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醉醒來時,營帳內隻有她一個人,楊恪不知什麽時候已經離開了。
爐邊的水壺裏有熱水,她匆匆洗了把臉,換了身衣服走出門。
“楊恪上哪去了?”她拽住一個士兵問。
“侯爺在中軍大帳,聽說是要審楊小公子罔顧軍令,私自行動的事。”
沉醉心裏暗叫不好,問清了大帳的位置,就急忙奔了過去。
“你還有什麽話說嗎?”楊恪看著兒子,麵無表情地開口。
“都這樣了,我還有什麽話說。”楊無憂回視他,臉上盡是不馴。
“你這是什麽態度!”眼裏染上怒氣,楊恪冷冷地下令:“拉下去,五十軍棍。”
辛遠秋和齊森他們麵麵相覷,都是驚憂的表情。五十軍棍算是重罰了,一頓下去,免不了皮開肉綻,看來楊恪這次真是氣得不輕。
“等等!”
清脆的聲音在門邊響起,一個較小的身影闖了進來,正是沉醉。
“無憂不已經認錯了嗎,這回也沒出什麽大事,你至於罰得這麽重嗎?”
“不重,這算輕了。”無憂到底還年輕,有些負氣道:“他沒看住我,差點就沒法向我死去的娘交待,他自然是不痛快。當年沒留住我娘,現在就死死管著我,卻從來不問問我的意願!”
“無憂!”沉醉也急了,他就非得火上澆油嗎?
帳內突然格外的安靜,楊恪依然一動不動地坐在那,但誰都知道無憂的話踩到了他的痛處。
握在身側的拳頭緊了又緊,他陰沉地開口:“五十軍棍,立刻執行。誰要是手下留情,一起受罰!”
沉醉還想說什麽,卻見他冰冷的黑眸看著她,語氣疏離:“於公,我這是懲罰屬下,於私,我這是教訓兒子。我看這事就不勞郡主插手了吧。”
沉醉語塞,一張臉驀地刷白。
她知道他是因為無憂的話觸動了心底的舊傷,讓他驚痛、失望,也下不了台。可是縱然她明白,卻仍是無法忍受他這樣冷漠的態度,這樣遙遙地看著她,這樣淡的口氣,仿佛她隻是個陌生人一般。
她忽然嘲弄地笑了,陸沉醉,你以為你是誰?
就因為他對你溫柔地笑了幾回,就因為他的手那麽溫暖,就因為他端來的粥格外香甜,就讓你得意忘形,沾沾自喜,以為自己在他的世界裏便有了一席之地嗎?
抬起頭,她目視前方,似乎在看他,目光卻落在他身後更遠的地方:“對不起。”
一轉身,她慢慢地走出去。高傲地挺起肩背,眼睛卻一點點濕起來。
楊恪瞪著她離去的背影,表情一僵,越發地難看起來。
“喂……”楊無憂趴在**,悠悠地開口。
“幹嘛?”
“其實今天都怪我,害你和老頭子弄得不愉快。對不住啦——”話音突然轉成一聲慘叫,“你輕點好不好?”
沉醉冷冷一笑,繼續把藥往他背上抹:“現在知道疼了?剛才怎麽那麽會逞能啊?”
“嘿嘿……”他訕訕一笑,“當時一氣沒控製住麽,不過這回老頭子應該也氣得夠嗆,而且又把你給得罪了,估計這會兒正鬧心呢。”
沉醉聞言,表情黯淡了幾分:“再往下我沒法幫你擦了,你找別人去。”
“沒事,我都不介意你介意什麽……”好了瘡疤忘了疼,楊無憂頑劣的性子又上來,作勢要解褲子。
門氈突然被掀起,一個人走了進來,看進帳內的情景,高大的身形一怔,隨即一聲暴喝傳來:“你們在幹什麽?”
兩人被吼得一愣,無憂先反應過來,依舊**上半身,掛著促狹的笑容,一隻手仍悠閑地扯在褲帶上:“擦藥啊,你以為我們在幹什麽?”
“營裏的人都死光了嗎?非得讓她擦?”
沉醉抬頭訝異地看著楊恪,想笑又不敢笑,他是不是氣糊塗了,有這麽咒自己手下士兵的將領嗎?
無憂仍然不怕死地捋虎須:“別人手重,就沉醉替我抹著舒服。”
“是麽,”楊恪忽然冷冷一笑,“那我幫你吧,你爹我上藥推拿的功夫可是一流的。”
“你們慢慢來。”
沉醉看著鬥氣的兩人,轉身準備離開。
“等等。”低沉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沉醉隻當沒聽見,繼續往前。
外麵依然飄著雪。
離開溫暖的營帳,隻覺得寒氣都漸漸地滲進身體裏,弄得人心裏也濕冷起來。
“醉兒。”身後傳來一聲呼喚,他追了出來。
她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回頭。
“真的不回頭嗎,醉兒?”他已靠近,又低低地喚了她一下,低啞的聲音裏帶著幾分無奈和焦慮,逼進她的心裏。
沉醉停住腳步,依舊沒有回頭,隻是淡淡問了一句:“侯爺有事嗎?”
身後的人輕輕歎了一口氣。
“對不起,”向來平靜的聲音裏居然有些無措,“你知道,我是氣過頭了——”
“我什麽都不知道!”沉醉轉頭看著他,眼睛微紅,“我隻知道,侯爺心情好了,就會對我笑一下,心情不好,連看也不想看我一眼。是我自己恬不知恥,任你呼之即來,揮之即去!”
“醉兒!”他低喝,臉色陰鬱,“我從來沒有這麽看待你!”
為什麽生氣的人反成了他了?這麽一個冷靜自持不動聲色的人,也有沉不住氣的時候嗎?
沉醉低下頭,嘴邊浮起一絲茫然的笑。
“其實我很討厭這樣的你,明明不喜歡我,卻總是一點點地給我希望,可我更討厭我自己,就算知道自己的堅持很可笑,卻還是覺得你的懷抱很溫暖,你的笑容很溫柔……我真的很沒用啊……”她看他,笑得飄忽,“其實,就算你不道歉,說不定我睡一覺依然會忘記今天的不痛快,明天又會繼續纏著你的。”
不去看他的表情,她轉身向營帳走去,他與她之間,她從來都是輸家。
忽然,他搶先一步到了她身前,她愕然地抬頭看他,卻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他——抱她麽?
雖然完全迎在他的懷裏,可心裏的震驚,依然讓她身子微僵。
“我喜歡你。”
她驀地抬頭看他,驚嚇的眼裏滿是不置信,仿佛要證實她是不是幻聽。
他幽幽地歎了口氣,有些無奈:“我難得如此大方,你怎麽反而不領情了?”
她仰著臉,依舊維持著原來的姿勢,淚水卻斜斜地自眼梢滑下來,她不敢擦,生怕隻要動一下,眼前的一切就會成驚夢一場。
他又忍不住歎氣,低頭,溫暖的唇觸上她的,就再也抵抗不了那輕顫的美好,深深地糾纏下去。
許久,戀戀不舍地分開,她的瞳眸透過微啟的眼睫看著他,手掌抵著他起伏的胸口,掌心蔓延而來的暖意,讓她微覺醺然。
“你又親我……”低低的聲音悶在他的胸口,帶著甜蜜,帶著嬌羞,帶著心酸。
“不是,”他笑,語氣認真而堅定,“這是第一次。”
她先是一怔,隨即了然,心底的歡潮漲起來,漫了整個胸口。原來,快樂也是會讓人承受不住的。
忍不住伸手,輕輕地回抱他,然後緊緊地勾住他的腰背,再也舍不得放開。
雪花在身側無聲地落下,他低頭,下巴抵住她的發,聞著淡淡的馨香:“過陣子戰事平穩了,我一定會給你一個交待。等我,好嗎?”
“好。”
這麽多年都等了,還差這幾天嗎?
不去問他何時喜歡上她,不去問他會給什麽樣的交待,別人不懂他,她懂,隻有她知道這個男人一旦動心,便是刻骨柔情。昔時桃樹下他那樣一個無悔的笑容,是她年少歲月的綺夢,每回憶起,總是心悸。而如今,這樣的笑容竟在眼前。
沉醉笑著笑著,無聲地將淚藏在他的懷裏。
漫天的風雪裏,有他這雙臂膀為她擋著,這片刻的溫暖,都值得她記取一生。
“侯爺!”程三的嗓門又遠遠地吼起來,他奔到近處,看見突然分開的兩人,本來張大的嘴巴硬生生地定在那裏,老半天忘了合上。
“什麽事?”楊恪抬眼看他,表情有瞬間的尷尬,隨即恢複了淡定。
“那個……承宛十五萬大軍已到甘泉河北岸八十裏!”程三偷眼看了下一旁仍紅著臉的沉醉,本來為了軍情正著急的心不知怎麽竟微微一緩。
“八十裏?”楊恪挑眉,沉思了一會,“不可能。”
“可探子明明說有近十五萬的人駐紮啊。”
“要造這麽大的聲勢,五萬人足夠。承宛四天前才出兵,趕得再快,也不可能全到齊。”
冷靜利落地作出判斷,他往中軍大帳走去。
走了幾步,他又突然回頭,走到沉醉跟前,替她拉緊貂皮披肩,黑眸裏盡是暖意:“陪著我,可好?”
突然從主動變成被動,沉醉一時反應不過來,紅著一張臉點點頭,跟上他。
程三見如此情景,又是一愣,傻站了半天才樂嗬嗬地往大帳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