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如此深,天上的月色也被烏雲遮蓋住光芒,兩旁隻剩下竹海風聲。林翊川走在竹海之間,聞著夜幕下寂靜之後的竹香,林鍾明夏眼光極為老辣,常人看不出此地的奧秘林翊川卻能看出,若是無人指引僅僅是竹海便已經能夠困住一般高手,更何況在竹海之外還有這繁茂的參古老樹匯聚成林。一彎溪河流水青青,下遊究竟是何方林翊川不敢肯定,但不會是祥和之地。

愜意,林翊川已經很久沒有享受過的愜意,行走在山林之間安然的感覺,嗅到夜晚風吹竹動的香氣。隻是他並不輕鬆,心神依舊緊繃,能夠讓他放鬆心懷的也隻有在江晚嫣的身邊,才智超過他良多,更深更遠的問題不需要他再去思慮。

江晚嫣,此刻或許已經睡下,但她並沒有進入夢中。

屋前流水芬飛,芳草萋萋玉竹滔滔,人煙荒蕪的深山很難尋到一處炊煙。人總是不喜歡孤獨和寂寞,冷清隻會讓心變得淒涼,再平淡的人也會被寂靜折磨內心,獨自一人的遠方,了無人煙的世界,生活的太久會忘記曾經意氣風發的少年。林鍾明夏究竟是迫於無奈還是心境超脫林翊川並不知曉,不過想想林鍾明夏知曉一切,林翊川又覺得他真如所見一般,適合在這處不染塵世的地方。

借著夜色裏少許的一絲黯淡光芒,寥寥幾步他便能夠再次見到這個知曉一切的人,前日林鍾明夏給他留下不少疑惑,隻是礙於明原天在場他也沒有多問,今夜江晚嫣覺著林鍾明夏有些怪異,似乎每件事都在林鍾明夏身上能夠找到痕跡,一切仿佛都是在圍繞著順口而來的典故。

隻是他停下腳步,因為他已經沒有必要再向著沒有燭盞的竹屋前行。

空氣中飄**著血腥的氣息,很熟悉,卻也很陌生,那天的雪落得很大,林翊川已經不記得是第幾次用內力震散落在肩頭的雪跡,他單薄的衣衫被雪濕透,人力終究抹不去天地留下的痕跡。程青靈在他的懷中全身發燙,她已經高燒兩日。王衣函很安靜的走在他的身後,他們一步一步向著劍閣的方向。他腰間的塵霜沒有被白布遮蓋,連劍鞘上也滴著猩紅的鮮血。

一百七十二人,第七批追殺的殺手,從此世間再也見不到他們的身影,有人化作塵土,有人凍結成冰,還有人腦袋在樹上身子已經拋棄在河水之中。

他停下腳步,很突然,走在他身後矮小的身影不覺地撞在他的身上,抬起腦袋疑惑地看著他。

他蹲下,很溫和地笑,王衣函從未見過這麽溫暖的笑,如同在春風裏和煦的朝陽揮灑在身上。他摸了摸王衣函的腦袋:“我們不去劍閣,北上好不好?”

他再一次成為劍閣閣主,帶著王衣函,抱著程青靈向著北方走去。

林翊川已經不記得當時的雪是白色還是灰色,空氣中的氣息卻和那時一模一樣絲毫沒有變化。他不敢往前走,害怕走進竹林小屋之時看到的是一具具沾滿罪惡的屍體,他更不願意看到那個行將就木的老人也躺在其中。

“你來了,進來吧,我有些話要和你說。”好似一道冬夜驚雷,它在人毫無預備之際從天空中劃過一道痕跡。

林鍾明夏似乎早已經知道林翊川會在今夜再次到訪,語氣中沒有絲毫的意外。林翊川心中也沒有意外,仿佛現在所做的一切所說的話都在預料之中,他不願邁入眼前的竹苑,但終究還是抬起腳踩在竹苑內的青草地上。

傷然,難受,胸口陣陣地悶頓,一種想要嘔吐的感覺。這是熟悉地不能再熟悉的氣息,眼前是他最不願意最不喜歡的世界。

有人出手非常簡單,尚未感知到痛覺劍已經斷去了生機,而有人喜歡聆聽死亡過程中的悲痛,每一次出手都不會讓人死去,直到最後留下殘缺的軀體,他們都是同一種人,都是殺人者,隻是殺的人不同,殺人的方式不同。

享受?殺人是一個痛苦的過程,至少林翊川是如此。林鍾明夏屬於哪一種人林翊川猜想不到,知曉一切的人又怎會讓他人揣測道內心的想法,或許對於林鍾明夏而言,死亡隻是一個享受的過程,在生死之間才能夠看到將死之人眼中的恐懼和不甘,用緩慢優雅的手法,像是在繪畫一篇高傲的字畫一般。

“很驚訝?”林鍾明夏淡然的語氣,仿佛身處之地依舊是一片青草茫茫,竹林吹來的風不曾變過一般。

林鍾明夏的臉上看不出絲毫的不妥和疲倦,若非眼前確實無處不可見的屍體四溢散亂,林翊川很難聯想到這一切都是眼前這個一頭白發的老人所為。

見著林翊川眼神有些冷,也沒有回話,林鍾明夏布滿皺紋的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隻是這幅笑在林翊川眼中顯得如此詭異和可怖,笑得讓人心驚:“不必驚訝,他們就是你想知道的煉刀人,可惜,有一個人太強,被他跑了。”

聲音有些蒼老,不再如前日那般,有些蒼老無力,隻是林翊川並沒有注意到在林鍾明夏的眼角,不知何時已經多了很多皺紋,如今的林鍾明夏極為蒼老,原本的白發也在這幅臉麵下顯得有些恐怖。

林翊川竭力保持平靜,他的語氣也在克製:“前輩,這些人殺了便殺了,行走江湖本就是殺人和被人殺,可是前輩的手段是不是有些狠厲,這是翊川也從未見過的手段。”

林鍾明夏冷笑一聲,說道:“狠厲?可笑。你身為劍閣閣主應當知道每個人有他自己的行事方法,我林鍾明夏在龍古雲都這麽多年一直沒有被人拉下馬就是因為

我的手段,若非看你是君陽的朋友,我必定教教你如何做一個合格的閣主。”

“我劍閣從未出現過如前輩這般的人物,翊川如何做劍閣閣主也不需要前輩來教,若要如此狠厲如前輩一般手段做劍閣閣主,翊川不做也罷,如前輩一般居青山綠水。”林翊川有些怒意。

林鍾明夏所說的話指明劍閣當以鐵血手段控製,回想劍閣中幾位閣尊林翊川又不覺有些失望,或許也隻有如眼前耄耋老人一般方能讓劍閣重現南宮柏泉時的風采,如此行事他便不再是林翊川。

深吸一口氣平複怒意的心境,林翊川已經不願再待在此地,他厭惡眼前的一切。向著林鍾明夏行禮說道:“前輩既然安然無恙,翊川不便打擾,告辭。”

話已罷,人將離,林翊川頭也不回地向著竹海之外走去。他心中仍有疑惑,但相比疑惑而言,此情此景讓他極為難受,他不喜歡狠厲的手段。林鍾明夏早已經料定有人會前來動手,恐怕林翊川的到來也在算計之中。

他不喜歡算計人,更不喜歡被人算計,那種被人掌控在指掌之間的感覺讓他喘不過氣,就像很多年前一樣。

林鍾明夏眼中銳利乍現,身體在晃動的躺椅上輕輕搖晃,躺椅留在青草上,人已經不見,風吹過之時搖曳一直在歡呼的竹葉。

“前輩此為何意?”林翊川陰沉臉色,手已經摸在腰間的塵霜劍之上。

林鍾明夏屹立在他的身前,攔住他的去路,他幾乎下意識地準備拔劍,對於林鍾明夏他已經隻能夠拔劍,隻是劍還在白布中沒有流露絲毫光芒。林鍾明夏躺在躺椅上林翊川感覺不出異樣,此刻的林鍾明夏全然沒有方才的淡然,氣血紊亂腳步虛浮,傷,唯有極重的傷才能夠讓這等高深莫測之人如此虛弱。

林翊川皺眉道:“你傷得很重,還是不要動氣。”

林鍾明夏擺了擺手說道:“無礙,我時間不多,那個人內力高深是我前所未見,我隻能簡短囑咐一些事,我說,你聽。”

手還在塵霜劍上緊握,林翊川很少有這種感覺,仿佛被一頭雄獅盯上隨時會被奪去性命。片刻之後他還是放下右手,點了下頭隨著林鍾明夏再次進入竹苑。

青色的草黃色的土,黑色的夜與紅色的血。林鍾明夏如今隻是外強中幹,但即便是如此林翊川也不敢小覷,眼前這個人的心思太過於深沉,他猜不透想不通。

一陣微風吹拂,兩個人的身子同時不自覺得顫抖,或許是夜裏的風確實帶著寒意,濃厚的血腥曼妙卻是風吹不散的罪。

“聽好!”林鍾明夏又躺在躺椅上,顯得那般悠閑:“江城煉刀與古仙門有關,我知道你聽完之後會有疑惑,但這些疑惑我未必能夠給你解答,隻能你自己去尋找答案。”

林鍾明夏從懷中拿出一枝玉竹,與前日給明原天的玉竹無二:“百年前的仙門不是如今這樣,他們有著讓人敬畏的人物和武學,所有人都稱他為南尊……”

南尊,能夠稱之為尊的人必定是德武雙馨,劍閣的閣尊也是有著無上權威和超乎常人的心智,南尊是一個時代,一手《乾坤道》武學讓分崩離析的仙門化作一個整體,也讓仙門邁入天下武林乃至朝中上聖的眼中,仙門自他之後合而為一,以往分離的仙門被江湖中人稱為古仙門。

“前日與你們所說,有人鍛造神兵,如今陽舒天手中便是鳴淵刀,煉刀人的目標也正是此物。神兵隱而天下安寧,顯而亂世紛爭。”林鍾明夏低聲冷笑,繼續道:“可誰想,這亂象早已存在百年之久。仙門六合玄刀勁出自此刀,如今刀再落入仙門中人之手,真是因果循環。”

隱藏多年的密辛在林鍾明夏口中如此輕鬆簡單,林翊川心中猶如一道沉睡的驚夢,訴說者與傾聽者,繼承與傳授,平淡的聲音不時會有一絲冷笑或冷哼,林鍾明夏不帶絲毫感情地訴說中卻有著無可奈何的評價。

夜,如風如雲,人,如幻如蒙。活在這個世界如此無奈如此悲愴,每個人都在爭,為自己,為親人,為朋友,其實不過是為了心底裏淺藏的夢魘。闡釋江湖的人無所不知,林鍾明夏用六月的愁緒給林翊川選擇。

許久,竹苑內再沒有一絲聲音,林翊川站在青草地上久久不能平複心境,南尊的事跡如今已經沒有人知道,劍閣典籍也查不出絲毫關於古仙門的痕跡,知曉一切的人閉上雙眼像個熟睡的嬰孩,今日之後再也不會有人知道當年的故事,除了林翊川。

時間如此安靜,離開的人不會再回到原來的地方。人總是傷感,葉落與流水,無可奈何的凋零,林翊川也是如此,他見過太多的生死別離,遺憾惋惜卻從不後悔。想要留下的人總是不得不離去,想要離去的人無可奈何留下,他想離去又不想離去,活著終歸能夠擁有比死去之人更多的精彩。

“或許所有人都離去的時候,或許隻有我一個人的時候我也會選擇離去吧!”他想著,走著,腳步沉重,泥土沾染在他潔白的鞋上。

泥塵與泥塵,林鍾明夏也歸於泥塵,知曉一切的人終於選擇寂靜,訴說完前塵往事放下心中等待,他在等誰林翊川並不知道,依據言語之間的痕跡鳴淵刀曾被古仙門南尊持有,南尊死後也就消失在江湖,荒漠中眾人尋純陽露之時它也隨著純陽露出現在世人眼前,仙門應它獲得的榮譽如今真可能如林鍾明夏所言將之收回。

疑惑,終究還是存在林翊川心中,煉刀人的

目標是陽舒天他們卻仿佛一直在尋找林鍾明夏,他們所做的以人煉刀以刀養刀似乎也是為了引人尋找林鍾明夏。

林翊川曾聽南宮柏泉提及過煉刀人所用之法,他實在想不出既然用刀魂蓄養鳴淵刀的威能為何他們還要尋找林鍾明夏,他隻能想到一個解釋,林鍾明夏知曉一切甚至是鳴淵刀被釋放之後所牽扯的隱秘,隻是這個隱秘林鍾明夏並沒有告訴他。

知曉一切的人也不會知道自己死去之後的樣子,林鍾明夏帶著笑容自嘲著離去,他的內心也在嘲笑自己如此的無知。或許他知道,隻是從未在意,淒涼的結局在他眼中仿佛隻是一個過程,對於生死他看得比常人透徹。

林翊川的腳步不曾停歇,下一步他卻停下腳步,尚未踩在泥塵上的白鞋在空中停頓,內息也在這一刻洶湧。

竹海濤聲萬丈,火光渺渺如泣,黑色的夜裏煥起的火焰照亮半邊翠綠的山嶺,這是濃煙掩蓋不住的凶火。林翊川怒吼一聲人已經不見,空留地上被踩踏的深厚腳印,腳印周圍泥土四濺。

憤怒,無可遏製的怒火。

竹苑裏已經看不清裏麵的任何事物,僅有一塚矮墳在火光中被燒得通紅。火光搖晃的屋前能夠看到兩個相互站立的黑影,看不到他們的臉。

“你是誰?”黑布蒙著臉,看不出何許人,他在質問對麵戴著麵具的人。

銀白色的麵具下的他很平靜,沒有聲音,他的內力凝聚在掌中,他知道對麵這個蒙著黑布的男人也在凝聚內力,一旦發現破綻必定施展致命一擊。

“你也是極境!”蒙麵人仿佛有些驚訝,適才交手片刻之後他發現這個戴銀色麵具的男人內力絲毫不遜色他,在武學的領悟更是比他高出些許。

極境,唯有對武學領悟極高之人方才能被稱呼之名。

武學能夠用內力高下劃分,但習武之人終究隻是習武之人,能夠如林翊川一般尚未達到武學極境便能夠與已經步入極境的明原天不相上下之人少之又少,對於武學的理解林翊川是一個異類,他經曆的事情太多性情的變化也過大,出手的瞬間也仿佛變成另外一個人。

而正常人哪怕如明原天之類的奇才也隻能夠依靠對武學的領悟達到一種高度,在勘破武學本質之後每一次出手都是傾力之勢,用敏銳的感官覺察對方的破綻,往往隻需要很短暫的交手便能分出高低勝負。

他們便是同一層次,但他們交手卻絲毫尋不到對方的破綻。

蒙麵人冷哼一聲,隨即冷笑道:“如此高深的內力如此精妙的武學,既然閣下步入極境便不會是無名之人,我倒是要試出閣下的真功夫,看看這放火燒山之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銀色麵具隻遮住上半截臉,能夠看到的部分臉上仿佛有些遲疑,疑惑問道:“你不是放火之人?”

蒙麵人似乎也是愣了一愣,隨即輕嗬一聲,說道:“我來之時便隻看到這漫天大火和閣下的身影,何來的放火之說?不過閣下深夜來此,縱是不是放火之人也不是什麽君子。”

“君子?”麵具人冷笑道:“帶著麵具,臉上蒙著黑布,我們之中誰人能夠稱為君子?閣下說話真是有趣。”

他們都隻有一雙眼睛流露在外,火光下的眼睛看不見絲毫情感波動。他們在斟酌,對方的話幾分可信他們並不在意,放火之人是誰也與他們無關,他們隻在意一件事,林鍾明夏手中的情報。

燃燒的竹在火焰中炸響,沒有幹枯的綠竹中藏匿的水汽被灼熱的火焰湮沒的聲音,兩人在聲音悄然響起的瞬間內力也在綻放,不同的招式不同的內力,每一招每一式都極為精妙,他們對武學的領悟已經到達非人的境地,交手的片刻已經數十招,他們出手太快,已經看不清對方武學的痕跡,隻能夠依靠自身的感覺相互拆招。

蒙麵人武學繁多,數十招沒有一招重複,從武當太乙逍遙掌到少林分筋錯骨手,光明天宮琉璃明尊聖體到西南聖宗獨尊聖訣,名門世家武學更是數不勝數,仿佛是一個武學寶庫,信手捏來的武學被他展現的淋漓盡致。

銀色麵具人隻有一種武學,一種從未在世間出現過的指法,無名指法,一招而變千萬,一式而享萬千。銀色麵具下的臉極為驚歎,集天下七分武學於一身並不可怕,若是將這七分武學都領悟此人天分之高定是世間無一,這種人他從未見過。

他們誰也奈何不得誰,很有默契的同時收手,身影交錯站在方才對方站立的位置。

蒙麵人低垂腦袋看著他的手,再抬頭時眼睛閃過一絲驚訝:“你不是極境?為何你能夠施展出隻有極境才能夠擁有的傾力之勢?你是林翊川?”

麵具人同樣看了看他的手,又看向蒙麵人,說道:“你一次問這麽多問題我不知如何回答,但我也沒必要回答。”他猶豫片刻,說道:“你也不是極境,你不過是在用多家武學彌補傾力之勢,彌補自身的破綻。”

又是一陣炸響,隨之而來的是一陣大笑,一道黑色身影從竹林深處緩緩走出,麵紗遮蓋住麵容看不清臉的模樣。

“兩位既然難分高下又何必再打下去,不如坐下來喝杯茶談談這武學極境不也很好!”麵紗黑衣人走到他們中間,眼睛看著依舊作響的火焰。

“真是個有趣的夜晚,不知此處有何神物得以讓三位高手在此匯聚,不如翊川也來湊個熱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