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滴禾下土?這話不對
玉茭苗子長到半人高,就到了顯露受苦把式的季節了,華岩村老百姓篤信鋤板上定窮富,家有好鋤,吃穿不愁。飯市上有的還在吃著飯,有的已扛了懸掛了一年的大鋤到了飯市上,找個地方圪蹴下,拿塊小瓦片一邊吱呱吱呱磨生鏽了的鋤板兒,一邊說,今年可是給自家鋤哪,該耍真本事了哇。正在吃飯的宋寶祿連最後半碗飯也顧不得吃了,一躍身回家扛了新買的大鋤與先前亮出來的幾把鋤擺放成並列狀,把式過硬不過硬先看看工具好不好。宋寶祿看看左右比自己又窄又短的鋤板兒,哼哼哼哼笑個不住,嗨吔,一看就是伺候農業社的爛工具。宋來喜雖然鋤板兒窄小,卻很看不上宋寶祿,也是哼哼哼地笑著說,寶祿子哎,你也就是一出手就是伺候農業社,日哄隊長們了吧,像俺們那會兒給地主老財家鋤苗子,像你這把式給人家拾腳後跟都不要你。曾經是宋來喜生產隊長的段毛孩把臉湊到他臉上問,嘿,來喜爺,敢情你給咱隊鋤莊稼是日哄隊長們哪,你這老貧協會主席原來是給地主老財家才用真本事哪?宋來喜倒是沒被激惱火,語氣還很調侃地說,可不是哪,伺候莊稼把式哪敢日鬼哪,伺候你這爛把式,用上真本事你也不曉得。仍然扛著伺候生產隊禿刃鋤的段林子說,不就是個鋤地嘛,有啥真本事假本事哪。宋拴福側目斜瞥住段林子,這屁孩你可見過個啥,憑一張鋤吃飯哪,沒兩下子誰家雇你哪,告你們連聽也沒聽過,展腰大換手,羝羊捧蛋鋤,鷂子蹬空走,你叫來喜哥給你們鷂子蹬空走你看看,前麵鋤後麵一個腳印印也沒有。宋拴福的話把飯市上手執大鋤準備上地的人們都驚得大瞪眼大張嘴,啊,前麵鋤,後麵沒腳印,那,那,那他是蹬空飛哪?段毛孩就把質疑的眼光盯住宋來喜,呀呀,來喜爺,咱一個生產隊這麽多年了,你有這樣神的一手,咋就一絲絲也沒露了露哪?宋來喜一臉鄙夷地看了看段毛孩,切,沒有真本事能伺候上東邊馬家幾十年?憑啥哪,馬恩軒那老漢用人可眼饞哪,待工的人站一院子,先看粗壯,後看肚量,兩大碗軟米麵黃蒸,十幾個哪,讓你吃吧,吃著吃著吃不下了,馬恩軒老漢就看不上你了。段四虎吃驚道,啊,你說啥,老地主選長工是看你能多吃?你這不是給地主階級塗脂抹粉嗎?宋拴福緊接了宋來喜前麵的話茬兒,來喜哥就憑受苦把式,才當了長工頭,在老馬家掙雙份工資哪。段四虎用更高聲音說,嘿,你倆這會兒的話,為啥跟以前不一樣了,每次開憶苦會時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控訴滿腔血淚仇嘛,可今天聽你倆這話好像怪對老地主有感情哪。
西飯市的嚷嚷聲一點也引不起宋雲飛的興趣,但他還是願意讓他們多說一會兒話,他們多說一會兒他就可以遲上一會兒地。這受苦營生真沒個好幹的,擔糞腿疼肩膀疼,刨地腰疼胳膊疼,這鋤地更是渾身上下沒個不疼的地方,加上玉茭葉子鋸齒一樣拉得人瘙癢難忍,還有更要命的是,當頭的太陽火辣辣地暴曬,啊呀,那叫個熱啊,熱啊。那頂破草帽,不戴吧太陽烤得像熱火爐,戴上吧捂得氣都出不上來。七年級課本上念過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明明是汗流得滿腦袋滿臉滿脊背滿肚子,最後就都淤積在褲腰帶與肚皮之間了。即使汗水淤積得再多,那也隻能湧過褲腰帶這一道堤壩,流下大腿,流過小腿,最後通過腳後跟才能滲入土裏哪。腳後跟可是直接連接土地的,那汗水咋能叫“滴”哪?水從高處一滴一滴地往下掉,那才叫“滴”呀,從腳後跟流到土裏,這咋能叫“滴”哪?再說了,滿身熱汗黏黏糊糊的都在身上黏著的,咋可能是汗滴禾下土哪?
宋雲飛對古詩詞的質疑還在苦苦思索著,西飯市話語中心的嚷嚷聲還在進行著,宋寶祿的要命嗓子就叫喊開了,飛子哎,咱走啦。宋雲飛隻得扛了鋤頭,走進烤人的陽光下,鑽入蒸鍋一樣的玉茭地,開始了對“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描寫不確切的更深入驗證了。
大概就在宋雲飛被爹帶領著鋤莊稼的第六天,宋向前悄悄告了他個好消息,說是韓新寶新開的煤窯要招技術工了,還說新開的煤窯跟公家煤礦一樣是鐵軌煤箱絞車拉,不用人拉陀車了,也不用電石燈了。宋雲飛聽了一點也不激動,說,那不還是個大隊煤窯嘛,咱們還是華岩村的老百姓嘛。宋向前仍然興奮著,聽說還要給工人發勞動布工作衣哪。宋雲飛有點激動了,還要發勞動布工作服啊,跟二道河機械廠工作服一樣啊?宋向前說,肯定一樣的,聽說是到城裏訂製哪。宋雲飛更高興了,好,下煤窯就下煤窯,他公家人穿上勞動布工作服牛,咱受苦人穿上勞動布工作服也一樣牛嘛。宋向前說,不光能穿勞動布工作服,還不用受日頭爺烤曬了,還按時上下班,聽韓新寶跟我爹說,禮拜天還要像公家人一樣放假哪,還說要修澡堂子哪。宋雲飛說,好,咱都去下煤窯。宋向前說,韓新寶的煤窯不叫煤窯了,叫新辰煤礦了,招工還像公家煤礦一樣要初中畢業哪,還說是要學技術哪。宋雲飛說,不就是除了砍炭的就是拉炭的嘛,學啥技術哪。宋向前說,我也不知道,光聽韓新寶說要招初中生,咱們七年製畢業的都夠條件的。對了,還說要招女工人哪,宋二平家爹還讓我爹跟韓新寶走關係讓她去哪。宋雲飛一聽兩眼放光了,啊,還要招女工人?宋向前說,技術工才招女的,七年製畢業的女的才招哪。宋雲飛問,是不是還要招外村的女孩?宋向前說,韓新寶說是要在全鄉招女孩哪,要不我就趕緊來告你哪,外村肯定有比宋二平跟韓翠子好看的女孩哪,咱們也能跟二道河機械廠工人一樣跟女孩們相跟著上班下班了。宋雲飛問,宋二平願意去韓新寶煤窯上嗎?宋向前說,不要再說煤窯煤窯了嘛,人家叫新辰煤礦嘛,我剛才就在宋二平家來,她一聽不是去煤窯,而是去新辰煤礦就很願意了,說是半年把臉都曬成黑蛋蛋了,到了窯礦上就不用風吹日曬了。宋雲飛痛痛快快吐了一口氣,哈吔,是哪是哪,無論如何先躲開這死日頭爺再說,好,要去咱幾個都去,這又能天天在一起了。宋向前說,隻是金元跟金寶肯定不能跟咱們一起了,他去了他爹煤窯上了。宋雲飛說,銀祿叔的煤窯也動彈開了?宋向前說,嗯,已經出開炭了,銀祿爺還找我爹說,他也要改成新設備哪。宋雲飛越發滿臉陽光燦爛了,拉起宋向前的手就飛奔起來了。
吃罷晚飯,宋向前將段世凱、段學東、韓軍兒、連誌紅、宋二平幾個“七年製”召集在金圪槽橋頭上,聽宋雲飛做動員令,咱們都到新辰煤礦上班吧,要去咱都去,又能天天在一起,又不用日頭曬,還能像公家人一樣過禮拜天,還要像二道河機械廠工人一樣發勞動布工作衣,對了還要招外村女孩哪,宋二平你笑啥,還要給你招外村男孩哪,總之是咱都去哈,咱這不是去下煤窯,咱這是去新辰煤礦上班哈,誰不去誰就不是人哈。
宋二平說,願去不願去讓人家自己決定吧,你這不是強迫人家嗎?宋雲飛說,咋是強迫呢,這是好心勸導哩嘛,這麽好的事還有不願意去的嗎?有嗎?有不願意去的嗎?成天跟自家爹在一起幹活,有啥意思呀?
宋二平把目光斜瞥向韓軍兒,其他人也都看住韓軍兒。韓軍兒見大家都看他,說,你們看我幹什麽,誰不願意去了誰是狗家兒。段世凱說,你不是找上教書的地方了嘛。韓軍兒說,那是什麽教書的地方,就一個三戶人家的莊子,四個孩子,四個年級,他們還嫌我教得不好哪,我才不稀罕幹個那哪。宋雲飛說,那就好,咱們七個人都去,齊刷刷上班下班,掙了錢咱們一人買一輛自行車,禮拜天咱七輛自行車嘡啷啷啷一路飛到二道河,輪著上館子管飯,咱還不跟他二道河機械廠工人一樣活嗎?這多好,大家同意吧?幾位“七年製”齊聲說,同意。
生活裏突然有了向往,鋤地就越發不能專心了。宋雲飛一邊忍受著烈日烘烤,一邊遐想著美好前景,想著想著就忘了身邊監工的父親,拄著鋤把就站住了。倒運爹就又開罵了,看你腰軟肚硬那份樣子,人哄地皮,地哄肚皮,像你這伺候莊稼,遲早落個餓死鬼。宋雲飛因為鋤玉茭不知挨了他爹多少罵,鋤淺了說他不想出力要罵,鋤得深了又說傷了根了更要罵,鋤得腰疼了站住展了展身子也要罵。前一段鋤小苗一直得圪蹴著,一壟地半裏多長,都要手動腳挪地從地這頭挪騰到地那頭,罵得比這還凶哪。一開始鋤苗子他爹罵他,他還以為他爹是鋤地的權威,罵得再凶也得乖乖地認錯,自從在飯市上聽老漢們對他爹莊稼把式多次取笑,對凶狠的責罵就多以低聲嘀咕反詰,哼,自己尿泡尿照照自己是啥把式再說人,真真的腦袋上頂著爛菜瓜,自己不知自己髒。但是,今天宋雲飛不再反詰了,畢竟苦日子快熬到頭了,希望來臨的時候是可以原諒任何欺淩壓迫的。
可聊的事兒抗無聊
承包煤窯的事兒鬧嚷嚷了好一陣子以後,西飯市一直也沒有個引起大家興趣的消息,平平淡淡地寂寞了好多天,才算爆出了蹊蹺事兒。先是嚷嚷張三牛家的地還一鋤也沒動,後來傳出邱粉娥因為張三牛不鋤地兩口子打架了。西飯市人們就嘀咕,鋤板可是決定豐收欠收的關鍵啊,自己家的地,怎麽可以不動鋤板哪?要是這事兒發生在韓圪蛋身上,那一點都不奇怪,地都不要,更不用說鋤地了。對了,韓圪蛋的地可是給了你張三牛呀,既然鋤板兒都懶得動,你多要人家的地又圖個啥呀?嘀咕探討了幾天都沒結果,最後還是東邊人傳來了確切的消息,原來張三牛準備參加本年度招生考試了,也不管村街裏的輿論嘩然,也不管婆姨凹眉吊眼,橫豎是鐵了心要擺脫華岩村民戶口了。消息一經證實,整個西飯市就炸了鍋了。
大家說完了笑,笑完了說,嘻嘻嘻嘻,哈哈哈哈,三十大幾的人了,孩子都念書了,當爹的也要念書了,哈哈哈哈,大學敢情啥人也要呀,嘻嘻嘻嘻,要在前幾年還差不多,電影《決裂》裏那打鐵的就憑兩手老繭上了大學,可時勢不比當年了呀,上大學得憑硬邦邦的分數了呀,你個老眉皺眼的受苦漢咋能跟馬兆飛、韓翠子這些孩孩們摻和在一起呀?倒是聽說老三屆可以參加高考了,可那是縣高中因為“文革”耽誤了學業的一批人呀,你張三牛算哪一根蔥哪一瓣蒜呀?西訇中學畢業後也十幾年了呀。
這個消息還在嚷嚷的**中,忽然又傳出韓新寶女兒韓變玲失蹤的消息了。說是把個韓新寶婆姨氣壞了,又找老茂堂占卦,又到景家寨問神婆,快把個精精幹幹的婆姨瘋掉了。把個硬錚錚的漢子韓新寶也急壞了,新礦井正在掘進中,技術工人正在招聘中,剛拿到銀行貸款到太原訂購礦山設備剛走第二天,女兒就突然沒影兒了。韓新寶又找省市報紙登尋人啟事,又讓縣有線廣播站廣播找人,都沒女兒一絲兒音信。緊接著又傳出張水明也出走了,張水明老母親天天坐在馬家塄高台上嚎他兒子。這兩條消息一對接,就更有意思了,一女一男同時走丟,這,這,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兒嗎?這不明明就是私奔了嗎?哇呀呀,文文雅雅一個小夥子,咋想也不像幹出那種事情的人呀。這世上還有啥人可以相信哪,天天圍著韓隊長轉啊轉啊,這不把個女兒給轉跑了?
接著又傳出一個更怪的事兒,說是韓圪蛋把韓新寶的女兒韓變玲給幹了。傳得有時間有地點有細節,說還是韓變玲主動找韓圪蛋投懷送抱的,說是韓變玲本想以此了結個什麽事,還讓韓圪蛋簽字畫了押。可這簽字畫押的契約用來約束規矩人行,對於韓圪蛋這號人,這一紙字據反而帶來災禍了。契約一式兩份韓變玲手執一份,另一份韓圪蛋收存起。誰知這份契約等於給了韓圪蛋要挾的把柄了,他收拾起褲子,拿起炕席上那張紙片兒,嘿嘿嘿嘿地就笑了,小女子看來咱們緣分還不能斷,這個條條叔叔要好好收存,這也算你給叔叔留了個念想之物,叔叔有了這個念想之物,更證明咱倆這就算相好上了,一日夫妻還百日恩哪。說是韓變玲當時就嚇壞了,哭鬧著要跟韓圪蛋索要那張紙。韓圪蛋早把那紙片深深藏貼身衣服裏了,一邊嘿嘿嘿地笑著說,小女子哎,沒事的呀,咱倆這就算開了頭了,以後咱不要讓人知道就是了。東邊人傳得很邪乎,倒像他們都是現場目擊者。說是大白天的,韓圪蛋就在韓家旮旯攔住韓變玲,要挾韓變玲到他家,說是他家比牲口圈安全,要是等不來就把那張紙貼到大街上了。也就是那黑夜,韓變玲和張水明雙雙失蹤了。
這些消息有的是韓圪蛋酒後像講《七俠五義》一樣很生動地講給人們的,有些則是在口口相傳的過程中被加工渲染趨於細節化的。西飯市的人們被這一連串的消息搞得又興奮又懵懂,驚眉詫眼地奔走相告著,又鬼頭鬼腦地頭碰頭嘀咕著,呀呀呀,這東邊人是咋的啦,一樁又一樁地出事兒,是不是動著那些坍塌的古廟了?
接二連三的蹊蹺事兒在一片吵吵嚷嚷嘀嘀咕咕中,被大家夥歸納並案成兩出戲。受苦漢張三牛準備參加招考滑稽荒誕惹人大笑;韓變玲、張水明和韓圪蛋的事兒蹊蹺懸疑引人深究。這橫空出世的兩出戲,讓評論家們議論,研討,探究,查訪,無聊的日子填充得情趣滿滿。這兩件事尤其高興壞了一個人,這家夥從西飯市跑到東飯市,又從東飯市跑回西飯市,先把張三牛說一通,笑一通,再把韓新寶家女兒評論一番,譏笑一番。大家知道此人一定是咱宋銀祿。韓新寶把煤窯轉包給他,開始還很感激,但後來就明白是替韓新寶撿了個破爛包袱。撿包袱就撿包袱吧,自己仍然是南窯溝煤窯的主子,這也是他期盼的。要是華岩村就這一座煤窯,那他就是一家獨大,就是企業大老板了,可韓新寶這家夥居然另起爐灶了,而且新坑口就開在東山梁那邊梨花台,主巷道直直通向他這邊,將來炮聲隆隆的采挖麵就在他屁股底下了。擺出的架勢還比天大,又是新式管理呀,又是現代化采煤呀,又是安全措施呀,簡易房子蓋起來了,電纜線架過去了,掘進的炮聲隆隆隆震得南山都哆嗦了,工人們還牛逼哄哄地穿起勞動布工作服,胸口還印上“新辰”兩個字。這他娘的簡直是成心跟他宋銀祿較上勁兒了。宋銀祿看著自己的工人穿著又髒又破的黑窯衣,頭上頂著火苗閃閃的電石燈,推著四個小輪兒的荊條炭筐陀車兒,氣就不打一處來,衝著山梁那邊就大罵,你牛你娘的啥呀,老子就這小窟窿,一陀車一陀車地拉出來就是炭,就是錢,你呢,你倒是大煤箱,可拉出來的都是石頭渣子。
老子進坑不用百米就是炭,你巷道走不上一千米還不知見不了煤見不了,咱們秋天下來算了總賬再見高低。
山梁那邊轟隆隆的聲音正搞得宋銀祿心煩意亂坐臥不安的時候,老天爺眷顧弱勢人了,兩個被他恨的家夥都遭報應了,張三牛家出了可笑事兒且不說,偏偏牛逼家夥韓新寶後院也很及時地起火了。
宋銀祿按捺不住滿心裏的激動,兩個飯市宣講罷就直奔韓圪蛋家裏,一進家就嚷嚷,日你個娘的,你咋敢日人家韓礦長的女兒哪,韓新寶要告你強奸罪,你狗日的等著坐班房吧。
韓圪蛋自從幹了韓變玲,《小五義》《續小五義》就失去了吸引力。
躺著看不進去坐起來,坐起來還是看不進去。倒是一個字也不落地看了一頁又一頁,眼光裏卻老是韓變玲白通通的臉兒和白通通的肉身子。韓圪蛋幹脆將書收拾起,閉了眼睛一心一意地回想韓變玲。越想心裏越甜滋滋,越想越覺得這輩子實在是值了,三十大幾快四十的人了,想也想不到美美地幹了個年輕女女,雖然他娘的不讓嘴對嘴親,可將半邊臉使勁兒蹭在那小臉兒上,也是美得不行呀……就在這當兒,宋銀祿闖進了他的美夢裏。
韓圪蛋一骨碌坐起,兩眼瞪住立在地下的討厭家夥。討厭家夥還在嚷,你狗日的**少女,**混交,簡直畜生不如啊。韓新寶那家夥可不是饒人的,你小子簡直太歲頭上動土了哪,有你狗日好果子吃哪。
韓圪蛋倏然跌落到現實裏,你說啥啥啥,我**混交,你他娘的侄兒子不但日嬸嬸,還娶嬸嬸你說我**混交哪。咋,他韓新寶告我也好揍我也好,我願挨願受,老丈人打女婿天經地義呀。你他娘的狗逮耗子多管閑事,你無緣無故跑我家裏說個這,你到底想幹啥?宋銀祿聽得哈哈哈大笑起來,哈呀,見過不要臉的沒見過你這麽不要臉的,能把韓新寶說成你老丈人,哈哈哈哈,世上果真有臉皮比腳後跟還厚的人哪。韓圪蛋一臉正經地說,是呀,韓新寶就是我老丈人呀,我日了誰家女女,誰就是俺老丈人呀,嗷,知道了,敢情你是眼紅我相好上年輕女女,也眼紅我家老丈人煤窯鬧得比你好,是吧?老宋大叔哎,我能日了年輕女女是本事,我老丈人煤窯鬧得熱火朝天也是本事,這沒辦法,本事加運氣,擋也擋不住。你也就是能日自家個嬸嬸,能鬧大隊個破煤窯了,哈哈哈哈哈。
宋銀祿本想找個同心同德者敘談敘談,沒想到遭遇的是個談不成話的家夥,你跟他說東,他答西。你跟他說西,他又岔到東了,同仇敵愾的滿肚子知心話是沒法跟這個半腦子說了。啊吔,走錯門了,走錯門了,要去人的家,咋就走到狗窩裏了哪,呸呸呸,還怕染上狗騷味哪。宋銀祿且說且退,韓圪蛋跳下地又“嚓啦”一聲抖出梢子棍,你說誰是狗,你說誰是狗,狗逮耗子才是真真的一條狗哪。宋銀祿聽見後麵“嚓啦啦”的梢子棍鐵環響,加快了腳步,頭也不回地說,富不跟窮鬥,人不跟狗鬥,你狗日的等著公安局來戴銬子吧。實話告你狗日的,韓變玲不是失蹤了,是去太原省高院告你狗日的去了。宋銀祿且罵且逃地出了韓圪蛋院子,就看見四周矮牆上爬伏著許多腦袋,看見宋銀祿出來,那些腦袋就都消失在矮牆後麵了。
但是英雄的宋銀祿並沒有因之歇菜了,他繼續為張、韓兩家新聞暗暗激動著,美滋滋談論著,不曾想宋銀祿自己也成了最新的新聞了。這天午飯時,宋銀祿剛進家,南鳳仙就罵上了,好你個沒腦子幺,沒腦子幺,你吃多了去那個韓圪蛋家找死哪,滿大街都嚷嚷得一鍋粥啦,說你攛掇韓圪蛋破壞人家韓新寶的煤礦啦,還有更聽不進耳朵的話哪,說你是去跟韓圪蛋吸取經驗啦,讓那賴人教你日搗年輕女孩啦,啊呀呀,越來越發覺你是個一點也不讓人省心人呀。宋銀祿一愣,聽誰說的。南鳳仙說,外麵就是買炭的人嘛,你去聽聽人家咋說你這沒腦子哪。
嫉妒是求愛的加油站
鋤小苗期間,韓守仁婆姨突然病了,說是絕經都五六年了咋又走紅的了,叫西訇村老中醫按著手腕號了一頓脈,一邊開藥方,一邊說老年經水複來,連吃三服藥保準就好了。三服藥吃完果然止住紅了,韓守仁婆姨還跟著韓守仁到地裏鋤了兩天玉茭苗兒,可是突然又犯病了,說是走開黃帶了。東飯市婦女群落裏就有人悄悄議論,說守仁家恐怕得的是不好的病。
韓守仁領著婆姨到太原大醫院看了幾天回到村裏說,不要緊,是宮頸糜爛,吃點藥就好了。前去探望的婆姨們對韓守仁說的醫檢結果半信半疑,但韓守仁的關注點已經從婆姨身上轉移到莊稼地裏了。大部分人家小苗已經鋤完了,他家地裏的雜草比穀苗兒還高。韓守仁從早上鋤到日頭落山,一壟地還沒鋤出頭。急是急,但堅決不再讓婆姨上地幹活兒了,沒辦法隻好雇人了。
韓守仁雇的人有韓新惠、連虎兒、韓守民、張三牛,除張三牛以外,其他幾人已都是韓新寶煤窯上的管理人員或者工人了,到新辰礦上一天班,每天一塊二。給韓守仁鋤地一分錢也不掙,隻管中午晚上兩頓飯。這幾人都是好鋤手,二畝多地的莊稼苗兒,兩天一上午就鋤完了。
那幾天,張三牛穿著白洋布縫製的汗衫兒,其他幾人則一人穿一件黃背心,上麵還印著“新辰煤礦”幾個字,牛逼哄哄的好像已經和純莊稼漢不再有共同語言了,隻顧他們頭碰頭地嘀咕煤礦上的事兒,像是專門顯擺給張三牛看似的,把個張三牛搞得很孤立很卑微。中午吃飯時,幾個人又沒完沒了說某某工人好,某某工人不好。張三牛一句嘴也插不上,隻管擎著大碗一邊呼溜呼溜吃麵條,一邊伸長脖子看韓翠子在炕上做數學題。韓翠子說,三牛叔你能懂得嗎?張三牛說,嗯,前幾年學過的,全忘了。韓翠子說,俺們倒是剛畢業,可就跟沒學過一樣,數學老師本來就扯淡,抓得還不緊,自打複習開天天得去馬兆飛家問他呢,這不,剛剛問了,回來就忘得幹幹淨淨了。張三牛脖子又伸了伸說,哪道題?張三牛這句話不光震驚了韓翠子,尤其把那幾位新辰煤礦工人同誌驚壞了,幾雙眼睛齊刷刷瞄住髒眉黑眼的張三牛,吆,三牛子,該不會狐狸成精了吧?張三牛把吃剩的半碗飯推一邊,把韓翠子的數學書拖到眼底,凝緊眉頭看了起來。一邊看,一邊嘀咕,扔一邊都十幾年了呀,在西訇中學念書時,回回考試是頭名二名。韓新惠說,飯冷了,趕緊吃了鋤你的穀苗子哇。張三牛說,翠子,你拿來筆。韓翠子把筆遞過去,大眼閃閃地看著張三牛在紙上寫下,解,寫下冒號,寫下 x y z 一竄字母碼子,最後寫出了答案。韓翠子將答案與馬兆飛的答案一對照,吃驚地叫起來,呀,三牛叔,你真不簡單呀,這麽難的題馬兆飛還做了半天呢,你咋能做出來呢?張三牛端起所剩的半碗飯一邊吃著,一邊將腦袋探照燈一樣擰過來擰過去,將幾位新辰礦工人掃視一圈說,吃不了公家供應糧你再牛也是瞎牛哪,想活出個人樣兒來了,得想辦法混上個供應糧本本哪。韓新惠們齊聲說,吆,一道題做得華岩村擱不下了。張三牛腦袋揚得高高的,嗯,華岩村擱不下還不容易,去新辰煤礦下煤窯就行了嘛。
給韓守仁鋤完穀子的第二天,張三牛登著木梯上了樓,掛起小鋤大鋤,從蒙滿灰塵的木箱裏拿下西訇中學課本來,盤腿打坐在炕桌前,翻開代數課本扉頁,深深呼吸一口氣,正式啟動了休眠多年的腦力,開始了懸梁刺股般的複習。
邱粉娥眼睜睜看著張三牛完成了這個動作係列,奇怪得眼珠子都掉出來了,嚷嚷道,嗨,你,你,你這是咋啦,大好晴天的打盤起腿腿,展開書書,當真是不上地幹活擺起陣勢念書書呀?張三牛已經專注在第一道數學題,將邱粉娥的叨叨使勁屏蔽掉。邱粉娥又嚷,有人家已經動開大鋤了,你咋能在家裏穩塌塌地坐住哪?張三牛則凝起眉毛,抿緊嘴巴,款款擰開水筆帽,開始做題了。邱粉娥惱了,張三牛,張三牛,啊呀呀,你這是打起排場念書呀,地裏大苗子再不鋤雜草就起來了,再下雨就草蓋苗子了,你就眼睜睜看著莊稼叫草混呀?張三牛手中水筆沙沙沙地劃拉著,多半張紙已經寫滿了xyz、abc。邱粉娥用手掌使勁將炕沿拍得“啪啪啪”
響,張三牛我看你是不打算鬧這人家了,是吧,你這是打算陳世美一樣考狀元招駙馬呀,是吧?張三牛這回有應答了,笑了笑說,嗯,有可能。邱粉娥聲音更高了,張三牛,我告訴你,西訇中學念書我也不比你學習差,你要是人家也不管,莊稼也不管,隻顧埋著腦袋念你的書,那我也啥都不管了,我也擺起排場念書呀,咱看誰能拗過誰?張三牛的思路到底被打亂了,狠狠抬起頭,呀,邱粉娥哎,你不鬧好不好,你現在好好支持我,好歹我考上個好學校轉了供應,成了公家人,你不就成了個幹部家屬了?邱粉娥氣得沒辦法,撕心裂肺地哭喊開了,你光管你涼涼快快地坐家裏享福,那地哪,地哪,地咋呀,老天爺,自家的二畝多,又收羅上韓圪蛋的一畝多,玉茭苗子都長至膝蓋高了,咋呀,眼睜睜看著草混了不鋤了?張三牛一骨碌下了地,收拾起書本就逃離了農村婦女的吵吵聲。
張三牛夾著書捏著筆,佇立在東華岩馬家塄最高處,憤憤想,這還真真的是整個華岩村放不下一張安靜的書桌了,憂憤出詩人,憂憤也出秀才舉人的。張三牛頓時就想到一個好去處,走下馬家塄,跨過金圪槽,直奔向老茂堂家裏。老茂堂一個人的地不夠收拾,大多時間在家裏磨蹭著,躺一會兒坐一會兒地打發時間,見有個人來陪伴,倒也不討厭,隻是有點奇怪,嘿,你們東邊人可是日了怪了,韓圪蛋光看書不動彈,咋你也五黃六月的光看書不動彈啦?張三牛已經把書展在了炕桌上,翻到要做的那道題,深深皺起眉頭尋找被邱粉娥打斷的銜接點。聽到老茂堂說話,一愣怔,急忙將一盒雲岡煙扔炕上,擺擺下巴說,茂堂叔,吸煙吧,求求你不要說話了。
邱粉娥沒辦法,隻好自己一個人扛著鋤頭去幹活,頂著日頭汗水淋淋地鋤一天地,回家還得自己做飯,做熟飯還等不回張三牛。邱粉娥把鍋碗都洗涮收拾了,張三牛才小學生一樣放學回了家,低眉順眼地隻管端了飯碗,把脊背朝向農村婦女,任她怎麽罵,橫豎不還口。急慌慌把剩在鍋裏的飯三口大兩口小地扒拉完,就夾著尾巴逃離鬧心魔窟,奔向專心學習的好去處。
勞動布工作服真牛
韓翠子喘籲籲跑到馬兆飛家說,嘿,馬兆飛,你都解了半天的那道三元一次方程題,張三牛一會兒就解出來了,你說奇怪不奇怪。馬明煦在院子裏說,這有啥奇怪的,在西訇中學那會兒,頭名二名就是我跟張三牛輪著當哪,我是死下苦工的,狗日的張三牛家裏拖累一誤課就是十天半月的,可趕考試去了,一考又在頭。韓翠子說,明煦伯,那你現在也會解數學題?馬明煦說,不行了,都忘了,有時拿起飛子的數學書看看,都一抹黑了。
馬明煦扛著鋤頭上了地,韓翠子就和馬兆飛合用一個炕桌,麵對麵地開始做起題來。半下午的時候,就聽見連誌紅一路叫喊著進來,馬兆飛馬兆飛,走走走,咱們同學要聚一聚哪,有人請客哪,唔,韓翠子也在啊,正要去叫你哪,走走走快下地,下地。馬兆飛正凝眉思考著一道題,厭惡地緩緩抬起頭,看著滿臉興奮的連誌紅說,你們去吧,我,我不去。韓翠子看連誌紅急切的樣子說,馬兆飛,咱去吧,去跟同學們聯絡聯絡感情嘛,要不快活成孤家寡人了。馬兆飛想,孤家寡人就孤家寡人吧,橫豎考走就遠離這些人了。口上卻說,我又不會喝酒,我實在是不願意去那種場合。連誌紅一把拉住馬兆飛的手腕子,走走走吧,你就是考上走了也不能沒有同學吧,他們還不樂意叫你的,是我硬說服了他們才同意的。
連誌紅領著馬兆飛和韓翠子往金圪槽橋上走,遠遠地就看見一片土藍色,走近了才看清,宋雲飛、宋向前、韓軍兒、段世凱、宋二平、段學東一人一身勞動布工作衣,左胸口印著“新礦”兩個字,腦袋仰得高高的,表情繃得緊緊的,一個比一個牛。穿上勞動布工作衣的確很神氣,華岩村年輕人都知道隻有吃公家飯的工人階級才能穿上勞動布工作衣,在他們見過的人裏隻有二道河機械廠工人和幾個縣煤礦的工人才能穿上這種衣裳。
現在宋雲飛們也穿上這種公家人才有的標誌服,新燦燦地將人一包裹,榮耀感頓時就綻放在臉上了,想盡量矜持一點也不行。看著馬兆飛和韓翠子向這邊走過來,自豪感神氣感越發膨脹到天上了,你能考個破學校分配個工作,我們不用費腦念書這不同樣有工作了?
連誌紅看他們都穿起工作衣,驚眉詫眼地叫喊,呀,好美呀。宋雲飛將一個塑料袋塞給連誌紅,給,穿上。連誌紅拿了塑料袋就鑽到橋洞裏,從橋洞裏出來時,把個枯幹瘦小的嶄新農民伯伯連誌紅,一下子就變身成英姿颯爽的工人老大哥了。連誌紅低頭看了看胸前的“新礦”兩個字,雙手插在前褲兜裏,接著就發現後屁股一邊一個豎口袋,就將雙手從兩側平移到後褲兜裏,對一邊的馬兆飛說,兆飛,你也參加我們新辰煤礦吧。馬兆飛抿嘴笑了笑,對如此巨大的蛻變反應很木然。
宋雲飛們興致勃勃地走在華岩村大街上,宋二平拉著韓翠子說個沒完沒了。宋二平說,看人家你皮子還是白通通的,看我曬成個黑蛋蛋了。韓翠子說,俺爹硬不讓我動彈嘛,非讓我複習考試呢。宋二平說,人家守仁叔是開明人,知道讓孩們念書。韓翠子說,哪能複習到心裏呢,俺娘一天比一天瘦了,看看俺娘病歪歪的樣子心裏就難受。宋二平說,守仁嬸在太原檢查不是說不要緊嘛。韓翠子嘴角就哆嗦得說不出話來了,就用袖子捂住眼睛哭起來了。
宋雲飛扭後腦袋朝兩位女同學喊,噅,你二位快點啊。宋二平拉著韓翠子追上去問,這才半下午嘛,早早地就把大家集中起,這是引俺們去哪兒呀?宋雲飛說,你管去哪兒哪,有你吃的有你喝的就行哇。宋二平說,華岩村也沒個飯店,該不是去二道河哇。宋雲飛用豪邁的步態和軒昂的氣勢做了回答,像下鄉檢查工作的上級領導一樣,走在隊伍最前列的中間位置,被大家夥眾星捧月似的簇擁著。“七年製”們呢,也像廣大民眾跟定舉旗人一樣相信他會帶領大家走向福祉,毫無二心地追隨在宋雲飛左右。
對前景持懷疑態度的隻有馬兆飛一個人,他走在男同學隊伍的最後麵,很被動地被裹挾著往前走,整個兒一個邊沿人,隻有韓翠子不時用眼色提醒他,要跟同學們打成一片嘛。
宋雲飛領著大家走進了老茂堂那座古老的院落裏,這個目的地,男同學們大都有預見,但兩位女同學卻失望了,雲來霧去的還不知領俺們到什麽好地方呢,就來了個這啊。宋雲飛以決策者的語氣說,對,就這裏,炕大桌子大,茂堂爺又是好廚子。
進了老茂堂家,老茂堂很歡迎,但炕桌上學習的張三牛一看湧進來這夥渾小子,又有拿肉的,又有提酒的,眉眼鼻子都厭惡得移了位,看到其中還有馬兆飛和韓翠子,惡狠狠說,你倆咋也跟這些人在一起。馬兆飛和韓翠子沒說話,宋雲飛一手把炕桌上的書本推得散落了一炕,說,你說俺這些人是啥人,他倆跟俺這些人在一起就咋了?啊,他倆就高明俺們就是下三爛?你老眉皺眼的跟他倆一起就般配嗎?真替你老人家臉紅哪。張三牛收拾起書本往門外走,狠狠摔下一句話,下三爛,這可是你自己對號入座的。你倆聽我一句話,趕緊考走,要不這輩子還得活在這些人手底哪。
宋雲飛衝著張三牛脊背喊,啥意思啊,誰活在誰手底了?回來說清楚你再走。張三牛趕緊加快了短腿邁動頻率,屋子裏爆發出好一陣兒哄笑。
炕桌爭奪戰就這麽快捷,趕走失敗者,大家夥團團圍坐在炕桌四周,你的膝蓋壓著我的大腿,我的胳膊肘蹭著他腰身,這樣挨挨擠擠的,感覺比在學校教室裏坐著親密得多。脫掉勞動布外衣,露出了印有“新辰煤礦”
字樣的紅背心,一張張青春的臉龐被映得紅彤彤的。坐在首席位置的宋雲飛說,同學關係就是最好的關係,沒長幼,沒高低,想說啥就能說啥,咱們一定要把咱們關係保持好,不管你以後當了啥大官也不能忘了咱們同學情分,我主要是說你倆考大學的哪,聽見了吧?韓翠子說,俺肯定考不上的。宋雲飛說,我就說嘛,咱們一茬茬同學,都去新辰煤礦上班,熱熱火火多好哪,放光明大道你不走,偏要跟著某些人走獨木橋。嘿,馬兆飛,你也表個態嘛,咋,這些人不值得你交朋友是吧?馬兆飛白刷刷的臉掬起一絲笑意,我這人是話少,其實我內心是很講交情的。宋雲飛說,嗯,這倒是,在學校那會兒,倒也沒少讓咱們照抄作業。
老茂堂按他們準備的原材料炒好了菜端上炕桌,宋雲飛舉起酒杯,來,共同祝咱同學情誼長長久久永永遠遠,幹杯。同學們連幹三杯。宋雲飛又領著同學們下了地,茂堂爺,我們大家敬你一杯酒,感謝你為我們操勞。老茂堂接連喝下“七年製”們敬的三杯酒,拍著宋雲飛腦袋說,行,能成事的都是賴小子。說著從宋雲飛掃視到馬兆飛,定定地看了一會兒,像要說什麽,沒有說。是不是要說,聽話的孩子都成不了事?不知道。老茂堂會看相會算命,說不定從宋雲飛和馬兆飛相貌上看出二人日後命運了?“七年製”們嚷嚷著讓老茂堂逐一說說每個人的命相,老茂堂用鼻子笑了笑,說,嗯,你這張臉就把各人的命數運數定死了,你再咋搏戰也跑不出定數的,不過不能說,我說了,孩孩們知道各人日後是個啥樣子了,就活得沒信心了,就成提起了一條,放下一團了。我這人為啥無妻無後鬧得這般淒涼,就是因為我早早就把自己的後果看透了,孩孩們剛活人芽芽哩,前景跟夢一樣活著才有信心哪。老茂堂把大家夥的胃口越吊越高,菜也不吃了,酒也不喝了,一個勁兒求老茂堂給看相說命,老茂堂就將神秘兮兮的雙眼挨個兒看了一圈,最後盯住宋雲飛,嗯,你們這些孩孩裏,日後有起色就看俺寶祿子家這孩孩了,這孩孩有個好天庭,天庭也叫官祿宮,火星、天中、司空都在這額頭上,這孩孩五柱直入天穹,額中隆起厚而聳,命定為官爵祿升。老茂堂就讓宋雲飛坐端直了,拿起一根筷子,直直豎在麵前,像土木工吊線一樣閉著一隻眼睛看了一頓,搖了搖頭,人命天定,難防克運,隻可惜鼻隆人中有些些偏了,不過不要緊,隻偏了一些些,這就看你孩孩持控了。把個宋雲飛聽得又驚又愣,那,那,那鼻子歪了就咋了嘛,茂堂爺你說呀,說呀。老茂堂卻說,趕緊吃菜,吃菜,看都冷得熱氣氣也沒了。
宋雲飛被老茂堂說得蔫吧了一會兒,就又雲騰霧罩地歡躍起來了,一杯接一杯地勸酒敬酒,一頓飯吃了三個多小時,直吃得亮起了燈,吃得老茂堂又打嗬欠又伸懶腰了,宋雲飛才宣布了散席號令。“七年製”們走出老茂堂家,連誌紅、韓軍兒、馬兆飛、韓翠子走向西邊;宋雲飛、段世凱、宋向前、段學東、宋二平走向東邊。宋雲飛們走過西飯市,各自走進通往各家的街巷裏,窄巷裏就剩了宋雲飛和宋二平兩個人。二人走著走著就放緩了速度,就站住了。宋二平說,咋站住了?宋雲飛說,就是呀,咋站住了?宋二平說,明明是我看你站住,我才站住的嘛。宋雲飛說,我看你越走越慢了,才站住的嘛。宋二平說,趕緊回家睡哇。宋雲飛說,酒勁兒正上來了,不想睡嘛。宋二平說,不想睡也得睡嘛,還能在這裏站一夜咹。宋雲飛說,急啥哪,再跟我說說話哇。宋二平說,等上了班天天見哪,有多少話說不了哪。宋雲飛說,天天見啥哪,聽說你是去財務上呀,我們幾個還不知讓幹啥哪。宋二平說,要說啥你快說哇。宋雲飛說,唉,要說吧也沒啥說的,你說沒啥說的,又像想說說啥哪。宋二平說,你跟我能說個啥呢,除了淡話還是淡話,我知道你的心在哪兒呢。宋雲飛說,在哪兒呢?宋二平頓了頓說,在哪兒呢,自己知道還故意問呢。宋雲飛說,真不知道你說誰嘛。宋二平說,非要叫我給你說出來呀,你喜歡聽是吧,那我就說了,東邊的女同學,韓翠子,說對了吧?宋雲飛說,哪裏呐,人家都準備考大學了,跟咱不是一路人。宋二平鼻子哼了一聲,哼,越不是一路人才越新奇有吸引力呢,看你一晚上眼珠子就沒離開過韓翠子。宋雲飛舌根軟軟地說,瞎說呢,哪有呢,我倒是想看人家哪,可人家不看咱。
宋二平說,才不是呢,你看她,她也看你呢,你還從桌子底把腿伸過去,把腳插在人家大腿底下呢,不要以為別人都是瞎子傻子,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宋雲飛半天不說話。宋二平又說,她還用手摩挲你的腳呢,一晚上享受美了哇。宋雲飛笑了笑,你真能瞎說哪,我心裏還是想你多,想韓翠子是捎帶。宋二平說,啊呀,宋雲飛呀,你可真壞呀,剛剛從學校出來在哪裏學得這麽壞呀,告韓翠子肯定說宋二平是捎帶了吧。我這人可不行,你要跟我好就跟我好,要是三心二意的趁早跌得遠遠的。
宋雲飛見宋二平已經挪步了,急忙趕到前麵一下子把宋二平推到牆根,兩隻胳膊攔到兩側,與摟抱狀態就差一顆山藥蛋了,滿嘴巴的酒氣直直熏著宋二平。宋二平也應酬了幾杯酒,對於熏天的酒臭不是很敏感,說,你這是要咋呢。宋雲飛說,你說我要咋呢。宋二平說,你不能這樣呀,村裏人都說姓宋的沒好人了,倒有侄兒娶嬸嬸的了,你這又勾搭姑姑了呀。宋雲飛說,早出了三代五服了,你要能看上我就不要提這些,你提這些就是不想跟我好。宋二平就不說話了,隻覺得呼吸一陣兒比一陣兒急促,宋雲飛的嘴巴已經伸過來了,胳膊上稍稍一使勁,那一顆山藥蛋距離頓時就趨於零了,說白了就是摟緊了,兩片濕津津的舌頭就瘋狂地攪動在一起了。
宋雲飛將手伸向對方褲帶扣,宋二平立刻將宋雲飛手掰開,不行,不行,這可不行的。隻聽得街巷裏一陣兒腳步聲,宋雲飛一愣怔,黑洞洞的空間裏隻剩了他一個人。
終於活成上班人了
新辰煤礦占據的那個區域叫梨花台,傳說唐朝時樊梨花曾在那裏舉兵點將,半山坡天生一片平展展的地方,左龍山右虎山地環抱著,還有一道小溪從右側環繞著向東流入沁河,講迷信的人說風水好,不講迷信的人說風景好,飯市上人們說這地點一準是會看陰陽的韓辰熙選中的。
宋雲飛們興高采烈地走進叫作新辰煤礦的環境裏,這裏看看,那裏看看,新鮮得不行。韓新惠大聲喊,新來的工人們開會了。十幾個身穿新辰礦勞動布工作服的年輕人,推推搡搡地湧進新搭建的臨時木板房裏,各自找塊磚坐下來。給他們開會的是韓辰熙,這人一出場,新工人們臉上洋溢的幸福紅暈,頓時就被冷卻板滯了。
韓辰熙永遠地黑著個臉,惡狠狠地鄙視著全世界。韓辰熙走進會場,在前麵一個凳子上落了座,腦袋仰向斜上方,眼睛瞥向斜下方,挨個兒將每張臉盯一眼,都覺得那冷颼颼的目光像從前胸穿透後胸了,一下子就凝固了對人的印象了。宋雲飛左後方坐著個外村女孩,皮膚白通通的,劉海斜斜地在額頭飄拂著,不時用手往耳朵後麵捋一捋,那細細的手指頭也是白通通的。就撿了一小塊土坷垃朝段世凱扔去。段世凱扭過頭來,宋雲飛示意左後側那女孩,段世凱擠擠眼,意思是他早看見了。這個過程就全被韓辰熙看在眼裏了,毒毒的目光在宋雲飛臉上停留了足足五秒鍾,接著就開腔了,嗯,是這樣的,華岩村老祖先就流傳了一句話,叫鬧窯供戲,自尋生氣,就是因為這兩種人難管理,不是難管理,是因為早先的窯也小,人也少,就一個窯掌櫃,幾個下窯的。下窯的呢,髒了臉,瞪了眼,仗著自己淌險冒死的身子骨,跟主家得理不饒人。掌櫃家哪,管起來礙著個鄉裏鄉親麵子的,這也許就是老輩人說的難管理。我雖然是個地地道道老百姓,可我愛操心,知道一些外麵的事情,要管好這麽一攤子,必須踢開情麵,必須撕破臉麵。咱們新辰煤礦是按照大煤礦那一套運行的,有國家政策扶持,貸款政策支持,咱這采煤設備,井下運輸設備,安全檢測設備,瓦斯檢測設備等等,都是按縣營礦規格配置的。設備先進,咱們的管理製度也是韓新寶礦長在國營礦縣營礦學習回來的,不怕你是孫悟空七十二變,這管理製度就是緊箍咒,就是如來佛的大手掌,不管你是外村的還是本村的,誰都得按製度來。你自願報名應招,就等於你同意執行這些條款,你簽訂用工合同的同時就熟知了每條每款,熟知了就要執行,違背了哪條都有相應的懲罰,或扣款,或停工,違規多次就卷鋪蓋走人。麵子是軟的,可製度是硬的,你就不要拿軟的碰硬的。嗯,我這裏主要說說本村人,讓你來並不因為你有多大能耐,都是礙著鄉裏鄉親的,要我就堅決按條件,可咱們礦長是菩薩心,說華岩的煤窯優先解決華岩人的勞務收入。
那麽好,你來是來了,來了不等於抓住鐵飯碗,你違規操蛋可能就要丟飯碗。韓辰熙說到這裏又朝宋雲飛盯了一眼,然後拿起一摞小本兒讓韓新惠發下去。接著說,這就是咱們新辰礦的管理製度,你簽合同那會兒看的是個簡章,這本本裏可是細則。大家都是初中生,本本上內容都能看懂,光看懂不行,還得逐條逐款都記住,一個禮拜以後咱要組織一次考試,看你記住了沒記住,光記住還不行,還得嚴格執行。
這樣的見麵會,本來該礦長唱主角,可是韓新寶卻一直沒露麵。散會後宋雲飛問韓軍兒礦長為啥沒講話。韓軍兒說是到外麵找韓變玲去了。宋雲飛指指走在前麵的韓辰熙低聲說,你們韓家這家夥好凶啊。韓軍兒低聲說,可不呢,我們韓家人都怕他哪,有說他是諸葛亮的,也有說他是潘仁美的。那幾年還管製著時就看不起人,摘了帽子後更眼高了。宋雲飛歎一口氣說,真他娘的就這倒運命,在學校有個黑眉黑眼的班主任,家裏有個黑眉黑眼的宋寶祿,這又遭遇了個更黑眉黑眼還黑心的韓辰熙。韓軍兒說,咱管他呢,隻要咱按時按點上班幹好咱的,他也欺負不到咱頭上。正說著,段世凱跑過來將宋雲飛拉到一邊低聲說,那女的我打聽好了,是西訇村的,叫方婷婷,也是西訇七年製畢業的,跟咱們是同一屆。宋雲飛問,你跟她說話了?段世凱說,說了,我問她找上住處了沒有,她說是跟另外一個外村女的,暫時住在礦長家了,說讓抽空陪韓變玲娘說話的。宋雲飛狠狠在段世凱胸口砸一拳頭,說,太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