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翊川收劍回身而立,背對霍青向著院落流水躍下,臨了別過頭淡漠道:“閣下走吧,此地不是我等江湖中人可隨意放肆之地。”
人已經落地,站在紫衣飄然的身旁,藍白與淡紫,霍青心中生起讚歎。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揚州何來美景,沒不過此情此景此物此人,想來橋頭吹奏玉簫的人也不如眼前這二人。
“閣下還不離去?”林翊川抬頭望著霍青。
霍青拱手道:“多謝兄台手下留情,還兄台見諒,方才在下魯莽驚擾了二位,隻是在下一位朋友如今在此地,在下隻求見其一麵以確認她安然無恙。”
林翊川皺眉道:“此處何來閣下所要見之人?”
“顏小魚!”霍青的笑讓人如沐春風,梵聖覺武功給予他的渾然天成的氣質,仿佛他真是帶著春風一般:“昨日我見二位帶著昏迷的她來此處便一直在外等候,隻是二位絲毫無蹤影,顏姑娘也沒有訊息,我便莽撞了。”
劍閣之時顏淩一隻說了和顏小魚走失,並未說如何走失,他也猜測了中途定然有事故發生,如今見霍青身手非凡,顏小魚之後便應當是遇見霍青。林翊川疑惑問道:“閣下知曉劍閣否?”
霍青點頭:“知曉。”
林翊川道:“閣下為何不送小魚回劍閣?”
霍青沉吟一陣,似是心有決然,說道:“在下身負教門重任,先於秣陵再回來,途經此地時又因事耽擱行程,方才不想與顏姑娘失散。”
眼角不經意望向江晚嫣,江晚嫣向著他點了點頭,林翊川隨即說道:“閣下既然如此一番話,在下也不好挑剔其中,不過小魚身子染病,閣下見過之後便當離去,勿做過多打攪。”
霍青點頭笑道:“這是自然。”
說罷,林翊川抬手示意一番方位,霍青已然從屋頂躍下,向著顏小魚住處走去,人影淡去。
“可看出武學根底?”
江晚嫣搖了搖頭:“他的武學很是奇怪,似乎每一招都是隨著感覺施展,莫說中原,即是西域南疆也未有此等怪異武學。”
林翊川搖晃著腦袋,輕聲似是自言:“真是奇怪,煉刀人還沒有解決朝廷又來詔書製定海祭之事,淩一長歌下落未明小魚又和這個功法奇怪的人糾纏在一起。”
江晚嫣輕聲驚叫一聲,說道:“翊川,你可記得蝶兒的武學?”
林翊川心頭微動,說道:“光明天宮《青陽琉璃典》?”他否認道:“不是,此人應當不是。除了蘭蝶有老教王幫襯度過了心魔劫,我還真沒聽說過有人能夠將青陽琉璃功修煉起來。”
江晚嫣莞爾一笑,打趣道:“你無非是想從我這裏知道答案罷了,你也知道曆代教王有渡劫之法,上次你就想從我口中套出話來,可惜我也不知道,你自己去問蝶兒吧。”
林翊川心思被江晚嫣看穿也不覺尷尬,既然江晚嫣提及光明天宮定然是看出些許門道,他含著笑,眼中盡是真意:“為了長歌也在隻能找個時間問問那丫頭了。”
江晚嫣也不接他的話,隻是嘴角輕微嘟了一嘟,臉上笑容之間多了些許憂慮,手握塵霜的林翊川和放下塵霜之後的林翊川如同兩個人,好似他就是兩個不同性格的人一般,冷厲帶著邪氣的方才和淡然藏著俠氣的此刻,三年中他們之間有互通書信,江晚嫣也未曾發覺林翊川有何不同,隻是如今一見似乎真是有所病態。
“翊川!”她凝重說道:“你有病!”
林翊川一愣,隨即笑道:“是!既然江穀主說我有病,那就是有病好了,病的多重?需不需要我在奇異穀修養個一年半載?”他捂著胸口痛道:“我覺得我已經病入膏肓了,穀主快救救我。”
話未說完,他捂著自己的胸口故作痛苦狀,臉上也顯出痛苦的樣子:“穀主,穀主,我需要你釀的酒救命,我快要升天了!”
江晚嫣笑著站在他的麵前,靜靜地看著他在呼喊著,曾幾何時,他真的如今天一般痛苦的躺在雪地之中,周身染滿鮮血,像條死狗一樣被雪覆蓋著身子。藍白劍袖雲衣沾染在地麵雪白的塵埃上,淩亂的烏發被風吹拂著飄然,發髻早已經不知掉在何方。
“救救她!”他的聲音很輕,很虛弱。
“你自身難保還要我救她?”
他沒有回答,她黛眉微皺
,伸手去拍打他,一直精巧的小手攔下她的手掌,順著手掌看去,蘭蝶正一臉天真的看著她,眼睛裏又有些戒備。
她拍了拍蘭蝶的腦袋,笑道:“沒事,小蝶。”
蘭蝶猶豫片刻終於還是放開了手,江晚嫣輕輕拍著林翊川的肩膀:“喂……喂……”
他已經昏死,懷中卻抱著早已昏迷不知多久的女孩。
此刻的林翊川究竟是俠氣的他,還是邪氣的他?
“喂……”江晚嫣笑道:“你很喜歡像條死狗一樣趴在地上嗎?難道你的衣服不難洗嗎?”
林翊川顫抖著手緩緩伸向江晚嫣,悲切道:“不行,我不行了,江穀主再不拿出點酒來我真的就隻能作古了。”
江晚嫣啞然笑道:“風華正茂的林翊川居然這樣一幅模樣,我得記下來,讓青靈和蝶兒公告天下。”
林翊川想了想,這樣似乎確實有些失妥,不過江晚嫣也隻是說說罷了,真要她公告天下她也狠不下心。厚顏無恥的笑了笑,揮手拂去身上沒有沾染灰土的衣服,看著江晚嫣又是笑道:“難得清閑片刻。”
江晚嫣一臉不信:“好似很久以前你就是這樣出現在奇異穀外的,我可記得當時你滿臉的血。”她拍了拍林翊川的肩膀,搖頭道:“想不到啊想不到,劍閣閣主這樣還蠻可愛的。”
林翊川不知如何回嘴,隻能一掌捂在自己的臉上,嘴裏歎呼:“往事難追,往事難追。”
掩藏的傷懷終究沒有被林翊川發覺,她知道,如今的他也隻有在她的麵前才會展現出真實的模樣,摘下麵具的臉上帶著多少真誠,少年時分從心底油然的笑意隨著時間的流逝慢慢消失。
人本就是如此,長大之後才會回味以往被忽視的笑容。
“師哥!”
林翊川眉頭微皺,江晚嫣看見他的笑也在刹那間消散,隻留下平淡。
他回過身,喬安然站在溪河另一邊,連接他們的隻有一座紅木橋。
江晚嫣看了眼天空轉身離去,嘴裏嘀咕道:“都這個時辰了,小魚應該已經醒了,我去看看她。”
小橋流水,月未滿,人已消瘦,喬安然手藏在袖間,臉上還是那副麵容,麵對林翊川的時候她隻能擁有滿懷歉意的眼神。
“師哥,我想和師兄聊聊!”她說道。
“海祭之事你安心去就是,我已經有所謀定。”他冷漠的語氣聽得喬安然心底顫動。
“難道師哥就沒有什麽想和安然說的話嗎?”
林翊川思索一番,搖頭道:“沒有。”
悲涼,隻剩下悲涼,一場傾盆大雨澆滅了她在黑暗中燃起的篝火,原來一切都隻會伴隨著現實從指間換過,能夠點下漣漪的水麵隻是因為湖水尚未成冰。
“我知道了!”喬安然失落的低垂眼簾,待到她再次抬起頭時林翊川依舊離去,她的眼睛裏能夠看到的隻有空無一人的流水飛葉。林翊川在她麵前與在江晚嫣麵前如同兩個人,她已經記不清玄塵山後山的桃樹下,意氣風發將她視作最親之人的少年帶著怎樣的笑容,但縱是那樣的笑也不及方才在江晚嫣麵前稍縱即逝的片刻。
喬安然呆在橋邊,她的手緊握著《青蓮歌訣》,藏在袖間隻是想讓林翊川在此含笑,他卻沒有給喬安然機會。
“我知道你愛的人不是我,但我可以等。”
聲音在喬安然耳畔劃過,很熟悉,伴隨她很久的聲音,溫柔,堅決,她抬頭看向落葉的樹,飄落的葉還是青色的,風吹來卻帶走它的眷戀:“書城,你可知,師哥是我最親的親人。”
她默然在橋上,心裏找不到方向,很久,已經忘了是多久,隻記得在某一個蔚藍天空的日子,有一個人用劍舞出一片花落,他飄動的衣角和她搖擺的衣裙。
林翊川隱藏在遠處靜看橋上的人,很平淡,許久以前的情感湧上心頭,他忽然覺得一陣心痛,至親之人也被他漸漸遠離,他有些痛恨,為什麽自己就是不能夠原諒一臉純真的喬安然,她隻是想讓他留在劍閣,在每次回去的時刻能夠見到牽掛的人。
“這樣做是不是太絕了些?”江晚嫣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他的身後。
林翊川沒有回頭,深吸了一口氣:“你何時來的?”
江晚嫣說道:“很久了
,隻是你看得太出神所以沒注意到我。”
林翊川回過身,江晚嫣依舊是一身淡紫衣裙,他道:“不談這些,小魚如何?”
江晚嫣道:“很好,方才霍青與她見過之後便離去了。”
“霍青?”林翊川霎時眉頭皺成川:“光明天宮左使者?”
江晚嫣點頭道:“是,至於他如何與小魚認識我也不知,小魚隻說他叫霍青,救過她。”
林翊川不再說話,突然,他哼笑一聲,說道:“真是越來越有趣,光明天宮左使者也來到中原,想來他們的長生殿主也已經來了,隻怕真如龍古雲都所說,江湖十二年之亂已經開始。”
夜已深,燭光照在江晚嫣臉上晃動著她陰影下的影子,她的眼眸微動,沒有睡意,這幾日發生的事讓她還沒能夠緩過勁,趁著黑夜失眠的時候重新理了一番這幾日的線索。
龍古雲都每十幾年出現在江湖一次,江晚嫣雖是奇異穀穀主,奇異穀卻是江湖中最大的情報之地,尋醫者自然有著自己的情報網,從醫藥到雜症,從江湖至朝堂,隻是此次龍古雲都出世與以往並無不同,若非林鍾明夏蹤跡顯現她也隻認為頂多是極大門派與名門世家紛亂,如今細想一番卻覺著,江城煉刀人似乎與龍古雲都有關,前段時間荒漠發生爭奪寶藏,似乎也是有人有意散播純陽露的消息。
她始終想不明白龍古雲都用意何在,若是真要稱霸武林,以龍古雲都的財力與情報,其中高手不知凡幾的實力,隻是翻手之間便可成為霸主,又何來策劃出這些事。
突然,她猛然從桌前站起,眼睛裏也充溢著驚恐,雙手在顫抖,她拉開房門,門未合上人已經離去,她跑到林翊川的房前,用力敲響木門。
扣門聲在黑暗中回**,沿途紅色燈籠中的燭火仿佛也被聲音驚響,在空中晃舞了兩下,林翊川緩緩打開門,卻不想門未開江晚嫣已經闖進來。
“喂喂喂!這樣不好吧,大半夜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在奇異穀也就算了,這裏好歹也是承王府,那麽多前輩看著呢!”
“閉嘴!”江晚嫣輕聲喝道。
林翊川霎時閉上嘴巴,站在原地看著江晚嫣不停地在房間裏翻找,他從未見過江晚嫣這番模樣,她總是會笑,也會憂鬱,但從來不會如此急躁。
紙墨筆硯,可惜差了一道硯台,江晚嫣並不在意,她隨手尋來一隻瓷杯,將墨倒入杯中,純白的瓷和烏黑的墨,放佛陰陽魚一般在交界處被分割開來。江晚嫣輕輕展開紙,狼毫筆上沾染些微墨在紙上輕輕點上幾筆,又揮舞一番筆墨在紙上寫下幾筆楷書。林翊川看著眼花繚亂,眉頭卻是已經皺起,心底又是一番驚動。
放下筆墨,江晚嫣輕吹紙上未幹的墨跡,指著紙上的筆墨:“看!”
林翊川順著她的指尖,筆墨勾勒出的痕跡沒有山水,也沒有伊人,卻有著讓他也為止驚動的線條,從離開劍閣的第一天到現在已經半個月的時間,他從來沒有想過這之間發生的事存在著如此之深的聯係。
“這是何物?”他問道。
“你知道,隻是你不願意相信。”她回答。
他不再說話,他知道她所說的就是他知道的。他轉身離去,向著門外的黑暗走去。
“你去哪?”她問。
“你知道。”他答。
夜深了,睡下的人已經忘記了夢的樣子,沒睡的人也不會知道今晚會有一個怎樣的夢。夢又是何物?誰也不知道醒來的時候究竟是在夢中,還是在現實之中。黑夜裏掠過的驚影沒有帶動燭盞的絲毫漣漪,興許他本就屬於黑暗,隻是他更加期望見到的是白天蔚藍的天空下有著青蔥的樹野。
喬安然睡下,但她卻沒有睡,她聽著窗外風的聲音,聽著後院流水從橋下劃過的聲音,聽著有人的腳步從她的門外,靜悄悄,不染一絲塵埃離去的聲音,她的手指輕輕跳動,數著離去人的腳步,六步,七步,窗外又隻剩下風和殘燭的聲音。
“師哥!”她輕輕呼喚,沒有回聲,隻有寂靜的聲音,她不覺已經從**起身,走到桌前輕捏墨筆。
有人在看她,隻是她不知道,他一身黑衣,臉上被黑色的麵紗遮住看不清臉,他的眼睛十分銳利,更多的卻是柔情。他站在黑暗中隱藏著他的目光,沒有人知道他,也不會有人知道他,他隻是一個活在夢中的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