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包文正有點不對勁

天氣幹冷幹冷的好多天,說是生雪了,果然就紛紛揚揚下起雪來了。這個冬天本來就閑得沒事幹,現在又下了雪,正好心安理得地排戲。戲班子準備開排的戲叫《秦香蓮撤訴》,是弗瑞縣文化館館長編的新古裝戲,宋光明拿回這個本子對韓新惠說,給咱排得好好的,爭取明年正月十五縣裏匯演拿個一等獎。韓新惠跟韓新柱輪番把劇本看了一頓說,呀呀,包公咋能勸秦香蓮理解陳世美哪,還要勸說陳世美給兩個孩子找工作,並給秦香蓮一大筆錢,這這這不是瞎弄嘛。宋光明說,館長說這叫創新,你不懂不要瞎說,匯演是館長負責的,你隻管排好就是了,對了,你轉告韓新寶讓給館長送去一拖拉機炭。韓新惠又說,咱這戲班子旦角不行,不敢接旦角戲呀。宋光明說,礦上招來那麽多女孩,咋能缺個唱旦哪。韓新惠隻是搖頭,沒法跟領導講清女孩跟旦角之間相差十萬八千裏,隻得接了劇本安排角色,現在班子裏勉強唱過旦角的隻有韓守仁,扮演秦香蓮的隻能是他了。

韓守仁之前扮演過《法門寺》裏的劉媒婆,雖然與秦香蓮相差很遠,但也隻好這樣了。韓守仁接了劇本就天天背誦:我有心狀告那無情郎君,他斬妻殺子負義忘恩。我將他狀告包拯大人,包相爺接狀紙將我同情。我隻想報怨仇將賊命斷送,誰曾想包大人將我勸醒。將世美治死罪你雖解恨,可剩下你母子仨如何活命。你不如撤訴狀私了公案,他必定感念你饒命之恩。薄情夫他可是國戚皇親,可保你母子仨富貴尊榮……韓翠子聽著聽著就笑了,爹,你這戲裏包公怎麽倒像個調解主任。韓守仁說,嗯,以前那個包公比這個傻,還是這個包公近人情。

排練室裏大火爐捅得很旺很旺,自己煤窯上有的是大塊的炭。韓守仁吃罷早飯第一個就蹲在大火爐旁背誦開唱詞了。韓新惠在一旁聽著聽著就皺起眉頭,說,你這不行,你這是小學生背書哪,把道白都咽肚子了,你得打起調來,帶上人物情感的。陳世美偷著接見你嘛,陳大老爺——這句叫板心情是很複雜的,又有怨恨又有諷刺還得表現出對陳世美的感激之情哪。韓守仁就很謙虛地接受,並讓韓新惠一句一句地教他。

可是都半上午了,打板的韓守義還沒到。宋光明在喇叭裏喊了幾次也不見來。段四虎說,總是在麻將攤子下不來。宋光明問,在哪裏打,我去叫他。段四虎說,今年冬天打麻將簡直成風了,全村二十多個麻將桌哪。

宋光明問,韓守義肯在哪裏打?段四虎說,恐怕在段毛孩家哪,段毛孩家六間房子炕上地下五個麻將桌,還雇著專人做飯哪。宋光明驚問,搞營業性賭博?段四虎說,可以理解吧,四位生產隊長都各有各的掙錢攤子,就他光種個地。宋光明又對著麥克風喊了半天韓守義,還是沒來,就和段四虎直衝段毛孩家了。

段毛孩家街門關著,但能聽到院內嘩啦嘩啦的洗牌聲音。段四虎將街門敲得咚咚咚響了半天,才聽見門縫裏段毛孩捏著嗓子問,誰?段四虎說,快開門哇,你四虎叔。段毛孩領著宋光明和段四虎往院子裏走,一邊解釋,上個月我在城裏女兒家住了幾天,見有些街巷裏有棋牌室,我問人家這合法不合法,人家說不合法還敢往大街上掛廣告牌?我呢,尋思了多半年也尋思不出個好幹的,就想試一試。宋光明沒有製止也沒有支持,隻問韓守義在不在你家。段毛孩說,正輸著哪,你在大喇叭裏喊他,我也催促他,可就是頭也不抬一下。段毛孩把宋光明段四虎領到一個屋子,兩個麻將桌的人麵對全村一把手的光臨都不抬一下頭,韓守義更是眼睛發紅,臉色發紫,右手緊捏著一塊麻將牌,高高舉起要往出打,突然又縮回胳膊反而捏得更緊了。段毛孩在他脊背上拍一巴掌說,大支書親自請你了,還不快去啊。

韓守義腦袋往後扭了扭說,啊,啊,快了快了。段四虎又催,那麽多人就等你一個人啊。韓守義身子突然站起,是嘛,那走走走。說著一下子把桌子上的麻將扒拉亂,起身就往外走。其他幾個人急了,喊著讓他還輸掉的錢。

韓守義早一溜煙消失在飄滿天的雪花裏了。段四虎隻得替韓守義還了十七塊錢的賭債。

宋光明和段四虎回到排練室,韓守義已經端坐在司鼓位置,很感激地朝宋光明和段四虎微笑著。宋光明環視一圈所有演職員,說,咱先開個會,是這樣的,第一,這是政治任務,是為明年正月縣裏匯演搞的節目,誰影響了排練,咱有的是懲治辦法。第二,紀律是打勝仗的保證,排戲也一樣,說幾點到就是幾點到,按時按點簽到,誰遲到扣發排練補貼。第三,戲班子有戲班子規矩,打板的是戲班子核心,以前韓辰鼎老人打板時,人家往那裏一坐,威風凜凜啊,滿場子都聽人家的啊。你韓守義,不光學好打板,更得學人家那做派。韓守義微微笑著,頻頻點頭,嗯,嗯,好好學,好好學。

宋光明接著講話,實在不像話,就到外村請人,西訇村紛紛打電話要參加咱們戲班子的人多了,哪個行當調皮搗蛋,堅決替換,決不能因為個別人影響了排練。

韓守義這一回將領導的話當話了,臉色凹下,眉頭皺起,儼然一副威嚴司鼓架勢,說,我韓守義是啥人?我韓守義不幹是不幹,要幹就要幹出名堂,我韓守義別的營生不喜歡幹,可蒲劇我喜歡,給蒲劇打板我更喜歡,我韓守義絕不給我辰鼎老師傅丟臉,要是咱這個《秦香蓮撤訴》因我誤了事,我韓守義就不是人,就是個狗。倏忽之間,韓守義就做作得人模人樣了,一手掛鴛鴦板,一手將板箋高高一舉一落,噠噠一聲,像對千軍萬馬喊出的口令一樣,文場武場演員就在他的指揮下運動起來了。

滿世界沒個搞愛地方

又是風又是雪的,滿世界沒一個談情說愛的地方,沁河灘不行,山坡上更不行,大樹小樹沒了綠葉,像大地上沒了青春容顏,不能給人個好心情。隻得找個家了,找個炕暖暖的家,可是很不好找。宋金元把村裏有空房的家挨個尋思一遍,都不行。宋金元村裏的那個家,因弟兄倆都在煤窯上住,一直沒生火。方婷婷住的韓新寶家,人來人往的眼雜嘴更雜,這手寒腳冷的嚴冬真不是個搞戀愛的季節。宋金元要在參軍走之前,與方婷婷嚐試一下思謀了許久的二人世界,可是在東華岩高塄上站了半天了,頭發上肩膀上都落一層雪花了,還是想不出個理想地方。宋金元幹著急沒辦法,一會兒左手挖右胳肢窩,一會兒右手挖左胳肢窩。方婷婷說,這半天你也想不出個好地方,還是到翠姐家吧。宋金元說,翠子家是不是他爹在呀?方婷婷說,守仁伯排戲去了。宋金元說,韓翠子是不是聽說你要當兵走,不高興了?方婷婷歎氣道,可不呢,親姐妹一樣就要離別了嘛。宋金元說,那咱還是另找個地方吧。方婷婷說,沒事的,就到翠姐家吧。

雪越下越大了,整個街巷裏都被稠密的雪花塞滿了。好處是街上沒人,宋金元就和方婷婷手拉起手來了,而後就手拉著手在飛雪裏小跑起來。二人小跑著進了韓翠子家院子,掛在睫毛上的雪花阻擋了視線,推門進了屋子,擦掉睫毛上的雪花,才看見宋雲飛和韓翠子正慌張地從炕上往地下挪騰。炕上的男女和地下的男女先是一震,而後是尷尬,而後是羞赧,而後就釋然了。韓翠子指著宋雲飛埋怨,進來咋不關上街門,幸虧是他倆,要是俺爹回來可咋弄呀。宋雲飛一邊下地穿鞋,一邊說,你倆可真是的,遲不來早不來,最不該來的時候你倆蹦出來了。宋金元說,那俺倆走吧,你倆繼續吧,繼續吧。宋雲飛說,這還繼續個啥哪,你倆咋,找不上個親嘴的地方?方婷婷說,是說話的地方。宋雲飛說,都到這一步了還是說話說話,光靠說個話能有了感情?金元你就說句實話,你倆要是親嘴或者幹那事兒,我跟翠子就給你倆騰地方,要是光說個話,那咱四人都在說哇。宋金元又挖著胳肢窩,紅臉笑著,呀呀,雲飛哥,你咋把個話說得透徹徹的哪。宋雲飛說,要幹啥趕緊幹哇,到了部隊上還不知分在天南海北哪,就是在一起,部隊上也不讓搞男女的。翠子,走走走咱到外麵走走哇。方婷婷不好意思地說,外麵雪下得可大呢,還是我們走吧。韓翠子說,你都快遠走高飛了,想留你再在俺家還不知在啥時候呢。說著向宋雲飛使個眼色,一閃身子鑽入雪幕裏。

屋子裏就剩宋金元和方婷婷兩個人了,街門也被宋雲飛和韓翠子從外麵反鎖了,窗玻璃外雪花飛舞得越稠了,屋子暖融融的,炕暖融融的,多舒心的環境啊,多浪漫的環境啊,可是宋金元卻緊張得不行了。方婷婷側著身子靠在炕沿邊,一條腿垂懸著,另一條腿斜斜地伸向前麵。宋金元也斜靠在炕沿上,人坐不踏實,心也踏實不了。宋金元說,這雪下的。方婷婷朝他笑了笑,喉嚨裏輕輕哼了一聲。宋金元稍稍向方婷婷那邊挪了挪,但二人之間距離還在一米以上,這一米的距離要是跨過去,也就跨過了所有阻隔在男女之間的千溝萬壑了。宋金元使勁厚了一下臉皮,橫了一下心,向那邊啟動了大膽的跨越行動,動作是極其簡單的,隻要身子向著目標平移,屁股下的炕沿就像煤箱輪下的軌道,把控著方向直抵目標,這次平行移動幾乎就是整個愛情過程的升華與跨越,完成了這個動作,就達到情感的巔峰了。可是戰戰兢兢的宋金元卻又說話了,嘴巴一張,就把積蓄的勇氣、底氣、心氣統統釋放掉了。宋金元說,咱們還能在村裏十二天了,哪天我請大家一起熱鬧熱鬧。方婷婷說,嗯,你安排吧。宋金元說,你不回西訇家裏打點打點了嗎?方婷婷說,前天不是已經回了嘛,該打點的都打點了。宋金元說,嗯,這就好。宋金元側目看了看方婷婷,方婷婷表情平平的,眼睛向正前方平視著。沒有小電影院裏觀眾的推擠,沒有黑咕隆咚裏放大的膽量與加厚的臉皮,這珠穆朗瑪峰登頂的最後一步眼看就邁不上去了呀,宋金元身子顫抖得越厲害了,心也顫抖得越厲害了。

方婷婷看著宋金元緊張羞怯的樣子,微微笑了,也許這正是她喜歡的呢。她理解這情態背後是鍾愛,是仰慕,是神秘,是崇拜。是怕莽撞的動作傷害了對方美姿,也傷害了自己形象,可是可憐人啊,愛有時候是需要莽撞需要野性的呀,為什麽女孩容易被賴小子得逞,就因為女孩自己永遠是被動的,永遠是等待的呀。尊嚴和矜持如果變成一個自我束縛的軀殼,那這最後的一步還怎麽邁得過去啊!方婷婷隻得給可憐人開導了,金元,怎麽了你?宋金元說,我啊,沒怎麽呀。方婷婷說,你愛我嗎?宋金元說,嗯,愛的,天天醒著睡著眼前都是你。方婷婷說,其實,我的毛病多了,你要真正與我走近了,就會發現我並沒那麽可愛的。宋金元說,不會的,你一點毛病也沒有,一點也沒有的。方婷婷說,你要明白,你愛的是個人,不是神,可不能把你愛的人太當個人物了,你不聽人說嘛,男人不賴,女孩不愛嘛。

宋金元完全聽出方婷婷是在啟發他了,低垂的腦袋輕輕抬起來,將眼光直直向那邊看過去。方婷婷也歪著頭水汪汪地看著他,那是在鼓勵他,在呼喚他,可憐人一下子熱血奔湧了,一下子就將方婷婷抱緊了,不知怎麽就滾在炕上了,嘴唇也緊貼到一起了……宋金元低聲囁嚅,婷婷,我幸福死了。方婷婷說,嗯,我也是。宋金元說,婷婷,到了部隊你可不能不跟我好啊。方婷婷說,不要說話,說話分心的。宋金元說,嗯,可是我老想叫婷婷。方婷婷說,嗯,隻許叫婷婷,別的不要說。宋金元就一個勁叫婷婷,婷婷,婷婷……

冬末的雲不帶雨

雖然特招兵參軍沒搞敲鑼打鼓的歡送新兵儀式,但宋雲飛們還是湊錢搞了一次歡送宴。宋向前、宋金元、方婷婷三位坐在正席位置,接受著大家的祝賀。宋雲飛第一個舉起酒杯,呀呀,真想象不出你們三個穿起軍裝是個啥樣子,又是領章又是帽徽的,一定很牛的。牛了就看不起老朋友了,走了就跟我們這些老百姓寡淡了。段世凱說,國家正式征的兵,到時候大多退伍的,特招的兵都是有靠山的,是退伍不了的。韓軍兒說,退伍不了就提拔成軍官了,成了軍官就越回不了農村了。段世凱說,嗯,還能帶家屬哪,到時候,回村裏娶媳婦,想娶誰就娶誰,娶了誰就徹底脫離農村了,就成軍官太太了,女子們爭著搶著跟哪。宋雲飛又朝方婷婷端起一杯酒,婷婷哎,你來俺華岩村可是來對了,不光找上男人,還當了兵,俺家金元要升了軍官,你還能跟著沾光,當軍官太太哪。張眉燁搶過宋雲飛的話茬兒,說不定人家婷婷提拔在你家宋金元前頭哪,到時候就你宋金元這德行,更不配當我們方婷婷女軍官的丈夫了呢。

宋金元微微笑著,接受著大家的敬酒和祝賀,哪裏哪裏,不會忘記大家的,永遠不會忘記大家的。宋向前滿臉愧疚地不時搖著頭,好像是辦了一件背信棄義的事兒,很對不起大家,一個勁兒歎著氣說,唉,當兵是很想當的,可是一想到離開你們,這心裏就不好受。方婷婷更是不說話,不吃菜,隻是喝酒,兩眼含著淚。韓翠子低聲勸她,你高興點嘛,高興點嘛,跟大家說道說道嘛,咱們再這樣熱熱鬧鬧坐在一起,還不知哪年哪月呢。

誰知韓翠子這句話反而把方婷婷說哭了,一下子伏在韓翠子身上,翠姐,我不走了,不走了,我走了會想翠姐的,會想弟兄姐妹們的。陳秋雲急忙接話,婷婷,婷婷,別這樣啊,你這樣的好姊妹到了哪裏都會有朋友的,有了新朋友慢慢就不想老朋友了。方婷婷還是哭著說,不會的,你們是我在最難活的時候結識的,是我的第一茬朋友,永遠忘不了的,忘不了的。

這個場景裏隻有宋金元滿臉綻放著未來軍人的榮光,樂嗬嗬的,笑嘻嘻的,對大家夥的羨慕與讚頌默默承受著。看著方婷婷又是傷感又是哭泣,伸出一隻手按在方婷婷肩膀上,一下一下撫摸著說,不敢哭,不敢哭,哭腫眼睛讓帶兵的看了,以為你不願意參軍哪,不哭了不哭了哈。方婷婷卻狠狠擰了一下肩膀,甩脫那隻笨拙的手。這個動作把細心的女孩子們都看愣了,相互傳遞著同樣疑問的眼神,這兩人這是怎麽了?難道鬧別扭了?

宋金元那隻手並沒有徹底收攏回去,第二次又輕輕拍在抽泣的後背上,又被狠狠地甩開了。這一次男人們也都看在眼裏了,都奇怪得眼珠子都掉出來了。

宋雲飛把追問的眼神投向宋金元,宋金元依然樂嗬嗬笑嘻嘻的,繼續陶醉在羨慕的眼光中。宋雲飛就問挨著的宋向前這二人是怎麽啦?宋向前耳語說,方婷婷一開始聽帶兵的說是好兵種,又是好地方,可後來聽說又變了,兵種和地方都不如以前的好,隻是跟金元叔離得近了,她可能懷疑銀祿爺讓老戰友給調換了。宋雲飛嘀咕說,這方婷婷也是,當了兵就是了嘛,穿的軍裝不都一樣樣的嘛,有啥挑肥揀瘦的。

三位新兵臨走的那天,宋雲飛們早早就集中在金圪槽石板橋上,要很隆重地歡送一下子,幾個女孩還做了幾個彩色紙三角旗,讓送別時高高舉著揮動。可是等到日頭兩杆高了也沒動靜,多半上午了才聽人說他三人一大早就被吉普車接走了,走時華岩村還沉睡在濃濃的晨霧裏呢。宋雲飛們站在石板橋上向公路的遠方眺望,車的影兒都沒有,隻有遠處積了過冬雪的山,還有東邊天空淡淡的浮雲。

年的味道從豆腐開始

舊曆的年底畢竟最像年底,村鎮上不必說,就在天空中也顯出將到新年的氣象來。灰白色的沉重的晚雲中間時時發出閃光,接著一聲鈍響,是送灶的爆竹……是的,年底就是這個樣子,我想濃墨重彩地渲染一下華岩村的年底,可是搜索枯腸絞盡腦汁也還是渲染不好,幹脆,就把近代小說中對年底描述最經典的段落拖來一用吧,魯迅本人不也不反感拿來主義嘛。

年頭歲尾是玩賭的黃金季節,段毛孩的麻將攤子又擴大了規模,打麻將的人多了,打到後半夜需要吃飯,吃飯是需要付錢的,這就催生了賣飯的事業,賣飯是需要豆腐的,可是豆腐還得到二道河買,很不方便的,這一來,賣飯事業又激發出做豆腐的謀略。自己用不了,剩下的還可以賣,轉眼正月了,走親戚待客人,誰家離了豆腐能行哪?

段毛孩的爺爺和爹都做過豆腐,一直到割資本主義尾巴那幾年才被禁封掉,做豆腐的工具還在樓上塵封著,洗涮洗涮就能用的。南邊一間柴炭房一收拾,大灶火一砌壘,豆腐磨一安放,豆腐坊的全部功能就具備了。

就在蒲劇《秦香蓮撤訴》彩排的那幾天,豆腐坊裏熱騰騰的水汽就飄**到華岩村空氣裏了,豆腐的淡淡香味也從西華岩彌散到了東華岩。

段毛孩將做出的第一籠豆腐,留了四分之一,其餘都拿到戲台附近試賣,不想一會兒就賣光了。臨過年嘛,誰家都是七斤八斤地割。就這還是人口多的都自己家裏做哪。試賣成功了,段毛孩當晚就做出兩籠,第二天挑到戲台根,半上午就賣了個精光。賣完豆腐,還可以進戲院裏看看彩排的蒲劇新劇目。賣了四上午豆腐,看了四天《秦香蓮撤訴》的後半截,就奇怪地問身邊的馬來寶,怎麽天天唱的是個這戲哪?馬來寶很不屑地斜眼瞅著蒲劇盲惡狠狠說,悄悄地看。段毛孩固執地追問,咋不換一個戲哪?

馬來寶說,這是彩排哪,彩排知道嗎?彩排是讓領導跟懂戲的人看了提意見的,我正尋思完了提個啥意見哪。這個戲明年要到縣裏演的,不多彩排幾次能行嗎。段毛孩這才注意到觀眾正中間位置端坐著新一屆華岩村領導班子,宋光明、宋銀祿、韓新寶、段四虎、段誌忠、韓翠子,都那麽像模像樣地盯著台上看。段毛孩對新班子人選倒是早有耳聞,來賭博的人嚷嚷,西飯市的人嚷嚷,新聞早嚷成舊聞了。木頭人宋來喜退出了,三十多年的老婦聯胡鳳蓮更該退出了,快七十的老婆子班子裏大事小事都不聞不問了。大家夥對退出的很滿意,可對進來的都有看法有說法。有說韓新寶不是黨員怎麽可以進班子。有說韓翠子那麽年輕咋看咋不像個婦聯主任。

更多議論紛紛的是宋拴喜跟宋光明說的咱那貨宋銀祿,怎麽弄進個雲一股雨一股的人呀?好端端的煤窯都被他糟踐得不成樣子了,好端端的華岩村怎麽敢讓這人來糊弄呀。打麻將的交頭接耳地議論新一屆幹部,段毛孩一開始並沒興趣聽,村幹部選好選賴橫豎與老百姓收入無關了,誰當上也影響不了各家的一畝三分地。後來又聽打麻將的人嘀咕,班子裏怎麽進了個夾腦瘋,他把本家老領導老長輩都能罵趴下,對其他人更不顧麵子呀。段毛孩就有點擔心了,割資本主義尾巴時就是宋銀祿領著民兵來宣布勒令不準他家再賣豆腐的,還把點豆腐的鹵水罐兒“啪嚓”一聲摔到院子裏。段毛孩想到這裏,就探頭看了看班子成員裏的宋銀祿,恰好就看見宋銀祿也一眼一眼地瞅他。段毛孩趕緊把肩膀上的豆腐挑子隱藏到身後邊。

《秦香蓮撤訴》演完了,韓琪把秦香蓮母子三人領到京城郊區一個院落裏,扮演韓琪的韓守明唱了老長一段,段毛孩雖不懂戲,但也能大概聽懂是吩咐秦香蓮好好活著,吃穿用度不用發愁,他會按時偷偷地送錢送物過來的。秦香蓮很感激地唱了更長的一段,大意是勸世人得饒人處且饒人,饒人的人會有好報,記仇的人都沒好下場。最後是一雙兒女和韓琪跟著一起唱了幾句,嗩呐就哇哇地吹響了,《秦香蓮撤訴》就演完了。韓新惠就從台上跳下來,點頭哈腰地走到新班子跟前,聽取領導點評了。

宋光明朝韓新寶擺擺下巴,你說說哇。韓新寶搖搖頭,我可是外行啊,還是你說吧。宋光明正思考說點什麽,坐在中間的宋銀祿卻聲如洪鍾地開始點評了,嗯,還是我來說吧,要說對蒲劇了解,我不敢跟老韓比,可在班子裏就我還懂點,嗯,是這,這個戲整體是不錯的,但問題還是不少,我先說說這個戲的主演吧,秦香蓮嘛,就先不說你笨拙拙的腰不是腰,腿不是腿了,你唱出來前先得看起來像個女人嘛,嗨吔吔,整個兒一個破鑼嗓子,聽得我腿肚子都轉前麵了。還有你那表情,咱以前也看過秦香蓮的戲,人家都是恓恓惶惶的嘛,哭哭啼啼的嘛,你咋就一直笑嘻嘻的哪……韓新惠恭恭敬敬聽著,唯唯諾諾地說,這,這是藺師傅讓這樣演的,藺師傅說咱這個秦香蓮跟以往秦香蓮不一樣的。宋銀祿聲音更高了,老韓老韓老韓哎,我隻是個意見嘛,你是導演嘛,覺得對,你聽,覺得不對,你不要聽嘛。宋光明聲音壓得穩穩地說,我們幾個都是看熱鬧的,內行才能看出門道來。老韓你是導演,一切聽你的就是了。接著,班子新成員韓翠子說話了,是的,老宋伯說得對,我的意見是,換人,要想縣裏拿獎,必須把秦香蓮換掉。宋銀祿一愣,探頭看了看坐在新班子最邊沿的韓翠子,放低聲音說,要說守仁兄弟演秦香蓮,在華岩村除了他別人還不行,這我知道的,這離明年正月十五還有二十多天哪,隻要認真排練,一定可以演好的。韓翠子卻說,我看著我爹演秦香蓮也難受,最好是考慮換成女演員,咱村也太封建了,唱個蒲劇怎麽就不可以用女演員呢。韓新惠眉頭皺了一下說,咱村戲班子從沒用過女旦,這是老規矩了。幾位村級領導有的點頭,有的皺眉。宋銀祿脖子一伸說,老韓說得對,村裏個戲班子,用女演員像什麽話,老輩人傳下來的規矩,不能在咱們手裏壞了。韓新惠卻看著宋光明和韓新寶,等著他倆拿意見。

段毛孩對領導的點評聽不進耳朵裏去,就扛著豆腐挑子準備回家了。

還沒走出戲院,就看見全戲院的人一下子都一窩蜂地湧向後麵,段毛孩就也跟了過去,簇擁的人已裏三層外三層地擠成堆了,伸長脖子看了一頓也弄不清人堆裏發生了啥事兒。這時新班子一行人就走過來了,人堆一層層地散開,露出了笑嘻嘻的韓圪蛋。

宋光明朝韓圪蛋走過去,很關切地問,不是大前天就該回來嘛?韓圪蛋說,從裏麵出來後,又在縣賓館裏住了兩天,美美地洗了個澡,飯館裏美美地改善了幾頓,昨天晚上才回來。段四虎問,咋,沒事了?宋光明低聲說,原告撤訴了。宋銀祿把韓圪蛋上上下下打量一頓說,看來監獄教育人最管用,這才幾天就淘涮得像個人了。韓新惠擠過來,嘿,圪蛋子,咱們戲裏還缺個氈帽三花臉的店掌櫃,一直是我頂著,你這不正好嘛。韓圪蛋一愣說,啊,這角色倒是適合我,不過,不過,我不想拋頭露臉了,不想拋頭露臉了。宋銀祿驚問,咋,一下就有廉恥心了?韓圪蛋就有點羞慚地,漸漸退出人圈。

段毛孩扛著豆腐挑子跟隨在散夥的人流裏,正思謀要抓住年前的好行情,要把兩毛錢漲到三毛錢,兩小籠做到四大籠。就聽見身後有人喊,毛孩哎,毛孩哎。段毛孩轉過身來,看見宋銀祿正朝他走過來。段毛孩就心裏發毛了,這個夾腦瘋是不是又發布勒令不準搞麻將攤子了。走到跟前的宋銀祿卻微笑著吆喝,毛孩你給我做一籠豆腐,我要黑豆豆腐,給我點得嫩嫩的,我要給我老戰友送,你可給我做得好好的哈。段毛孩鬆了一口氣,連連說,行了行了,給你老宋叔做,一定把家傳本事全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