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殺得興起的南軍將士,得知了撤退的命令一時都迷惑不解,但也還是迅速地鳴金收兵。此時東北方出現大片人馬,正是自寧遠而來的那部分承軍。
“楊侯爺請留步,有事相告!”承軍營裏一人單槍匹馬奔馳而來。
楊恪收住韁繩,示意眾人讓開道來。
來人在十丈外停下,徐徐開口,聲音洪亮:“鄙人洛震,特來替二皇子傳話,殿下想麻煩侯爺轉告離憂閣裏那位佳人,最是銷魂難忘,海棠沉睡,芙蓉醉吻,令人惦念至今,望重溫舊夢——多謝侯爺了!”
他的話音剛落,隻聽“唰”地一聲,周圍的刀劍齊齊亮了出來,眾人臉上有驚有疑,更多的是憤然,傻子都聽得出來這是在存心羞辱楊恪。
齊森和程三的臉色格外難看,剛開始沒聽懂“離憂閣裏那位佳人”指的是誰,後麵那兩句卻有意把名字都亮了出來,叫人不想知道都難。兩人都不約而同地望向楊恪,心裏暗暗擔憂,在這麽多人麵前,被不明不白地扣上一頂綠帽子,侯爺他可受得了?
“都收起兵刃。”
楊恪依舊是淡淡的表情,語氣平靜:“請皇子放心,楊某自會轉告。”
“你倒是悠閑,一個人躲在這裏,一點也不擔心麽?”楊無憂掀開門氈,走了進來。
“就是擔心,才找點事來做。”沉醉嘴上答著,卻仍埋頭忙著手裏的活。
“這是——”無憂看見她手上的東西,頓時一怔。
沉醉看著他的表情,以為他是吃驚,便笑著說:“你爹這這青玉鎮紙,材質極好,我看著喜歡,就忍不住下手了,怎麽樣,不錯吧?這雕塑篆刻,可是我打小愛玩的絕活!”
本來平滑光潔的玉麵上,赫然是一幅栩栩如生的奔馬圖,正是楊恪的屬相。
“好看,好看。”無憂連忙稱讚,笑容卻有些勉強,沉醉此時心喜,也沒去注意他的神色。
這時帳外傳來一片沉雷般的馬蹄聲,兩人對看一眼,知道是大家回來了,無憂站起身迫不及待地衝出營帳,沉醉雖然因為昨晚的事心裏還鬧著別扭,但也忍不住跟了上去。
走到眾人跟前,卻沒有看見楊恪,沉醉有些詫異,程三瞧見了她,神色有些遲疑,欲言又止。
倒是齊深朝她行了個禮:“郡主,侯爺剛回來就去探望傷兵了,您是姑娘家,不方便去那邊,外麵冷,不如先回營等著他吧。”
原本以為他回來至少會先來看一下她的,雖然這個想法有點小家子氣,但沒見著他,沉醉心裏還是隱約有些悵然,於是對齊森說了聲謝謝,默默走回營裏去。
“你信嗎?”程三看著她的背影,不禁開口問道。
齊森知道他指的是什麽,歎了口氣:“這種事,咱們做屬下的不方便過問,侯爺這會心裏肯定比咱們煩悶,辛爺既然知道了,希望他能幫得上忙。”
沉醉按捺著性子等了一會,聽見外麵傳來熟悉的聲音,心裏不由一喜,正要迎上前,卻看見辛遠秋跟在他後麵進來,笑著衝她點了下頭。
沉醉回了他一笑,轉頭看向楊恪:“回來啦?”
“嗯。”
他淡淡地應了一聲,沒什麽表情。
沉醉以為他是因為戰事不痛快,便安慰道:“今天的戰況我都聽說了,不管怎麽樣,不也讓他們損失了五千人麽。”
“這也是輸,本可以全殲隻滅了五千,現在還有五百人質在他們手裏。”
“殷徹……他應該是不會傷及無辜的。”沉醉說出自己的感覺。
他眼神一暗,盯住她:“你倒是很了解他。”
一時不明白他怎麽突然這麽說,沉醉疑惑地看著他。
他似乎也沒期望她回答什麽,徑自走到案前坐下來。
“這是怎麽回事?”他突然開口,臉色一變。
沉醉看到他手上拿的鎮紙,笑道:“是我刻的,喜歡嗎?”
“你為什麽不問過我就隨便動我的東西?”他的聲音染上怒氣,“你能不能不要總是自作主張?”
沉醉沒料到他會這種反應,滿腔的熱情一下被凍結住,愣了半晌,才不痛快地開口:“不就是個破鎮紙嗎,你有必要這麽生氣嗎?大不了我賠你幾十個。”
“你賠得起嗎?”他突然冷冷一笑,“這是絮兒送給我的。”
他口中再次蹦出的名字讓沉醉全身的血液都衝上頭頂——總是她,總是因為她!到哪裏都是她的影子,連他身上都烙著她的齒痕!她留下的什麽他都當個寶貝,而自己的心意他卻視若敝履!
再看見在那坐立不安的辛遠秋臉上尷尬的神情,沉醉更覺難堪,一賭氣衝上前把鎮紙從他手上搶過來,狠狠地往地上砸去。
“哐當”一聲,脆弱的玉石撞上火爐壁,頓時碎成兩截。
一時間,三人都怔在那裏。
沉醉不禁臉色一白——其實她根本無意毀掉鎮紙,地上鋪著軟氈,是砸不碎玉石的,所以她摔出手也純粹是泄氣,卻不料力道一大那鎮紙自地上彈到了火爐上。
心底正掙紮著想道歉,一抬頭卻看見他切齒,神情驚怒:“你——不可理喻!”
這麽久以來,見慣了他冷淡疏離的樣子,即使那一回在唯食軒她惹他生氣,他也是寧可讓握碎的杯子傷到自己的手卻隻隱忍地對她說了一句“住口”——他從來沒有如今日這樣,衝她發這麽大的脾氣,說這麽重的話。
不可理喻——這四個字如火星子引燃了她心頭彌漫的委屈,燒得她全身都灼痛起來。
她驀地紅了眼眶,抬頭盯著他倔強地反擊:“你這算什麽?昭告你對亡妻的矢誌不渝一往情深嗎?既是如此,你親我的時候抱我的時候有想過她麽?”
楊恪臉色一沉,被她的尖酸徹底刺痛,話語如冰珠子一般自他嘴裏濺了出來:“沒錯,沒有哪個男人能在親你抱你的時候還能想著別人。”
他——剛才說了什麽?
為什麽她竟一個字也聽不懂?
看著他冷漠的神色,她的一顆心,像是忽然一直沉到了冰冷的河底,仿佛連身子都冷了。
“你什麽意思?”她問,聲音顫抖。
他不看她,也不想回答,握著椅子的雙手,驟然抓緊。今日在戰場上那場景,洛震的那席話,他是一點也不願再提起。
“你說!”她轉向神情躲閃的辛遠秋。
“今天殷徹讓人給侯爺傳話,意思是……”他皺眉,硬著頭皮講下去,根本不知道用怎樣的措辭形容才好:“他跟你同床共寢……也親過,郡主,這不是真的吧?”
原來,原來這就是今天他怒待她的理由。
她對他如何,他看不見的嗎?他對她的喜歡,就如此不堪一擊嗎?
嘴邊扯出一絲苦澀的笑,她握緊雙拳:“是真的。”
是事實又怎樣?但她無半點虧心之處。
如果他信她,根本就不需解釋。如果他不信,再多解釋也無用。
辛遠秋一愣。
帳外也傳來了抽氣聲。
楊恪的身體驀地一僵,手指關節握得泛白。
再多的難堪,再重的羞辱,都抵不上她這一句來得殘酷。這麽多年,無論是在朝廷還是沙場,人前背後什麽樣的排擠刁難他沒經曆過?所以今日即使眾人看著他的目光有擔憂有驚疑有失望有幸災樂禍,他仍可以一如往常一樣的平靜,可隻有他自己知道,那一瞬間心裏掠過的悶痛。
他沒有那麽盲目,他明白她剛到京城,除了救過殷徹一次,還能有多深的牽扯?隻有她那樣冒失單純的性子,才會相信那次殷徹放過他們純粹是報恩。
想著另一個男人覬覦著她的美好,想著眾人以後看她的目光,他就按捺不住地心煩意亂。所以他回來沒馬上看她,連回營也是拉著辛遠秋一起,怕的就是自己一見著她就控製不了情緒傷到她。
可是一切都出乎意料——他其實並不需要她解釋,可她這樣,卻像狠狠地給了他一耳光。
他是不在乎還是早已定了她的罪?
沉醉看見依然麵無表情的他,心酸到發麻:“侯爺既然受人之托,幹嘛不把原話告訴我?”
她每說出一個字,他的臉色便沉下一分。夠了——她還不肯放過他嗎?隻要腦海裏掠過那些話,他的心就火燎般的痛。
“如果是因為我之前的態度讓你心裏不痛快,我道歉,”過了許久他緩緩開口,聲音裏似乎有些倦意,“那席話,我不想再提,就當今日的一切都沒發生過。”
於千軍萬馬中直取敵將首級都沒眨過一下眼的他,如今為了這個女人亂了方寸,她要逼他到什麽地步,她還要看他爭風吃醋地狼狽下去嗎?
為什麽明明道歉的是他,她卻覺得似乎是自己錯了?
沉醉的胸口仿佛被什麽堵住了,窒息一般的難過。忽然就想起,王府壽筵的那天晚上,他也是這麽淡漠疏離的表情,英俊疲憊的側臉,她在遠處偷望他,心裏是紛亂的甜蜜與悸動,那時的她,一心想站在他麵前,仔細地貪看他的眉眼,聽他低沉醇厚的聲音。
而現在,他與她隻隔了一張案幾的距離,卻似隔著萬水千山。從雪夜的長街,他一句“不是你不好,而是我無法再愛”,到冰封的邊關,他清晰說出的那聲喜歡,回憶太動人,讓她以為已經守得雲開,卻從沒想過,這場角逐裏,他如水,她握得越緊,卻容易流失;她似火,他有心包容,卻亦被灼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