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軍大帳裏,正是觥籌交錯,劃拳聲,笑鬧聲不絕於耳。
“今天大家的興致格外似乎高啊。”
辛遠秋看著席上的將領們,悠閑地往嘴上扔了顆花生米。
“隨他們去吧。”楊恪斜倚在主位上,手上掂著酒杯,緩緩喝了一口。
“也是,過陣子怕是少不了幾場惡戰,”辛遠秋轉頭看他,“戶部的糧草什麽時候到?”
“還有五六天吧。”談到糧草,楊恪的眉頭微微蹙起。
“有道是‘三軍未動,糧草先行’,劉琛這老狐狸卻硬是給我們拖到現在,還弄出一副他為此殫精竭慮,日夜操勞的德行,真是氣人。”
“你知道押運糧草的是誰麽?”楊恪冷冷一笑。
“誰?”
“戶部侍郎周重元,劉琛說是押運糧草之任重大,非此人不可。”
“我看是他押運才會出問題。”辛遠秋臉上滿是嘲諷。
“事已至此,我們隻能靜觀其變,如果真有什麽意外,咱們拖不了太長時間,隻能速結戰局。”楊恪擱下酒杯,神色又沉重幾分。
“你也別太擔心,現在不是多了個女諸葛麽。”辛遠秋輕笑出聲,一雙促狹的眼睛瞥向他。
“其實,我到現在還不知道應不應該把她留在這裏。”說起沉醉,他的表情微微柔和了幾分。
“不是你叫她來的?我以為你查出她就是蕭沐的徒弟後便讓她來的,我還一直想不透為什麽你不幹脆一開始就帶她過來呢。”辛遠秋有些意外。
“其實當日她中毒後,我發現她隨身藥囊裏居然有瑩香草,那是那年蕭沐為絮兒續命時用的藥材,及其難得,而且據傳當年六王喜愛的那女子是蕭沐的師妹,所以我心裏一直有懷疑,後來蕭沐拒絕插手兩國戰事後,我才不得不查,但知道她確實是蕭沐的徒弟之後,我也並不想讓她來。”
辛遠秋若有所思地盯著他:“六王瞞著她身份不想讓她來是出於父親的私心,你是因為什麽?”
“其實我也不知道我怎麽會那麽矛盾,從大局著想,讓她來無疑是個理智的決定,為什麽不呢,她對我那麽迷戀,百依百順,自然是願意來的……”黝黑的眸子染上一些迷蒙,“可是那天看著她期待的表情,我覺得罪惡,所以……”聲音微頓,像是有什麽難以啟齒。
“所以?”辛遠秋突然覺得有些不妙。
“我告訴她,我立誓今生絕不再娶。”急促地吐出這個字,楊恪的表情有些尷尬。
“你——你連這話都造得出來?還真是夠狠。”辛遠秋忍不住翻了個白眼,突然又想起什麽來,表情更加驚愕:“那陸沉醉在聽到你那麽說之後還一個人不遠千裏地跑過來?”
楊恪點點頭,苦笑裏滿是無可奈何。
辛遠秋不由打了個冷戰,這個陸沉醉,更狠。
“你遇上她,不知是有幸還是不幸。”
楊恪沒答話,眼裏起了一抹苦澀。
他隻知道,遇上他,是她的不幸。
“你喜歡她吧。”辛遠秋忽然開口。
“喜歡。”
承認於他,並不難。
更何況,這是事實,他不傻不盲,她的好她的癡他都看在眼裏記在心裏,如果說之前還認為她隻是少女情懷一時興起,但自從冰天雪地裏看見她千裏迢迢隻身而來的身影那刻起,他再也無法質疑她的情意。
這樣的一個女子,似一朵珍貴奇葩,自他第一次望見,就迷了眼,可就是因為珍貴,他怕自己不能給予她充足的陽光雨露,不能給予她妥善的悉心照料。
此生,他已欠了絮兒,不想再欠她。刀光劍影的日子,金戈鐵馬的生涯,就讓他一個人吧,不要另一個人形單隻影,還要為他牽腸掛肚。
所以,就這樣遠遠地喜歡著吧,對誰都好。
斟了一杯酒,一飲而盡,依然壓不下心頭千絲百縷的情緒。
他站起身,披上衣服:“我去巡營,你陪他們吧。”
“你多少年沒醉過了?”辛遠秋突然開口,止住他的腳步。
“很久了吧。”
仿佛是十年前絮兒離世,他放任自己醉了三天三夜。
“為什麽不再試一次呢,這個陸沉醉,名字起得確實不錯。”
他沒有轉頭也沒有說話,似乎不曾聽見這句一般,繼續往外走去。
楊恪在外麵轉了一圈後回到自己的營帳,火爐裏的柴燒得正旺,柔和的光影在帳幕上跳躍,沉醉趴在案幾上,似乎是睡著了,小小的身子蜷在一起,隨著呼吸微微起伏著。一縷發絲懶懶地垂下來,映得肌膚賽雪,大概是拂在臉頰讓她覺得有些癢,小臉不爽地皺了一下。
楊恪露出一絲自己也不曾發覺的笑容,輕輕地替她把頭發塞到耳後。
視線一轉,落在案上攤開的幾本書上,他拿起,一一翻閱,《吳子》、《六韜》,《神機製敵太白陰經》——居然都是兵書。
書下麵有本冊子,打開一看,是一頁頁娟秀的字體。
“地之險易,因人而險,因人而易;無險、無不險,無易、無不易,存亡在於德,戰守在於地。惟聖主智將能守之,地奚有險易哉……”是太白陰經裏的句子,原來這是她的讀書手劄。
這丫頭,看得還挺仔細。
“侯爺您要的粥給您送來了。”門外傳來士兵的聲音。
楊恪掀開氈子,親手將托盤接了進來,一轉身對上一雙晶亮的眸子,撲閃地眨著看他。
他微微一笑:“吵醒了你了?餓了麽?我叫人熬了點粥,你喝點暖暖胃。”
沉醉點頭,臉上還帶著剛醒的紅暈:“好像還真有點餓了呢。”
無憂這家夥把她帶來的點心全搶光了,吃完抹抹嘴就走人,她看一會書,不知怎麽就睡著了。
“怎麽了,不喜歡喝粥?”楊恪看她半天沒動勺,便問道。
沉醉搖搖頭,笑得有些討好:“那個,可不可以放一勺糖?”
楊恪一愣,接著忍不住牽動了嘴角,到底還是個孩子。
“現在如何?”叫人把粥重新加了糖,楊恪看她喝下一口,表情似乎極為滿足的樣子。
“當然不一樣啦,好好喝喔。”她獻寶似的把碗端到他麵前,“你要不要試試?”
楊恪很幹脆地搖頭——這粥還能喝嗎?
“就一口。”沉醉和他討價還價,“你就當報答我幫你打贏了一仗。”
他無言以對,終於表情僵硬地張口,任她得意又放肆地朝他嘴巴裏塞了一勺粥。
閉了嘴,快速地把粥咽下去,有些膩人的甜還是在口腔裏彌漫,但感覺似乎也沒那麽糟。
“你一個女孩家喜歡看這些?不覺得乏味嗎?”他指了指案上那些兵書。
“不啊,看得越多,就覺得離你更近了些。看見喜歡的句子,會想也許你也喜歡,這樣怎麽會乏味?不過有些地方我還是看不大明白。”
她忙著一口一口地喝粥,心裏想什麽就說什麽,全然沒有注意他聽見她的話時臉上掠過的複雜神情。
“你沒什麽實戰經驗,有些不明白的地方是正常的。回頭你都標下來,我來幫你注解。”
“那就太謝謝啦!”她抬頭燦然一笑,“我吃完了。”
他看見她像隻滿足的貓兒一樣舔了舔嘴唇,眸色一深,撇過頭去不再看她:“你再睡會吧,這幾天趕了那麽遠的路,今晚又折騰了大半宿。”
她點點頭:“你呢?”
“我不睡了,天快亮了,不久大家就要起來操練,而且我正好有些軍務還沒處理。”
“喔,”她點點頭,慢吞吞地爬上床,蓋了被子,露個腦袋看他的側臉。
他轉頭對上她的視線:“怎麽還不睡?”
“你長得真好看。”
她這是明目張膽的調戲——他忍不住歎了口氣:“謝謝郡主誇獎,小的深感榮幸。”
“不客氣。”嬌柔的聲音聽起來很認真,但過了一會就在被中傳來悶悶的笑聲。
“又怎麽了?”半杯茶的工夫,他第二次逮到她的注視。
她安靜又專注地看著他,然後開口:“讓我留在這裏好不好?”
他沉默,許久後答道:“我沒說要你走。”
她笑,安心地閉上眼睛。
耳朵裏,是帳外的風聲,還有他偶爾輕輕翻動紙頁的聲音,卻像是世上最動聽的催眠曲,讓她想就此沉沉地睡過去,一睡不醒。
聽到床那邊傳來平穩的呼吸聲,楊恪轉頭,目光深深地鎖在那張年輕的臉龐上。
他留下她了。
在她用期待的眼神小心翼翼地看著他時,所有的猶豫都化成了不忍。
他該拿她怎麽辦?
他又該怎樣才能阻止得了自己的步步深陷?
拿筆的手停在半空中許久不動,墨汁掉落,在紙上染出黑點,**漾開來,再也無法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