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門麵就是好臉麵
宋銀祿苦苦尋思了幾天,想好了煤礦的名字,叫銀生金礦,除有點銅臭與俗氣,想得還是很不錯的。第一,宋銀祿生了宋金寶和宋金元,從字麵上就很貼切。第二,金比銀值錢,預示著煤礦效益將翻倍提升,也就是原來是元寶將來要換成金條的。華岩大隊煤礦承包給了個人,宋銀祿去經委煤管科更換手續時,辦事的人員將圓珠筆點在表格空白處要寫礦名,宋銀祿卻挖著腦袋說還沒名名,把個辦事員就惹惱了,把筆狠狠一擱說,開玩笑。現在好了,煤礦終於有正式名稱了,銀生金,這個名字讓宋銀祿越想越滿意,煤礦名稱隻填寫在表格裏還不行,還得讓所有人都知道華岩大隊或者南窯溝煤窯這些俗名不用了,改名為銀生金煤礦了。得搞一塊寬大厚實亮汪汪的好牌匾,將簡易門樓上那塊早被雨淋日曬得又髒又破的老木牌撤換掉。牌子牌子嘛,一個單位的臉麵嘛。可是哪,亮汪汪的牌子難道就掛在那個一橫兩豎的鬆木框架上嗎?門麵門麵嘛,沒個氣勢洶洶的大門,咋能配得上銀生金煤礦這個名字呀?咋能配得上咱宋銀祿礦長這個位位呀?牌子要換,門樓更要換,統統用粗鋼管,用大角鋼,用厚鐵皮,新門樓要高大,要雄偉,要壯觀,要,要,要……啊,要超過山梁那邊那個門樓兩倍高。
一個禮拜以後,高大雄偉壯觀的門樓和碩大而且亮汪汪的木牌,就雄赳赳氣昂昂地炫耀在通往南窯溝的路口了。
宋銀祿佇立在不遠不近處,腦袋歪歪地端詳著嶄新門樓與嶄新木牌,心裏美滋滋的,臉上樂嗬嗬的。山梁那邊的梨花台哪,不就是一個野場子嘛,雖弄了個鋼管門樓,不也才丈把高嘛,上麵掛著的那是個啥木牌呀,就是塊長條木板上寫了幾個毛筆字嘛,嘿嘿嘿嘿,宋銀祿想著想著就發自內心地竊笑了。你騰雲駕霧的又是大礦規模呀,又是現代化管理呀,他娘的你不就是個新挖的坑口嘛,將來見了炭見不了炭還說不定哪,你幾萬幾萬地投進去,一節一節地挖進去,見不了炭你韓新寶跟韓辰熙一前一後跳進附近的廢井筒去吧。所以你不敢興建高大門樓嘛,所以你畏畏縮縮不敢耍牛逼嘛。切,你以為我們銀生金就換個門麵換個牌匾嗎?設備更換也在規劃中哪,咱也換鐵軌煤箱,咱也換充電頭燈。宋銀祿在華岩村啥時候落後過別人哪?玩貸款誰不會呀,換,立馬就換,要換就換比山梁那邊更好的。
可是宋銀祿將想法說給南鳳仙時,立刻就被否決了。南鳳仙看著想問題一點都不著邊際的宋銀祿說,呀呀呀,你這是還叫人活呢不叫人活呢?
多少年的老窯了,就這麽鬧著就是了,我聽村裏人說,人家韓家人不承包這座窯,是人家知道再往深處就沒法挖了,不值得投資了,才轉包給你的。韓辰熙韓新寶那是些啥人呀,都是人精呀,賣得吃了你還幫著人家數錢呢。咱就把這個攤攤守好,十幾個工人有頭有序地動彈著,產的炭都能賣了,算下來還能掙一點,也就是了。啊呀呀,見人家騎驢驢你就想抬腿腿呢,哈巴狗兒攆狼呢,趁你跑呢趁你咬呢。還想貸款呢,是呢,公家鼓勵貸款呢,光用到銀行點錢呢,宋銀祿呀宋銀祿,去哇,去貸去哇,貸多少都得填了黑窟窿,真是的,宋銀祿你給我安安的,換門樓子換也就換了,花不了多少錢,還想再給我瞎折騰呢。聽見了吧,不是跟你說話,死眉齷齪眼的,看你那份倒運樣子吧,還想騰雲駕霧呢。
英雄的宋銀祿同誌不怕帝國主義,不怕官僚主義,就是有點怕女權主義。南鳳仙機關槍似的說著,他耷拉著腦袋眯縫著眼在爐灶旮旯圪蹴著,你弄不清他是在洗耳恭聽呢還是在使勁屏蔽著噪音呢。宋銀祿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以為要反擊了,誰知又把一口氣長長地籲出去了。宋金寶和宋金元在場,南鳳仙還收斂著點,這弟兄倆要不在場,南鳳仙就越發信口開河了。南鳳仙一開始是死活不同意宋金寶宋金元來上班的,宋銀祿就以弟兄倆是廉價勞動力為由,才算把已然是銀生金礦實際掌控者說服了。按說宋銀祿身邊有了金寶金元哼哈二將,上陣父子兵,應該團結一致對付刁婆娘的,可是不知怎麽搞的,家庭會議上宋銀祿灌輸的筷子理論,在這個家庭與煤窯二合一的空間裏,卻難以踐行。就這樣,抗美英雄的戰鬥力就這樣地日漸衰減了,後續婆姨的掌控力卻日趨膨脹了。
南鳳仙先是嘮叨,宋銀祿不作聲,弟兄倆沒抵觸。南鳳仙就升級為小罵,宋銀祿不反詰,弟兄倆沒反抗。南鳳仙的責罵就越來越肆無忌憚了。
罵宋銀祿有時就指桑罵槐地捎帶著弟兄倆,幹看著吃飯時鍋台邊立馬豎槍地虎一茬男人呢,啥事兒能靠上呢,真真的操碎心了呢,又得忙家裏又得忙窯上的,啥也得我婆姨人操心哪。宋金寶最強烈的反抗就是端著碗躲到院子裏。宋金元隻有哥哥有了動靜,才會緊跟著行動。哥哥端著飯碗遠遠地躲到嶄新門樓根底,他也擎了飯碗圪蹴在哥哥跟前。哥哥低聲說,咱爹就是個球勢,就是敢喝叫咱弟兄倆,在南鳳仙跟前孫子一樣。弟弟嘀咕,鄰家婆姨還說南鳳仙是賢惠婆姨,敢情也是個母老虎。哥哥說,咱們在二道河看馬戲表演,那個母老虎不照樣聽話呀。幹脆咱弟兄倆按倒打狗日的一頓,看她還敢不敢發威呐。弟弟嘀咕,要不咱倆不在這破煤窯動彈了,還是回老房子吧。哥哥想了想說,就咱倆,灰家黑灶也不成個過活呀。弟弟嘀咕,那,那就隻好受這壓迫了?哥哥就低下腦袋。老半天也沒想出個回答的話來。
金寶金元正圪蹴在新門樓附近吃著飯,就看見宋雲飛、宋向前和段世凱們嘻嘻哈哈地從遠處走來了。弟兄倆感到好親切,就像被壓迫人民終於找到組織了,遠遠地就朝宋雲飛們飛奔過去。宋金元說,吆,你們新辰工人還知道來俺這裏呀。宋金寶說,當了個新辰煤礦工人嘛,牛逼得都鼻窟窿朝了天了,俺弟兄倆在你們眼裏還不如馬兆飛呐。宋雲飛愣了一下說,唔,你是說那次聚會吧?宋金寶說,咋,跟馬兆飛相好了?段世凱解釋說,不是的,那次光叫的是七年製我們那一屆的嘛,要不還能不叫你倆?
宋金元說,嗷,一屆咋,一屆就都能說得著?宋金寶說,就是去了個新辰煤礦牛逼了嘛,不就是發了一身勞動布衣裳嘛,嘖嘖,衣裳上還印上個“新礦”,想學人家二道河機械廠工人呐,咋學也不像。宋向前說,開始也說要叫你倆來,就怕銀祿爺不讓你倆出來,你倆不是一個負責給買炭的裝車,一個負責窯裏抽水嘛,都離不開人嘛。宋金寶說,自家的煤窯,哪會想走就能走,有啥走不開的。宋雲飛說,不是吧,聽說你倆被管得可死呐,一點自由也沒有嘛。弟兄倆相互看看,就紅著臉不說話了。宋雲飛一看說到弟兄倆痛處了,趕忙說,咱這樣吧,欠了你倆一頓酒,賠三頓,咱今中午就落實。弟兄倆一聽,激動得就要跟了宋雲飛們走,就聽見他爹破嗓子叫喊了,吃了飯,不趕緊換衣裳到班上,不看工人們都進坑了?天生的討吃鬼,人叫上不跟,鬼誘上直跑,一天價跟上龍王吃賀雨,跟上王八搗了鼓,還不趕緊換衣裳到班上?
宋金寶和宋金元隻得磨磨蹭蹭地走向換衣室,宋金寶走著走著站住了,宋金元就也站住了。宋金寶突然轉身朝宋雲飛們跑過去,宋金元就也緊跟著哥哥跑。宋銀祿越發惱火了,急忙喊,不裝車,不抽水你倆去哪死去呀?弟兄倆頭也不回地越跑越快。宋銀祿從窯場子提起一個木棍就朝弟兄倆追過去,宋金寶見爹殺氣騰騰衝來了,就在路邊撿起一塊石頭,喊,你就敢欺壓俺弟兄倆,南鳳仙罵得你狗血噴頭,你也不敢拿棍子對付對付南鳳仙,來嘛,你敢打我一下,我一石頭砸死你狗日的。宋銀祿掄圓的木棍就要抽過來了,宋金寶高舉的石塊就要扔過去了,說時遲那時快,宋雲飛和宋向前趕緊拉住宋銀祿,段世凱和段學東迅捷拉住宋金寶。宋銀祿緩緩放下武器,搖了搖頭歎氣說,日他娘的,這是養兒哪,養狗養成狼了嘛。宋金寶氣呼呼問,你可是說對了,誰是狼呀,你說誰是狼呀,飯市上人們都說你是娶婆姨娶上娘,養狗養成狼了,啊,到底誰是狼哪,南鳳仙才是狼哪。宋金元說,哪是狼哪,是母老虎。宋銀祿像被點了穴似的僵住了,一屁股跌坐在煤堆上,隻顧吸煙氣兒也不吭了。
宋雲飛們硬是把宋金寶和宋金元推搡回換衣間裏,直看著弟兄倆都換了又髒又破的上班衣服,才從銀生金煤礦高大雄偉的新門樓撤離出來。
閑暇時光實在難熬
華岩村自從有了新辰煤礦,街上熱鬧多了,穿著新辰煤礦工作衣的陌生人,三人一團兩人一夥地走在大街小巷裏。天黑以後人更多了,都是離開家的人,年輕的沒有父母管著,成年的沒有婆姨管著,一天價聽人說自由自由,也許這就是自由了?可這自由自在的日子像世上任何事情一樣,新鮮勁兒隻有幾天,下班後再這樣當街耗著,實在是無聊得不行。回到租住的房子裏打撲克下象棋,有的房主家又嫌嚷嚷影響人家睡覺,再說了,愛玩這些的人可以,世上還有不愛玩這些的人哪。後來就聽說有個人會說書,就都一窩蜂湧到那人家裏請他說書給他們聽。聽說那個會說書的人叫韓圪蛋。
韓圪蛋光棍一人住著一個家,房子大,院子大。人少時先在屋子裏,人多了就到院子裏。天越來越熱了,晚飯後山村裏涼颼颼的,搬塊磚坐在院子裏聽書,的確是個打發無聊的好去處。
一開始塞給一盒煙,韓圪蛋就美滋滋吸著別人送的煙開說了,後來那各種牌子的香煙越堆積越多了,韓圪蛋對煙的需求就不再迫切了,就關門謝客了,說你們下煤窯力氣活是傷後天氣,這搖唇鼓舌是傷元氣,舌頭是連著心的,給你們說一晚上,就覺得肚子裏嘩啦啦地往下掉肉哩。即刻就有直率人說,老哥,給你錢你說不說?韓圪蛋接口說,給錢?我韓某人一向崇狹尚義,從來視金錢如糞土,可看你們光棍單身黑夜睡個幹褥子,連個摟的抱的也沒有,夜罪難遭呀,好吧,那就給你們說吧。煙我是不要了,有了錢我自己想抽啥煙我自己會買的,咱這樣吧,你們誰願意來聽我瞎諞你就來,一人一毛錢,不多吧。外地人都說,不多不多。
韓圪蛋這說書事業就這樣開張了,院子裏安了顆四十瓦特大燈泡,把個四四方方的院子照得亮汪汪的。正麵擺了一張髙腿方桌,隻用把茶壺茶杯擺放好,就有聽書的勤謹人給燒水倒水伺候著,好讓他不要把正聽得入迷的故事中斷掉。韓圪蛋這家夥好記性,好口功,有起伏,有緩急,有節奏,有頓挫,聽的人越來越多,後來本村人也在街門口探頭探腦地側耳偷聽了,隻是絕不用一毛錢來支持單憑動動嘴片子就賺錢的賴人。不過韓圪蛋倒也不指望賺本村人的錢,院子裏人少的時候,他就對街門外的人喊,回來聽哇,回來聽哇,我韓某人崇俠尚義,是走江湖吃四方之人,我咋能賺取鄉人之財哪?可韓圪蛋盡管不掙華岩人的錢,本村人還是沒有一個進院子的,也許是怕沾染韓圪蛋壞名聲,也許是太君子,太自覺認為不付費聽書不道德?
韓圪蛋的說書事業正掀得熱熱火火,一毛錢的收費完全具備升值為兩毛錢的時候,韓圪蛋突然銷聲匿跡了。
這晚上,來聽書的工人們正相互討論著昨晚的懸念,急切地想知曉牽記了一天的下文,可是急匆匆趕往韓圪蛋院落時,遠遠就看見屋簷下懸掛的大燈泡沒有亮著,接著就發現街門緊閉,敲了敲,也沒反應,後來才發現街門搭扣掛著一把鎖。外地人問附近溜達的本村人怎麽回事,本村人都搖頭說不知道。直到第二天上了班,才聽說是韓新寶礦長帶著一夥公安警察回來了,韓圪蛋可能是嚇跑了。
好多天以後,華岩村人才知道跟著韓新寶進村的原來不是公安局警察,而是周政委派來的幾位武裝部幹事,來替宋銀祿交付承包抵押款的。
韓新寶是乘著武裝部的軍用吉普車回村的。因為早有人反映宋銀祿承包南窯溝煤礦不交錢,有人還把此事反映給林漢星。宋光明正為此事愁煩著,沒想到老戰友果然不食言送錢來了。這可算把宋光明心裏的疙瘩解開了。
武裝部吉普車從華岩村街上穿行著,軍綠色的小車招引得人們都跑到大街上看。軍用吉普進了辦公室大院,有人也跟到辦公室大院,就看見車子裏走出的人都穿著綠軍裝戴著綠軍帽,就嘀咕,韓新寶引回公安局警察了。這消息從辦公室傳到東西飯市,東西飯市又傳遍大街小巷,最後傳到韓圪蛋耳朵裏。韓圪蛋又信又不信,探頭探腦地進了辦公室院子,正好就看到有穿綠軍裝的人從辦公室正屋出來了,韓圪蛋一看,嚇壞了,一口氣顛回家,半下午時就從華岩村消失了。
求人就得厚著臉
韓新寶回到家,婆姨直瞪瞪望著他,等著他說出驚喜的消息,可是韓新寶長歎了一聲說,這事不能急,眼下還沒有啥線索,這麽大的世界要找個人,不是那麽容易,不過會找到的,已經在報紙上登了尋人啟事了。你千萬不要急,現在年輕人走出去闖**的多了,這不算個啥事情,咱女兒走哪裏都賴不了的。婆姨先是哭,後來就哇哇地嚎開了,就知道你在外麵跑也是跑你煤窯上的事,孩子的事你就是不當回事呀。還說是你把公安局領回村裏了,後來又說不是了,你咋不告公安局抓了狗日的韓圪蛋呢,叫公安局跟狗日的要人,給狗日的壓壓杆子,坐好漢床子,釘竹簽子,又是一陣兒哭聲……韓新寶隻顧低了頭吸煙,沒法麵對婆姨。
宋寶祿就在這個最不恰當的時候找上門來了,還在門口就把一隻手深深地探進大襟衣服裏,摸出一盒雲岡煙,幹農活累粗了的手指頭,笨拙得半天摳不開個煙盒封口。韓新寶早將一支煙遞過去,吸我的吧,是這,老宋叔,我知道你的意思,不想叫雲飛子進坑,我們盡量考慮,我還得跟宸熙叔商量,可坑外的營生畢竟少。宋寶祿接過韓新寶的煙,將自己的一支煙還是固執地塞到韓新寶手指間,完成了煙卷交換儀式。接著說,新寶呀,你比俺宋家那口子就不知強了多少哪,一樣樣的是鬧煤窯的,山梁這廂山梁那廂差上十萬八千裏。你老叔我在華岩村佩服的人不多,俺孩你老叔我佩服,要不雲飛子說是要報名到你們窯上,我就滿口答應,去哇去哇,跟上東頭新寶子賴不了。按說正是大鋤季節,一年莊稼收不收就靠這幾天哪,我尋思呢,一年莊稼荒就荒了嘛,荒了莊稼也不能不支持俺老侄兒。你說還得跟韓辰熙商量,這可不像你老侄兒說的話,你是礦長嘛,他韓辰熙再是諸葛亮也得聽劉皇叔的。我就跟你們那韓辰熙不對勁兒,共同在華岩村活了多半輩子,一共也沒跟他說過十句話。再說了,那幾年鬥爭他時,我衝著他呼過口號,那時他就瞪著我,好像自那以後就跟我記上死仇了,見了我就凹下黑眉眼。老侄兒你的話就是金口玉言,他韓辰熙要是敢當你的家,那就是戲裏的白臉奸臣,潘仁美嘛,韓辰熙就是個潘仁美嘛,老謀著九龍寶座哪。
宋寶祿隻管說他的,韓新寶卻一直皺著眉,看了看哭個沒完的婆姨,說,告你不要急不要急嘛,孩子在外麵錯不了的,說不定能找個好營生哪,要是跟張水明那孩在一起,那更放心了嘛。宋寶祿一下子頓住說話,兩眼撲閃撲閃,不知道韓新寶說的是個啥。宋寶祿身倔脖子直心眼子也沒拐彎兒,進門就對著韓新寶隻管機關槍一樣說個沒完,壓根兒沒看見韓新寶婆姨在抽泣,在擦淚。韓新寶朝宋寶祿點點頭,示意他繼續往下說。宋寶祿嘴巴張了張,一下子找不到說話的茬口了。韓新寶歎口氣,唉,都怪我平時太不關心孩子了,一顆心全操在外麵了。宋寶祿這才想起這幾天飯市上嚷嚷的事兒,啊,你瞧我,啊呀呀光管說我的事哪,忘了問你孩子的事了,咋,沒找到啊?張家那倒運孩子,平時看著綿綿善善的,咋能做出這種事哪,真真的綿圪針紮煞人啊,你瞧瞧這把人害的,啊呀呀,華岩村這麽多年哪出過這種事哪,好好的女女,咋就招惹上那個大賴人韓圪蛋哪。唉,真能把人氣死了哪。唉,你們倆也不要氣,媳婦子哎,俺孩不敢氣啊,氣壞身子可咋弄呀。宋寶祿突然僵住了,這當兒韓辰熙進來了。
依牆擺著的八仙桌兩邊兩把太師椅,按習慣韓新寶坐這邊,那邊就該是韓辰熙的座,可是宋寶祿一點讓座的意識都沒有。韓新寶隻得站起坐到炕沿邊。椅子空下了,韓辰熙卻不樂意與沒教養的老粗人呈對稱狀,就也挨韓新寶坐到炕沿邊。看了看韓新寶,又斜眼看了一眼宋寶祿,意思是我們要商量企業大事了,局外人該知趣退場了。宋寶祿卻氣狠狠地唾了一口痰,氣息一陣兒比一陣兒粗,要談的事情眼看就談出眉目了,卻來了個喪門星,把個順溜溜的談話給打斷了。被打斷的談話是必須繼續的,宋寶祿身子一聳一聳地扭動著,等於用不耐煩的動作通牒入侵者快滾蛋。韓辰熙厭惡的眼珠滴溜滴溜地轉動著,那是在用臉色驅趕厚臉皮的愚蠢家夥快離開。兩個人就這樣撐著,但是韓辰熙的招式在宋寶祿那邊沒作用,倒是宋寶祿的粗魯讓韓辰熙無奈了。韓辰熙惡狠狠地籲一口氣,選擇了戰略轉移,朝韓新寶擺擺頭,二人前後腳跟地到了隔壁屋裏。
屋子裏就剩了韓新寶婆姨和宋寶祿。韓新寶婆姨止住了哭泣,隻是一聲聲地歎著氣。宋寶祿繃著個臉也沒再說一句開導的話。光跟婆姨再說一千句安慰的話,韓新寶也聽不見,這不等於白費嘴舌了嗎。韓新寶婆姨帶著哭腔長歎一聲,老天爺,叫俺孩快點回來哇。宋寶祿也長歎一聲,你看這求人難呀不難,難呀,難就咋啦,天下無難事隻要肯麻纏,今上午就是今上午,他韓新寶不給個靠譜實話咱就耗著。可是不怕人倒運就怕遇了倒運人,院子裏又有人進來了。宋寶祿一看是韓守仁,頓時就火了,滿臉厭惡地說,你又來做啥?韓守仁進門就低垂著頭,歎著氣,看也沒看宋寶祿一眼,就跌坐在對側太師椅裏。宋寶祿肩膀聳動得更厲害,恨不得一拳砸死討厭鬼,剛剛除去一堆屎,這又來了一坨糞,昨黑夜真沒夢上好夢。
韓守仁看了看炕上正在唉聲歎氣的侄兒媳婦,低頭嘀咕,唉,一家一個不好活呀。宋寶祿氣哼哼問,你可有啥不好活。韓守仁隻是搖頭,一家不知一家呀。老大男人說著說著就哽咽了。這時院子裏又有了動靜,宋寶祿伸起脖子就往外瞅,韓辰熙那堆屎總算是滾蛋了,韓新寶這就進來了。宋寶祿心神繃得一陣兒比一陣兒緊,生怕韓守仁插了話,按排隊也該他先說話了……可是韓新寶剛露臉,韓守仁就趁著一副恓惶樣子帶著哭腔搶過去話茬兒,新寶哎,你叔我求你了,你嬸嬸的病一天比一天加重了,天天疼得叫天喊地實在是看著難受呀,前一段去太原大醫院醫生說讓烤電哪,我說看病不打針不吃藥咋能烤電哪,就回來了,回來也一直中藥西藥吃著呀,可吃著吃著就加重了,這不又跟翠兒領著她到縣醫院看了,縣醫院的醫生也說還是去太原烤電吧,他們說烤電並不是拿電烤,是一種什麽照射,說是一照射就好了,可是照一下子就得四五百塊哪,這事你可得幫幫你叔呀,我知道你煤窯是新開的還沒見一塊炭,可你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你不幫你叔我在華岩村就沒路走了呀,就隻能讓你嬸嬸等死了呀。說著說著就又擤鼻涕又抹淚了。韓新寶搖搖頭說,唉,可真是湊在一塊兒了,這不第一個月工資還沒著落呢,宸熙叔剛才就是說這事的,剛剛辦了貸款手續。
韓守仁的聲音就哆嗦開了,那,那就隻能等死了,草木之人的命,死了華岩村土地少養活一口人。韓新寶說,守仁叔你不要這麽說,咱慢慢想辦法。韓新寶剛皺住眉頭想怎麽辦,宋寶祿就很及時地插入空檔,新寶哎,我第一個就來了,能不能先說說你老叔我的事。韓新寶說,不是已經說了嘛。宋寶祿說,說是說了,可你沒給你老叔一個實話呀。韓新寶沒理宋寶祿,很同情地看住韓守仁,咱這吧,工資我先遲發幾天,看病要緊,你先跟宸熙叔去拿上五百塊,就說我說的。韓守仁激動得差點跪倒磕頭了,好好好,就知道新寶侄兒是痛快人,你叔我什麽時候也忘不了你救命之恩啊。韓新寶說,聽宸熙叔說,你想叫翠子到礦上上班?韓守仁剛剛抬起的腦袋又耷拉了,翠子也複習不在心裏,我也沒那心思讓她考了。韓新寶說,這不行,不要因為我嬸的病耽擱孩子複習,守仁叔,不是我說你,你個大男人家,沉不住氣可不行,你成天唉聲歎氣的,婆姨孩子就覺靠山倒了,我有空去勸一勸翠子,讓她好好複習,她能考個好學校,我嬸的病就能好一半。韓新寶婆姨突然又哭開了,嗯,你是男人,你能沉得住氣,你是鐵石心腸狼心狗肺,人家閨女不考學校,你倒是這麽惦記著,自家孩子音訊兒也沒有,你咋塌塌的呢,還說人家當不起男人,人家有情有義那才叫男人呢,孩子沒個影兒,也擠不出你一點點淚來,唔唔唔……韓守仁抬了抬肩膀,像是要勸導,可韓新寶朝他擺擺手讓他走,韓守仁千恩萬謝地挪著小步走了出去,韓新寶婆姨卻還在哭。宋寶祿實在是急了,也不管炕上婆姨哭得咋樣傷心,就不管不顧地開腔了,新寶,我跟你說的事你看……韓新寶按捺不住一臉的不耐煩說,不就是不想叫雲飛子進坑嗎?行了吧?宋寶祿皺紋簇擁的老眼睜了睜,覺得這答複還不能讓他把心放到肚子裏,新寶你是說,這就分派他不進坑了是吧?韓新寶說,啊呀,是是是。宋寶祿緩緩從太師椅裏站起來,這就好,這就好,我就把咱孩交給你了,我家孩也跟你家孩一樣,把孩交代給你新寶子你老叔我這心就跌在肚裏了。
好看女孩有時也不好看
宋寶祿氣哼哼回到院子裏,像以死朝諫的宰相歸家似的,肩膀撐得滾圓滾圓,步子邁得叮咚叮咚,一進屋就一屁股盤腿坐炕上,將身子一左一右搖晃著。宋雲飛見他爹進來,就夾住尾巴想溜。宋寶祿身子繼續搖著說,又往哪死呀,你給我回來。宋雲飛隻得轉身回來,圪蹴在地上。雲飛娘一向支持丈夫教育兒子,幫著說,咋的啦,見你爹嘛,就像老鼠見了貓兒一樣,你爹這不是光為你當個工人,舍臉克麵的尋了你尋俺,不行呀,孩,就在本村煤窯下個窯,沒你爹的麵子人家還不要你哪,俺孩你憑你哪頭哪?宋寶祿接話了,他要醒得個這那敢情好了,真真的人家也是養兒哪,咱家也是養兒哪,看人家金寶金元弟兄倆,一天班還不誤哪,悄悄的就曉得動彈掙錢。宋雲飛嘀咕,金寶金元家爹撐著座煤窯哪,你也給咱撐起一座煤窯。宋寶祿並不接這個話茬兒,也許是回避自己的能力缺陷,也許是隻善於按著預備好的思路說,真真的生成的樹不用修剪,咋的啦,你當我不知道煤窯上還沒開工?啊呀呀,自打發了身衣裳,真真的狐狸成了精啦,天天一吃飯話也說不及就顛得沒形影了,就不知道你爹我一個人鋤穀子?再胡日鬼我,這煤窯你就不要去了。你當你去煤窯上是你有本事?
人家是看了你爹我的麵子才要你的。這不,剛剛的跟東邊窯掌櫃家說了,叫給你安插個輕鬆營生哪,人家答應了,你當你這身衣裳來得容易?都是你爹我這張老臉換回來的。別看你爹這張老臉不值錢,在村裏當了多少年隊長哪,也算有頭有臉的人哪,不光讓俺孩你去了窯上,還叫人家不讓你下坑哪,哼,就你爹我這張臉,在華岩村告你說,他啥人也得給點麵子哪。
宋寶祿機關槍一樣往下說,宋雲飛的耳朵裏隻是嗡嗡嗡地響,像把所有刺耳的字兒攪拌成了一鍋粥。想不看可以把眼皮死死閉合住,想不聽卻難弄,掩了耳朵也能聽得到嗡嗡嗡的說話聲。宋雲飛對付家裏噪音自創了一種好辦法,他爹在那邊說,他在肚子裏哼哼哼,這哼哼哼聲雖然不能通過振動空氣發出聲音,卻能很有效地將世界上最難聽的聲音攪拌成糊狀。
宋雲飛本來就知道他們這茬“七年製”不用進坑,你人不當人自當人地老去麻煩人家,隻能讓人家越發把你當成個討厭人。
宋向前躡手躡腳走進院子裏朝他招招手,宋雲飛向他眨眨眼。宋向前就會意,大聲通知他,雲飛叔,礦上通知開會去。宋雲飛朝炕上的那位說一聲,通知開會了。隨說隨就顛到院子裏,迅速逃離了噪音區。到了街上,宋向前才告他,是韓翠子要找你說話呢。
宋向前領著宋雲飛到了沁河邊楊樹林裏,韓翠子已經等在那裏了。宋雲飛說,嘿,女秀才,咋想起來找大老粗說話了?韓翠子眼圈紅紅的。宋雲飛懵懂了,嘿嘿,你這是咋了嘛?宋向前說,她娘病得厲害了,她說是看著她娘瘦伶伶的身子,聽著她娘一天比一天弱的說話,就傷心得不行,就想哭,又不敢在她娘跟前哭,說是想找個人哭一哭,我一說是找你,她就點頭同意了。宋雲飛說,你咋不找馬兆飛哭去哪?宋向前說,我也問她咋不找馬兆飛,她說馬兆飛是個白眼狼,不知道同情人。她告了馬兆飛她娘的情況,馬兆飛不但不同情,還皺起眉頭嫌她囉嗦哪,生怕影響了他複習哪。宋雲飛一聽,很深沉地說,啊,這樣啊,翠子哎,你這可認清人了吧,我在學校就跟你說了嘛,學習好的人都不好打交道,都是小心眼,沒一個有情有義的。
韓翠子扭扭身子說,倒也不是宋向前說的那樣,有時也勸我把悲傷化為動力好好複習呢,他還提著一包餅幹看了俺娘一回呢,他就是看得學習太要緊了,也不能怪他,這不離考試隻有二十來天了嘛。宋雲飛說,他好也好,歹也罷,咱就不提那個馬兆飛了。我知道你一肚子苦水想倒一倒哪,走,咱到沁河邊找個地方坐下,你想哭就好好地哭,哭個痛痛快快。
宋雲飛拉起韓翠子的手,走到沁河邊楊樹林裏,在一大塊陰涼裏坐下。宋向前也坐在近處一塊石頭上。韓翠子坐定後說,也不是想找個人哭,就是,就是,我也不知道該咋說,就是想見咱們同學呢,見了咱們同學就覺得可親呢。自從俺娘病得厲害了,俺爹也快愁瘋了,我就一下也複習不進去了,心裏空落落的,見了你們就覺得踏實了。宋雲飛說,說哇,需要同學們做啥?韓翠子說,你真能說大話呢,需要錢呢,同學們能拿來咹?宋雲飛說,能呀,我讓同學們湊一湊,沒多有少吧。韓翠子說,聽俺爹說得五六百塊呢。宋雲飛吐了一下舌頭,啊,五六百塊哪?韓翠子說,五六百塊還光是治療費,住呢,吃呢,老百姓沒糧票還得買高價糧票呢,聽說還得給醫生送禮呢。宋雲飛嘴巴抿得緊緊的,兩眼定定地看著遠處,儼然就是一座扶貧濟困的靠山了。
附近的樹蔭裏好像有個腦袋晃動,宋向前問,誰哪?沒有回答。宋雲飛說,該不是有人在屙屎吧,咱們躲開一點吧。那顆腦袋就從草叢裏升起來了,原來是張三牛。韓翠子走到張三牛跟前問,三牛叔,你怎麽來這裏複習了?張三牛一看是韓翠子,說,翠子哎,你咋能不複習了哪,你要是堅持複習是能考個差不多學校的,不複習太可惜了,太可惜了呀,那兩個孩孩是注定的老百姓了,你可不敢跟他們瞎混啊。韓翠子又問,你咋來這裏複習了?張三牛說,老茂堂叫韓新寶雇去當廚子了,吃住都在飯店裏,家門也鎖了。我到二道河中學找了兩道模擬題做了做,七八十分是沒問題的。給你也做一做吧。韓翠子眼裏就淚汪汪的了。
張三牛隻顧和韓翠子說話,沒提防,宋雲飛和宋向前已經貓著腰迂回到他身後,把一堆書本一腳踢得飛了一地,有的已飛到沁河裏了。
張三牛急壞了,大聲罵,嗨,你倆幹啥,我的書,我的書,我的書……宋雲飛一邊一本一本往沁河裏扔,一邊罵,你他娘就是念書的,俺倆就注定是老百姓了,俺倆這輩子老百姓,你狗日的也別想脫離老百姓……張三牛跳到河裏,有的能撈起,有的已經漂向遙遠的東方了。張三牛追著往下遊撈書,宋雲飛和宋向前拉了韓翠子往上遊處走。韓翠子說,你倆真夠損德的,自家不複習還攪擾人家複習,三牛叔腦袋瓜就是好呢,那麽難的題都能做出來呢。宋雲飛說,你說的所有的話都好聽,就這幾句話不好聽。宋雲飛們三人走到一處更茂密的楊樹林裏,韓翠子呆呆望著頭頂楊樹葉,宋雲飛直直盯住韓翠子,突然覺得韓翠子不如以前好看了。見韓翠子還在發著呆,宋雲飛就低聲與宋向前說,心情不好咋弄得臉也不如以前好看了。宋向前盯著韓翠子看了一頓,說,我看比以前還好看哪,古代女的都是發起愁來才好看呢,主要是你眼裏有方婷婷了。宋雲飛一愣,嘿,有道理,有道理。
這時,段世凱和韓軍兒一路喊著跑來了,叫我們好找啊,你們倒好,跑楊樹林裏談情說愛來了。礦上通知開會哪,就要宣布咱們誰幹啥呀。
越愛她越動不了手
夏天太陽快落山但還沒有落盡的時候,華岩村的山山水水就有點詩情畫意了。深綠色的南山,淺綠色的北山,中間穩穩當當擺放著個不大不小的老村落,有個會拍照的把這會兒的景色拍下來,一定是一張很不錯的風景照。隻可惜當時隻有二道河有個一間房子大的照相館,照相館裏有個三條腿支著的大方盒子照相機。宋雲飛們就在這個美好的時辰下班了,那叫披著日落晚霞,迎著涼爽微風,踏著夕陽餘暉,邁著歡快步伐。啊呀,那叫個幸福的生活多甜蜜呀,多甜蜜。宋雲飛的工種不錯,隻用每天給上班的工人發頭燈,跟下班的工人收頭燈,順便記下上班的人幾點到。最大的好處還不是無需進坑,而是可以和那個負責充電的方婷婷天天在一起,因為都是白天一個班的。
宋雲飛盯著簡易桌子上的馬蹄表,從上午九點熬到下午五點,等來下一班的工人接了班就可以下班了。其實宋雲飛並不想下班,充電室裏就他和方婷婷兩個人,相隔不到兩米遠,不光可以不時朝方婷婷看一眼,還可以找一些話跟她說說。你說怪不怪,跟前坐了個好看女孩,心情咋就這般高興呢。方婷婷態度雖然有點不冷不熱的,可隻要找話跟她搭訕,她還是微笑著回應的。第一天上班時,宋雲飛一看跟方婷婷是一個班,簡直高興壞了,激動得按捺也按捺不住,滿場子找“七年製”們報告好消息,我跟方婷婷一個班,方婷婷跟我一個班。奔走相告了一圈回到班上,眉毛眼睛還在飛揚著,一邊喘息著 ,一邊就找話說了,你是西訇的?方婷婷說,嗯。西訇村七年製哪屆的?方婷婷說,我初中在外麵念的。宋雲飛說,唔,怪不得呢,我說在西訇沒見過你。方婷婷說,我一直在雲南俺姑姑家住著的。宋雲飛說,我說看你就像城市裏的人哪。接下來宋雲飛就想不出該說什麽話了,使勁想了一頓還是沒想好,就拿了把掃帚掃腳地,腳地是土夯的,一掃反而**了一屋子塵土。方婷婷急忙跑出充電室。宋雲飛趕緊攆出去說,你先在外麵躲一躲,等塵土落了再進來。方婷婷說,該先灑點水再掃嘛。宋雲飛說,可不是哪,沒有灑水就瞎掃地,真是瞎弄哪,對不起啊。空氣裏飛揚的塵土落定了,桌凳上卻落了一層土。方婷婷看了看髒凳子,就依著充電架成稍息狀站在那裏。宋雲飛趕緊從身上掏出手絹先把方婷婷的凳子抹了個一幹二淨,可是糟了,那塊手絹髒得和抹布一樣,一定被方婷婷看見了。宋雲飛腦子一轉,將錯就錯繼續蘸了髒水抹啊抹,抹了凳子抹桌子,抹了桌子又抹窗台,那塊手絹就徹底淪為抹布了。
第一天在班上說了不到十句話,第二天說了十多句,第三天說了多少句就記不清了,感覺不再那麽別扭了,他已經響響亮亮喊她的名字了,方婷婷。方婷婷應聲,哎。她也喊他的名字了,宋雲飛。宋雲飛應聲,嗯。
方婷婷應聲的“哎”很好聽,很動人。方婷婷喊的“宋雲飛”也很好聽,很動人。從那小嘴裏發出的聲音,都像一首奇妙的樂曲聲,又鑽心,又入肺,把宋雲飛的身心撫弄得暖融融的。一開始他喊她方婷婷。後來就喊婷婷。喊名字不帶姓,說明關係已經不尋常了,良好的開端就這樣奠定了。
往一天宋雲飛是不想下班的,下了班就和方婷婷各奔東西了,要見麵得等到第二天上了班。今天卻急火火地盼下班了,因為方婷婷答應跟他一起去飯館共進晚餐了。下班的路上有詩情有畫意,西天晚霞是那麽的紅,南北山梁是那麽的綠,村子裏炊煙嫋嫋地向上飄,沁河邊楊樹林裏鳥兒在鳴叫。這樣的背景裏,一雙青年男女並排走在大路上,宋雲飛的心美醉了,美死了。街邊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把眼睛睜得大大的。有人嘀咕這女女才來幾天就叫這賴小子勾搭上了,世界上好女人都叫無賴糟蹋了。也有人感歎,這是咱華岩人的福分呀,新辰煤礦給咱村引進女孩了,以後華岩小夥子不愁娶婆姨了呀。宋雲飛知道街邊的人在眼紅在嫉妒,腰板越發挺得直直的,腦袋瓜越發揚得高高的,不時朝看他的人群笑一笑,點點頭。
方婷婷也很大方,不羞澀,不怯場,眼光直直地平視著正前方,與宋雲飛比肩並行著。方婷婷低聲說,你們村的人就沒見過個人嗎?宋雲飛低聲說,見過人,但沒見過你這樣美麗的人呀。
從大路拐入村子岔路上,恰好宋二平上夜班迎麵走來了。宋雲飛稍稍尷尬了一會兒就鎮定了。宋二平說,你倆下班了?宋雲飛說,你要不是夜班,咱一起吃飯吧。宋二平撇撇嘴,哼,才不呢,俺插在中間算啥呢。宋雲飛說,你看你說哪兒了,婷婷是外村的嘛,又跟我一個班嘛,還不該慰勞慰勞啊。宋二平說,外村的多呢,咋不都叫上呢。宋雲飛笑了笑,沒說話。宋二平撇了撇嘴,就與二人側身而過了。
飯店就是原來的大隊油料加工廠,現在被新辰礦租賃做飯店了。六間房子,一間做庫房,一間做廚房,還有四間房可擺放八張方桌。韓新寶雇了老茂堂做廚子,上麵來了人可以做接待,平時工人們想改膳也可有個館子坐。宋雲飛領著方婷婷進了飯店,八張飯桌都坐滿了外地工人們。宋雲飛就喊,茂堂爺,給安排個安靜地方嘛。老茂堂就將他倆領到庫房裏,依牆根擺放了個長條幾,將原來油坊兩個木墩擺兩邊,基本就具備了對坐對飲的小格局。宋雲飛將自己衣服鋪在對麵木墩上讓方婷婷坐了,喊,茂堂爺,弄個粉皮煸肉片,弄個粉煎豆腐,散酒倒半斤。方婷婷說,半斤酒,你可是一個人喝啊。宋雲飛等著老茂堂上菜,眼睛直瞪瞪看住方婷婷,呀,咋看你咋像城市人呀,不光是皮子白嫩,你那衣服也跟村裏人不一樣啊。方婷婷微微笑著,沒有搭理宋雲飛的胡扯。宋雲飛的胡扯卻繼續著,聽你說在你姑姑家住著來,你姑姑肯定是大城市裏的吧?方婷婷點點頭,嗯,叔叔、姑姑都在昆明呢,從十幾歲就到姑姑家了,姑姑沒女兒,可找了幾個關係也沒辦通城市戶口,隻好回來了。宋雲飛說,啊!方婷婷說,你啊個什麽啊?宋雲飛越發愣住了。方婷婷說,我知道你為啥啊。宋雲飛說,為啥?方婷婷說,幸災樂禍唄。宋雲飛又是一聲,啊?不過是帶問號的。方婷婷說,一聽說我辦不通城市戶口高興了唄。宋雲飛就微微笑了,嗯,還真是的哪,一聽你可能又要飛走就泄氣了,你真聰明啊,一下就看出來我想啥了。方婷婷臉色憂鬱地歎了一聲。宋雲飛問,那,那要是你姑姑找上硬關係,給你辦通戶口哪?方婷婷說,那當然好啊,就等著那一天呢。宋雲飛又失望以致絕望了,那你為啥還要來華岩個體戶煤礦上班哪?
方婷婷又歎了一口氣,低垂了頭,沒回答。宋雲飛又追問,那,那你不打算在新辰礦上長期幹嗎?方婷婷搖了搖頭,頭低得更低了。宋雲飛說,就在新辰幹哇,新辰啥也跟國營礦一樣的,咱們的工資比二道河機械廠學徒工還高哪。
庫房裏除了四堵牆,就是堆放的蔬菜和麵口袋,情調是沒情調,可斯是陋室,有仙則靈,庫房裏坐了個大美女,四麵牆都生動了,蔬菜和麵口袋都有靈氣了。好看的女孩憂愁起來更好看,過年家裏貼的四幅美女屏就都這樣地憂愁著,記得有一張是個叫西施的更是皺著個眉發愁哪。
菜端上來了,宋雲飛說,咱吃吧。方婷婷一激靈,才從憂愁中走出來。宋雲飛喝了幾口酒,情緒又高漲起來了,一遍又一遍地說,吃粉皮吃粉皮,吃豆腐吃豆腐,華岩村的粉皮跟豆腐比哪的都好吃。方婷婷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著盤中菜,頻頻點著頭,接受著宋雲飛的關愛。宋雲飛就沿著這個話題往下說,從粉皮和豆腐說到老茂堂手藝,不光會做四盤八碗席,年輕時還是好銀匠,還會給蒲劇打馬鑼,還會算卦看麵相,還有更奇怪的哪,村裏人說沒有他社火“血馬子”就鬧不成。方婷婷問,啥叫“血馬子”,啊,知道了,就是你們村正月鬧秧歌走在頭裏那個滿臉血的人?宋雲飛說,你也來看了?方婷婷說,呀,血淋淋的可嚇人呢,那是真的把腦袋砍破流的血嗎?宋雲飛這下可有話說了,隻要你在華岩村長住,稀奇事兒多著哪,單就這“血馬子”,全世界隻有華岩村有的,那是天齊爺顯靈哪,外麵好多家報紙都盯上啦。
盤子裏的菜逐漸遞減著,簡直就是散席的倒計時。方婷婷吃菜很小口,嘴唇邊沿蹭不上一點菜湯兒。宋雲飛雖然吃著肉很香,也不敢放大嘴巴咀嚼出吧唧聲。這樣地吃著肉喝著酒,看著對麵美人兒,別說心裏有多麽美滋滋的了,可是兩盤菜轉眼就到底了,半斤酒也倒盡最後一滴了。
走出飯店,黑魆魆的夜空已是滿天星星。宋雲飛要送方婷婷去住宿的地方,方婷婷沒拒絕。二人走出飯店,走過金圪槽石板橋,走到東華岩韓家旮旯裏,雖然方婷婷就並行在左側,肩膀幾乎就挨著肩膀了,擦臉油味兒一股股地撲入鼻孔裏……宋雲飛的心突突跳得一陣兒比一陣兒緊,酒勁兒一股股地奔湧著壯膽氣助力量……多好的時機,多好的氣氛,他想抱她,想親她,可是不行,總覺得隔著十萬八千裏,橫伸到纖細腰身的胳膊在僅剩最後一毫米的那一刻還是蔫吧了,而有限的路程已然接近終點了。
方婷婷說,送這就行了,你回哇。宋雲飛說,那,那我回了。其實告別的時間和地點,也許正是奢望和勇氣積蓄到最旺的火候點,可方婷婷並沒有再用話語拖延時間,很迅疾地就轉身進了院子,隨之就聽到街門“砰”
地一聲關上了。這一聲“砰”響在靜夜裏,像狠狠往宋雲飛的心裏砸了一鐵錘,砸得他心裏隱隱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