事兒會衝運氣的,你叔我今年跟上遇了你們這個事,說不定要倒大運哪。韓圪蛋小眼睛左看看右看看說,這辦公室收拾得幹幹淨淨的,孩你就一直在這睡哪?張水明說,嗯,新寶叔讓我看著點門,不是庫房還有些分剩下的東西嘛。韓圪蛋笑著說,好條件,好條件啊,你看這要被被有被被要褥褥有褥褥,又靜塌塌的沒個人打擾,女女又好,呀呀,你叔要像你能好活這麽一陣陣,立馬瞪了眼蹬了腿也值了。
張水明畢竟入世不久,麵對韓圪蛋的雲裏霧裏,不知咋樣接茬兒,腦袋裏亂哄哄的,整個兒人都懵了。見韓圪蛋看著他直笑,更不知該說什麽了,叔,隻要你跟誰也不說,我一輩子忘不了你的大恩大德。韓圪蛋哼哼笑著說,你叔我真不愛錢,你叔我成天就跟英雄俠氣之人打交道,英雄俠氣之人你知道吧,都不愛錢的,你再是江湖大俠,一愛錢,就不是英雄了。張水明急了,叔叔,那,那,那你說咋弄呀?韓圪蛋突然頓住不說話了。張水明就帶了哭腔,叔叔,你,你好歹說個話嘛。韓圪蛋語氣裏突然帶了一些兒陰森,你個七年製畢業生,好歹也算半個文化人嘛,那我問你,英雄不愛錢,你說愛啥?張水明說,愛國家,愛民族嘛。韓圪蛋小腦袋搖得撥浪鼓一樣,不對,不對,不對的。張水明好像聽出點話裏掩藏的東西了,驚得臉色都青紫了,老韓叔,你的意思,意思,難道……韓圪蛋搖動的小腦袋一點,對了嘛,還是俺水明子呀,聰明孩兒呀。張水明盯著韓圪蛋陰森森的眼睛,嚇傻了,老韓叔,你,你……韓圪蛋語調平平穩穩說,咱這吧,不用你花你一分一厘錢,就能把問題解決好。張水明驚恐地盯著韓圪蛋。韓圪蛋語調又轉得和和氣氣說,就這個暖暖的炕,你讓變玲跟你叔我也睡一睡,咱父子們就啥事兒也沒有了,肉長的個東西,又磨不了厚薄,倒是都是姓韓的,可早出了五服了,我跟新寶子都弄不清輩分大小了。這個事兒一點也不影響你倆繼續相好,你叔叔就這一回,以後保證再不插你倆的旮旯子……吔吔吔,看看你吧,這麽簡單個事兒就把你難為成個那,沒事的哈,你瞅個日子,把變玲叫在這裏,我也來,我來帶些油炸花生米跟酒,咱三人一起吃,吃完你就推個理由離開,剩下的你就不用管了,這不難辦吧?張水明低聲嘀咕,我可聽飯市上人說過,你在韓家輩分可是小幾輩哪。韓圪蛋不理這一茬,隻管問,這不用你管,你就說能辦不能辦吧?
張水明懵懵懂懂地“啊”了一聲,韓圪蛋問,你這算是答應了,是吧?
張水明腦袋低垂在胸口窩,整個兒呆傻了。韓圪蛋邊往門口走邊說,水明子哎,這事兒你答應也得答應,不答應也得答應,就這吧,就近幾天咱就把這事兒了結了,你要耍了你老叔,你老叔我是啥人你可知道?張水明抬了抬頭說,嗯。韓圪蛋又從門口返回問,那你說我韓圪蛋是啥人哪?張水明嘟囔,好人。韓圪蛋鬼臉皺得變了形,啊呀呀,你就這麽小看你老叔啊,記住小子哎,你韓叔我是賴人,大賴人!
東西飯市空前一致
辦公室屋頂大喇叭裏正在播放承包村企業的條款,西飯市上人不吵國家大事了;東飯市的人也不說蒲劇了。
西飯市的老槐樹葉已經長全了,像撐開的一把巨大的遮陽傘,給擎著大老碗吃早飯的人們罩起一大片陰涼。大喇叭裏念條款的是村會計段誌忠,一邊念一邊解釋,他怕這些書麵語大家聽不懂。可是西飯市的人們還是聽不明白,首先宋拴喜就聽不明白,支棱起耳朵聽了一頓,問段四虎,這念的是個啥?段四虎說,地不是都承包給個人了嗎,企業不是一直閑著嗎,也承包給個人呀。宋拴喜愣了一下,啥呀,村裏企業?段四虎說,對,煤窯呀,糧食加工廠呀,油坊、粉坊呀。宋拴喜兩眼裏又噴發怒火了,問,這也是上麵的政策?地是聯產承包,這又叫啥?段四虎說,老宋叔哎,春天那會兒你是這思想,這會兒了你咋還是這思想,我看全中國也就你老宋叔一個人說這話了。宋拴喜兩眼盯住段四虎,嘴巴一顫一顫的什麽也沒說。段四虎也盯著老宋叔看了一會兒說,該不是又要摔碗了吧。宋拴喜還是直瞪瞪著兩眼不說話。段四虎說,對了,跟不上形勢就反省反省吧,老宋叔哎,不要老覺得就你啥也對,你老革命也有不對的時候哪。這一回,宋拴喜很奇怪地啞然無語了,表情也木然了,將飯碗往身前石板街上一擱,也沒再使力。他將裝填了煙絲的煙鍋伸給段四虎,段四虎劃著火柴很恭敬地給老宋叔點上。
老槐樹陰涼的另一側,宋寶祿先是呼嚕嚕呼嚕嚕地喝著和子飯,喝完和子飯一抹嘴,一開口就扯到莊稼上,日了怪了,今年我的南瓜日了怪了,靠塄根底的就肯結,靠塄邊的老不肯結,種子不對了還是咋的了?
宋寶祿挑起季節的中心話題,卻沒人接話,眼睛眨巴眨巴,才發現都在支棱著耳朵聽廣播。即將承包給個體的企業,像鍋裏僅有的幾塊肉,熱騰騰散發著香氣,鍋邊湧滿垂涎的饑人,爭奪前的氣氛緊張得空氣都凝固了,卻冒出如此不合時宜的話。段建生扭頭瞪了宋寶祿一眼,沒效果。宋寶祿越發提高了聲音,繼續關於莊稼的話題,你說糞也上得一樣樣的,哈吔,看來莊稼也跟人一樣,一個鍋裏吃飯也有瘦的有肉的,哈哈真是日怪。段建生惡狠狠地說,寶祿叔,你能不能悄悄的。宋寶祿愣了一下,生氣了,咋,這是飯市上嘛,你當還是在隊裏,光許你說啥是啥,老百姓沒有發言權?段建生說,你聽聽大喇叭裏念啥哪,滿腦子就是個種地種地,光種個地你錢從哪來哪?宋寶祿更生氣了,嗯,可不哪,俺娘養得俺就會種個地嘛,俺就是本本分分莊稼人嘛,老百姓嘛,沒人家你娘養得你機敏嘛。段建生皺眉斜瞥一眼宋寶祿,繼續支棱著耳朵聽廣播。
不愛在飯市上說話的宋二小突然插話了,牆上貼出的條條款款說得倒是好,其實承包給誰早就內定了。段四虎這個班子成員一聽就惱了,這倒運孩兒,瞎說什麽哪,要內定早內定了,還弄這麽多條條款款圖麻煩哪?
宋二小吐了吐舌頭,縮住脖子不說話了。宋寶祿接了話茬說,俺二小說得對,給誰誰發財的事兒,你們幹部們肯給了誰哪,拴喜叔,你也當過支書,你在班子裏遇上這類事兒是咋對付的?段四虎笑著說,這你問對了,老宋叔,你告告大家,你當村支書的那會兒是不是啥事也是早早就內定了?沒想到宋拴喜卻陣線很不清地眼斜著一向對他不尊敬的段四虎說,嗯,是的,那年讓你四虎子進班子,定你四虎子縣勞模,都是內定的,說白了就是我定的,就你那表現,開社員大會能選上你?話音剛落,就爆發出一陣兒嘻嘻哈哈的哄笑。宋拴喜獲得了民意,索然無味的老臉也綻放出得意的微笑。
正聽得專心的段建生大喝一聲,別笑了,悄悄地聽。大片的笑聲終止了,隻有宋二小的笑聲還持續著,嘿嘿嘿……宋全海斜眼瞪住宋二小,笑,笑,笑個屁呀。宋二小嘴巴大張著頓住笑聲,一愣怔,發覺段建生是在罵他,憤怒一下子爆發了,是的,我就是笑屁哪,笑你這個屁哪,你狗日們就是集體便宜占慣了,現在又眼睛紅鑽鑽地盯著那幾塊肥肉想侵吞哪。這幾個月沒便宜占,不適應了是吧?宋二小的話把段建生、宋全海、段毛孩幾位隊長都觸犯了,幾個人站起來就圍住宋二小質問,誰占集體便宜占慣了,啊,誰占集體便宜占慣了?宋二小拙嘴笨舌哪能對付了三位前隊長。這時,宋拴喜出馬救駕了,你們幾個要咋,要把他吃了嗎,二小子,本分人,當社員是好社員,分了地一心心種自家的地,也是好百姓,你們幾位哪,誰看不出來眼紅鑽鑽的,早就盯上集體那幾塊肥肉了,早就想把集體經濟權柄兒弄到手了。啊,這成啥了,本本分分的好人不思謀占集體便宜反倒不合時宜了?你們幾個紅眼狼死盯著集體企業就是先進了?
就是緊跟時勢了?宋拴喜持飯碗的手又高高舉起了,西飯市又將迎來一聲驚天動地的“啪嚓”聲了。
這時候,宋銀祿的大嗓門又播放在巷子裏了,這孩子可算是生下來了,三下五除二的個事兒,搞得這麽費勁兒哪。說話間就走進西飯市陰涼裏,拿出一盒雲岡煙見人就遞過去,一邊說,吔,看你們還怪聽得認真哪,幾十條幾十款哪,靠聽還能弄明白啊,我昨晚上看到後半夜才弄得清清楚楚的,前天段誌忠他們剛剛訂出來,我就跟他要了一份,他們開會我都至根至梢參加了,這不是四虎子就知道嘛,光明子還趕我走,我說你不是口口聲聲公平呀公開呀什麽的還怕人聽啊,你們開你們的,我保證不插嘴,對哇,四虎子。
段四虎還困惑在剛才的尷尬裏,對宋銀祿的嚷嚷沒在意。剛剛端著飯走進西飯市的宋來喜說話了,啊呀呀,我可是佩服死你銀祿子了,班子成員開會,能坐著不走,哈哈哈哈,有句話叫不怕不成事,隻要臉皮厚啊。
宋銀祿說,你們把我說成狗屎也行,反正這煤窯要是包不給我宋銀祿,隻要他狗日們一家子不怕遭人命。
宋拴喜胸脯還在喘動著,乘著義憤的東風,老同誌從老槐樹根憤然站起,字字吐得擲地有聲,對,就該包給咱銀祿子這樣的人,老黨員,老軍人,老貧農,覺悟高,包給這樣的人,我舉雙手讚成。
宋銀祿一聽更激動,你們聽聽,你們大家聽聽,這可是老黨員老領導說的話啊,這可是代表廣大人民群眾說的話啊,我在華岩村多少年了,比來比去,就數拴喜叔說話最在理了,拴喜叔,你侄兒我向你保證,肯定把華岩煤礦搞成先進企業,我承包了煤窯,雇你拴喜叔到煤窯上看場子,我給你開高工資。
段建生、宋全海、段毛孩們對半路上殺出的程咬金先是一愣,接著就明白過來,他們最大的阻力就是麵前這個人。段毛孩憤憤說,喇叭裏這不是正廣播嘛,自願報名,公開投標,打分排隊,聽你這話這些條條款款是用來日哄老百姓的?宋全海憤憤問,這承包條款裏哪一條是優先大隊煤礦原礦長,哪一條是優先黨員軍人貧農啦?段建生冷冷問,聽你這話宋光明已經私下把煤礦承包給你了?要是這,我們現在就去找他宋光明,問問他這些條款是叫幹啥的?
三位前隊長又是一片嚷嚷聲,突然一下子靜下來了。原來是宋光明走進西飯市了。
段四虎說,老宋叔哎,說呀,把剛才的話重說一遍呀。
宋銀祿看了看宋光明,拴喜叔,把你剛說的話對他們說一遍。
宋拴喜腦袋擰到一邊說,說就說嘛,大隊煤礦就是該包給咱銀祿子這樣的老黨員、老軍人、老貧農。
宋銀祿緊接著話茬說,這是老領導、老黨員、老貧農、代表人民群眾的意見哈,煤窯包給我宋銀祿是順順當當的事兒,說資格,說本事,誰能抵住我宋銀祿。
段建生、宋全海、段毛孩們一齊圍住宋光明嚷嚷得一片。宋光明隻是路過西飯市,腳步稍稍停留了一小會兒,邊走邊說,都快半上午了,趕緊吃了飯,該幹啥幹啥哇。
宋來喜低聲嘀咕宋銀祿,銀祿子哎,你這美帝國主義都不怕的人,也就是背地裏放放冷槍還行。
宋銀祿就衝著宋光明遠去的背影喊,煤窯包不給我宋銀祿,我讓他狗日們一家子血染金圪槽,血濺沁河灘。
再看看東飯市上,韓新惠耳朵支棱著,韓新柱耳朵支棱著,馬明煦雖然縮著脖子,但也眉頭緊皺著,一副苦思冥想狀。韓辰熙很少到飯市上吃飯,這個早晨也出現在了東飯市。
韓新柱拽拽韓新惠說,不用瞎操心了,包不給咱東邊人。韓新惠說,咋,咱東邊人不是人?他廣播裏不是說全體村民都可以報名嗎,你當現在還要說成分?韓新柱說,成分是不說了,別看這麽多條條款款,要照顧你那條也能挨得上,要不照顧你那條也能把你卡住。韓守義看著這些長輩們都蔫蔫的,插口說,這煤窯本來就姓韓嘛,入社後成了集體的,現在集體不鬧了,就該咱韓家人承包嘛。韓新惠扭頭瞪一眼韓守義,這孩你瞎說的是個啥,啥韓家人韓家人的。韓守義嘀咕道,就是嘛,這幾天飯市上你們不天天這樣說嘛。
馬明煦在一邊蹲著,對韓家兄弟的對話很難接受,說,這你們現在倒曉得韓家人韓家人的了,土改那會兒,煤窯已經賣你韓家一年多了,卻硬說是俺爹欺哄你韓家了,當時煤窯要是算在你們韓家賬上,地主帽子就該是你們韓家的,你們韓家人呀,一個比一個鬼,鬥不過你們韓家人呀。
韓辰熙狠狠咳了一聲嗽,吐了一口痰。馬明煦朝韓辰熙看了看,終止了說話,但也狠狠吐了一口痰。這兩人之前是華岩村的兩個專政對象,批鬥時並列站在高台上,親不親階級分嘛,按說應該是同階級的難兄難弟,可這兩人卻始終像仇人一樣,見了麵也不打招呼不說話。馬明煦知道,這個老謀深算的家夥才是韓家真正拿主意的人。馬明煦甚至想,寧願自己繼續管製著也不能把這隻惡狼釋放了蹄腳。
韓新惠往韓辰熙身邊湊了湊,低聲說,辰熙叔,你說這座窯是不是挖不了幾年了?韓辰熙冷冷地說,這孩也是,你問個這要咋哪。韓新惠說,這不正在廣播承包煤窯的條款嗎,爭的人多哪,我跟新柱已經跟宋光明說了幾回了,我說要說鬧窯,咱新寶子最有條件了,新寶子當掌櫃,咱韓家這些人各把一關,幹啥的都有。坐在偏遠處的馬金貴說,說得容易哪,鬧窯供戲,自尋生氣。韓新柱說,可以前,這兩樣事情韓家都弄成了呀。
沒想到這句話惹惱了馬明煦,啥呀啥呀?你問問你們爺爺祖爺爺,問問他們鬧煤窯供戲班子沾過邊兒沒沾過,真是的,你問清根根底底再說,華岩第一座煤窯就是俺太爺爺開始鬧的,那會還是光緒年間哪;華岩第一個南路戲自樂班是俺爺爺開始鬧的,那會兒還是民國二十幾年哪,你韓家鬧窯哪,供戲哪,滿共也就一年多。韓新柱還要反擊,韓新惠見馬明煦真生氣了,拍拍韓新柱說,不要說了,不要說了。東飯市靜悄悄的了,隻剩下大喇叭裏段誌忠的聲音,第十三條,某村民如果條件都符合,被確定為承包方,須向村裏交出本年度營銷規劃,財務細則表,一式三份,並隨表預交承包費一萬元人民幣。韓新惠、韓新柱聽得傻眼了,啊呀,這麽多錢哪兒弄呀,這誰能拿得出呀。一直專心聽的馬金貴也愣了,一萬哪,能不能將來賣了炭頂賬呀?
韓辰熙眼光側目看了看馬明煦,馬明煦並沒被這個數目字震得又傻又愣了,那板滯的黑黃臉依然如故地板滯著,要麽他壓根兒沒思謀包煤窯,要麽這個數字對於他沒難度?韓辰熙把眼光從馬明煦平移到老侄兒,而後就凝望著南山微笑了。辰熙叔的笑很罕見,笑啥,侄兒們捉摸不透,卻都莫名地心裏踏實了。
不走咋有臉見人呀
張水明痛苦了好多天,才下定決心約見韓變玲。張水明潛伏在韓新寶院子籬笆牆外等啊等,直等得韓新寶屋子裏熄了燈,才從籬笆縫隙裏鑽進院子,溜進韓變玲的房間裏。
燈光下,韓變玲看到張水明臉色白刷刷的,像大病了一場。她問他,你這是咋啦,幾天也不見一見,病啦?張水明腦袋低垂到胸口窩,不說話。韓變玲盯著張水明眼睛問,咱們的事有人知道啦?張水明震了一下,說,沒有,怎麽會呀。韓變玲說,那到底是咋啦?唔,是不是又背著我複習準備考試了,看你就是熬了眼了嘛!你考試就考試吧,你上你的學校吃供應,俺當俺的老百姓就是了嘛!真是的呢,誰離了誰就不活了。張水明長歎一聲說,唉,複習個啥哪,自從那天當著你的麵把書收拾起,誰再思謀了複習誰就不是人。韓變玲說,那你是咋了嘛,病懨懨的,眼睛裏都是紅血絲了嘛。啊呀,你到底是咋了嘛,蔫巴巴的,像變了個人似的。張水明隻是一個勁搖頭歎氣,不說話。韓變玲更急壞了,啊呀,好歹你說嘛,說嘛。
張水明怔怔盯著韓變玲說,變玲,跟你說個事,你可不要急。
韓變玲一怔,被張水明的神色嚇住了。
張水明說,變玲,咱倆走哇,走得遠遠的。
韓變玲著著實實吃了一驚,啊,你,你咋突然說了個這呢,我跟你說了嘛,相好行,嫁是不嫁你的,我跟你走這算什麽呀,私奔呀,不說華岩村了,整個西訇鄉都能罵臭了呢,唾沫星子淹死人呢。
張水明說,你也不要問什麽原因了,我翻騰了好多天才下了決心的,必須走,三十六計走為上計,一走了之啊。
韓變玲突然盯住張水明,是不是咱們那天有人知道了?
張水明說,你不要問了,咱走吧,走吧,現在都改革開放了,咱這是大山裏,信息不靈通,你從收音機裏,報紙上看,外出打工都成潮了,我想咱們肯定能活了,而且活得更好,過得還是城市生活,你在華岩村,過年穿了個城裏買的窄點的褲子,還有人說長道短哪,咱到城市裏,你穿再時髦的衣裳也沒人說。其實,就是什麽也不發生,也應該想到走出去的,變玲,我知道你性格跟了新寶叔,是個有主見的人,更是個有獨立性格的人,不應該對這個問題接受不了的。
韓變玲側耳聽了聽隔壁父親發出微微的鼾聲,輕輕拉上窗簾,說,這太突然了,你得讓我考慮考慮,但是,你必須告訴我,到底是什麽原因,如果那天的事的確是讓人發現了,你就直說。
張水明深深點了一下頭,是的,是的,別人發現了倒還沒這麽恐怖,可這是個賴人呀,什麽話都能說得出來呀,什麽事都能幹得出來呀。你知道這人提什麽要求嗎?啊呀呀,我,我都說不出口呀。
張水明疙疙瘩瘩敘說完那天見韓圪蛋的過程,韓變玲卻並沒有被嚇得驚慌失措,隻是深深地點了兩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