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還沒有睡?”沉醉看著燈火通明的東院,忍不住皺眉。

“沒有,”曹管家無奈地搖搖頭,“自從京軍出征後,王爺就沒好好休息過。”

沉醉等了一個時辰,看見幾個人陸續從陸珣房裏出來後,才快步走了過去。

“爹。”看見陸珣正專心致誌地研究著地圖,沉醉輕輕叩了下門框。

“進來吧。”抬頭看見沉醉,他疲憊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戰事不樂觀嗎?”沉醉看著地圖上勾畫的紅圈,擔憂地問。

“嗯,”陸珣歎了口氣,“剛來的消息,中軍有部分主力被困甘泉河北岸,無法突圍。”

中軍?沉醉臉色一變,那不是楊恪直轄的麽?

“被困的是些什麽人?”

“參將程三領的八千先鋒,這個人雖然性格暴躁,但打起仗來卻是絲毫不含糊的,不料也被困住了。”

“又是迷陣?”沉醉看著陸珣凝重的麵色。

“嗯,”陸珣看住她,“據說,楊恪的兒子也在這八千人中。”

無憂?

沉醉一驚, 無憂雖然聰明機靈,身手也不錯,但楊恪這次帶他去隻是曆練,絕不可能讓他進先鋒的,除非是他自己混進去——想到楊無憂那個性子,她心裏一沉,這個消息怕是真的。

那他呢——不由地想起十年前桃樹下那個哀絕孤獨的背影,他此刻是怎佯的心情?他的生命裏,隻剩這個兒子了。

陸珣看著沉醉恍惚地往門外踱去,叫住她:“你要去哪?”

沉醉身形一頓,轉過身臉上竟像是夢中驚醒的表情,她望著父親,卻不知道說什麽,是啊,她這是要去哪?

“醉兒,你要知道,他隻有這個兒子,我亦隻有你這個女兒。”陸珣看著她,聲音第一次那麽嚴厲。

沉醉聞言微微一顫,方才,方才她真的是恨不得馬上飛到他身邊。

“縱然你師父已經提醒過我你對楊恪的心意,但我不能,醉兒,上次你為他飲毒,我已經擔驚受怕過一次,”陸珣口氣軟下來,“這樣的感覺我不想再受一次,希望你能理解為父的私心。”

沉醉看著仿佛頃刻老了許多的父親,鼻子一酸,呢喃道:“對不起,爹。我不該讓你擔心。”

淩晨。

狂風驟起。

六王府圍牆上坐著一個單薄的人影,深藍的晨光圈住的是一張一夜未眠的蒼白容顏。

對不起,爹。

同樣的話,又重複了一遍。

東方出現魚肚白,天色漸漸透了起來。最後看了一眼東邊的院子,沉醉猛地轉身跳下牆,沿著長街狂奔而去。

早春的冷風撲麵,跑得太快,臉上便刀割般的疼。可是隻有這樣,哭聲才會被風嘯一點點吞噬掉。

原諒我,爹。

隻是你能不能告訴我,要怎樣才不會對一個人念念不忘?

我隻是想,想去問那一個人,能不能也給我幸福。

“王爺,碧雲丫頭說郡主不見了,早上去伺候她洗漱,床是涼的。”曹管家急匆匆地跑進陸珣房間,邊說邊抹汗。

“知道了。”陸珣低聲應道,依然坐在那沒什麽表情,手邊桌上擱著一張紙。

曹管家疑惑地走過去看,上麵是娟秀的字跡:爹,我走了。這個世上,縱使別人不懂我,你和娘一定懂。

他一怔,還是忍不住開口:“要追嗎,王爺?”

“不用了,你去忙你的吧。”

屋子裏又恢複寂靜,陸珣一動不動地坐了許久,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容,帶著無奈,帶著了然,帶著苦澀。

如果當初他也這樣地奮不顧身,一切是不是都會不一樣?

“我叫沉醉,你多大了,怎麽稱呼?”沉醉湊著火爐,搓著手問店小二。

“十三,我是大年初一出生的,爹娘就給我起名叫初一。”年輕稚嫩的臉上是一個大大的笑容,一對可愛的小虎牙也露了出來。

“雖然簡單,聽起來還很特別呢,”沉醉也跟著笑,接過他遞來的熱茶,“以後我要有孩子,也這麽起名,沒準還能跟你重名。”

初一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臉有些紅,從來沒見過這麽豪爽的姑娘家,把生孩子掛嘴邊上,可是,卻叫人看著她就覺得很親。

“初一,”沉醉正色道,“你知道這兒離寧遠城西北大營有多遠?”

“你要一個人去寧遠?”初一瞪大了眼,“雖然這裏離寧遠最近,但騎馬過去最快也要一天,那也得趕上好天氣,但這幾天正是大雪天呢。而且我們這家客棧,是到寧遠之前最後一家了,你一個姑娘家要去,太勉強了!”

“明白了,謝謝你。你們這能換馬嗎?”沉醉一笑,仿佛絲毫沒有被他的話影響。

雖然南昭定都西部,但從京城過來,也連續奔波了兩天一夜,買的馬再好也受不住。

“馬是能換,但是……”初一擔心地看她,“你非去不可嗎?”

沉醉不說話,堅定地點了下頭,仰頭喝掉杯中的茶。

初一看著她火光裏倔強的側臉,那種義無反顧地神情,一時竟被震懾得說不出話來。

“這個是我畫的去寧遠的地圖,我跟爹去了好幾次,又找了好幾個這邊的老人確認了一下,絕對沒錯的。”

“謝謝你,初一。”沉醉接過地圖,小心疊好收在包袱裏。

她從手上脫下一隻玉鐲,抓起初一的手放在他手心:“這給你留著,就當是紀念。”

“這怎麽行?”初一掙紮著要還她。

“我送給自己弟弟東西,也不行麽?”沉醉佯怒。

初一一怔,默默地收起來,眼眶紅紅的。

“你等等!”他叫住沉醉,拔腿跑進客棧,過了一會奔了出來,手上拿了個棕色的東西。

“這個薄皮囊給你,我娘給我做的,冬天灌了熱水格外暖和,我剛添了滾水,你揣在懷裏,能暖一陣子的。”

“好。”沉醉點點頭,把薄皮囊放在懷裏,胸口頓時一陣滾燙,異常舒坦。

一揚鞭,馬已衝出去好遠,沉醉回頭看著雪地裏初一越來越小的身影,心口越發火熱起來。

好大的雪。

臨近黃昏的時候,雪又下了起來。邊關的雪花要比京城大上許多,絕對的鵝毛大雪,可此時沉醉完全沒有心情欣賞景致,看著漸暗的天色,心情越發焦急,手上的馬鞭也一次次甩得更用力。

突然身下的馬匹劇烈一抖,猛地側傾,沉醉整個人都被拋到半空中,幸虧是有輕功底子,加上積雪的承托,才沒有摔傷。

沉醉站起來,伸手探向腳下的雪,底下是一片光滑,原來是河流冰麵。看著倒在地上哀嘶的馬,她心裏一沉,馬是摔折腿站不起來了,更別說跑。看來隻能靠自己了,對了下地圖,幸好已走了大半路程,她拾起包袱,開始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雪地裏蹣跚前行。

走了多久了?

這茫茫一片,似乎怎麽都看不到頭。

懷裏的皮囊早已失溫,全身的衣服都和空氣一樣冰冷。頭發、眉毛上早就結了冰,變得沉重起來。

原來,冷到極致,是沒有知覺的。

沉醉的身體仿佛已經不屬於自己,隻是機械地一步步往前挪。

然而卻是一步比一步小,每個動作都似乎耗盡她全身的力氣。

寧遠,到底在哪裏?

楊恪,你在哪裏?

三天兩夜,她馬不停蹄,夜不能寐,終於到了這裏,隻差一點,就能見到他。

所以無論如何都不能放棄。

楊恪,楊恪。

邁出每一步,都在心裏念一遍他的名字,隻有這兩個字,才有力量支撐她走下去。

為了這兩個字,她從江南一路走到了西北。

地平線上,隱隱有幾個黑影,越來越近。

她想呼喊,張口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視線也開始模糊起來,隻聽見風聲從耳邊呼嘯而過。

那一刻,她居然在風中聞到桃花香,撲鼻的香氣,漫天而來,還有花瓣撲在臉上,沉醉閉上眼,輕輕地笑了。

“醉兒!”

有人在她耳邊叫她,聲音焦灼。

她是在做夢麽?居然有桃花,還聽到他的聲音?

“好累、好累……”呢喃著,她真的就想這麽睡過去。

“不要睡!醒一醒!”還是他的聲音。

好吧,那就看一眼好了,看一眼,看看是不是真的是他。

好痛苦,仿佛用盡一輩子的力氣,才能睜開眼。

“真的是你啊……”滿足的歎息溢出口,聲音漸漸弱下去:“好辛苦……真怕見不到你呢,剛剛我在想……隻要能讓我活著見到你,你不能娶我也沒關係……隻要能讓我待在你身邊,隻要能讓我看見你……就好了……”

“醉兒!”

楊恪抱住昏迷的她狂吼出聲。

為什麽,為什麽當初要失去絮兒時那種恐懼又出現了?懷裏的她整個凍成了冰人,寒意隔著層層衣服都滲進他體內,冷得他的心都驟然痛起來。

都是他的錯——咬牙將她小小的身子圍進他懷裏,用貂皮大氅裹了個嚴實,他策馬向營地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