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年隻須半個夜晚
宋雲飛們天天在《秦香蓮撤訴》裏扮演包公身邊的王朝馬漢和皇姑身邊的宮娥才女,韓新惠一會兒叫他們威風凜凜,一會兒又叫他們柔弱纖纖。
把幾個“七年製”男生都快**成不男不女的二刈子了。宋雲飛們就攛掇已經是婦聯主任的韓翠子,讓替換女演員。韓翠子就領著他們找已經是副主任的韓礦長建議,都啥年代了,還這麽古板啊,咱村前幾年演小節目不也用女演員嗎。韓新寶立刻就召集班子成員開會商量,讓韓新惠也參加了會議。韓新寶說礦上順溜溜的女孩不用,用幾個笨拙拙的男的扮演小旦,實在是難看,就憑這一點也評不上獎。第一個反對的首先是宋銀祿,他說不行不行,男扮女這是咱華岩蒲劇班子老規矩,京劇裏不也是梅蘭芳尚小雲們扮小旦嘛,村裏的一個戲班子弄些年輕女子進去,又是一夥年輕小子,那不弄成一鍋粥了才怪哪。宋銀祿一個勁兒嚷嚷著,韓新寶卻把眼睛隻對著宋光明和段四虎說,你倆說呢,我雖然不懂,可也看著男人扮個女人愣悻悻的實在是不好看,我的意見,要想拿獎,必須換。宋光明和段四虎嘀咕了一會兒說,行了,秦香蓮換來不及了,宮娥才女都換成女孩吧。韓新寶問,新惠哥,你說呢。韓新惠有點難為地說,隻要藺師傅不來,咱就敢換。宋銀祿看這些人總是把他的發言不當回事,惱悻悻地說,不行,不能換,不能換就是不能換。韓新惠卻笑盈盈地盯住了韓翠子,翠子,我能看出俺翠子是個好苗子,你就頂上你爹吧。班子裏人的眼睛齊刷刷看住韓翠子,韓翠子連說,不行不行,我一點基礎也沒有嘛。宋光明說,我就說嘛,早聽我的話用起女的來,哪用到這會兒了才考慮換人哪。段四虎也說,翠子行了行了,平時走路還俏颯颯的小旦一樣嘛,腦子又靈,你爹天天背的那些話話,你早聽會了,再沒基礎也比你爹強。韓新惠說,把你爹抽出來扮了氈帽三花臉,你頂了秦香蓮,咱這戲就更能演好。宋銀祿氣得肩膀一下一下聳動著,你們要一定讓班子裏進女的,那,那,那我把我買的行頭都拿走。宋光明最後說,銀祿叔,那天彩排你不也說翠子爹腰不是腰腿不是腿嘛。就這了哈,不要總跟大家擰著來嘛。
韓翠子一試戲,果然有模有樣,韓新惠堵在胸口的一塊心病可算落地了,你看嘛,我這眼光能看錯個人嗎,到底是俺韓家人啊。張眉燁、陳秋雲們幾個女孩扮了皇姑身邊的宮娥才女,雖沒一天訓練,可也比宋雲飛們幾個笨鱉強了不知多少倍。隻是一換人,又得像新排練一樣從頭來了,白天排黑夜排,就大年那天休息了一天,從初二就又開始排練了。新任的班子領導輪番到排練室觀看,還請來編劇的文化館館長來指導,館長看到自己劇本中人物被演成活生生的形象,臉上紅彤彤地綻放著成就感,頻頻點著頭說,不錯不錯,一個農村戲班子演成這樣子,實在是出乎我的預想啊。
領導換了屆,總是能給人帶來新希望。正月的華岩村的確比往一年更熱鬧了,匯演節目緊鑼密鼓地排練著,元宵節社火也在吵吵嚷嚷中進行著前期準備。新辰煤礦隻放了一個禮拜年假,初五就統統上班參與鬧社火了。
韓新寶在大喇叭裏叫喊了這又叫喊了那,開了這夥人的會又開了那夥人的會。新辰礦工人要比村裏人好吆喝得多,幾乎是韓新寶隨喊隨到。敲鑼打鼓的,蹦跳扭彩的,逗籠舞獅的,妝醜逗趣的啥人都有。但是社火規模再宏大,“血馬子”不出山,那就跟滿身金鱗的虯龍沒了眼睛一樣,跟一出好戲沒有**一樣沒有看頭,可是要“血馬子”出山,可不是村幹部吆喝一聲就能辦得了事的,誰負責鬧社火,誰就得去叩問老茂堂。韓新寶到了老光棍黑乎乎的屋子裏,給正麵供奉的一個神牌上了香磕了頭,老茂堂拿出一本髒兮兮的線裝書,翻看了半天說,“血馬子”今年能出山。韓新寶找老茂堂的那天是初三,初四老茂堂就沒了蹤影,飯店當然隻得關門了。
但“血馬子”的消息還是嚷嚷得鄉裏縣裏都知道了,縣宣傳部文化局都要派人來,省市電視台記者也要來。宋光明在電話裏跟林漢星說,社火可以讓記者隨便采訪,但是絕不許靠近老茂堂和“血馬子”本人。
天齊廟廢墟土墩上又搭起臨時廟宇了,不過去年是用木頭椽子檁條和破篷布搭建的,今年是用鋼管角鋼和纖維牆板組裝的,遠遠地看去跟大廟一樣。新班子領導一行去看了都很滿意,韓新寶則一個勁搖頭說,得想辦法把這廟修複起來。宋光明看了看雄心勃勃的副職領導,說,好啊,新寶就是心大啊。韓新寶說,咋,你不同意?還沒等宋光明說話,宋銀祿就接話了,我不同意,有錢修廟,咋不考慮修學校哪。韓新寶說,當然得先修學校了。宋光明表情怪怪地說,新寶的心就是大啊!韓新寶並沒在意這句話,隻將眼光冷冷地望著遠方。
宋二平在二道河醫院住了三個多月,回村那天正好是初七。
宋雲飛、段學東、段學忠、韓翠子、宋金寶、韓軍兒、張眉燁、陳秋雲們早早就等在停車點。宋二平被張亮孩攙扶著下了車,先就是一通鞭炮聲。宋二平說,這又是宋雲飛的鬼點子。宋雲飛像模像樣地致歡迎詞,第一,歡迎二平同誌康複歸來;第二,慶祝二平朋友站了起來;第三嘛,感謝張亮孩同誌伺候二平有功;第四嘛……韓翠子接過話茬兒說,啥語文水平啊,一共四條,還有兩條內容重疊,一條沒有下文。張眉燁盯著宋二平的腿說,二平姐,腰椎骨折,功能能恢複到這程度,真是奇跡啊。張亮孩得意地說,醫生都奇怪哪,第一是煤礦工人們搶救時有經驗,沒造成二次創傷。第二全靠我強製她一動不動,一動就可能骨折處錯位,壓迫脊髓,終身殘疾。
宋二平說,別貧嘴了,趕緊回家吧。大家簇擁著宋二平往家走,滿大街是準備社火的人,都關切地過來打招呼。
辦公室屋頂的大喇叭又叫喊開了,喂,喂,明天參加舞龍的,抬扛妝的,打風攪雪鑼鼓家夥的人趕快來辦公室排練,趕快來辦公室排練。明天天齊廟執事的人,到位了……宋二平奇怪地問,這說話的不像光明哥啊。段世凱說,自從換了新班子,大喇叭裏叫喊的咋老是韓礦長啊?宋雲飛說,村領導班子調整了,銀祿叔、韓礦長,還有咱們韓翠子同學,都是班子成員了。
宋二平驚歎道,哎呀,幾個月光景,像隔了幾個世紀了。
在金圪槽石板橋上,看見了從供銷社出來的韓圪蛋,長頭發剪掉了,喇叭褲脫掉了,一副尋常百姓樣子。可是奇了怪了,人們像紛紛地躲他,又像在攆著他看。韓圪蛋像個醉漢一樣,東倒西歪把不住方向。宋二平驚問,那狗東西怎麽回來了?韓翠子低聲說,聽說是原告撤訴了。宋二平歎了口氣問,這個原告到底是誰呀?宋雲飛說,公安局的案子,老天爺也知道不了。
張亮孩憤憤說,你這會兒撤訴了,那你當初就不要告嘛,你要不告哪有這麻煩哪。正說著韓圪蛋就走近了,看見被大家簇擁的宋二平,一下子愣住了,滿臉通紅,兩眼怪異,但能看出通紅的臉上重疊著羞臊與尷尬。宋二平目光定定地盯住韓圪蛋,沒有怒視,沒有鄙視,隻是臉色平平地點了一下頭。
她想用這樣的表情告訴他,盡管你是個齷齪人,我宋二平幹不出告黑狀那種齷齪事兒。韓圪蛋喉嚨裏發出咕咕的怪聲,像鍋裏燉了豬肉的聲音。大家夥都看呆了。隻見韓圪蛋身子激靈了一下,像醉酒後突然醒了,將身子正正對準宋二平,作了個揖,深深鞠了一躬,說,妹子,我將迎刃謝罪,以血灌頂,揖請妹子見證了。說完就像一片人形剪紙一樣隨風飄走了。
宋二平問大家這狗人是不是在看守所裏關瘋了?大家七嘴八舌說,臘月見他還好好的,怎麽突然就瘋瘋癲癲的了,一定是頓頓灌酒了。宋雲飛盯著跌跌撞撞遠去的韓圪蛋,疑惑道,難道是今年的“血馬子”?
到底今年的“血馬子”是誰,這個謎底隻有到了正月十五那天才能揭曉。
“血馬子”之謎還是無解
可是華岩村正月十五大鬧的社火,戲班子的人卻看不上了,因為全縣文藝匯演也在元宵節那天。正月十四下午,西訇鄉兩輛拖拉機就載著全體演職人員浩浩****開赴弗瑞縣城了。街上的人朝他們喊,祝你們演出成功。
車鬥裏的人也朝街上的人喊,祝咱村社火辦好。拖拉機拖鬥兩側貼著大紅紙標語,一側是,西訇鄉文藝代表隊,一側是,華岩村赴縣演出團。兩個頭銜都讓每個演員又自豪又榮光。拖拉機在沙土路上一下一下顛簸著,演員們就在車鬥裏一顛一顛搖晃著。搖晃一下,就是一陣兒尖叫。拖鬥的邊緣很危險,男演員們就把女孩們圍到中間,宋雲飛緊緊摟著韓翠子,這叫嗬護,叫關愛。張眉燁和陳秋雲也被段世凱、段學東、韓軍兒、韓二明們圍擋在最安全的位置。隨著大幅度的顛簸,男演員們就難免趴伏在女演員身上。女演員們倒也對男演員的身體撞擊一點都不討厭,隻是被擠壓得咯咯咯地一陣兒歡笑。
前麵那輛拖拉機裏不光擁擠著年長的演職員,還裹挾著所有領導班子成員,除宋光明、段四虎在村裏坐鎮指揮鬧社火外,宋銀祿、韓新寶、段誌忠都擠壓在演員的身體夾縫裏。當時的村級領導是沒辦法與普通百姓拉開距離的。拖拉機拖鬥裏,還不能像在戲院看彩排那樣,在觀眾中間擺放一排椅子讓領導端端正正坐好,拖鬥小人多,還必須是站著的,村百姓站著,村領導也站著,站還不能站得端端正正,領導的身子此起彼伏地被顛簸得東倒西歪,又被村百姓堅硬的軀體無情推擁撞擊著。但是村領導們一點厭惡表情也沒有,任其咋樣被扭曲變形都很寬容地美滋滋微笑著。有幾輛解放牌卡車從一側超越過去,將兩輛拖拉機湮沒在衝天的塵土裏。韓新寶唾了唾落在嘴角的灰塵說,啥時候村裏有輛大卡車就好了。這一回宋銀祿不擰巴了,將胳膊高高舉起在周邊人腦袋上麵說,華岩第一輛汽車就靠你韓大老板了呀,趕緊買,趕緊買吧,爭取明年再來匯演時,再不用坐鄉裏拖拉機。
一眨眼工夫,就到縣城裏了。兩輛拖拉機氣吞山河地開進大禮堂大院裏,突突突突的轟響聲,就像行進軍陣的進行曲,鼓舞著士兵的勃勃士氣,震撼著觀者的煜煜熱情。演員們用各種姿勢著陸,立刻就湧來一圈人驚歎,西訇的蒲劇來啦,華岩的戲班來啦。文化館長早等在那裏,眉目飛揚地給韓新寶和韓新惠報喜,咱們的戲是今年元宵節係列文藝活動裏的重點節目,所以安排在今晚演出,縣領導們都要來看哪。韓新寶問,怎麽不見其他參加匯演的人哪?文化館長低聲說,各鄉鎮參加匯演的都是些小節目,都在政府小禮堂集中呢,咱這個大本戲沒法跟他們放一起比。韓新惠擔心地問,那咋跟人家排名次哪?文化館長說,咱這戲要選送到市裏參加群眾文藝調演哪,還稀罕縣裏個名次啊,今晚演了,就留下來請市裏導演給你們排練呀。
演員們都激動得歡欣相慶,領導們更是榮耀得臉放紅光。
下午要在大禮堂走台,韓新惠嚴厲強調,雖然不著裝,但是跟正式演出一樣要求哈。宋銀祿也板起臉訓話,聽見了吧,聽見了吧你們,要參加市裏調演哪,今晚是參加小戰鬥,市裏可是大戰役呀,我的同誌們哎,這是政治任務,隻許勝利,不許失敗,咱不管你是敲鑼的打鼓的,唱旦的還是唱黑的,誰給我影響了演出,回村裏咱跟你算總賬。韓新惠看宋銀祿說個沒完,跟韓新寶耳語,得抓緊走台哪,走完台還要吃飯化妝哪。韓新寶才打斷宋銀祿,行了行了,趕緊讓走台吧。
雖然是清裝走台,但台下也來了不少觀眾。第一場是陳世美和皇姑婚典的大場麵戲,馬明煦客串的包公,韓新柱的陳世美,都沒問題,就是韓守明男扮女的皇姑,看上去像個黃臉婆,坐在台下的文化館長對身邊的韓新柱說,到市裏演出,這個角色必須換掉。韓新柱說,村裏再找不出人來了。
文化館長說,這就不用村裏操心了,我們會重點打造的。
隨著二道幕徐徐拉住,秦香蓮就拉著華岩小學五年級的一個男孩一個女孩出場了,隨著板胡哀婉淒切的前奏,韓翠子就唱著走出,你爹爹上京考已過三春,香蓮我望斷北雁全無訊音。二爹娘相繼離世靈前無子,兩兒女喚爹爹眼淚紛紛。攜兒女我上京城把郎君找尋,忽聽得駙馬郎與世美同姓同名……韓翠子突然頓住了,音樂也隻得停下來。韓新惠從幕條後探出頭來問,怎麽了,翠子?韓翠子像是被點穴了一樣僵了幾秒鍾,突然就跳下戲台,直直衝向觀眾席後麵。戲台上一下子亂成一窩蜂了,著裝的不著裝的都從幕後湧到台前,一片驚怪的眼光跟著韓翠子身影望向一個目標……戲台一側的宋雲飛突然叫喊起來了,方婷婷,方婷婷。張眉燁、陳秋雲們也叫喊起來了,是的是的,是婷婷,是婷婷。台口簇擁的人們像飛瀉的瀑布一樣,忽隆隆跳下戲台,向著韓翠子奔去的方向潮水一樣湧了過去……韓翠子已跟方婷婷緊緊抱在一起哭作一團,其他女孩也都撲上去抱作一堆。
台上的戲一下子就轉移到台下了,戲班子裏老的年輕的都圍過來了。韓新寶過來,人堆讓開一個位置,韓新寶問,婷婷,怎麽回事?方婷婷擦擦眼淚,哽咽著說,我,我不好意思回去見你們。韓新寶問,那你就沒參了軍?方婷婷搖搖頭。韓新寶問,是部隊上不要你了?方婷婷看到人堆外的宋銀祿,欲言又止,叔叔你不要問了。韓新寶問,那你這一段就一直在城裏住著?
方婷婷說,嗯。韓新寶像是生氣了,這孩子,去不了部隊,就回咱礦上嘛,回咱家嘛,社會上亂紛紛的,你個女孩家一個人,多讓人操心呀。翠子、眉燁、秋雲,婷婷就交給你們了哈,給我照顧好哈,趕緊排練趕緊排練吧。
韓新惠卻眼睛直直盯著方婷婷問,這女孩嗓子好不好。幾個女孩嚷嚷說,婷婷唱得可好呢。韓新惠說,好,給咱把皇姑頂起來。方婷婷說,我哪會唱蒲劇呀。韓新寶命令說,行,這麽靈動的女孩,一學就會的,到市裏演出,全用咱自家人。
台上繼續走台,韓新寶問宋銀祿,方婷婷沒當了兵,你知道不知道?
宋銀祿嘴巴嘖了幾下,說,俺那戰友也是瞎吹牛哪,他說了他的話了,部隊上的事兒哪能全由了他哪。
事後方婷婷才悄悄告了韓翠子,宋銀祿老戰友讓把她調整到宋金元一個部隊,可帶兵的不同意,老戰友賭氣說不答應調整就不讓帶她走,一來二去就耽擱了。
元宵夜的演出很成功,演出完後縣領導們還上台跟演員們一一握了手。
領導們走後,文化館長還給演員們開會鼓勵,說書記縣長宣傳部長看了都滿意,不過是動力也是壓力,你們來縣城僅僅代表你們西訇鄉,咱們赴市裏可是代表弗瑞縣農村文化藝術水準啊。宣傳部長說了,讓大家住好吃好,但必須把節目搞好。縣賓館已經給大家安排好了,吃住都在那裏,排練就在這禮堂舞台,後天市群藝館導演就來了,明天大家好好休息一天,養精蓄銳以戰鬥狀態進入排練。
第二天演職人員吃了早飯,走出賓館餐廳,就見韓新寶婆姨滿臉驚喜地來了,一見韓新寶就淚眼婆娑地說,玲子回來了,咱家玲子回來了,西訇總機打到村裏辦公室電話,說咱家玲子回來了,十點四十的火車,走走走去接玲子,接玲子。把個韓新寶聽得傻子一樣愣在那裏,是啊,真的啊。
韓翠子、方婷婷早激動得不行了,叫喊得一片,走去接玲姐,去接玲姐。
一夥人吵吵嚷嚷地奔赴火車站時,還不到十點,等啊等,直等得火車吭哧吭哧進站了,客人們這就從出站口走出來了,正月十六這個時日乘火車的人不多,稀稀拉拉的大半天走出一個來……韓新寶激動得有點哆嗦,韓新寶婆姨眼眶裏含著淚花兒,宋雲飛韓翠子們也都不知道是興奮還是緊張,都緊繃著臉,眼睜睜地盯著一個個旅客從麵前走過……直等到最後一個旅客走出站口,也沒有看到韓變玲的影子。韓新寶婆姨又急得哭開了,韓新寶硬錚錚的漢子也有點沉不住氣了,這,這,這是怎麽回事呀。電話是在太原上火車前打的呀,說是打了電話就上火車了,那就是回來了呀,咋又沒見著個人影兒哪?難道是坐過站了嗎?或者是上一站就下車了嗎?除了這還能把個大活人哪兒去了呀?
半下午時,到縣城關照戲班子的宋光明才帶來好消息,說韓變玲晌午就乘班車回村了。韓新寶奇怪地說,這鬼女子是從天上飛的啊,我們死盯著一個個出站的嘛,自家女兒咋能認不出來呀。宋光明說,哼哼,就怕站在你們兩口子跟前也認不出來了,眉眉眼眼衣衣裳裳都變得叫你倆認不出來了。韓新寶婆姨說,俺們認不出女子來,女子也該認出俺們來呀。宋光明說,她認出你們來了,還在你們跟前站了一會兒,可你們還是死死地盯著出站口,就到汽車站坐班車回村了,變玲說看見接她的人那麽多,就悄悄地從你們身邊走開了。韓新寶說,你大地方都呆了,還怕自家村幾個人呀。
宋光明說,排戲的事我先招呼著,你兩口子趕緊回家跟孩子團聚吧,我是坐鄉裏拖拉機來的,你倆就坐拖拉機回去吧,我讓拖拉機等你倆的。
送走韓新寶兩口子,宋雲飛們就圍著宋光明問今年“血馬子”是誰。
宋光明卻說起社火是咋樣的熱鬧,看社火的人是咋樣的人山人海了。宋雲飛們還是不住地追問,那,那,那“血馬子”到底是誰呀?宋光明還是繼續著自己的思路說,省電視台的那幾個記者,簡直跟特務一樣,你怕他到哪裏,他偏偏就到哪裏了。宋雲飛們急了,那今年“血馬子”是不是韓圪蛋呀?宋光明卻岔開話題了,咱們村的社火鬧好了,這兩天的山西報紙就登出來了。咱們到市裏的戲更要演好,也爭取上了報紙,這才叫個開門紅哪,這預兆著咱們村以後啥都要好哪。宋雲飛們越發急得捶胸頓足了,光明哥光明哥,就一個“血馬子”是誰,這都舍不得告我們啊。宋光明臉色很神秘地說,我哪知道是誰呀,所有看了的人都沒看出“血馬子”是誰,血比去年“血馬子”流得可多了,血把整個眉眼都遮蓋了,誰能認得出呀。省電視台記者還在村裏藏著哪,人們要是都知道是誰了,記者們早尋到他家了。
不要瞎打聽了哈,認認真真演好你們的戲,爭取得個什麽獎,給咱縣裏鄉裏爭光,給咱華岩村爭光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