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門歪道的神秘古巷
在紅彤彤火燒雲的映照下,張三牛直奔的方向逐漸明確了,瘦小的身子走進了新辰煤礦的簡易大門裏,走進了韓新寶的簡易礦長室。韓新寶正和韓辰熙商量著什麽,看見氣喘籲籲的張三牛都奇怪地盯住他,三牛子回來啦,考得咋樣?張三牛一把將韓新寶拉到外麵,一邊喘氣一邊說,變玲子,咱家變玲子,我,我,我看見了,昨晚上我在一個小巷子裏一個飯攤攤上買豆腐腦吃,就看見變玲子也來買吃的,我就喊,變玲子,她看見我扭身就跑了,她跑我就攆,攆著攆著就看不見了。
韓新寶那麽強硬的漢子也動情緒了,一把抓住張三牛胳膊,著急得話都說不好,你你你真見著咱女子了?你見她咋樣的,哪個小巷子?張三牛說,小巷子記著的,叫啥旮旯子來著,對了,叫邪門街旮旯子,是的,是邪門街旮旯子,那個旮旯子又深又曲裏拐彎的。韓新寶問,你能跟我再去一趟城裏嗎?張三牛痛快答應,等我回家吃了飯,你說哪會走就哪會走。
韓新寶說,這會兒就走,咱到西訇飯店吃,我讓鄉裏拖拉機跟我跑一趟,走。
韓新寶就領著張三牛從南山走山路直奔西訇鄉了。
林漢星一聽韓變玲有了線索,立刻就派出拖拉機。韓新寶要領張三牛到飯店買飯吃,張三牛說,已經過了肚饑勁兒了,咱趕緊去找孩子吧。韓新寶就買了兩個燒餅塞給張三牛。西訇到縣城四十多公裏路,張三牛把兩個燒餅剛吃完就到了。
邪門街旮旯子果然門都是斜開著,院挨院,門擠門,進了旮旯直走了沒有十多步就拐彎了,一看像走到了盡頭,沒想到又有個豁口拐進了一個長長的巷道裏,這個主巷道兩側又支出一個更窄小的旮旯子,像脊梁骨兩邊的肋支骨,這麽多旮旯子該進哪個旮旯裏找人哪?又該向哪個人打聽哪?
邪門街旮旯後來就全拆掉建成什麽新天新地娛樂城了,說這裏在舊社會是花柳窯子街,拆了它等於徹底割除掉舊社會腐朽的尾巴了,再後來又說是拆壞了,說那是清中期建築,都罵那個沒文化的縣領導把有文化的建築給糟踐了。這是後話了。
張三牛領著韓新寶和拖拉機司機從這個旮旯出來,又從那個旮旯進去,見人就拿著韓變玲照片問,見沒見過這個人,有說沒見過,有說好像見過的。
好像見過的跟沒見過的也一樣,橫豎不知道住哪裏,張三牛不是也見過嗎?
這可去哪裏找去呀?
旮旯兩邊的窗戶都亮起燈,才知道天黑了。張三牛把他倆領到他那天吃豆腐腦的飯攤上,一邊吃豆腐腦吃油條一邊觀察過往行人,好歹再碰上咱變玲來買吃的哪。後來看電視才知道這種行為叫蹲守,是的,是蹲守,行為和目的也像警察一樣,嘴巴吃著豆腐腦,眼睛從碗邊兒上盯著走來走去的人。盯女人,也盯男人,好歹看見那個狼心狗肺的張水明呢。但是他們的眼珠子盯女人畢竟比盯男人盯得緊,他們的行為反倒被人盯上了。飯攤邊兒早就遊走來一個人,不時向他們幾個瞟一眼。張三牛低聲說,那人好日怪。韓新寶說,吃你的飯,別看他。張三牛就低頭吃豆腐腦了,吃著吃著,眼珠子還是不由人要朝那人瞟。那人就朝他招手了。張三牛看了看韓新寶,韓新寶說,別理他。但是張三牛還是朝那人走過去了。那人與張三牛嘀嘀咕咕了老半天,張三牛明顯地對那人說的什麽拒絕了,但那人卻死死纏住了土老帽。後來好像是談妥了,張三牛過來紅著臉說,他問咱們住宿不住宿,我問多少錢,他說要兩塊。我說我那幾天住才七毛錢。他說七毛錢的是大通鋪,他家的店是單間獨鋪的,還說有啥要求盡管提。我說幹淨就行,能有啥要求哪。他說讓我跟你們一說就知道提啥要求了。韓新寶看了看張三牛說,你那幾天就是在這住著?張三牛說,嗯,跑了十多家都要兩三塊哪,就這旮旯裏的旅館便宜。韓新寶問,你咋不住個單間獨鋪的跟人家提一點要求哪?張三牛愣怔了一下,說,我也提要求了,我說被子太髒能不能給換換,那掌櫃說換好被子要加兩毛錢哪,我就沒有換。拖拉機司機突然哈哈哈哈笑了。張三牛不解地問,笑啥呐你?拖拉機司機說,啊呀呀,我看你呀,幾何代數都曉得,就是人間煙火不懂得。韓新寶拿手帕一擦嘴,迅速離開豆漿攤,離開那個盯梢的家夥。張三牛和拖拉機司機小跑著跟上韓新寶走出邪門街旮旯子。
知道女兒就在縣城裏,這讓韓新寶稍稍放心了一些兒,這頓豆腐腦卻吃得又讓當爹的心緊緊地揪起了。女兒她為啥住在這個邪門歪道的旮旯子裏呀?就為了住宿便宜嗎?第二天,韓新寶打發走拖拉機,自己就將女兒的線索報告給了公安局。公安局接案的負責人說,那個邪門街旮旯很混亂,已有人報過同類的案了。那人將韓變玲的情況都做了登記,照片也留下,並答應立刻派人去偵查,讓韓新寶安心抓生產,等待好消息。
韓新寶和張三牛坐著班車回到村裏,才知道昨天發生了驚天動地的這麽一出孟薑女盼夫哭夫戲。張三牛下車後聽完婆姨們的敘說,感動壞了,急火火地直撲相隔多日的家。見婆姨眼底還殘留著淚痕兒,十幾年的婚姻這會兒一下子迸發出火花兒了,這之前對婆姨的稱謂總是“喂”“嗨”“他娘哎”。也不知是哪股神經起了作用,突然就喊出婆姨名字了,粉娥哎,粉娥哎。地道受苦人能喊出婆姨名字來,簡直比後來的我愛你,愛煞你的情感含金量都要高得多。而且是眼睛直直盯住婆姨喊的,粉娥哎,我啥都知道了,考不上咱還好好地鬧人家,考上了我更要好好待遇你,我張三牛這輩子活得值就是因為娶了你,我張三牛要像你說的當了陳世美,那,那,那就是狗,就是豬,就是豬狗都不如。邱粉娥眼角又拋下了淚珠兒,臉色卻惱悻悻地說,快悄悄的哇,聽得人腿肚子都轉了,飯在鍋裏哪,端上吃死食哇。
兄弟姐妹情深深
禮拜六下午發工資,宋雲飛與韓軍兒相跟著往礦上走,一路上又激動,又有點怪怪的,這他娘的就算掙錢了?他爹當社員倒是天天發工票,油印的長方形紙片蓋個隊長的名戳兒,領回家一大遝哩,可到年底才能變成錢還兌不了現。積攢了多年的長款,除用老黃牛和大農具抵了一些,還有成百塊在往來賬上掛著哪,生產隊也沒影兒了,那成百塊長款就算白白扔掉了。
宋雲飛問韓軍兒,這才一個月嘛,真的這就發錢了?韓軍兒說,發工資可不就是月月發錢哪,這有啥奇怪的。宋雲飛還是覺得怪怪的,呀,還真和二道河機械廠工人一樣了。
管錢的韓辰熙臉凹得比平時還惡毒,抽屜裏的錢硬錚錚的全是新票子,嘩啦嘩啦地經他一點就成了別人的。輪到了宋雲飛時,韓辰熙覷著眼睛朝他狠狠盯了一下子。眼睛盯人不疼也不癢,想盯就讓他盡管盯,人家出錢咱領錢嘛,盯你一下又咋啦。這不,錢已經在老家夥手裏嘩啦嘩啦翻頁兒了,硬錚錚的二十八塊錢“啪嚓”一聲摔在了桌子上,宋雲飛很笨拙地將錢捏手裏,成就感幸福感滿滿的一胸膛。
財務室裏,除了點錢給人的韓辰熙惡著臉,其他將錢點完裝兜裏的人都是滿臉生動地微笑著。宋向前、段世凱、段學東、連誌紅、韓軍兒各自捏著各自的二十八塊錢,反著看了正著看,像年輕母親看著自己初生的嬰兒一樣甜一樣美。錢裝身上不光可以買東西,還能讓人又高興又覺得自己牛逼。幾位“七年製”相互看著,相互提醒著,咱們有錢了,咱們有錢了。
有了錢的人就有點把握不住自己了。宋向前號召說,咱們去二道河玩一天。
段學東說,才去個二道河,要去就去縣城裏玩。段世凱說,不去縣城,咱去太原玩。宋雲飛笑著說,瞧瞧,瞧瞧,咱錢是有錢了,可也不能山溝溝裏放不下了,去哪不去哪以後再說,今晚咱先在老茂堂那裏吃一頓,咋樣?
其他幾位齊聲就喊起來,好,好——這時宋二平也捏著錢從財務室出來了,宋雲飛使個眼色,幾個人就將她圍住。段世凱說,今晚咱都去新辰礦飯店,你也去,咋啦,不去?瞧把你嚇得臉都黑青了,不用你掏錢的,你們女的光用帶嘴就行了。宋二平問,俺們女的?兩人倆,三人仨,四人才成們呢,還有誰呀?正好方婷婷從財務室出來了,宋二平嘴角一翹說,想請誰你就請誰哇,還拉上個陪襯的,俺不去。宋二平扭身就要走,就被宋雲飛拉住手狠狠一拽,順著那股慣性勁兒把宋二平像圓規劃圓一樣悠了一圈,恰好把宋二平與方婷婷撞了個麵對麵。宋二平一把拉住方婷婷,婷婷哎,咱姊妹們也算認識一回了,今晚姐請你,就咱倆,躲臭男人遠遠的。方婷婷笑著點點頭,被宋二平拉著突出包圍圈,像兩隻掙脫羈絆的天鵝一樣向著前方飄飛而去。
“七年製”們急了,宋向前喊,咋放跑了呀,快追回來呀。宋雲飛抿著嘴笑道,跑哪裏去哪,都成家鳥兒了飛一圈還得飛回來的。宋二平和方婷婷果然就站住了,朝他們喊,俺倆還要叫翠子呢,你們要是變成女的也來跟俺們一起哇。段世凱喊,嘿,這不正好嗎,我們也要叫韓翠子一起吃飯哪。宋二平說,我們不叫翠子你們也不叫,見我們叫她你們也叫,就是能搗亂呢。段世凱說,我們早就說好要安慰安慰韓翠子呢,也算接風什麽來著。宋二平說,人家回來都好幾天了,你才給人家接風洗塵呢,過罷大年貼門神呢。段世凱說,這不是才有了錢嘛。宋向前說,咱把山那邊弟兄倆也叫上吧。宋雲飛說,走到山梁那邊去。
銀生金的牌樓就是好,又高大又粗壯,亮汪汪地聳立在夕陽下。上班的地方有個好牌樓就是牛啊。方婷婷頭一回來這裏,望著一側方柱上的大牌匾說,呀,這邊煤礦比咱那邊正規吧?幾位就都嘻嘻哈哈地笑得腰都彎了,段世凱笑得話都說不好,哈哈哈哈,正規,正規,可正規哪。說著笑著就走進銀生金的窯場子裏了。窯場子裏有很大很大的煤堆,還有拉煤的大卡車。方婷婷噘嘴說,人家還有大卡車拉煤呢,怎麽不正規呢?段世凱就又笑了,咱們的婷婷女士,不光美美的,還傻傻的,真是愛煞人了呢。方婷婷眼睛撲閃撲閃,怎麽,我說得不對嘛?宋向前耐心地解釋說,他們一天出的炭還不夠一汽車拉哪,咱那邊要是出了炭,一天能供幾十汽車哪。方婷婷一看到低矮的坑口就驚叫起來了,呀,這就是坑口呀!正好就有工人四腳著地拉著馱車出來了,身穿的窯衣比叫花子穿的衣服還髒還破,好恐怖好恓惶呀,那拉的又是個什麽車兒呀,燒餅一樣的車輪兒,上麵擱個大荊條筐,這這這也叫煤礦工人嗎?方婷婷直直盯著拉馱車的工人眼睛裏就淚汪汪的了。
正好宋礦長從屋子裏出來了,一看見宋雲飛們就惡狠狠說,你這孩是咋啦,發了身衣裳來顯擺,發了個錢也來顯擺,不顯擺顯擺就吃不下飯睡不了覺是咋的。宋雲飛說,我們是來叫金寶金元一起吃飯的。宋銀祿說,才拿了幾個錢就呼朋喚友吃死食,真真的敗家子,敗家子,我告你爹揍不死你狗日的,去,趕緊回家把錢交給你爹。宋金寶正朝裝煤的人指手畫腳,看見宋雲飛們就從煤堆上跑下來,正好宋金元也從坑下出來了。宋雲飛迅疾轉身往煤場子外走,將一隻手朝後麵招一下,大家夥就跟著宋雲飛,金寶金元也從不同方向朝宋雲飛們追去了。任宋銀祿喊破嗓子,也沒有回了一下頭。
宋雲飛們到了新辰飯店,所有飯桌已經坐滿領了工資的工人們。宋雲飛就讓老茂堂炒了一大盆粉皮煸肉片,調了一小盆黃瓜,又到供銷社買了一瓶酒,就直達韓翠子家了。
到了韓翠子家街門口,宋雲飛讓大家在門口等著,讓宋二平先進去看看情況。宋二平進去老半天才出來,眼圈紅紅地說,翠子一見我就哭,可是恓惶呢,宋雲飛你說咋弄呀。宋雲飛想了想就獨自一個人進去了。當時太陽已經落盡了,燈還沒有亮,正是白天與黑夜銜接的黃昏時。院子裏黑乎乎的,屋子裏黑乎乎的,四麵冷冰冰的牆壁裏坐著個孤零零的瘦小身子,把個一腔豪俠氣概的宋雲飛也搞得喉嚨裏哽咽咽的。宋雲飛挨著韓翠子側身坐在炕沿邊,深深歎了一口氣,唉,你這樣不行的,遇上啥事都得想開,你也弄下病可咋呀。韓翠子擦了擦眼睛說,二平說你們來了,咋不都進來呢。宋雲飛說,你剛回來就想來看看你,硬是等發了錢才來了。韓翠子說,趕緊叫大家進來吧。
開了燈,屋子裏也不亮堂,十幾瓦的燈泡,灰黃黃地照著炕桌周圍一小片。大家圍坐在炕桌四周,很緩慢地吃著大盆和小盆裏的菜,韓翠子被大家簇擁在正麵席位上,她將筷子伸進大盆裏夾起一片粉皮塞嘴裏,嚼啊嚼,嚼個沒完。挨她的宋二平很關切地說,翠子,你吃肉呀,吃肉呀。韓翠子又夾起一小塊粉皮放嘴裏,又是隻管嚼個沒完,嚼著嚼著眼睛裏就又掛出淚花兒了。宋雲飛連著灌下三大杯酒,也還是興奮不起來。他給韓翠子倒了半杯酒,說,翠子,來,我代表咱弟兄姐妹們敬你這杯酒,一來祝你母親早日康健,二來呢祝你考個好學校。就半杯,喝了也許能把心裏的憂愁化解化解。韓翠子卻說,倒滿。宋雲飛震了一下,好,倒滿,來,幹了。韓翠子把一杯酒喝了個幹淨,又拿起酒瓶要和大家過一輪。宋雲飛趕緊奪過酒瓶說,不不不,就這一瓶酒,我們男人還不夠喝呢,我這一杯就都代表了,對了,給你介紹個新姐妹,方婷婷,跟我在一個班上的,婷婷,來你倆認識認識,以後就都是好姐妹了。方婷婷坐在韓翠子另一側,很同情地不時側眼看看韓翠子。韓翠子一口菜嚼半天,她也一口菜嚼半天,韓翠子眼睛裏含著淚,她眼睛裏也掛出淚花兒。段世凱說,翠子、婷婷要不你倆碰上一杯吧。隨說隨就把兩個酒杯倒滿了酒。二人同時將酒杯擎起,方婷婷突然將韓翠子手中酒杯奪過去,一仰脖子,兩個酒杯同時底朝了天。
一圈男人都驚得麵麵相覷。宋雲飛吃驚道,方婷婷,你不是不能喝酒嗎?
方婷婷放下酒杯,輕輕將韓翠子脖子摟住,兩張秀氣的臉兒相偎在了一起。
韓翠子也用一隻胳膊將方婷婷的腰緊緊摟住,淚珠兒就從眼角淌下來了。
方婷婷說,姐,咱倆雖然才見第一麵,不知咋的,一見就覺得你恓惶,就覺得你可親呢。宋二平說,我聽俺娘說,覺得誰恓惶就是跟誰親呢。方婷婷說,姐,我聽宋雲飛說你家境了,同病相憐,同命也相憐的。
一路上又蹦又跳又喊又叫的男人們,再也找不出什麽話題說,隻會舉起酒杯說,來,喝。喝了擱下酒杯就又沒話了。這些家夥隻會在歡樂氛圍裏更歡樂,在這樣淒淒切切的情境裏嘴巴隻剩下吃喝的功能了。但是兩個盆子裏的菜還是由多到少,由少漸至沒有了,也該席終人散了。宋雲飛看了看身邊的弟兄們,看了看緊緊摟著韓翠子的方婷婷說,真感動,真的,我都幾回差點流淚了,婷婷,你把咱弟兄們都感動了,你是個好妹子,好妹子,看得出婷婷你一定經曆過啥事兒了,還說你臉高心冷哪,敢情你心腸軟著哪。好,這就好,感謝你跟咱窮弟兄姐妹成一家人了,一家人了啊。嗯,今晚是這,咱們都是為咱翠子來的,連上婷婷,咱都是鐵哥們了,不管誰有了啥困難事兒,咱都要誠心誠意幫助,嗯,咱這樣吧,翠子情況大家都知道,娘得了重病,需要很多錢的。我看咱這,能幫多少幫多少,隨心就是了。說著從身上掏出十元大鈔放在桌子上,說,我捐十塊。
接著段世凱、宋向前、韓軍兒、段學東、宋二平每人十塊擱在桌子上。宋金寶、宋金元一看愣怔了,弟兄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身上都沒裝著錢。宋雲飛說,你倆沒有就不用了,我們是剛發了工資。誰知宋金寶將一隻手伸向宋雲飛,另一隻手伸向段世凱,一人借我十塊。宋雲飛和段世凱各自拿出十塊給了宋金寶。宋金寶將二十塊錢撚成扇狀,往桌子上摔得比誰都響,哼,輸什麽也不能輸了情,丟什麽也不能丟了人。
方婷婷挨個兒看著大家摔撲克一樣將錢摔在炕桌上,好感動,好感動,像她本人在接受大家捐贈似的,白白嫩嫩的小臉兒都泛得紅彤彤的,水汪汪的眼睛撲閃撲閃著,像在表示濃濃的謝意。誰都沒想到,方婷婷會為這次義舉劃下隆重的句號,她從衣兜裏一下子掏出兩張十元鈔,輕輕疊壓在那些錢最上麵,說,我捐二十塊,我是翠姐親妹子,不能和大家一個水準,好了,大家什麽也不要說了,我這裏替我姐姐謝謝大家了,說著將盤腿坐姿調整為跪拜狀,向大家深深磕了一個頭。韓翠子也趕緊跪起朝大家磕了三個頭。不知咋回事,三個女孩突然就抱在一起哭作一團,男人們也都一人掛下兩行淚。
大家一邊告辭,一邊勸慰韓翠子要挺得住。韓翠子點頭應承著,戀戀不舍地將大家送到街門口,直看著都相繼消失在黑夜裏。但她不放方婷婷走,她緊緊拉著方婷婷的手說,好妹子,姐不想讓你走。方婷婷說,我不走,我在跟姐做伴說話兒。
半夜裏走進鬼世界
成為一名煤礦工人,不但能月月發工錢,還能享受一個禮拜天,可是宋雲飛卻最發愁過的就是禮拜天。夏秋交接的季節裏,家家都在刮坢清理塄堰,割蒿漚肥。宋雲飛前幾天就見他爹磨鐮刀,磨完一把,又磨了一把。
一邊磨一邊朝宋雲飛念叨,今年農業社分糞哪,明年誰家老爺給你分糞哪,光地塄上刮下來的那些蒿草哪夠哪,得多多地割些山蒿哪。過年的糞隻能比今年多,不能比今年少,大大地漚上一堆糞,加上牛圈的糞,過年的莊稼不壓塌堰才怪哪。等你下個禮拜吧,叫上你哥,咱父子三人,拉上三輛平車,到沁河頭二郎溝,一人多高的蒿哪,美美地割上一天。宋雲飛聽得腦袋瓜都快爆炸了,他哥宋雲茂卻美滋滋地點著頭應承,嗯,那得雞叫就走哪。宋寶祿朝宋雲飛叫喊,聽見啦你?宋雲飛用鼻孔哼了一下。
宋雲飛從韓翠子家回來,進了院子就見三輛平車已經預備在院子裏了,平車上除堆著一團繩子,還一字兒排放著三把鐮刀,這可是太要命了,太要命了。昨晚從韓翠子家出來說好禮拜天到二道河耍一天的。宋雲飛側耳聽了聽,他爹和他哥屋裏都鼾聲呼呼了。宋雲飛躡著腳進了自己屋子,燈也不敢開,聲音也不敢發出一絲兒,借著一點酒勁兒很快就睡著了。睡到後半夜突然就醒了,支棱起耳朵聽時,院子裏還沒動靜,謝天謝地潛逃還大有機會。
宋雲飛輕手輕腳穿起衣服,躡手躡腳走到院子裏。後半夜的月亮亮汪汪地照著那三輛平車和那三把鐮刀。宋雲飛最艱難的一關就是那兩扇笨重的木板街門,隻要稍稍一掀動就吱吱嘎嘎地響。宋雲飛盡量地將門軸提起減少摩擦度,可掀開的縫隙還不到二寸寬,破門板的嘎嘎聲就響徹夜空了。破門板是無論如何不能再動一動了,可是要破門而出還有啥辦法?蒼天眷顧急需人,宋雲飛麵對讓他驚恐萬狀的平車,突然就產生靈感了。他將一輛平車推到街門根底,兩手托著車轅一舉,輕輕一靠,預備好拉蒿草的平車頓時就具有扶梯的功能了。平車的底盤部分一尺多距離就有一根橫木,一腳一腳踩著橫木就攀爬到了街門的頂端,直直伸向夜空的兩根車轅,正好就成了兩側扶手,抓著扶手,跨過門楣,縱身一躍,就跳出苦海了。
宋雲飛看看夜空,也沒有看星象估計時間的經驗,但可以斷定距離天亮還早,整個村子還靜踏踏的沒一點動靜,是不是起得太早了,巷子裏黑洞洞的,白天熱熱鬧鬧的西飯市,空空****的很寂靜,老槐樹上突然有什麽鳥撲棱棱地飛上夜空,把宋雲飛嚇了一大跳。常聽老茂堂說,白天是人的世界,黑夜是鬼的世界。鬼的世界就鬼的世界,寧跟鬼打道也不跟宋寶祿打道。宋雲飛漫無目的地任兩條腿隨便走著,走出西飯市,走向村街大道,走向金圪槽。夜色裏的村街道,乳白乳白的。宋雲飛為了給自己壯膽,口裏默念,鬼呀,你出來,你出來,讓我看看你是啥模樣。這樣默念著就走上了金圪槽石橋上了。宋雲飛突然想起老茂堂給他講的一個鬼故事,頓時就覺得腿軟了。故事講的是真人真事,說是段四虎的爺爺年輕時半夜聽房,屋裏新婚小夫妻折騰了一次又一次,段四虎爺爺直聽到後半夜屋裏睡了覺才往家裏走,走著走著就看見前麵有個苗苗條條的女孩兒,女孩兒走快,他也走快;女孩兒走慢,他也走慢,女孩兒走到金圪槽石橋上,扭頭朝他笑了笑就鑽石板橋底下了,段四虎爺爺以為那女孩對他有意思,就也朝石板橋底鑽進去,他朝那女孩伸出雙臂就要摟,那女孩一扭臉,把個段四虎爺爺就嚇昏過去了。回家後大病了一場,請來神婆下馬跳大神,神婆頭頂紅布唱著問他看見啥了?他跪地下實實在在地答,看見滿臉一張血紅的嘴。
宋雲飛走到石板橋當中,腿軟得都不能走了,身上一股一股地發麻發冷顫。宋雲飛扭頭就往家裏跑開了。跑著跑著,就看見前麵突然有了個黑影,亮汪汪的月光下,看著不像是女孩,脊背很寬厚,步態很笨重,要是鬼也是個男鬼了。宋雲飛一激靈,真的見鬼了,反倒不怎麽害怕了。在西飯市聽宋銀祿說朝鮮打仗時,沒打以前嚇得直哆嗦,戰鬥打響就不怕了。
那鬼看見他也開始奔逃了,鬼前麵跑,宋雲飛在後麵追,一麵追一麵想,要能逮住一個鬼,用繩索拴住像耍猴一樣耍還能賣錢哪。宋雲飛放開腿追了一會兒就追上了,一把抓住後領口,一揪一拽就把個鬼弄得仰天八叉倒地下了。宋雲飛定睛看時,原來是一身髒黑衣服的宋全海。宋雲飛說,我還以為見了鬼哪。宋全海也說,我也以為是碰上鬼了哪。
人眉人眼的雖然不是鬼,可這行為動靜還是很像個鬼。宋雲飛問,全海爺,你這半夜三更的這是幹什麽呀?沒想到宋全海也反問他,你這半夜三更的幹啥哪?宋雲飛說,我是起太早了嘛。宋全海也說,可不我也是起早了嘛。宋雲飛細看時,宋全海手裏拿著一把砍炭钁,越發奇怪了,全海爺,你也到銀祿叔窯上了?宋全海一邊匆匆地走一邊搪塞,嗯嗯,可不是哪,到銀祿子窯上掙點油鹽錢吧,啊啊,我得趕緊去上班了。宋雲飛又追著問,銀祿叔窯上不也學新辰礦過禮拜了嘛,今天不是禮拜天嘛。宋全海步子更加快了,啊啊,我去抽水抽水的,你這孩實在能瞎打聽哪,去去去該幹啥幹你的去哇。
宋雲飛還是很疑惑,就遠遠地跟蹤上,就見宋全海往南走了一會兒就又返到村前公路上,往東走了一段,而後又轉往東井溝方向。靜夜裏,東井溝的溪水潺潺地流著,宋雲飛一腳深一腳淺地盯著前麵黑影走。黑影拐進東井溝西側的又一道深溝裏,宋雲飛也跟進那道深溝裏。黑影爬上山坡,宋雲飛也跟著爬上山坡去。就看見不遠處微微的一小片燈光在閃爍,宋全海就在那片燈光裏停下了。宋雲飛立刻隱蔽在一簇灌木後麵,就聽見宋全海那邊有人在說話,接著就聽到叮叮咚咚的聲音。宋雲飛想這些人一定是在幹壞事,要不為啥要黑天半夜幹哪?為啥要編造到宋銀祿煤窯抽水哪?難道在盜古墓?是了,一定是盜古墓了。可是宋雲飛已經不能再向那邊靠近了,這時候豆青色天光已經泛白亮了。說好到二道河去玩也該到集中時間了。
瀟灑走了一整天
宋雲飛三步並作兩步地跑回村,段世凱、宋向前、段學東、韓軍兒、宋二平已經在金圪槽石橋上等他了。五輛自行車亮閃閃地一字兒排在石橋上,五位我們村裏的年輕人一人一身勞動布工作服,左胸脯“新煤”兩個字很顯眼地閃耀著。看見宋雲飛一臉疲憊兩腳濕泥,就都奇怪地圍上去問七問八。宋雲飛一屁股跌坐在石橋墩上說,嘿吆,驚心動魄呀,波瀾起伏呀,環環相扣呀,這方麵還有什麽好成語你們再往下接。宋雲飛的表情和講述把大家胃口一下吊到半虛空,都圍過去支棱起耳朵準備好心驚魄動了,宋雲飛卻突然住了口,搖搖頭說,等我想想看這事能說不能說。宋雲飛雙手掬著腦袋盯著宋向前想了一頓,說,不能說,不能說的,要說也不能跟你們說,走,殺向二道河。宋雲飛奪過宋二平的自行車,說,來坐後支架上,我帶你。
五輛自行車嘡啷啷地一路響著飛奔在沙土公路上,領頭的段世凱滿臉綻放著幸福紅光,雙臂撐在車把上,雙肩聳得高高的,腦袋左轉轉,右轉轉,憋悶的心情就像束縛好久的手腳,一下子釋放開感覺好舒坦好舒坦。就情不自禁地叫喊開了,嗷,嗷,嗷——宋向前也跟著喊,嚎,嚎,嚎——韓軍兒用鈴聲代替了嚎叫,右手一下一下按著車鈴按鈕,叮零零零,叮零零零——段學東則一彎腰,雙腿一使勁,車子就哧溜一下子超越到最前麵,破著喉嚨就唱起來了,沿著社會主義大道哎,奔前方哎,嗨吆喂,嗨吆喂……宋雲飛被拋得遠遠的,車子騎不快倒不是因為馱著宋二平,看那悶悶不樂的樣子就知道是心裏憋著啥不快活。宋雲飛情緒調動不起來,車子速度飛快不起來,更大喊大叫不出來。宋二平一手摟著他的腰身,一手捶一下他的脊背說,吆,今天咋一下子像個大人了?宋雲飛說,是嘛,要不說農村廣闊天地教育人哪,學生娃娃這才幾天就鍛煉得跟老百姓一樣穩重了。宋二平說,你這人是咋的啦,正月就嚷嚷著要到二道河玩呢,好不容易有了時間有了錢來玩了,你倒好,死眉不活眼的,把大家的興致都掃沒了。宋雲飛說,不是吧,這不一樣樣的嘛。宋二平說,那好呀,那你攆上他們,也又叫又喊呀。宋雲飛頓了頓說,你還別說,這會兒還就是叫喊不出來了呀,沒朝氣了呀,老了呀。宋二平說,昨天還孩子一樣,咋過了一黑夜就一下子老了呢?宋雲飛說,心裏不好活,就是能一下子老了的。宋二平說,你可有啥不好活呢?宋雲飛說,我啊,不好活的事多哪。宋二平說,唔,我知道你為啥不好活了。宋雲飛說,為啥哪?宋二平說,為啥呢,你自己心裏不好活,問我為啥呢,我問你個不該問的問題,你可得跟我說老實話。宋雲飛說,我知道你問啥的,你肯定是說她倆吧?宋二平又用拳頭使勁敲了一下宋雲飛脊背,你瞧你瞧,這可是你自己說的哈,我可不是問你這啊,心裏有鬼就有鬼。宋雲飛解釋說,這就是你要的答案嘛,昨晚本來要約她倆一起來二道河的,可你看那形勢咋約哪。
宋二平說,所以就心裏不好活嘛,就一夜成熟穩重了嘛,就老了嘛。
突然,天地間爆出一個聲音,宋雲飛,宋雲飛,聽到廣播趕快回家,聽到廣播趕快回家,家裏人到處找你哪,別讓家裏人著急,趕快回家,趕快回家。宋雲飛,宋雲飛……這聲音鋪天蓋地,震耳欲聾,宋雲飛們已經遠離華岩村四五裏了,大喇叭的叫喊聲還是把正在飄飛的“七年製”們嚇壞了。宋二平問宋雲飛,咋啦,家裏人不知道你到二道河?宋雲飛說,我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幹嗎讓他們知道哪。宋二平問,是不是叫你動彈了?
宋雲飛說,叫我跟他們進山裏割蒿哪,我不去。宋二平說,叫你割你就割吧,天天上班還不跟歇著一樣啊。宋雲飛說,所以你問我為啥一夜就老了呢,這才是心裏不好活的真正原因哪。宋二平說,那你回哇,不要叫家裏人急。宋雲飛雙腿一使勁,車子就追前麵了,一邊扭頭朝華岩村大喊,大喇叭,我操你娘。
華岩村距離二道河鎮二十多華裏,不到兩個鍾頭就到了。在百貨商店前寄放了車子,行走在寬敞的水泥街道上,街道寬敞心情也舒暢,陽光很燦爛,天色很蔚藍,這樣自由自在地走啊走,街東頭走到街西頭,又從街西頭走回街東頭。就這麽個山旮旯裏城不城鄉不鄉的一個二道河,其實也沒個啥好去處。最大的百貨商店已經進去三次了,就宋二平買了一小盒雪花膏。男人們沿著櫃台走了幾圈,也沒個可買的。百貨商店看厭煩了,還有兩個大供銷社可以看一看,就進去轉了兩圈也還是沒個可買的,除了比華岩供銷社櫃台長貨物多,再看不出啥趣味來。不轉商店隻能在街道上走來走去了,寬寬敞敞的二道河街道上,最可看的就是人。街上行走著各樣的人,有的人值得看,有的人則不值得看。恰好就有一夥青年男女過來了,恰好跟他們一樣一人一身勞動布工作服,左胸上都印有“二機”兩個字。他們知道那是最牛的二道河機械廠工人。這兩撥人像甲乙兩站相向出發的兩列車在某個站點相遇了。“新煤”人眼饞饞地看著“二機”人,“二機”人也在目光怪怪地看從哪兒冒出個“新煤”人。
宋二平卻沒怎麽關注“二機”人,她早被迎麵走來的幾個身影吸引住了,哇,是燙發,燙發,額頭劉海彎彎團團的,披到脊背上的長頭發也彎彎團團的,以前隻有電影裏女特務才有這發型的呀,好好看呀。宋二平還在為滿頭燙發愣怔著,突然又被一個女孩的雙腿驚呆了,那女孩褲子把屁股緊繃著,褲口卻喇叭口一樣張開了,寬寬的褲口呼唰呼唰隨著雙腿邁動飄擺著……宋二平不知不覺就跟在人家身後了,那幾個女孩走,她也跟著走,不知不覺就脫離開勞動布隊伍了。宋二平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勞動布工作服,又寬又肥又齷齪,這跟裝滿土豆的一墩大麻袋有啥區別呀。
聽見宋雲飛喊叫她,才從迷瞪中喚醒過來。二道河十字街口的“人民食堂”也改成了“美味飯店”,不光名叫美味,飯菜味道也真的很美了,盤子裏的豬肉多了,碗裏的麵也是純白麵的了,還不用像以前趕會時那樣在窗口擠啊擠,擠一頓買出來的還是白麵摻和著窩頭麵。六個人圍著一個桌子坐下來,隻管吆喝叫菜就有人笑嘻嘻地把一盤一盤的菜端上來,飯店買飯不用拚命擠,還真有點奇怪呢。
吃罷飯往華岩村返,宋二平像有什麽心思似的眼睛木木的不說話,宋雲飛也一如既往地穩重著,其他幾位也沒人再叫喊。騎行了二十多裏遠,也沒說了幾句話。返回華岩村的路是一路上坡路,蹬不動就得推著走。像所有歡喜事兒一樣,收尾時總不如發起時高興。
快進村時,宋雲飛把自行車給了宋二平,自己就溜到沁河灘楊樹林裏等太陽落,等天黑,直等到夜深人靜了,宋雲飛才悄悄地潛入自家院子裏,平車還在原地,不過車盤裏隱隱散發的蒿草味兒,像在訴說著一天的艱辛勞碌。宋雲飛側耳聽著爹和大哥勞累人的鼾聲想,沒我宋雲飛參加,這場舉家動員的積肥運動,這不也在不知不覺中勝利凱旋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