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程有個啟程時

考試的日期就這樣伴隨著雨季到來了,韓守仁跟韓翠子說,這就好了,你去考試我就能領你娘上太原看病了。韓翠子看著瘦伶伶的娘說,娘你安心看病,我肯定要考上呢。韓翠子娘硬抖了抖精神,翠兒,俺孩專心考你的,娘讓大醫院看看就好了,你要是考不好娘心裏更難受,是娘影響俺孩了。韓翠子把書包掛在肩膀上說,娘,我走了。說了走還是不走,直瞪瞪地看著她娘,看著看著就流下淚來了。翠子娘微笑著說,娘沒事的,沒事的,去大醫院看了就好了,快去走哇,你不是讓兆飛等著嘛。韓翠子就這樣一步三回頭地走出家門。

韓守仁帶著婆姨從太原檢查回來時,韓翠子看病曆上寫著宮頸癌二期,她就在新華字典裏查那個“癌”字,字典裏說讀音是“yan”,與“岩”同音,下麵還有關於這個字與病情的一些解釋,但因為不是死症的“癌(ai)”,就沒多在意。直到和爹領著娘到縣醫院做了檢查,才聽醫生一臉驚恐地對她爹說,這女同誌得的是惡性腫瘤宮頸癌,她才知道那個字就是癌症的“癌”,為什麽國家出版的新華字典裏怎麽能把“癌”讀作“yan”呢?是不是這本字典太舊了。爹說那本字典是他念小學時在二道河書店買的。韓翠子就埋怨她爹,就你這本字典把俺娘害了,宮頸癌二期還算早期,治愈率要高得多,到縣裏檢查的結果已經是晚期了,說已經轉移了。韓翠子背著爹娘跑到廁所裏大哭了一場。但她娘還是看出她哭過的樣子,問她,咋了,娘得了治不好的病了?韓翠子說,不是的,是刮風灰塵鑽眼裏了。她娘問這句話時,微微笑著,但那種笑讓韓翠子更加鑽心地痛。這還怎能複習在心裏呢,可不複習娘又會以為她影響了孩子的心緒,還得假裝硬撐著複習,裝得沒事人似的。母親也硬撐著微笑著,盡量地做著力所能及的家務。

韓翠子走出家門,雨還在下著。東華岩街巷裏隻有韓翠子瘦小的身子和撐著的破傘,雨打在破傘上啪啪啦啦的,響的人好心煩。到了路邊的停車點,霧蒙蒙的雨絲裏隻站著個張三牛。張三牛戴著頂又髒又破的草帽,背著一個毛巾縫製的口袋兒,看樣子像是裝著書和幹糧。韓翠子問,三牛叔,馬兆飛怎麽還沒來呢?張三牛朝雨霧裏望了望說,他不肯誤了班車的,誤了這班車就把這輩子誤了。

韓翠子不知道,這會兒馬兆飛正在呼溜呼溜吃麵條,麵條很長很長,要不是案板有限製,這征兆考試順利的麵條就可能無限延長下去的。長麵條吃起來很費勁,筷子挑起塞嘴裏,他娘還不讓咬斷,隻能使勁地吸溜,結果麵條與麵條糾結在一起,吸溜這根就連帶那根,那根又連帶得整碗成了一團,不讓咬斷,這何時才能見了頭啊。可是娘盯得死死的,無論如何不讓咬斷,這一口氣幾乎就吸溜得這一整碗麵條見底了。碗底還剩了兩個雞蛋,對了,必須是兩個。麵條的作用有兩個,一個是預祝考試進展順溜,還有是代表100 分前麵的那個一,再加兩個雞蛋就湊成個100 分了?馬兆飛費了好大的勁兒吸溜完麵條,就把碗往鍋台一墩,不吃了,不吃了,車快來了。他娘急壞了,端起碗湊在他嘴邊上,俺孩聽話,俺孩聽話,吃不了這兩個雞蛋把娘娘急死呀。馬明煦看著也急了,呀呀,等吃完你這兩個雞蛋,就誤了車了。馬兆飛母親就急哭了,俺孩拿上,一邊走一邊吃,非得給娘吃完不行。馬兆飛隻得一手捏了一個荷包蛋,一邊走一邊吃著,他爹在這邊給撐著傘,他娘在那邊給提溜著書包,像護送儲君大太子一樣來到停車點。韓翠子看了這一幕,眼裏就又淚盈盈的了。馬兆飛彎腰看了看傘底下的韓翠子,說,呀,咋又哭了,這情緒還能考成啊。韓翠子擦了擦眼睛,長長歎了口氣,調整了一下情緒說,我不考是怕俺娘更難受呢,這還咋考呢。馬兆飛就不說話了,韓翠子盈出眼眶的淚水也就止住了,眼淚訴說給隻關心自己前程的人是沒意義的。馬兆飛母親直看著兒子把兩個雞蛋都吃完,才滿意地點了點頭,嗯,俺孩吃了娘就高興了,俺孩專心考你的試咹,不要叫別人影響了咹,俺孩能考個好學校就給馬家光宗耀祖了咹……馬明煦不說話,可很滿意婆姨對孩子的勵誌宣言,一隻手擎著雨傘,一隻手撫摸著兒子的脊背。張三牛與兩位年輕考生相隔一丈多遠,佝僂著身子,瑟縮著脖子,褲子顯然剛洗過,可沒有經過疊壓或者熨燙,不該有褶皺的地方全是褶皺,沒有一點八十年代初考生的青春活力。張三牛很自覺地遠離開同科考生,同科考生也遠遠與他拉開距離。

班車來了,張三牛刺溜一下鑽到車裏,韓翠子第二個上去,這樣可以給馬兆飛的被送別過程預留足夠的時間。馬兆飛的父母親又是一個千叮嚀萬囑咐的**,直看著兒子跨上班車門,又看著班車消失在雨幕裏,才又釋然又牽心地離開停車點。

搞慶典就是花錢叫別人樂

辦公室附近的糧食加工廠突然爆出鞭炮聲,劈裏啪啦,咚啪……鞭炮聲漸漸停了,又聽見鑼鼓聲,原來是又唱蒲劇了。鞭炮聲和蒲劇音樂響在這樣的時候,是喜慶也算廣告。這是段建生承包的糧食加工廠正式開業了。空****的十大間機房裏收拾得幹幹淨淨,石滾電碾、麵粉機、碾穀機上都貼著紅方聯,係著大紅綢。寬敞的院子裏,搭建了一個小舞台,舞台下的人越聚越多,都嚷嚷說韓新惠要唱《破洪州》了。鑼鼓聲罷了引出一聲板胡,像一縷青煙竄上雲天,像一綹絲綢在風中柔滑飄擺,那叫個委婉清麗,那叫個細柔滑顫,把聽的人心都酥了。馬來寶凝神盯著舞台,腦袋跟著音樂一點一點,炫耀著他內行的鑒賞水準,口中念念有詞,啊呀,一聽就是王步金的板胡呀,祖傳帶胎教,血脈裏自帶的呀,受了成輩子了,手指頭還沒受笨啊。徐啟程奇怪道,吱吱哇哇,這有啥好聽的。馬來寶斜了眼,像看住一堆屎似的皺起眉頭,呀呀,你可咋呀,生來不懂戲,活上一百也扯淡。徐啟程說,嗯,你倒是懂戲,也沒見你比誰強到哪兒。馬來保狠狠瞪一眼徐啟程,悄的吧,新惠子《破洪州》開了。

觀眾裏有搬小凳子坐前麵的,有在後麵站著的。距離舞台最佳位置擺放著一排靠椅,中間坐著宋光明、段四虎、宋來喜幾位村幹部,兩邊坐著宋全海、馬金貴、段毛孩、韓新寶幾位原生產隊長。這是段建生請來的貴賓,也是華岩村的核心人物。最佳位置的人卻不懂戲,不懂戲還不能像徐啟程那樣東瞧瞧西看看,更不能亂說話,端端正正坐著還不行,還得很專注地盯著台上看,有人鼓掌還得跟著拍手,有人叫好還得跟著叫好。隻有韓新寶不跟著瞎起哄,他們鬧騰他們的,他隻是很深沉地皺著眉,一根接一根吸著煙。他在想煤窯上的事?想失蹤的女兒?都不是的,他在其他場合還是無事人一樣的,隻有坐到看戲的觀眾裏,臉色就嚴肅了。他一看到台上大呼小叫伸腿抬胳膊的人,眉頭就皺起了。都說唱戲的是瘋子,看戲的是傻子,他看不起瘋子,也不願意當傻子。段建生自從承包了糧食加工廠,咋也湊不夠交村裏的三千塊錢,還是最後跟韓新寶借了四百塊,才算簽了合同開了業。開業慶典請他韓新寶,更得來為他捧場助興,可想不到來了還得看戲。這樣地端端正正坐戲台下看戲,還是頭一回。沒辦法,那就看吧,這麽多人喜歡看的東西,也許有點看頭的,可是咋看也看不進去,紅紅綠綠的裝束晃**得一團,轟轟隆隆的家夥混響得一片,實在是精神折磨呀。挨他的宋全海看他心不在焉的樣子,說,這個段建生也是的,開個業還唱個戲。韓新寶笑了笑,沒說話。馬金貴探過身子說,愛擺個排場吧,好好賴賴也算個企業家了嘛。宋全海說,要說企業家,咱們韓新寶礦長這才算得上企業家呢,那麽大的攤子,開了一回業,也沒這麽騰雲駕霧地搭台唱戲。

吃飯時,核心人物一桌,唱蒲劇的一桌。喝酒中間,馬明煦就拉著韓新惠過來敬酒,韓礦長,以前咱村戲班子是俺馬家供墊的,俺馬家長輩當時也算紳士吧,愛好歸愛好,可愛好不一定就舍得出錢供個戲班子,說到底也是想為村裏辦好事的,逢年過節唱唱戲,讓父老鄉親樂嗬樂嗬。今天你新寶子是西訇鄉最大的煤礦掌櫃了,養個小小戲班子我看不是啥問題,哎,啥戲班子哪,就這幾個人,給咱弄點行頭、樂器、幕布什麽的,給請來排戲的師父發點工資,就行了,也花不了你幾個錢。韓新寶舉著酒杯等著碰了酒,沒說行也沒拒絕。這是領導幹部對付所提要求者最穩妥的答複方式。

馬明煦是薄臉皮人,看了看,就岔開話題,我是喝了酒瞎說哪,新寶子你可不敢當真啊。這時候宋光明說話了,怎麽不可以當真哪,這正是我要跟韓礦長說的事兒。華岩村蒲劇由來已久,這個傳統不能丟,前幾年咱華岩的宣傳隊在西訇鄉是數第一的,現在大家唱蒲劇積極性這麽高,弄好了說不定還能創點收,剛才老馬說的是呀,以前一個老財家都為村裏供墊個戲班子哪,你韓新寶挖的地下資源可是華岩村大家夥的啊,你在西訇鄉企業裏,可是排頭兵了,為大家負擔個小戲班,也算給華岩老百姓一點回饋吧。

要我說,戲班子不但要搞,還要搞得轟轟烈烈,搞成全縣第一家,戲班子的人都到你礦上上個班,一齊一合的,下班後還可以排練。對了,前一段在縣裏開鄉鎮企業稅費的會,就提到企業文化,還要搞企業籃球賽呀,企業文藝調演呀,你韓新寶搞個蒲劇班子,這不就搞在點子上了嘛。

宋光明見韓新寶臉板得平平的,橫豎不接口。就追著問,怎麽樣嘛,你可不要對我說回去研究研究,這法兒在我這可不靈。韓新寶接話說,光開這會那會,就沒有開個減輕企業負擔的會?宋光明說,咋啦,讓你為華岩群眾文化出點血,就增加你負擔了?這可不像你韓新寶啊。韓新寶微笑道,這算是黨支部命令嗎?宋光明說,算成我懇求,跪求,行嗎?給個痛快話啊,行,還是不行?馬明煦插話說,唉,這事兒說個愛好不愛好哪,愛好啥的人舍得出啥的錢,我要手裏有錢,舍得往這上麵花的,哎,對了,新寶你要是供墊了戲班子,我借你的一萬塊,隻用你還我八千,那兩千算我支持了戲班子。韓新寶突然收斂了微笑,說,錯了你,本來我是打定主意搞這個小劇團的,一聽你這話,我反悔了,啥意思呀,是想以這兩千塊刺激我嗎?切,簡直是糟踐我的人格哪。馬明煦一聽,趕緊道歉,我,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真心想為戲班子出這個錢的,你,你可不敢這樣想你老叔啊。韓新寶即刻端了酒杯拉著馬明煦走到唱戲的那一桌,高高舉起酒杯說,大家是咱華岩村的人才,要放在國家,你們就跟樣板戲劇團李玉和們那些人一樣,起碼該是個人大代表什麽的,現在大家有這個積極性,這是好事,搞,我韓新寶這人就是,要麽不搞,要搞就要搞好,我猶豫是看咱村唱蒲劇後續沒人了呀,要搞,就得培養年輕人,我看咱這樣,在座的都來我礦上,還有你步金老叔,你也來我礦上,給你安排個輕鬆事兒。還有,四鄰八村凡是唱戲苗子,優先讓來新辰上班。還沒等韓新寶說完,一桌子人就都鼓起掌來了。宋光明也舉著酒杯過來,好,咱這事就定了,來,大家共同敬韓礦長一杯酒。

段建生本來就拙嘴笨舌,眼看著這場麵整個兒反客為主了,舉起幾次酒杯想顯示主人地位,可都被蒲劇的話題湮沒掉了。好容易等韓新寶、宋光明到了唱戲的那一桌,才又一次舉起酒杯說,呀呀,我開業哪,都開成研究戲班子的會了,來來來,我敬大家一圈酒,我這糧食加工廠還得弟兄們扶持。段建生剛剛開了個話頭,韓新惠、韓新柱、韓守義們就一窩蜂湧過來了,韓新惠帶頭嚷嚷,韓礦長這不已經答應搞小劇團了,你段廠長也得支持支持咱蒲劇班子吧。韓新惠還沒說完,韓新柱就接上了,就是呀,隻要你支持了咱戲班子,今天的出演就盡義務了。韓新柱還沒發揮完,韓守義又插話了,可不是嘛,你建生哥當隊長就當得好,你這加工廠一定能搞得更好,你看今天這人氣蒸蒸的,以後一準財源滾滾啊。

第一個扛著大口袋來到加工廠的是宋銀祿,他將口袋“咚”地一聲放在秤磅上,用袖子擦了擦腦門上的汗喊,嗨,不是開業了嘛,咋沒個人。

接著就聽見南房裏嚷嚷成一片,到南房一看,愣了,他娘的,華岩村有頭有臉的人這不都在這裏嗎?頓時臉上就掛了不高興。段建生趕緊過來,銀祿哥,來來來坐下跟大家喝幾盅,昨晚才跟光明哥決定了的,就告了村幹部和我們幾個原來小隊長,本來要去請你的可又要備辦吃的,又要清理廠房,你那裏又遠,就,就,就沒來得及……你正好來了,來來來坐下,坐下,三請不如一遇哪。

宋銀祿就在段建生那把椅子上坐下了,一邊說,你就是個扯淡人嘛,啥事兒不懂的,說到底還是眼裏沒我這個人嘛。說著拿起段建生剛用過的筷子狠狠地夾起一塊紅燒肉放嘴裏。段建生隻好又找了個凳子擠坐在宋銀祿身邊繼續給賠情,銀祿哥,是我不對,我向你道歉啊,你大人不計小人過啊。宋銀祿一連吃掉三塊紅燒肉,說話時油膩從嘴角擠出來,道歉哪,道歉就是一句話的事兒?段建生說,是你老弟我的不對,認罰就是了,你罰我幾杯就幾杯。宋銀祿說,說得容易哪,你自己家的酒罰你自己喝,那罰的是個屁呀。段建生說,那你說咋罰就咋罰。宋銀祿說,你這不是才開業嗎,我這可是第一家給你滾髒碾子的,也算是給你開張送來個開門業務吧。段建生連說,好好好,你第一個滾髒碾子,我不要錢,行了吧?宋銀祿跟桌子上的人挨著碰酒,也不說話,隻顧惡狠狠地倒酒喝酒,一點也不領免除加工費的情。宋光明和韓新寶從那一桌敬完酒過來,宋光明樂哈哈說,嘿,銀祿叔,你可是遲到了,罰三杯。宋銀祿緊繃的臉皮有點鬆動了,說,嗯,到底是俺老侄兒,會說話,不愧是當了幹部的。宋銀祿痛痛快快喝下宋光明的三杯酒,韓新寶的酒杯就舉到他下巴底,嗬,這還像個德高望重的老企業家,聽說要搞戲班子了,主動來掏腰包的?

宋銀祿愣怔一下,要搞戲班子?韓新寶說,是呀,今天雖然是段建生開業,但也要商量搞戲班子的事兒,段建生本來要請你的,可又想是出錢的事兒就沒敢請。宋支書還因此批評段建生說,第一他對蒲劇愛得不行,第二他是個痛快人,嘿嘿,還真叫宋光明說對了,一聽說出錢供墊戲班子,果然自己就來了。宋銀祿喝掉韓新寶的酒,說吧,出多少?韓新寶說,咱這樣,你給戲班子買器樂行頭,一次性開資,我管工資。宋銀祿想了想說,你管工資,是不是都在你那裏上班啊?哈呀,韓新寶呀韓新寶,就你娘生得你精明,你那是上班的工資還是戲班子的工資哪?宋光明說,上班的工資是上班的工資,戲班子的工資是另外的。宋銀祿臉上就浮出笑意了。宋銀祿是不怕出錢的,怕的是不把他當人看,就痛痛快快說,行,買,買行頭,買音樂家夥。韓新寶又跟宋銀祿連碰三杯酒,說,瞧瞧,這氣魄,這大方,到底是抗美援朝的英雄啊。

酒席過後,按照擇定的時辰,要在加工廠房門口搞了個剪彩儀式,學校的老師領著十多個小學生,穿著白襯衫,係著紅領巾,算是村級禮儀隊伍了。那邊舞台上鑼鼓一響,這邊孩子們就將一根紅綢拉開,紅綢正好攔在房門口。宋光明拿著剪刀將紅綢從中間一剪兩段,那大概寓意是剪斷了企業發展的羈絆與阻礙。被剪斷的兩端斷頭向兩邊退縮飄飛,加工廠門轟然打開,鼓樂與鞭炮又一次響起,宋銀祿肩扛大口袋在孩子們的簇擁下步入了廠門。牆上的幾個電閘,分別由段四虎、宋來喜、韓新寶同時合上,幾樣設備就一齊轉動起來,“隆隆”的響聲像是起搏了久已停跳的心髒,給山村的脈搏注入了新的生命力。

人比人氣死個人了

有個歌兒叫《看見你們格外親》,一開唱就是,小河的水清悠悠,莊稼蓋滿了溝。這句歌詞簡直就像描寫華岩村。沁河峽穀可不就是一道溝哪,沁河要與黃河長江比可不就是小河哪,還非常的清,沁河的兩岸全是莊稼,可不就是蓋滿了溝哪。嘿,不對,莊稼並沒有蓋滿了溝,山的下半截一層層梯田裏是莊稼,山的上半截可就是山林了,準確點說是莊稼和山林共同蓋滿了溝。

馬金貴的莊稼的確比誰家的都好,他去年為生產隊搞的大堆的糞,被他自己侵吞了不少,要算他個貪汙也說得過去的。不管你什麽理由,反正你多吃多占了,唔,不能說多吃的,嗬嗬。要說冤枉也真冤枉,這多得的糞並不是他有意多分的。分糞和分糧食不一樣,不可能稱了總斤數再按人口平均。不就是個糞嘛,說白了就是一堆土裏麵攪和了些漚爛的蒿草。大概按糞堆的體積估摸了一下,就一家幾平車地扒拉開了。這樣地把各家各戶的分出去,也許分得沒有後麵人家的了,也許就分得剩下了。當然是分得剩下了,剩得還不少,再給各家各戶分就不值得了,所剩下的不管多少吧,馬金貴就全部據為己有了,比其他社員家按一平車一平車量著分的,肯定是多了不少。社員們倒也沒意見,像韓圪蛋那樣的戶主,分給他還不要哪。

再說了,好歹是他領導大家才搞出來那麽大一堆絨沌沌的好糞,他多得就多得點吧,絕沒有人因為多分了糞去狀告紀檢委的。倒是他家分得的土地,要比其他社員家的好。當一回隊長,所分畝數一樣樣的,就是土質比大家好一點,這也沒啥錯吧?當時是有社員嘀咕過的,東飯市的人也嚷嚷過,但沒有誰能將分地方案推翻重新洗了牌。後來就下種了,後來苗兒就長出來了,再後來就到這會兒了,夏天接近尾聲了。

糞多,雨水充足,地還好,這莊稼長勢實在是喜人,華岩人誇獎莊稼長得好就說,壓塌堰了,還真是壓塌堰了哪。馬金貴看著這麽喜人的莊稼,心裏卻並不怎麽滿意。作為華岩村也算很不錯的生產隊前隊長,怎麽可以僅僅滿足於這麽一塊土地哪?在大隊企業承包中沒有分得一塊蛋糕,橫想豎想實在是有點憋氣。煤窯他沒敢想,但他看中了十大間房子和幾千塊設備的糧食加工廠。可按排名卻讓段建生占去了。剩下的就是油料加工廠和澱粉加工廠,說白了就是個油坊和粉坊嘛。榨油的麻籽等原材料沒人種了,做澱粉的土豆各家種上剛夠自家吃,這兩項段四虎都看不上退出了,段四虎那麽鬼精的人不接手,他馬金貴當然也不能接手的,這樣就剩下沁河灘幾個土焦爐和兩個磚瓦廠,可段四虎還是不承包,他馬金貴當然也不傻。

搞土焦爐得有主焦煤,可南窯溝煤窯的焦煤已經叫宋銀祿搞得不能再往深處挖了,從去年采挖的就是夾岩層上麵的動力煤了。新辰礦據說探的是主焦煤,可要出了煤還不知在哪年哪月呐。在遠處拉煤燒焦又不合算。搞磚瓦廠倒是合算,可需要挖地裏的土,以前地是集體的,地球上最不值錢的就是土,你想咋挖都可以,現在土地成了各家的了,兩個瓦窯的占地都是有主有名的,要想承包磚瓦廠就得跟人家調換土地,不管是憑手段還是憑命運好不容易搞到手的一塊好地,咋舍得跟人調換哪?一來二去的,馬金貴就墮落成一個純粹的莊稼人了。一位經營了幾十戶人家溫飽問題且胸腔裏依然激**著宏大理想的堂堂一隊之長,怎麽可以就這麽甘心認命哪?

一開始宋光明指定馬金貴當生產隊長時,他左推右推的還不想幹,作為第四生產隊的資深社員,他太了解這個最小王國裏的小皇帝權柄兒的諸多好處了,華岩村社員再鬧饑荒也沒聽說那位隊長挨餓過。不用偷也不用搶,大甕裏的玉米穀子比誰家都多。咋弄的,很簡單,秋天糧食分到社員家裏一大堆,可等加工成顆粒,再曬透晾幹上交隊裏後所剩就不多了。看誰家的糧食交沒交,不在乎你吭哧吭哧把糧袋扛到小隊庫房裏,而是看那交糧表上是不是打了勾,這個過程隻要會計樂意就很簡單,很便當。弄錢就更簡單,更便當了。人民公社社員的工資先是發工票,而工票又是生產隊長自己印上自己發,工票上蓋的也是生產隊長自己的章。這工票到年底將按工分值變成錢,這還不等於生產隊長有權印鈔票嗎?這不等於中國人民銀行行長嗎?不對,人民幣的發行還受市場影響,還受多個部門把控監督哪,而咱們的生產隊長想給自個兒或者自己家人多弄點工票,那隻需用拇指食指唾點唾沫從這一摞裏點到那一摞裏就完事兒了。這樣的好差事兒覬覦的人多著哪,可是馬金貴對此卻從沒動過心思。馬金貴樂意的是與全體社員一起罵隊長,有說周扒皮的,有說南霸天的,有說黃世仁的。在責罵隊長的聲浪裏,馬金貴是最激烈的參與者與發動者,如果要搞一場推翻小皇帝的造反行動,馬金貴一定是組織者和舉旗人。馬金貴對前幾任隊長都很憤恨,很鄙視,自己當然不願意立刻轉身到對立麵,而成為眾手所指的不光彩角色。

可是有一天,宋光明帶著一紙委任狀來到馬金貴家時,馬金貴先是驚怪,而後是拒絕,口裏說不行不行,咱是投機倒把分子,落後社員,不是當隊長的料。心裏話是我寧肯餓死也不想讓唾沫星子淹死。但是宋光明沒理他這個話茬兒,他所選中的幾個隊長一開始都要這麽客套幾句的。他將委任狀擱炕上說,金貴你就不要扭捏了,準備準備接手吧,高粱地選槍杆哪,四隊我選來選去覺得還是你可以。委任狀就是油印的一塊小紙片,蓋著華岩黨支部的章。在華岩村這就相當於組織部門的調令文件了。馬金貴隻得說,那就試試吧。結果像嚐糖塊兒一樣,舌尖兒一舔,唔,好甜,就吸入唇舌間再也不想吐出來了。仕途這個玩意兒,隻要一步入就像有了毒癮一樣,這輩子戒不掉了。生產隊長這個官銜兒雖然不起眼,可在自己權力範圍內,感受到的全是滿滿的敬意和尊重,滿滿的追捧和順服。至於背後是不是也像他當初那樣罵聲如潮,橫豎聽不見就是了。你占有了便宜,你享受了榮光,人家罵罵你又咋了?不被人眼紅嫉妒你還活得算個頭麵人嗎?可是他娘的隊長幹得好好的,一大堆絨沌沌的好糞必將迎來一個特大豐收的更大榮光了,突然就將好端端的一個生產隊解散了,即將迎來的光環也隨之而消失了,原來見他就笑臉相迎的屬下勞動力們,臉變得比翻烙餅還快,遠遠就掬出的笑容再也看不見了。馬金貴感到無比的失落,這種和每一個純莊稼漢同等身份的感覺實在是不好受。不行,無論如何得弄個頭銜兒,馬金貴的宏大理想就寄希望於能夠將一個村企業弄到手了,可是眼巴巴地看著蛋糕一塊塊地分完了,再沒他馬金貴的一份兒了。

馬金貴一邊拿著鐮刀刮坢,一邊胡思亂想著。刮坢就是用鐮刀將地堰上的雜草割掉,既可以使地堰幹淨整潔,又可以將割下來的雜草做漚糞的材料。從大鋤完莊稼到收秋季節中間這段日子,就是刮坢割蒿漚糞的時日。

去年背著韓新寶上西山割蒿就在這個季節裏。馬金貴是種莊稼一把好手,四季莊稼活都是把式,這也許是他被欽定為生產隊長的一個原因。他一手摟握,一手拿鐮刀割,刺啦,刺啦,刺啦……割過的地堰,像用鏟子鏟過一樣幹淨。馬金貴的前麵雜草叢生可以藏雉匿兔,後麵就寸草不留堰光坢淨了。

“刺啦,刺啦”的聲音裏隱隱地聽見有喊聲,停下鐮刀支棱起耳朵仔細聽,真有人喊他,老馬哎,老馬哎,過來歇歇哇。馬金貴站起身子朝塄底莊稼地那邊望時,看見宋全海正向他招手。一看見承包中失利的難兄難弟,頓感一陣兒親切,扔下鐮刀就朝宋全海直奔過去。

兩人各自從口袋裏掏出煙盒,都是前幾天段建生開業時給的紅山茶牌的。本來要搶著給對方,結果一看都一樣就各自吸各自的了。

宋全海看著指間夾的煙卷兒苦苦笑著說,牛吧。馬金貴也苦苦笑著,以前就聽說有紙煙自帶嘴嘴的,才見稀罕哪。宋全海說,好煙就是不一樣,吸嘴裏綿綿的,一點不嗆人。馬金貴說,聽說一盒一塊多哪。宋全海憤憤說,人家朝裏有人嘛。馬金貴反駁道,你們宋家朝裏的官更大呀。宋全海說,你不知道,宋光明光是說公平呐公道呐,他隻管訂規矩,縣官不如現管,具體操作的是段四虎。年齡呀,家庭情況呀,掌握技術呀,這是硬杠杠;工作能力呀,管理能力呀,這不是他娘的由他們說嗎?他段建生不就是當過兩年電工嗎?華岩村最開始接電那會兒,那些低壓線都是我爬電杆安裝的哪。

馬金貴雖然很小口地吸著煙,但二寸多長的一支煙還是很快就燃燒到過濾嘴根部了。馬金貴總結說,好煙不耐吸呀。說著從身上掏出一毛四一盒的迎澤煙,一支自己點燃,一支遞給宋全海,來吧,要飽還是家常飯。

宋全海吸了一口迎澤煙驚呼,呀呀,不行不行,剛剛吸了好的不能吸這倒運煙,嗆煞人哪。馬金貴說,看看,這一支煙就把個人搞得忘本了,先是看不起賴煙,再下來就看不起舊婆姨了,再就看不起朋友弟兄了,這還不叫段建生牛哪。宋全海說,你就盯著個段建生,韓新寶更牛,咋沒見你罵他哪,該不是因為他是你們東邊的就維護吧。馬金貴一聽惱了,啥東邊西邊哪,有錢有勢的都看不起平民百姓的。宋全海一巴掌拍到馬金貴脊背上,而後撫摸來撫摸去,很感動地說,這話我愛聽,算你馬金貴有腦筋。馬金貴滿臉凝重地說,你說咱們咋弄哇?宋全海說,啥咋弄哇?馬金貴說,你說咱就死心塌地種地哇?宋全海說,不種地咋活哪?馬金貴不耐煩地說,咋給人家當隊長哪,一點心胸也沒有。宋全海就嗬嗬嗬笑了,隻有你馬金貴看不懂我宋全海吧,還有我宋全海看不懂你馬金貴的?你不就是眼紅嫉妒人家韓新寶段建生嘛,也想挺胸凸肚地弄個老板當當,唱個蒲劇炫耀帶嘴煙嘛,人不都說嘛,同類人眼紅同類人嘛。馬金貴倒也不否認,咋,你不眼紅人家?宋全海說,不眼紅,人比人氣死人。馬金貴眼睛斜瞭著宋全海,歎了一口氣說,算了算了,跟這種說半句留半句的人說不著。說著一拍屁股就站起來,走回自家地堰上。

刺啦,刺啦,馬金貴又圪蹴下身子手揮鐮刀刮坢了,有人卻朝他屁股踢了一腳,他知道還是宋全海,頭也沒回地說,老老實實刮你的坢哇,又來撲死啥呢。宋全海這一回認真了,又一次掏出紅山茶,將僅剩的兩支二人分享掉,說,叫你就是想跟你商量咱們合夥幹個事兒嘛,咋你說著說著就走了哪。馬金貴美滋滋吸著紅山茶,有啥屁快放吧。宋全海將嘴巴湊到馬金貴耳朵上嘀嘀咕咕,馬金貴頻頻點頭。兩顆腦袋越挨越近,越挨越近,宋全海最後才把聲音播放出來,你說咋樣?馬金貴很決斷地說,行,咱幹。

有人跳下深井了!

西天紅彤彤的火燒雲迎接回華岩村科考的學子們,馬明煦兩口子看著綻放勝利榮光的好兒子,又拉手又提包地把馬兆飛接走了。韓翠子情緒很低沉,弄不清是因為母親還是因為沒考好。停車點遊走的觀眾們最關心的是大齡考生張三牛,都想看一看這個可笑之人,是不是像所有人預測的那樣真可笑。馬兆飛下車走了,韓翠子下車也走了,還有一些到二道河趕集的乘客們也下車了,還是等不出張三牛,而班車已經啟動了。最驚眉詫眼的是東邊婆姨們,啊,三牛子咋的了?一定是考砸沒臉回村了?是不是考好了不想再見婆姨了?婆姨們正橫猜豎猜嚷嚷著,就見班車在金圪槽西邊停住了,走下車的那不就是個張三牛嘛?果然是沒臉見人呀,不過並沒有因為沒臉見人就徹底出走了,而是采取了迂回躲避的戰術,你們簇擁了一堆人想看我難堪嗎,休想,我到沒人地方再下車,遠遠地躲開你們就是了。

東邊婆姨們快步疾走奔向金圪槽西邊停車點,倉惶跳下車的張三牛沒往東邊走,卻順著通往南山的路往南邊跑了,跑得比兔子還飛快。有個婆姨喊,三牛哥哎,三牛哥哎,粉娥嫂子已經給你炒上粉皮煸肉咧,你往南邊跑那是要去哪兒呀?張三牛還是頭也不回地疾走著。這張三牛是咋的啦,要不想見人就華岩村也不要回來嘛,你跑南邊就不見人啦?你你你難道是跑南山上白毛女一樣當野人呀?任後麵婆姨們追著喊,張三牛還是一路地跑,婆姨們追著追著就站住了,張三牛咋看不見了?啊呀呀,不好了,張三牛是不是要自尋無常了呀,啊呀呀,快趕緊告粉娥子哇,幾個婆姨轉身就向東邊一路狂奔了。

張三牛婆姨邱粉娥雖然沒有割肉買粉皮豆腐,但也把剛從自己地裏摘的豆角掰得短短的,炒得香香的。把摻了榆皮麵的玉茭麵和得筋筋道道的,早早地就坐在炕沿邊開始撚疙瘩了,這撚疙瘩就是後來人們叫的貓耳朵,不過貓耳朵是在案板上搓,撚疙瘩是在手上撚。對那個隻管自己謀前途的陳世美來說,苦守寒窯的王寶釧做到這一步,也算是最隆重的歡迎儀式了。

邱粉娥坐在炕沿邊,隨著身子一下一下的晃動,一顆顆很細小的撚疙瘩從手心打個滾兒掉入盆中,這撚疙瘩撚得粗大還是細小,可以看出女主人對食者的態度,臉上惡狠狠的撚出疙瘩就又粗又大,表情笑嘻嘻的撚出來的疙瘩就又細又小。邱粉娥則介於這兩者之間,臉上惡狠狠的,撚出的疙瘩卻精致得像縮微工藝品。

邱粉娥停下撚疙瘩,拿火箸將灶火捅得得旺旺的,等死人回來煮下就現成了。可是突然有婆姨在院子外麵叫喊了,粉娥嫂,粉娥嫂,三牛哥回來了。邱粉娥臉上依然惡狠狠著,說,他可回來呀不,哪怕死得他鄉在外哪。

卻不由人地向窗外望了一下。隔了一會兒,又有人喊了,粉娥嫂,粉娥嫂,三牛哥下車了,咋不回家一直往南麵跑了。邱粉娥撚疙瘩的動作一下子就頓住了。把麵團使勁往盆裏一扔,就跑到院子裏。早有五六個說得著的婆姨驚眉詫眼地來通報消息說,三牛哥是咋的啦,這麽些天不在,把嫂子一個人扔家裏,回來也不趕緊往家走,為啥一個勁兒顛南邊去啦。邱粉娥到底著急了,他往南邊去了?你們看清楚了?幾個婆姨七嘴八舌說,那還有個看不清楚的啊,就是三牛哥啊,看俺們喊他跑得更快啦。啊呀呀,就是沒考上又咋的了,受苦人還要不活了哪。可不是嘛,你三牛哥還不徹根兒就是受苦人啊,考上更好,考不上還安安生生地當咱的老百姓嘛。呀呀,俺們三牛哥三牛哥地喊,越喊他跑得越快了,後來嘛,跑著跑著,就看不見啦?可也是哪,光管自己念書,把莊稼扔給嫂子一個人,考上還好,考不上可不就沒臉見嫂子啦。不對呀,沒臉見嫂子就不回村了嘛,回都回來了,咋就一個勁兒地跑南邊了呀……

邱粉娥聽著聽著,突然啊呀了一聲,拔腿也往南邊跑了。半路上碰到下班的人就問,見沒見張三牛了。下班的人都說沒有見。邱粉娥更著急了,氣喘籲籲地跑得更快了。煤場子裏不知道什麽時候搭建起那麽多房子,房子多,門也多,邱粉娥見門就進就打聽,得到的回答都是沒有見,不知道,不認識。邱粉娥的腿一下子就軟了,得到的消息越來越接近她的預感了,這一帶山裏有不知哪輩子開過的廢棄豎井筒啊,這死鬼難道是,難道是,啊呀呀,越往下想越著怕吆,越著怕越不敢往下想了呀……之前常有想不開的人跑這一帶跳井筒呀,華岩人出口罵人時就愛說活得不如跳了梨花台深井筒……啊呀呀,死鬼你考不好就考不好吧,你婆姨我又不埋怨你不數落你呀,你咋能扔下婆姨孩子走了絕路哪。邱粉娥在這一帶砍柴時知道那個廢井筒就在東邊山崖根,沒頭蒼蠅一樣跌跌撞撞走出新辰礦煤場子,就直奔東邊去,走到那個廢井筒口上一頭跪倒就號啕大哭起來了,他爹呀,他爹呀,你咋能走了這條絕路哪,你考不上就考不上吧,咱還是好好的人家呀,你走了扔下俺婆姨孩兒可咋活呀,嗚嗚嗚,他爹呀……邱粉娥往南邊疾走的時候,後麵就有幾個婆姨遠遠跟著,遠遠跟著的婆姨後麵又有婆姨更遠遠地跟著。邱粉娥進了新辰煤場子裏,遠遠跟著的婆姨就站住了,更遠遠跟著的婆姨就小跑著過來了。過來就問,咋的啦?

邱粉娥找見張三牛啦?被問的人或搖頭或一臉茫然。問的人反而更來興致了,嘖嘖驚歎著,相互揣測著,都眉目驚詫地想搞清越聚越濃的迷霧到底是個啥情由。眼尖的突然壓著嗓門喊,快看,邱粉娥出來了。所有眼睛齊刷刷盯住邱粉娥,哇呀,不好了,邱粉娥咋往東崖那邊跑去了?呀呀,不好了,東崖根有三四丈深的廢井筒哪,東崖根有廢井筒哪,快哇,快哇,粉娥嫂往廢井筒那邊跑啦!啊呀,去廢井筒幹啥去呀?是不是張三牛考砸了跳廢井筒了呀?是呐是呐,肯定是煤窯上的人看見張三牛往廢井筒跑啦。

嘀嘀咕咕的婆姨們,突然就向著邱粉娥跑去的方向跑去了。前麵又有消息傳後來了,邱粉娥看不見了,邱粉娥看不見了。啊呀呀,男人跳下去了,婆姨也跟著跳下去了呀!長長的山路上撒滿了人,像行軍的隊伍傳口令似的,消息飛快地傳遞著,跳井了,跳井了,有人跳井了!

邱粉娥雙膝跪地哭號得氣吞聲絕,孩兒他爹呀,孩兒他爹,你個要命的鬼呀,不叫你考吧你非要考,小苗子不鋤了,大苗子也不管了,俺拗不過你老倔牛,嗚嗚嗚,千不該萬不該,俺不該說你考不上不要回來見全村人,考不上不要回來見婆姨孩,嗚嗚嗚,把你死鬼呀,俺隻是說說呀,你咋就當了真了呀,張三牛呀,張三牛啊……聽見身後有腳步聲嚷嚷聲也無心扭頭看一看是誰,反倒號啕得更感天動地了,張三牛你走了俺也不活了,你會跳井圪筒俺邱粉娥也會跳井圪筒,孩兒呀,娘也顧不得俺孩兒了,娘去見你那要命的爹了。哭喊著就往起站,很自然就成跳井的預備姿勢了,隻可惜胳膊早被相好的姐妹們架住了。幾位婆姨架著邱粉娥胳膊往廢井筒相反方向拖,她掙紮著往廢井筒方向撲,好在兩隻胳膊搏鬥不過十幾隻胳膊,一門心思跳井的努力到底白搭了。

邱粉娥大聲哭號漸漸改為抽泣,相好的姐妹說,粉娥嫂你可不敢走那條路呀,你可得想開呀,三牛哥走了你再走了,扔下孩兒可咋活呀。粉娥嫂哎,你弄清了沒弄清,三牛哥是不是跳井圪筒了呀?邱粉娥說,你們說他來南麵了,煤場子的人都說沒見他,南山上還有他惦記的啥呢,他不想見我咋不往北山上跑呢,跑南山可不就是來尋井圪筒找死呢。正說著,就看見一大群婆姨簇擁著宋光明、段四虎、宋來喜、段誌忠幾位村幹部一路疾走著朝這邊過來了,後麵還跟著肩膀上挎著一圈大繩的徐啟程和馬來保。

宋光明問,咋回事,張三牛跳井圪筒了?邱粉娥的抽泣就又轉號啕了。宋光明喝叱,不要哭號了,你怎麽知道張三牛是跳井了?邱粉娥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說,是的是的是的呢,他不跳井,放好好的家不回,來這南邊做啥呢?

我已經做好飯等他回家吃呢,可左等右等不回來,姐妹們才說他沒命地跑南山這邊了呀。嗚嗚嗚……宋光明搖著頭說,這怎麽可能哪,你搞清了沒有呀?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不光有新辰礦下班的人,山梁那邊銀生金煤礦的人也陸續過來了。宋光明已經安排徐啟程下井看究竟了,馬來保將大繩在附近一棵樹上繞了一匝,而後死死拽住,另一頭綁在徐啟程腰上。新辰礦的人提供了很亮的充電頭燈,一切就緒,徐啟程這就佇立井口深深吸了口井筒外新鮮空氣,就準備下井了。徐啟程下到三四丈深的井筒裏找死人,也不是他有多高尚,是下一次井宋光明給一條雲岡煙一瓶高粱酒。但徐啟程還是有點緊張了,這麽深的井底躺著個把腦漿都摔一攤的死人,咋能不嚇人呀。不能再沒完沒了地深呼吸了,好了,這就下吧,先把屁股坐在井口邊,再把雙腿向井裏垂了下去……這時,人堆裏走出了韓辰熙,他朝徐啟程擺擺手,說,不要下了,張三牛沒跳井。所有嘴巴都張大了,咋?張三牛沒跳井?宋光明問,辰熙叔,你看到張三牛了?韓辰熙陰沉的黑臉永遠陰沉著,但他還是朝宋光明鬆動了一下緊繃的臉說,反正沒跳井。這就算此人最明確的回答了。邱粉娥追著韓辰熙又哭鬧又求乞,問張三牛到底是咋樣了。韓辰熙還是那句話,告你沒跳井就是沒跳井,我多少年又批又鬥的還沒跳井,好好的跳啥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