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漢端槍衝來了
段誌忠將承包村企業報名戶打分表遞給宋光明,宋光明接了表認認真真往下看,一邊問,韓新寶怎麽排第一了?段誌忠說,各條款都符合條件嘛,他那份營銷規劃和財務細則表做得最好,100 分這項就占了40 分呢,這和考試作文分數一樣,占的比例大,不過也是個軟分數,要是覺得不合適,可以把這個分數往下壓一壓。
宋光明大手掌狠狠拍著腦袋說,為啥把宋銀祿排第四了?段誌忠說,他哪項都不行嘛,關於煤田邊沿界限,地質情況分析,安全措施那幾欄,都填得稀裏糊塗的嘛,分數肯定打不上去的。打分的人都是請全鄉其他村參與過企業管理的人和當過煤礦技術員的,打分表名字又都是密封的,不存在照顧誰不照顧誰的,整個打分過程我全程監督,如果分數的確算數,那咱絕對做到公開公正公平了。宋光明說,不管最後定了誰,交代了大部分群眾就行了,至於個別人有意見,那是難免的。段誌忠說,可不是哪,一個人家的事情都不可能誰都滿意的。宋光明果斷道,張榜公布吧。
辦公室街門西側的粉白圍牆上,張貼出兩張紅紙黑字的公示表。一張表是《華岩村承包企業報名戶分數排名表》:第一名 韓新寶
第二名 段建生
第三名 宋全海
第四名 宋銀祿
第五名 馬金貴
第六名 韓新惠
第七名 連雲禮
第八名 韓新柱
第九名 馬明煦
……
另一張表是《華岩大隊企業排名與承包戶排名對應表》:第一 華岩大隊南窯溝煤礦
第二 華岩大隊糧食加工廠
第三 華岩大隊油料加工廠
第四 華岩大隊西溝磚廠
第五 華岩大隊澱粉加工廠
第六 華岩大隊東井旁磚廠
第七 沁河灘南岸焦炭窯
第八 沁河灘北岸石灰窯
……
紅榜底下很快聚集了越來越多的人,有低聲嘀咕的,有憤憤不平的,有幸災樂禍的,有麻木不仁的。有人急匆匆地從遠處跑來了,有人突然衝出圍觀的人群一路狂奔著跑走了。但是人群裏還沒有關鍵性人物。
正是鋤大苗季節,又是日頭紅豔豔的大晴天,除了宋寶祿這一類純粹莊稼人,大部分社員或者村民們還是越來越多地聚集在這兩張大紅紙下了。
有的是直接關心承包事項的,更多的則是在關注事態發展的,像看蒲劇一樣,等著主角出場。宋雲飛手裏還提溜著鋤頭,也擠進人堆裏麵仰起臉品讀起紅紙上的內容來。他對誰承包什麽不承包什麽不感興趣,卻覺得這個排名很有意思。宋雲飛每學期結束的時候也跟著同學們去看榜,沒走到榜前他就知道自己是個不折不扣的榜尾生,他的班主任老師就說過他,如果將成績榜倒過來看,那咱們宋雲飛十拿九穩是第一,誰要想超過人家門兒也沒有。
宋雲飛聽得樂哈哈的,一點都不覺得羞愧。其他別說榜尾生了,就是排名靠後的走路都要繞開排名榜老遠呢。可咱們宋雲飛卻沒有那麽脆弱,心理強大得可以麵對任何羞愧事兒。屁顛屁顛地跑到榜前,對自己的名次做了進一步的確認,而後就氣勢洶洶地堵到也看榜的馬兆飛麵前,咋,你考個第一名牛個啥,你倒過來念你爹我不也是第一名嗎?就把看榜的人都逗笑了。
宋雲飛樂嗬嗬地看著榜,怪怪地想,倒也是第一名第二名地往下排,可再也不用擔心糟踐他這爹的名字了。考試成績榜下人們都嚷嚷誰誰家孩子第一名,現在人們也在低聲嘀咕著為啥誰誰就該第一名?為啥他就是第一名?有人聲音更低得光看見嘴動彈,並用拇指食指撚了撚,幾張碰在一起的臉就頓時恍然大悟狀。人群裏卻有人捏著嗓門驚呼了,華岩村煤窯這不是又回到韓家了?宋寶祿站在人群邊沿上,大聲喊,飛子哎,咱走啦,走啦,今上午得把那塊穀子鋤完哪。宋雲飛怒火中燒地退出人堆,將鋤頭狠狠地扛在肩膀上,跟了倒運爹怏怏地走,就聽有人驚呼,宋銀祿來了,宋銀祿來了。隻見宋銀祿拿著七九步槍衝來了,步槍上還插著尖嗖嗖的刺刀啊!
宋銀祿一路喊著,宋光明,宋光明,你王八蛋,我今天殺不了你王八蛋我宋銀祿就不是人,宋光明,宋光明,你狗日的出來,出來,出來!
宋雲飛就把已經扛在肩膀的鋤頭又放下,任他爹左喊叫右喊叫,不但沒有踏著父親的足跡走向莊稼地,反而與爹背道而馳擠到人堆的中央等著看宋銀祿殺人了。
宋雲飛一看,身邊就是宋金寶,就用胳膊肘頂了一下說,可不敢叫銀祿伯闖下亂子呀。宋金寶卻說,聽他瞎咋呼哪,等見了光明哥就成龜孫子了。
這當兒,宋銀祿已經衝進人群裏了,人群自動向周邊擴散開,宋銀祿就被剩在大圓形場子中心位置。宋銀祿很規範地持著槍,衝著四周人群喊,宋光明,有本事你出來,出來,我操你個先人的,這個煤窯要是承包不給我宋銀祿,我讓你狗日的全家血光照天,血染沁河,宋光明,宋光明,宋光明,你狗日的有本事出來啊,宋光明,宋光明……宋銀祿在圓形場子裏叫喊一頓,就端著槍衝進辦公室院子裏。人群也跟著宋銀祿擁進去。宋銀祿衝進辦公室,人群都湧向了辦公室,門口擠滿了,就都爬到窗玻璃上,後麵來的人急得團團轉,就是啥也看不見,跳著往裏看還是看不見,幹脆就爬到前麵人的後背上。宋雲飛跑得快,占了個門口的好位置。
宋光明就在棗紅辦公桌一側端坐著,段四虎、宋來喜、段誌忠等班子成員都在場。宋銀祿將上刺刀的步槍啪嚓一聲擱在棗紅辦公桌上麵,撕著嗓門喊,我操你個娘,老子朝鮮戰場九死一生了,這條命是撿回來的,這二十多年裏哪天死了都是便宜了,還怕今天就死嗎?老子帝國主義都不怕,還怕你們幾個官僚主義嗎?說,憑啥把煤窯包給韓新寶?說,憑啥把我排在第四位,說,說不明白,老子我今天就是今天……段誌忠要解釋,宋光明使了個眼神後說,讓他把話說完。宋銀祿的咋呼乍一聽,有邏輯有氣勢有震懾力,再一聽,卻沒有什麽實質內容。說了一個章節,儲備的話語就開始重複,重複著重複著,聲腔就有點往下低了,氣息也開始蔫吧了。
宋光明說,說嘛,好好想一想再說,說點新內容,不要動不動就朝鮮戰場,朝鮮戰場的。
宋銀祿卻隻是喘氣不說話了。段四虎把辦公桌上帶刺刀的槍拿起,說,呀呀,你這民兵幹部保存的槍應該是保衛國家、保衛人民的呀,你咋能拿來對付人民哪?宋銀祿腦袋擰了擰,沒說話。段四虎把步槍翻來覆去地看著說,這是七九槍吧,你們朝鮮戰場就是用的這槍跟美國人打啊?宋銀祿腦袋繼續擰轉著,不說話。段四虎說,聽說是村裏的槍都收呀,早該收,要是不收了,你說你老宋哥動不動就拿槍弄刀的這可是不好呀,要有子彈老宋你該不會開了槍吧?宋銀祿還是沒說話。段四虎說,老宋哥哎,回哇,回去跟鳳仙子好好鬧人家哇,包不成煤窯就咋了,憑你老宋哥在哪裏還養活不了那五口人,咋啦,聽說跟孩子們另過了?孩們把你們趕出來了,還是你們甩下孩子不管了呢。這你可不對呀,趕緊回去跟孩們一起過吧,住在煤窯上算啥哪,就算把煤窯承包給你,也不能在煤窯上鬧人家嘛。你想承包煤窯可以理解,我這不也想承包嘛,我也就是報了個名名,整個過程我也插不上手,打分都是在全鄉請的懂煤窯的人,打分時名名還都密封著,按你說的,由光明子,由班子裏人內定,我這不是手在胳膊頭嘛,我是班子成員,我要承包能輪得上誰呀,可這不也打分打不上去嘛。我這說明白了吧老宋哥哎,聽不明白我再給你說一遍,聽明白了就回哇,呀呀,動不動就拿刀弄槍的像個孩孩一樣,你這樣人家鳳仙嬸子,不,鳳仙嫂子咋看你哪,孩們咋看你哪,老宋哥,老宋哥,老宋哥哎,我的話你聽見了吧,去回哇,回哇。段四虎說著把步槍遞給段誌忠,把這個先放庫房吧,不要給他了。
宋金寶硬擠進辦公室裏,一把拉起宋銀祿,走,回。宋銀祿扯著身子不走,孩呀,人家欺負咱不能活呀。宋金寶使勁一拉,走吧,自己不欺負自己就行了。
說著連拉帶拽地把宋銀祿拖出辦公室。
目前的問題是沒錢
雖然按照報名人打分排名和企業規模排名,對應哪項就承包哪項基本上就確定了,可是榜最底下還有一項附則,簽合同日期以交付預交款之日執行。這就把那些排在名次裏的人都卡住了。煤窯預交一萬元,糧食加工廠預交三千元,其他企業以此類推,東西磚廠最低,還得交付一千塊哪,老天爺。這倒不是華岩村領導苛刻,這麽大一個攤子交給你,這也算對你的一個考驗吧,你連這點錢都搞不來,說明你能耐不行,人氣有限,魄力疲軟,企業搞不出效益。集體多少年積攢起來個攤子,白白地就讓給你個體戶鼓搗了,你就是讓土工承包壘個豬圈還得付個訂金哪。你要是個搞不來錢的人,企業咋敢承包給你哪。
韓新寶聽到自己排在了第一名,隻輕描淡寫地“唔”了一聲,好像他早已預料到大隊煤窯要承包給個體戶,在東西華岩村非他莫屬似的。他的預估是有道理的,如果像大部分村子那樣暗箱操作,那肯定輪不到他韓新寶的,有許多村幹部幹脆就自己或者親戚成為承包戶了,自己製訂章程,自己執行,社員反應就反應,鬧事就鬧事,鬧一鬧也就不鬧了。將自己領導下的集體企業變身為自己的,這比翻書頁還容易,既便當又省事,而且這麽幹的村子已不在少數。多年執政的一村最高領導要人氣有人氣,要威望有威望,鄉裏縣裏相關部門一路通關。村幹部本來就關係鐵硬,成了企業家就更是堅不可摧了。但是韓新寶知道宋光明不會那樣幹,那家夥看得權比錢重要,他不會因為某一件事情處理不好招引得群眾議論紛紛。韓新寶和宋光明為此事聊過幾個通宵了,他看出宋光明遲遲不動,是在等著瞧先過河的先濕腳,有的村打得頭破血流,有的村群眾聯名告狀,這家夥硬是不知從哪裏搞來一套方案,又根據華岩村情況做了一些調整就付諸實施了。
這一來,韓新寶當然心裏有底了,隻要真正做到他宋光明說的公開公正公平,他韓新寶就有百分之百命中率。就在宋銀祿搶先拿了一份承包條款回家看的同時,韓新寶也拿到一份細細地做了研究,他還有個好軍師韓辰熙。南窯溝煤礦還是他們韓家的時候,韓辰熙就是煤窯賬房兼井下技術監管了。這座煤礦還姓馬時,他就在馬家煤窯井上井下都幹過。據說馬家煤窯改姓了韓就是這家夥攛掇的,他和馬明煦結上疙瘩也和這事兒有一定幹係。
韓辰熙一插手,這事兒就更加十拿九穩了。這家夥不光精通井上井下情況,還他娘的有文化,字還寫得特好,在沒有宋光明們這茬西訇初中生之前,西邊東邊的人要寫對聯、牌位什麽的都得找這家夥哪。
韓變玲氣喘籲籲地跑回家向韓新寶報告說,咱們家排在第一名時,韓新寶臉色依舊陰沉著,眉頭依舊深皺著。這幾天搞不到一萬塊,那個第一名屁用也沒有,一萬塊哪,老天爺,錢的問題把個七尺男兒難住了,還真真的是一文錢逼倒英雄漢啊。就在韓新寶準備將房屋抵押貸款的那天,韓變玲又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回來說,馬明煦拿著一萬塊要交村裏,宋光明讓他再等等排在前麵的戶主。韓新寶驚傻了,東西飯市又嚷嚷得一鍋粥了,是老地主私藏元寶了,還是他雲南高幹哥給湊錢了?
馬明煦雖然排在第九名,但最後起決定作用的是以拿來一萬元為準啊,要不是宋光明讓等等,這煤窯就又回到馬家了呀。這下子,韓新寶著急了,韓辰熙卻臉色陰陰地說,把馬明煦拉過來,給他個四成份子,還和供戲一樣,馬家出錢,韓家出人。
韓新寶想了想說,行,我這就去找老馬。
馬明煦報名承包煤窯,就像買東西的人對某一件商品,本來沒心思買,可看見眼前的人都紛紛擠向櫃台,就被人潮感染裹挾了,好歹也碰碰運氣,就稀裏糊塗地報名了,而且還居然把他當個人物排在了第九位。第九位就第九位吧,橫豎不參與就是了。偏偏那幾天徐啟程領著個外地人來了他家,說是要買騾子不進畜圈看牲口,卻探頭探腦地進了馬明煦家裏,不談騾子的價錢卻問有沒有老古董。馬明煦說一家子都掃地出門了,該清算的都被清算了哪能有老古董哪。那人又問,你外地親戚多,有沒有積攢的舊信封?馬明煦從大木箱裏拿出一摞信封讓外地人看,外地人挑出兩個信封讓馬明煦要個價,馬明煦想一個破信封咋要價,他看外地人不像個好人,脫口就說了個一萬塊。馬明煦本是隨口跟外地人瞎扯淡,沒想到外地人卻當真了,說,老人家你不是開玩笑吧?馬明煦鄙夷的眼光看著外地人,像看著一堆屎似的說,我可跟你開個啥玩笑哪,願買買不願買拉倒。
徐啟程插話說,老馬叔,這可是真的買家呀,你想好了再說價啊。馬明煦說,誰知道他真買哪假買哪,說是買騾子咋又鼓搗起這些了。外地人說,好了,老徐是中人,看你老人家也實在,再多給你一千塊,咱這買賣就成交了。馬明煦一震,嘴巴一張一張不會說話了,是不是吃大虧了?是不是被騙了?馬明煦還在愣怔間,整整齊齊的一遝錢已經擺放在油光光的炕席上了。十多年以後,徐啟程才告訴馬明煦,那兩個信封裏有一張上麵貼著的郵票叫“藍軍郵”,轉手能賣幾十倍哪。
馬明煦的兩隻手,幹農活幹得又粗又笨,號碼不亂的嶄新票子很難點,一千一百張十元一張的票子,整整點了半上午才點清。送走徐啟程和外地人,麵對炕上的一遝錢,開始動心了,就是呀,第九名是第九名,可別人交不出錢咱能交出,咱馬家的煤窯不就又回到咱馬家了?偏偏這個時候有人送來這筆錢,也許是老天爺安排吧。他將一千塊交給老婆,自己將一萬整揣在斜襟衣服裏。老婆說他,你還是給我把尾巴夾得緊緊的,規規矩矩給我待在家,下雨先爛出頭椽的,以前受了的罪你還不傷心咹,雲南咱哥跟孩們月月給寄錢,少你吃呢少你花呢,快你給我安安心心在家待著。馬明煦想了想說,報已經報上了,名名也排上了,也就是去試試,估計也定不下咱。老婆又說,試試個啥呢,試試你摘帽地主還有人抬舉?試試你馬明煦在華岩村人家還當你個人?還嫌吃虧吃得少呢,還拿上那麽多錢去顯擺呢,給我回來,回來。老婆叫喊著叫喊著,這老倔頭還是直著個脖頸出門了。
馬明煦戰戰兢兢將一遝嶄新票子放到棗紅辦公桌麵上,問,真的是誰先交了錢,煤窯就包給誰了?一下子,把段誌忠、段四虎、宋來喜幾個人都看傻眼了,哇,這老地主果然有暗財沒查盡哪。宋光明心裏吃驚,臉上冷靜著,是的,一切按公布的條款辦,不過老馬叔,這還不到規定的最後期限,如果到期限排在你前麵的人拿不出款,我們再通知你來辦理承包手續。宋來喜盯著馬明煦問,是賣了銀圓啦還是元寶啦?馬明煦焦急地說,哪裏哪,哪裏哪,這是賣了兩個信封子的錢。幾位村領導都被逗笑了,啥呀,兩個信封子能賣上這麽多錢?哈哈哈哈,你要說成賣了騾子,也許能糊弄了人。馬明煦臉噘得通紅,真的嘛,不信你們去問徐啟程嘛。宋光明朝幾位擺擺手,你管人家錢從哪來的哪,老馬叔,不要搭理他們,去先回吧,等到了規定日期,咱再說。把錢拿好哈,別弄丟了吧。馬明煦才揣了錢點頭哈腰地離開辦公室。
馬明煦交錢的事兒很快就嚷嚷得全村都知道了,馬明煦發現,人們看他的眼光又不一樣了。戴帽管製時人們是一樣眼光,摘帽後人們換了一種眼光,現在拿出一萬塊錢,人們又換了一樣眼光了。佩服的,羨慕的,質疑的,嫉妒的,經曆了人生悲喜劇的人,對世人的眼光變化很敏感。東飯市上韓守明居然質問他,土改時隱瞞的暗財,到這會兒了才拿出來啊,你這暗財一定還藏得很多的,趕快拿出來分給大家吧,要不再一次運動,還得燒紅鐵鍬燙屁股。老家夥非常非常後悔了,實在不該不聽老婆的話來著。
這天黑夜,老婆將尿盆剛剛提溜回地下了,韓新寶就來了。馬明煦怕影響兒子複習,就把韓新寶領到另外一個家。韓新寶開門見山說明來意,把個馬明煦卻難為壞了。合股幹他怕鬥不過韓家人,他知道韓家背後是那個潘仁美一樣的韓辰熙。不合股幹吧,這一萬塊也被這家夥瞄上了,就這樣借給他吧,一旦煤窯鬧不好賠了錢還不上,那,那,那不是把一遝錢白白地扔掉了?韓新寶說,你自己要承包,那我就不說了,我是想,你都這把年紀了,老大老二還都讓你哥帶出去當了兵,小兒子呢準備考學校。
上陣要的是父子兵嘛,你光杆司令咋能行,像以前供戲一樣,咱們兩家合股幹,錢放我手裏能生錢,放你這裏弄不好還可能貶值的。馬明煦隻是搖頭,不知該咋回答。最後韓新寶說,這樣吧,你好好想想,想通了告我一聲。不想合股幹,那這錢算我借你了,我按一分錢的利息明年年底還你。
馬明煦像被燙了一下,兩眼大瞪,嘴巴大張,啊,你說的是高利貸?不不不,錢我可以借給你,但我不要利息,不要利息的。韓新寶說,你看你,合股分成你不想,給你點利息你又怕成個這,那那那你說,不給你點利潤我心裏也過不去呀。馬明煦低頭想了半天說,利息我不要,借你一年保證你年見年到時候還我就是了。韓新寶說,這麽多年了,你還不知道我韓新寶的為人啊。馬明煦說,人隨事變哪,撕契毀約的事多了呀,多了呀。馬明煦看了看韓新寶說一不二的目光,想道,還不了就還不了了,那個破信封要是糟踐了也就糟踐了。最後咬咬牙說,新寶的為人我當然知道了,是個說話算話的人,你說個還錢日期吧。韓新寶當下就打了欠條,欠條上寫了還錢日期,拿著一遝錢離了馬明煦家。
計劃趕不上變化
韓新寶手裏有了一萬元,心裏也有了底,就要跟村裏簽合同了,卻被韓辰熙攔住了。韓辰熙搖了一頓頭,歎了一頓氣,說,糟蹋了,把好好一大片煤層糟蹋了,巷不是巷,窩( 采掘麵) 不是窩,弄成他娘的馬蜂窩了。我就說嘛,靠那個二哄堂宋銀祿能管理好個煤窯才怪哪。鋪排得好好的窯,兒孫後代十輩子也挖不完的窯,糟蹋得我看連三年都不夠挖了。嘿吔,幸虧進去看了看,要不稀裏糊塗地承包上,等於撿了個爛包袱,嘿吔,就在主巷道周邊就近瞎挖了,遠處的煤根本沒法采挖了。
韓新寶早聽他這位本家叔說過,按南窯溝煤窯每天的出炭數目,就知道他們是在殺雞取蛋,為了當天多賣煤,不往深處開挖巷道,隻管在近處胡挖濫采得千瘡百孔,夠采挖幾十年的煤層,隻能永遠地被埋沒在地底下了。韓新寶當時聽了並沒放在心上,現在那座煤窯將和自己發生直接關係了,才知曉問題的嚴重性。韓新寶問,那咋辦呀,就這樣退出了?韓辰熙隻是歎氣,好好個煤窯,夠華岩村老百姓吃幾十年的煤窯,全糟蹋損了,糟蹋損了呀。韓新寶像在歎惋,又像在發問,那,那這合同簽呀不簽?
韓辰熙埋著腦袋想了半天,彎了半天的腰身,緩緩展起,不,該承包還承包,不過,這萬把塊投資可不夠。
韓新寶眉毛一揚,咱另開個口子?
韓辰熙一副心謀意定的樣子,簽,立馬就簽,但咱簽的是華岩村煤礦承包合同,華岩村煤礦裏有南窯溝煤礦,但也不妨礙咱另找坑口。我從南窯溝煤窯出來,就翻過東圪梁,到了梨花台,記得小時候就聽你太爺爺說過,梨花台能開個好口子,搞一個斜井深深地挖下去就吃住下六級煤層了,以前老輩人挖的都是上六級炭,南窯溝挖的也是上六級炭。
韓新寶問,下六級的炭能頂得住上六級的炭好嗎?韓辰熙說,聽你太爺爺說過,下六級的炭應該比上六級又高又粘(主焦煤質好),馬家老輩人打豎井筒想挖下六級,可因為太深,一直也沒挖到煤層上。地下的東西誰能說得準呢。韓新寶又問,煤質肯定比上六級的好?韓辰熙說,這隻能是推測,按山崖斷層估摸,應該是越下麵煤層越高的。
韓新寶想了想說,不管它是粘炭(主焦煤)還是幹炭(動力煤),也不管它煤層高不高,隻要有煤就敢幹。韓辰熙皺了半天眉說,這可是有風險的啊,你可得考慮好。
韓新寶想了半天,說,反正已經鬧得驚天動地了,要是退出了,讓華岩村人能笑死了。老輩人選煤窯口子,也沒有看山底下的透視鏡,也是估摸著幹的,領兵打仗有勝有敗,賭博有輸有贏,做買賣的怕賠錢半步都走不出去!
韓新寶和韓辰熙坐在炕上,中間隔著一張炕桌,一人深沉著一張臉,像是劉備諸葛亮隆中對。即將鋪開的可是一座采挖地下礦藏的煤礦啊,可不是一個以種地為主的生產隊啊。莊稼地就在那裏明擺著,是個人就能耕種了,煤田可是在地底下啊,看不見摸不著啊,你煤窯掌櫃對地底下的事兒不清楚可不行啊,地底下的事兒韓辰熙說起來複雜著哪,還有過塄呀(煤層斷層),過病呀(煤層夾雜亂石渣),遭水呀(煤層空區積水),亂頂呀(采煤工作麵頂板不堅固)……兩個毫無浪漫色彩對蒲劇藝術一點都沒興趣的家夥,說起個開挖煤窯倒是說個沒完沒了,一直說得韓變玲喊吃飯,才送走本家叔。
就在韓新寶將一萬元揣懷裏,準備去跟段誌忠辦理承包合同時,宋光明垂頭喪氣地走進院子裏了。韓新寶一看,覺得不對勁,問道,咋了?宋光明一屁股跌坐到挨牆的太師椅裏,一個勁搖頭,合同你慢點簽的,慢點簽的,真真的計劃趕不上變化,變化趕不上電話啊。韓新寶愣怔道,嗨,這,這又咋了,你們拒收馬明煦的錢,說人家是排名在後麵,我可是排名第一啊。宋光明伸出手向下按了按,煤窯承包給你韓新寶肯定是最讓我放心的,但是你聽我的話,你暫先緩一緩,緩一緩,唉,誰知道插出這麽一杠子啊。
韓新寶直直盯住宋光明,怎麽啦,你抖弄了這麽一大圈子,敢情是耍我呀,你那一堆條款敢情是日哄老百姓的啊,害得我又借錢又準備資料的,稿紙還寫了多半本哪,弄了半天都白搭了?咋,有人插手了?
宋光明緩緩站起身來,緊緊握住韓新寶的手,請你相信我,不要急,千萬不要急,好事多磨好事多磨嘛,你現在什麽也不要問,我會給你個滿意答複的。
老戰友是及時雨
華岩大隊煤礦靜悄悄地龜縮在南窯溝的溝壑裏,五間平房用石灰粉刷得白通通的,寬敞的煤場子也被南鳳仙打掃得幹幹淨淨。宋銀祿婚禮第七天就從老房子搬出來,在華岩煤礦辦公室裏安了家,也不是按他對宋金寶承諾的什麽都不拿,他為婚禮備辦的兩支半蓋木箱兩副嶄新被褥,還有臉盆暖壺之類的還是一件不剩地都收拾到南窯溝了。房子是婚禮前一個多月就按婚房的標準拾掇好了,牆粉白粉白,紙糊的棚頂粉白粉白,腳地也用水泥抹得光溜溜的,嶄新鋪蓋一展,一個溫馨精致的小家庭物質環境就齊備了。將和和美美的三口之家置身於這樣的環境中,該是咋樣的舒心愜意呀。兩個兒子雖然讓當爹的牽掛,可這樣誰也不見誰的牽掛,要比天天看著頓頓看著心情好得多。眼不見心不煩嘛,別別扭扭的簇在一起,不說牽記掛念了,弄不好還可能釀成怨恨哪。
這樣的村郊山野小屋,這樣的滿眼叢綠山花,這樣的賢惠媳婦可人的小女兒,再把煤礦承包了,就錦上添花完美無缺了。可是如此一點一滴築壘起來的夢想高樓卻轟然一聲倒塌了,恒久擔任華岩村煤礦礦長的前景設計就這麽泡湯了。真他娘的一家人害了一家人,越是挨近的越怕別人比他強了,啥這條款那條件的,弄了一大堆還不就是要坑他這爹嘛。
煤窯看來是承包不成了,接下來的首要問題是不再當礦長,在華岩村還有啥臉麵做人呀。南鳳仙問他,人家不讓你包煤窯,這房房是不是也占不成了?人家承包的人來了要攆咱走可咋辦呀?
宋銀祿就衝著沁河對岸的整個華岩村喊,這五間房是老子費心費力修起的,占碾磨還有先來後到哪,誰敢來攆他老子走,一刺刀前心口捅到他後心口。憤慨的叫喊正痛快淋漓發泄著,就看見韓辰熙臉色陰陰地走進了窯場子。麵對華岩村煤窯不久後的接管者,宋銀祿嚎叫得更凶了,哼,我宋銀祿在華岩村怕過誰,你狗日們睜開狗眼吧,想攆你爹我起身,你試一試,隻要你狗日們不怕全家老小人頭落地血染沁河。
韓辰熙對如此振聾發聵又有針對性的喊話,卻像壓根兒沒聽見一樣,直直地走到窯場中央,問他,銀祿子,有能用的電石燈吧?宋銀祿一下愣了,眼睛還瞪得滾圓,胳膊還揮動得起勁,滿腔井噴一樣的怒火隻得暫時拉下開關斷電了。憤憤說,一直不動彈,電石也沒有。韓辰熙一邊往屋裏走,一邊說,用不了幾塊電石,你去給我拿去哇。宋銀祿氣哼哼說,呀呀,聽你這話倒是窯掌櫃的口氣嘛。韓辰熙沒理他,徑直走進屋子裏。
韓辰熙走進屋裏,南鳳仙說,老韓叔你坐下哇。說著給韓辰熙又遞煙又倒水。韓辰熙說,不行媳婦子,這不是鬧人家的地方呀。南鳳仙嚇了一跳,老韓叔,你該不是攆俺們走哇。韓辰熙哼了一聲說,村裏好好正房不住,咋來這住南房哪,咋,是跟孩兒們一起過不得勁兒?
宋銀祿提著一個電石燈進來說,已經給你調弄好了,給,老叔哎,你進窯裏看看我也攔不住你,但這煤窯將來叫誰鬧可說不定。
韓辰熙半上午提溜上電石燈下了礦井,中午時將電石燈給了宋銀祿,就說了一句話,唉,即使這煤窯不是你自家的,也不能這樣個糟蹋呀。宋銀祿接了電石燈,愣住了,一下子答不上話來。等想好發作的話來時,韓辰熙已不知走到哪裏了,但還是將想好的話,衝著遠去的韓辰熙喊,哼,糟蹋得還輕,早知是這情況,炸藥包炸了才對哪。
宋銀祿夢也夢不到,突然間轉機就來了。也就是韓辰熙考察了煤窯後的第三天上午,宋光明就接到鄉秘書電話,說是有縣武裝部一位新任政委要到華岩村見一位老戰友。宋光明問,要見的這位老戰友是誰。鄉秘書說,是參加過抗美援朝的宋什麽。宋光明說,唔。而後就掛了電話,而後就眉頭深深地皺起了。
說是趕十點左右到了,宋光明叫來老茂堂生著灶火,備辦好飯菜,等啊等,直等到十二點多了,宋金元才氣喘籲籲地跑來說,光明哥,光明哥,我爹叫你去哪,叫你去跟俺武雲伯伯喝幾盅哪。
宋光明一聽就明白咋回事了,跟了宋金元一邊走一邊問,你這位武雲伯伯跟你爹是戰友?宋金元說,早就聽俺爹說武雲伯伯要不是俺爹他早沒命了,抗美援朝時俺爹是班長武雲伯伯才是個副班長,俺爹說他要不回來官比武雲伯伯還大哪,俺武雲伯伯現在是縣武裝部政委哪,還坐著小汽車哪,還答應俺弟兄倆當兵哪。宋光明一震,啊,答應你弟兄倆當兵?宋金元說,說是今年要有好兵種今年就能走。宋光明一邊走著,一邊深深點著頭。
宋光明跟著宋金元走進將煤窯辦公室鋪排成私房的屋子裏,就看見一位體魄肥碩的軍官正與銀祿老叔對飲著,正要上前打招呼,宋銀祿就跳下地一把拉住宋光明,老戰友啊,這就是我跟你說的村支書光明子,我侄兒,華岩村多少年來第一個好幹部,來來來,光明子,我給你介紹介紹,我老戰友,我的好老弟,跟我生死之交,現在是咱縣武裝部政委,姓周,周總理的周。宋光明落座後說,周政委呀,我在辦公室也備辦好接待了,可咋也等不來你呀,原來是先會你老戰友了,看來你跟我叔關係就是不一般啊。
周政委隻朝宋光明點了一下頭,繼續著他們的話題,我一來你們縣第一個就打聽你老家夥了,這不我來你們縣上任才不到一個月,就急嗬嗬來看望這老家夥了,老家夥你知道吧,鄉裏要招待我,我不用,村裏這不說也要招待我,我沒去,為啥呀,就為見你這老家夥的呀。宋銀祿你知道不知道,我一天價想啊,這老家夥現在成什麽個樣子了呀,農村人嘛,老百姓嘛,想象中老家夥一定是窮苦邋遢呀,破爛不堪呀,嘿,來了一看,老家夥活得還挺滋潤的嘛,單這兩大兒子就讓我夠眼熱了,哎喲,還有更讓我這縣團級幹部眼紅嫉妒的呢,居然娶了這麽年輕的小媳婦。老家夥還羨慕我當大官吃官糧哪,老家夥哎,咱倆赤條條地換,你來當我這縣團級,我來你家接收你這小家庭,怎麽樣?
宋銀祿頻頻點著頭,嗯嗯地答應著,行呀行呀,換就換,就怕你是說嘴哩。宋光明也插不上話,隻能聽憑他一個人發揮。宋光明低聲問宋銀祿,周政委是不是喝多了。沒想到這句話還是被周武雲聽到了,一愣怔說,誰說我喝多了,啊,誰說我喝多了。接著就盯住宋光明,唔,你說我喝多了?是不是?唔,你是華岩村支書是吧,你咋弄的呀,我們宋銀祿,老黨員,老軍人,老功臣,老英雄,承包個大隊煤礦咋就不夠條件了?同誌啊,咱要時時刻刻想著這權力是人民給你的啊,是我們這些人流血流汗奪過來的啊,幹什麽事情都不能忘了本啊,尤其涉及利益分配的事兒,一定要想到優先誰呀。嗯,咱這樣,華岩村煤礦你承包給我老戰友,有什麽問題我給你頂著,西訇那邊我去跟他們講,好不好?村幹部同誌,你給我個答複?
宋銀祿總算找了個空擋插話了,武雲老弟,武雲老弟,你可別忘了我跟你說的,咱侄兒的孩子跟你兩個侄子是一茬兒的,他孩子也是咱孩子,征兵時你可記得關照俺兩家孩子呀。
周武雲端起酒杯,來來來,為久別重逢的老家夥幹杯,為認識你這位村幹部同誌幹杯,來來來,村幹部,幹杯,我周武雲是啥人,這老家夥知道,我說到哪兒就一定要做到哪兒。一言九鼎,一諾千金,這些話就是形容我周武雲的,孩子不就是當個兵嘛,咱這,你孩子當不了兵,算我說話放了屁。這老家夥承包不了煤礦,算你,啊 ,啊,啊,我拿你是問。
宋光明回到辦公室,一根接一根吸煙,段四虎進來看了一下說,怎樣,老戰友那一關過不去吧?宋光明說,哼,這一杠子插得沒法弄了。段四虎問,他娘的官大也不能幹涉村裏的事吧?宋光明隻是叨叨,這一杠子插得沒法弄了。段四虎說,頂不住了嗎?宋光明還是叨叨,哼哼,這一杠子插得可咋弄呀?
半下午,軍用吉普車就開到華岩村辦公室大院裏,周武雲酒醒了好多,一見宋光明就表示抱歉,啊呀,是不是失態了,多少年不見老家夥了,多喝了幾杯,你可別見怪哈,別見怪哈,不過話一句都沒說錯,嘴渾腦袋清著哪。
宋光明拉著周武雲的手說,周政委一看就是仗義人,當了官不忘老戰友啊。周武雲刺啦撕開一盒雲煙,宋光明、段四虎一人扔給一根,自己點了一根,煙盒啪一聲甩在棗紅色辦公桌上,說,我這就告辭了,跟你說的事兒你可當回事兒,你的事我可是記在小本兒上了,名叫宋向前是吧?好了好了,別送,別送。
宋光明直望著軍用吉普開上村前大道,又傻待了半天才一步一搖頭地走回辦公室,又一根接一根地吸了一頓煙,將煙頭一抿,就決定頂住壓力堅持原則,他不就是個武裝部長嘛,他哪有這方麵的權力呀。但過了一會兒就猶豫了,總覺得有點底氣不足,像衝鋒陷陣的戰士還需要一些鼓號催征,就拿起電話撥通西訇鄉黨委書記辦公室,林書記,我左考慮,右考慮,自己哇啦哇啦宣布的製度,不能由我自己廢除了,公平公正公開是我這次承包大隊企業鐵的原則,決不動搖。宋光明說到這裏,等著那邊給他加油打氣,可是林漢星卻半天不說話。他又問,他不就是個武裝部長嘛,他哪有這權力呀。那邊咳嗽了一聲,說話了,這個主意得你自己拿,因為不論你怎麽處理,帶來的直接後果都會應驗到你宋光明身上的,從內心裏我是支持你堅持原則的,但是,我不能給你拿主意,因為,這樣的話,弄不好等於害你啊。宋光明掛掉電話,憤憤說,啊,敢情大道理都是用來說道人的啊。
從來遇事不慌神閑氣定的一個人,也被這麽個事兒弄得腦袋耷拉了,臉也愁歪了。心裏煩悶得不行,也沒個可以說道的人,唯一排遣的方式就是一邊吸煙,一邊在辦公室地上走來走去,走著走著,就走出辦公室,走過了金圪槽石板橋,走進了韓新寶家院子裏。千難萬難地張了口,暫緩了韓新寶簽訂合同的時間,心頭又重疊了一層內疚,這樣做太對不起人家韓新寶了,全鄉全村人吵得鬧嚷嚷的事兒,又讓人家暫緩了,這能暫緩到什麽時候呀?宋光明從韓新寶家剛出來時,鬆了一口氣。可是走著走著心情就來了個三百六十度大轉折,不行,隻有按既定程序處理,才能對得起全村人,才能對得起承包戶韓新寶。
宋光明腳步堅定地走進辦公室,擰開擴大器,就要對著麥克風喊韓新寶來簽合同的當兒,韓新寶就出現在辦公室門口了。
宋光明說,嘿幺,還正要叫你,你就來了,嗯,是這,你說得對,我製訂的製度不能由我撕毀,我剛才跟你說的話一筆勾掉就是了,南窯溝煤窯按規程,還承包給你韓新寶,你簽合同吧。宋光明還要往下說,韓新寶伸出一隻手朝宋光明擺了擺,不用解釋了,我都知道了,你們西邊都吵翻天了,我還蒙在鼓裏哪,你不也說了嘛,計劃趕不上變化,變化趕不上電話,電話趕不上領導變卦。宋光明也伸出一隻手朝韓新寶擺了擺,不不不,你聽我給你說,在華岩村你韓新寶是最應該理解我的一個人,我這人說到哪兒就要做到哪兒。要說我到你家的時候還有點搖擺,但是現在我決定了,把煤窯交給你我放心。
韓新寶斜著眼睛看了看宋光明,咋啦,該照顧哪邊,該得罪哪邊你權衡好了?宋光明皺眉說,你說的這是啥話,我隻管堅持原則按規定辦事,拖了這半年才製訂出來的方案,天王老子也休想改變。韓新寶哈哈哈哈笑了一通說,你不改變,我改變了,煤窯我不承包了。
宋光明紮紮實實吃了一驚,啥呀啥呀你說啥呀?煤窯你不承包了?韓新寶果斷說,對,我退出了,瞧你吃驚的那樣子,這還不是把你解脫了。
宋光明問,為啥呀?該不是為了解脫我你才退出的吧?韓新寶說,我可沒有那麽高尚,我隻是退出南窯溝煤窯的承包了,我要簽就簽承包華岩大隊煤礦。宋光明徹底愣怔了,啊,啥意思呀,我沒聽明白。韓新寶說,我想自己搞一座煤礦,我打聽了,現在全縣個體開煤礦的多了,我以韓新寶自己的名義開一座個體煤礦我想你一定會支持的。宋光明吃驚的表情持續著,唔,也就是說你不承包南窯溝這座煤窯,是你要自己新開個口子,可以徹底擺脫華岩村黨支部領導了,是吧?韓新寶說,這可不像你宋光明說的話啊,搞個體戶可是國家提倡的,這在外麵已經不是啥稀罕事兒了,隻是外麵空氣還沒吹進咱山裏,你這當領導的常在外麵開會學習,咋你一聽說個體戶還嚇成那樣子哪?這允許搞個體企業也是黨的政策,咋就能說個體戶就擺脫華岩村黨支部領導了呢?
宋光明低著頭皺著眉考慮了半天,緩緩伸起腰,嗯,是的,你說得對,對個體戶這個新事物支部應該大力扶持,縣裏還有個口號叫膽子再大一點,步子再快一點,還有個提法叫有水快流。隻是咱這山村還感覺不到動靜,看來你狗日的早就操這心了呀,啊呀呀,果然是韓信後代啊,心眼兒多著哪,好,你給咱開這個頭,不光在咱華岩村,我看在西訇鄉在全縣也是領先的,我支持你,說吧,需要啥我盡力支持你,華岩村有兩座煤礦,起碼又可以解決不少勞動力有個掙錢地方的。
韓新寶說,嗯,這還像你宋光明說的話。宋光明連連擺手,別別別給我戴高帽子,我這人一聽奉承話就惡心得想吐。韓新寶說,真不是戴高帽子,我聽外麵有些村幹部可沒你這麽開明,不管村企承包還是搞個體多是照顧本家人,照顧關係的啊。宋光明卻一下一下搖起頭來了,那是因為我傻啊,堅持原則會付代價的呀。你退出了南窯溝煤窯,你以為就解除了我的難題了嗎?按排名就輪到第二名段建生了呀。韓新寶說,行呀,那你就堅持原則,讓段建生上呀。宋光明堅定了語氣說,必須按原則辦,按製度辦!
韓新寶看著宋光明眉頭又皺起,笑了笑,不行呀,我的領導哎,要不你真按你說的處理了試試,前幾天還跟你拿刀弄杖的,這當領導的老戰友一來,更有勢可仗了,一級一級壓下來,憑你這頂小紗帽抵擋不住的。宋光明說,那才扯淡呢,這小支書我也幹累了,我宋光明可不是那種把權把兒看得那麽重的人。韓新寶看著滿臉愁雲的宋光明,哼哼笑著,廢話不用說了,我知道你是既不想得罪南窯溝那家夥,還不想落個說話不算數的壞名聲,咱這樣吧,你還按原來規定把南窯溝煤窯也承包給我,然後我再轉包給宋銀祿,這個人情還由你來周旋,我隻架個名名。宋光明滿臉愁雲開始緩解了,那,那,那成什麽了,那不是等於耍花招兜圈子嗎?韓新寶問,咋,不同意?宋光明眉頭緩緩泛開說,好,你承包的華岩大隊煤礦裏也包括南窯溝坑口,但你可以以你的名義轉包給任何人,包括宋銀祿。韓新寶說,但有一條,南窯溝的預交款由他宋銀祿交。宋光明說,那老戰友已經答應借他了,這事不用你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