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軍大營裏,辛遠秋和齊森正烤著火探討軍情,厚實的氈子猛地被人掀開,一陣冷風夾著雪花撲了進來,兩人不由打了個寒顫。

“把火爐移遠一點!”來人正是楊恪,他渾身都是雪,懷裏似乎還抱著個人。

齊森有些納悶地把火爐朝門邊搬了搬,轉頭看向楊恪正小心翼翼地將那人放在**,看裝束,儼然是位女子,再細看那女子的麵貌,心裏一驚——她不是那個六王府的郡主陸沉醉嗎?

辛遠秋雖沒見過沉醉,但看到齊森朝他遞來的眼色,當下也明白了,叫來門外的士兵:“馬上弄點熱水來,把侯爺的床煨熱了!”

雪地裏凍了很長時間的人,不能就火近烤,否則反而會燙壞肌膚。

“這法子太慢,來不及了,你們都出去。”低沉的聲音短促地命令,楊恪已脫掉自己的盔甲和外袍,隻剩薄薄的中衣。

齊森看見他的手正放在沉醉胸前的盤扣上,一愣,辛遠秋拍了拍他的肩膀,指指門外,嘴邊是戲謔的笑:“ 掙紮了半天,還不是動心了……”

楊恪此時正憂心忡忡,哪裏聽得見他說什麽,手上利落地脫去沉醉的外衣,營帳裏比外麵要暖和許多,就這一會,她的衣服都已被雪水浸透了,潮冷的很。層層的衣服褪去,躍入眼簾的是纖秀的肩膀和柔嫩的胸口,楊恪的手指觸及,竟是渾身一顫,但隨即那冰冷的體溫讓他眉頭皺得更緊。

小心地將她摟進懷裏,胸口貼上的冰冷,還是讓他忍不住倒抽了口氣,心裏又是一痛,她是怎麽承受這刻骨寒冷的?

低頭端詳懷裏那張小臉,向來都是明豔倔強的,此時卻透著脆弱疲憊,纖揚的眼睫下麵,有著淡淡的黑影,這麽短的時間,這麽惡劣的天氣從京城趕過來,是個大男人也受不了。

領教過她那執拗的性子,也不是沒有想過她會追來的可能,隻是剛才在雪地裏看見那個孤零零的小小紅影,他的心裏還是盛滿了難以置信。那一瞬間,他莫名地憤怒,怒自己不能讓她徹底死心,怒她不知關心她自己的安危,可滿腔的火氣在看見她倒下的那刻,全然化作恐懼與心痛。

他有多少年,沒有像這樣的沉不住氣了?

“楊恪……”不知過了多久,懷裏有模糊的聲音傳來。

他低頭看她,一雙漂亮的眼睛眨了眨,目光終於清晰地落在他臉上。

“醒了?”他緩緩開口,聲音微啞,怕驚了她似的。

“真的是你……”她看他,軟軟的語氣裏是壓抑的驚喜,手觸到他的胸膛,隔著薄薄衣料傳來的灼熱讓她一愣,隨即就慌亂地要爬起:“我怎麽——”

“別動,”楊恪輕輕按住她,“好好躺會,你身體還很弱。”

“喔,”掙紮的動作停下來,身子卻還是僵硬的。

“對不起。”靠著他的胸口,小心翼翼的聲音微弱地傳出來。突然不敢看他的表情,突然開始忐忑起來,她這樣冒失地來到這裏,自己認為是來幫忙的,可他會不會認為是困擾?

“對不起什麽?”平靜的聲音在頭頂響起,聽不出什麽情緒。

沉醉一慌:“我就這麽來了,你生氣嗎?”

“現在才想到這個,不覺得晚嗎?”

沉醉心裏一酸,急急地抬起頭來,卻看見他眼裏醞釀的,分明是笑意,不由怔在那裏。

他沒說話,隻是坐起身,準備下床。

“好冷。”沉醉埋怨地蜷起身子,伸出一隻手拽他衣袖,“再陪我一會好不好?就一會。”

楊恪低頭看那隻拽著自己的瑩白小手,心裏一軟,又躺了下來。

依偎在一起的兩個身體,不遠不近,卻融合著彼此的體溫,沉醉聽著耳畔的心跳,情不自禁地伸手在他寬闊的胸前比劃起來。

我、想、你。

感覺到她寫下的那三個字,楊恪的身軀忽地繃緊,抓住她那隻調皮的小手,聽見她得意地笑聲輕輕揚起。

營帳外明明是呼嘯的風聲,士兵列隊走動的聲音,他卻覺得,從來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的安靜。

“楊恪!”

他睜開眼,看見沉醉坐起身,看著他,表情有些焦急。

營帳裏已經完全暗下來,隻有火爐裏的光將帳內染上一片昏黃。

天黑了,他竟睡著了麽?

“怎麽了?”起身一邊穿衣服,一邊問她。

“快點去救無憂啊!”沉醉著急地捶床,他這個父親不擔心嗎?還在這裏跟她耗時間。

楊恪的臉色嚴肅起來:“他們暫時還不會有事,程三那八千先鋒本來是要突襲的,但被困住了,對岸駐守的敵軍不到三千人,倚仗的是陣法,主力未到前他們還不敢輕取妄動。而且依情勢來看,他們的陣法應該是宜守不宜攻。”

“那承宛主力何時會到?”

“最快兩天。”

“那我們隻剩兩天時間了啊!”

楊恪點點頭,眉間是深深的折痕,這幾天想盡辦法,也試了去營救兩次,都無功而返,隨著最後的期限越來越近,大家的心都是一沉再沉,再這麽下去,隻有兩個選擇,要麽讓南昭主力涉險過河,擔著全軍覆沒的風險,要麽就放棄程三他們整整八千人,還有——無憂。

“把甘泉河北岸的地形圖給我,還有,又沒有關於敵軍陣形的詳細消息?”沉醉掀開被子,準備下床。

“做什麽?”楊恪問道。

“幫你啊,我在江南學過一些奇門遁甲的陣術。”雖然在江南隻待了一年,但那些東西總是在江南開始學的,撒個小謊沒關係,再說,還是不想讓他知道她就是當日蕭沐那個小徒弟。

“江南?”黑眸盯住她,“那裏奇人異士是不少。”

“你不信我可以?”沉醉被他看得有些心虛。

“沒有。”他收回目光,臉上看不出什麽情緒,“地形圖有,雖然程三他們被困在那裏,但軍中有信鴿,所以承宛的陣法大致情況他們也有傳遞過來。”

“那就好,都拿給我看一下吧。”

“你現在就看嗎?”楊恪看著她,表情突然有些古怪。

“有什麽不妥?”沉醉納悶。

低沉的輕笑從楊恪口中逸出來:“我幫你拿包袱。”

拿包袱做什麽?沉醉正準備問他,突然想起什麽來,一低頭才發現自己隻穿著輕薄的內衫,臉一紅,連忙鑽到被窩裏,隻露個腦袋在外麵,一雙烏溜溜的大眼難為情地瞅著他。

“不許笑。”沉醉套上衣服,惡狠狠地瞪他。

轉過頭,深幽的眸子鎮靜地看著她,臉上一派風輕雲淡:“我沒有笑。”

“騙人——”沉醉切齒,剛才明明就有看見他肩膀在抖,這個奸猾的老狐狸,一轉身就換了表情。

沉醉研究了半天,一會皺眉深思,一會拿筆勾劃,最後終於舒了一口氣。

“有辦法了?”楊恪探詢地看著她。

“嗯。”她點點頭微笑。

“確定嗎?這可不是兒戲。”他看她,表情竟有些嚴厲。

“確定啦。”沉醉不滿地看他凶凶的表情,真是的,本來很篤定的,都快被他看慌了。

“……就是這樣。”沉醉給他解釋一番,抬頭看他漸漸舒展的眉頭,“接下來要做的,就是告訴程三他們怎麽做。”

“爹那邊又有消息來了?”無憂看著程三解下信鴿腿上的紙條,迫切地追問。

“子時朝火把方向行軍十裏停住。”

程三讀出聲,極為不解:“還來一次?前天夜裏不是試過了麽?那些個承宛兵跟牛皮糖似的,那陣是我們走到哪圍到哪。隻要是想突圍,立馬是密密麻麻的人撲上來,砍又砍不到,全是幻影,反而是他們的刀槍一個勁兒往我們身上招呼,這回更離譜,辛辛苦苦走十裏停住,那還不如不走呢!”

無憂想著紙條上那句話,沉思了一會:“爹讓我們這麽做,總有他的理由,反正留在這裏也是等死,不如幹脆再試一次。”

程三琢磨著眼下也沒別的辦法,便點了點頭,囑咐人把命令傳了下去。

深夜的甘泉河畔,冷風刺骨,河水早已結成厚厚的冰,在夜色裏閃著寒光。

沉醉看著對岸移動的火光,反而覺得更冷,情不自禁地往楊恪身上靠了一下。

“放心,齊森帶兵素來嚴謹,一定會照你說的做,不會出岔子的。”一雙大手將她裹著的貂裘拉得更攏了一些。

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沉醉點點頭,依然有些緊張地盯著對岸,紙上談兵容易,但真正看著幾千人按照自己的想法在戰場行動時,怎麽都輕鬆不起來。

她歎了口氣,看著一身黑甲表情專注的楊恪,他怕是早已習慣這種生活了吧。但視線往下觸見他緊攥的拳頭,她愣住。

原來,原來他不比她輕鬆多少。

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她抬頭迎上他轉過來的目光,輕輕一笑,語氣卻十分堅定:“我一定會把無憂還給你,我們一起等他。”

楊恪點點頭,依舊沉默注視前方,但被她握住的那隻手,竟微微顫抖。

小小的手根本握不住他的拳,但柔軟掌心傳來的溫暖,卻給了他一股莫名的力量,在這寒冷邊關,在這個不平靜的夜裏,讓他覺得分外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