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雙蒼白的小手握著斷掉的兩截鎮紙,小心翼翼地放在案幾上。
楊恪怔忡地抬頭,對上她的視線。
“對不起,都是我不好。”她笑,居然異常溫柔。
“你要去哪裏?”看著她轉身往營外走去,他忍不住開口問。
“去外麵走走,一會就回來。”
剛走出營,就看見似乎在外麵待了很久的無憂他們。
齊森和程三的表情有些尷尬,無憂擔心地蹙著眉,似乎要說什麽。
“讓我一個人待會。”沉醉在他開口前製止了他,繼續往前走。
走了十幾步遠,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點上燭火,楊恪盯著門氈——她怎麽還沒回來?
外麵的風又開始嗚咽起來,他猛地站起身,心因為一個隱隱的可能狂跳起來。
會不會她傷心,所以就這麽走了?
想起她今天離開時,那麽溫柔的笑容,那麽脆弱的眼神,他咬牙,倉促地環顧周圍。
她的東西還在。
穿梭在營地裏,他的腳步比尋常急了許多。每問一個人,他的臉色就愈發陰沉。明明是平日裏熟得不能再熟的軍營,第一次讓他覺得無比龐大。
零落的雪花又飄灑下來,落在臉上,已經是麻木的冰冷,遠處的甘泉河麵,幽幽地泛著寒光,他深吸了口氣,一步也不停地奔了過去。
視線裏依舊沒有那個熟悉的身影——他驀地愣住,停在原地,看著空****的河岸。
——候爺這可算是承諾?
昨晚就在這個地方,她笑得眼睛彎成月牙,握住他的手指那麽溫暖。
關外的寒氣滲進汗濕的身體,他突然覺得格外的冷,那種冷的感覺,打從心底裏躥出來,讓他無法呼吸。月光,雪地,冰河,白茫茫的一片模糊了他的視線,在那瞬間,他想念她的臉,那張倔強明豔的臉,那雙清澈溫柔的眼睛。
拖著已有些沉重的步伐,他疾步朝營地走去,地上,跟隨著漸快的影子,同樣的孤單。
孤單——抿緊的薄唇扯起一絲苦澀的笑,仿佛很多年,他已經忘記孤單的滋味了。
忽然間,一陣熟悉的笑聲響起,他腳步頓時停住,張望四周。
右前方的營帳裏燈火通明,不時有笑語傳出。
他不由自主地走了過去,步伐有些亂,帶著些遲疑。
“所以呀,你們要是去揚州,一定要去花滿樓看看,那個老板娘,真的是獨一無二……”
就是這個輕柔的嗓音,這個清脆的笑聲,他怔忡地望著帳上嬌小的剪影,一顆慌亂的心,忽然間地平靜了下來。
醉兒。
情不自禁地叫出她的名字,卻發現嗓子似乎被什麽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沉醉盛了碗熱湯遞給身旁的一名傷兵,繼續跟眾人說笑。
門氈被掀開,進來一個人,營帳裏突然安靜了下來。
“侯爺!”眾人反應過來,能動彈的,紛紛行禮,不能動彈的,也恭恭敬敬地叫了他一聲。
楊恪低低地應了一聲,視線卻緊緊地鎖住沉醉。
“原來你在這裏。”
她看著他,有些詫異。
這麽冷的天,他隻穿了身單衣,肩上堆著薄薄的雪花,似乎在外麵待了很久,但額頭上卻密密地滲著層汗。
“我一個人轉了會,閑著也閑著,正好這邊缺人手,我就過來了,怎麽無憂沒告訴你麽?”
“沒有。”他搖頭,臉色不太好。
沉醉笑了下:“大概他忘了,正好這邊也差不多了,我該回去了,”轉頭朝眾人打了個招呼,她準備站起身,卻又直直地坐了下去。
怕冷,在火爐邊坐得太久,腿麻了。
她皺著臉捶腿,卻看見他欺近的身子,一愣神,自己已被他淩空抱起。
“喂!”她猛地漲紅了臉,一雙手徒勞地推他,不敢去看眾人曖昧的眼神。
他是怎麽了?從來不是這麽招搖的人啊。
他抱著她走了一路。
任她掙紮,吵鬧,他始終不鬆手也不說話。
終於回到營帳,他把她放在**,卻仍是將她鎖在懷裏。
“你怎麽了?”沉醉開口,今晚的他,有些不對勁。
他沒有回答她,隻是埋進她頸項,默默地聞著她的馨香,他的懷抱太緊,仿佛要把她揉進身體裏。
“不是說出去一會就回來麽?”半晌,他低啞的聲音傳來,“我找了你很久。”
太急,竟然隻顧著一個人傻傻地找了半天,在他想下令搜尋她行蹤的時候,突然聽到了她的笑語,那麽清楚地撞上他的心頭,讓他幾乎不敢置信,此刻擁她在懷裏,心裏頓時無限踏實,所以的擔憂,所有的無措,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原來他以為她走了?
沉醉窩在他懷裏,眼眶驀地泛起熱霧。
“我剛才一個人的時候,想了很多,”她聞著他的氣息,低低地說著,“我一直以為,是我在後麵追著趕著,怕自己跟不上你的步伐,其實走得太急的那個人,反而是我。喜歡你,所以期待你也能回應,投入了多少感情,就希望有同等的收獲,否則,就覺得難過,其實,這對你來說並不公平,從一開始,我們就不在同一個起點,明明你已經很努力,我卻還是在給你增添負擔,卻自以為那是對你好。”
“這樣的我,很自私是不是?”她咬唇,聲音有些哽咽,“今天看見你道歉時疲倦的表情,我真的很害怕,怕你失去耐心,怕你心灰意冷,別人怎麽看我不重要,你心裏還有她也沒關係,隻要你不對我失望就好。”
“傻瓜。”一聲輕歎在她耳畔逸出,“我以為,我才是應該擔心的那一個……我和絮兒,自幼兩小無猜,女蘿菟絲般的感情,平靜如水也清澈見底,無論我走多遠,幹什麽,她都在我身後默默守候,就像是影子,形影相隨很平常,可當有一天轉身,突然發現自己身後什麽都沒有,那一種空****的感覺,才讓我發覺錯失了多麽珍貴的東西。而你,完全不一樣,仿佛暗夜裏走路,突然滿天煙花雨,那樣明豔耀眼,讓人措手不及,貪戀美景,卻擔心不知何時會消逝,伸手想握住,卻容易燙到,如果沒有遇見你,我從來不知道人的感情可以這樣宕跌起伏,驚心動魄。”
他淺笑,似乎帶著深深的無奈:“我不知道該拿你怎麽辦才好?”
從來不知道他也是這樣的忐忑不安,無所適從,沉醉幾乎聽得癡了,好半天才囁嚅地問:“你後悔嗎?”
“後悔。”淡淡的一句,很幹脆。
感覺到她的身體驀地一僵,他鬆開懷抱,雙手握住她的肩,逼著她黯然的小臉麵對他。
“如果可以,我希望從來沒有遇見過你,這樣,就不會為你的喜歡而歡喜,為你的難過而心痛,為你的衝動牽腸掛肚,為你的笑容意亂情迷。”
注視著她的目光裏,是滿溢的溫柔——沉醉的嘴角一點點地彎起,最終綻放出一個絕美的笑容:“你沒有後悔的餘地了——”,她看著他,水眸裏**漾著幾分朦朧,幾分得意,幾分魅惑,粉唇裏輕輕吐出幾個字,“你、完、了……”
俯首吻下去,他閉上眼,任她的甜美挑逗出他身體裏最深的悸動。
他是完了,從雪夜長街,她帶著滿身的冰雪撲向他時,他便失去退路,又或者更早,在她從容地喝下那杯毒酒時,他就已萬劫不複。
他的體溫籠罩著她,燙得她全身發熱,明明就不會再冷,她還是忍不住輕輕顫抖。
清澈無助的瞳眸對上他寬闊的胸膛,賁張的線條,頓時染上羞澀,慌忙移開視線,卻撞上他火熱的目光。
“怕嗎?”他問。
她搖頭,抓著他臂膀的雙手卻收緊了力道。
“醉兒,我的醉兒。”
他喚她的名字,用輕如歎息的語氣,深沉的黑眸溫柔而堅定地鎖住她。
她沉溺於他的低語,迷失在他的目光裏。
直到一陣銳利的疼痛在體內綻開,她驚愕地低呼,卻被他封緘。
淚水無法抑製,像斷了線的珍珠,他一滴滴吻去,交纏的手指緊緊地扣住她的。
“看著我,醉兒。”他的聲音不穩。
她抬頭,那雙眼睛裏的心疼與渴望深深地蠱惑了她,讓她暈眩起來——下一刻,他在她身上燃起燎原大火。
意識慢慢渙散,陌生而滅頂的歡愉淹沒了她,她的天地裏,隻剩他火熱的懷抱,緊緊地籠罩著她,讓她想從此身陷,長夢不醒。
天色微亮,營帳裏,是一深一淺的呼吸聲。
楊恪低頭看著臥在他胸膛的人兒,眼底是藏不住的柔意。
她的長發有些淩亂地散開,鋪在他的身上,貼著粉嫩的嬌顏,綺麗得讓他離不開視線。
一隻纖足淘氣地伸在被外,清晨微藍的天光,映得肌膚賽雪,他無奈地歎氣,忍不住伸腿勾住她的,將她牢牢地困在他的懷抱裏。
她動了一下,似乎是被驚醒了,一雙朦朧的眼睛睜開望住他,又失神地閉上,然後又如他預料中的一般猛地睜開。
他失笑,胸膛顫抖。
她無措地盯著那片枕著她臉的**肌膚,腦海中的記憶漸漸回籠,一張臉窘得緋紅:“你笑什麽?”
“沒什麽。”他回答,嘴角仍噙著促狹的笑意。
她懊惱,卻拿他沒辦法,悻悻的視線落在他身上:“你打了這麽多年仗,怎麽身上沒有半點傷痕,效仿三國趙子龍麽?”
“他到底有沒有傷我不知道,倒是我最近剛添了新傷。”
“哪裏?”她一愣。
他從容地轉身,她的視線落在他背後那一道道深淺不一的紅痕上,腦袋裏頓時“嗡”地一聲,一張臉紅得更厲害。
“你這個小人!”三番五次地捉弄她,她以前怎麽沒發現,他有這麽邪惡的一麵?
他低沉的笑聲又愉悅地揚起,灼熱的黑眸盯著她:“我從來沒說我是君子,不過,我這傷痕,趙子龍應該也是有的。”
見他又取笑自己,沉醉羞惱至極,反手一掌就劈了出去,他輕鬆握住,順勢將她製在身下,戲謔地淺笑:“招式漂亮,就是軟綿綿的沒什麽力氣!”
“還不是因為……”她猛然停住反駁的話,抬眼瞪他。
他笑著不說話,靜靜地抱住她,手指慢慢地撫弄她的頭發,她也不再鬧,隻是乖乖地貼在他胸前,聽他的心跳——原來,喜歡一個人的時候,即使什麽也不說,什麽也不做,單是安靜地待在一起,就會有說不出的開心和滿足。
“楊恪。”她慢吞吞地念他的名。
“嗯?”他嘴邊逸出一絲笑意,她是第一回叫他的名字,除了他爹之外,也就隻有她會這麽大大咧咧地直呼其名,別人多喚他侯爺,連當今皇上,也就稱他“楊愛卿”。
“你有過什麽夢想沒有?我是說,打小就有的夢想。”
真是個奇怪的問題,他皺眉,想了一下:“小時候,曾經想當廚子,做手好菜,自己開個小酒樓。”
她一怔,腦海裏浮現他握著把長劍站在廚房的情景,忍不住樂了:“還有些相似之處,就是本想拿菜刀剁菜的,變成拿劍砍人了。”
他淡笑,沒有答話,她卻覺得心酸。
抬起頭來,明亮的眸子瞅著他:“等邊關太平了,我們找個有山有水的地方一起開個小酒樓,你做菜,我掌櫃,可好?”
他看著她認真的神情,心頭一暖,情不自禁地點了點頭,她描述的情景,雖然很難實現,居然讓他有些向往。
“那你呢,想做什麽?”
她幹笑:“我的夢想太多,記不住。”
他忍俊不禁——倒是符合她的性子,笑意還未及眼底,她突然抱住他,輕輕地說:“遇見你之後,我的夢想隻有你。”
他動容,久久無語,還她的,是一個深吻。
“我說你打算——”,嘎然而止的,是辛遠秋的聲音,他怔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兩人。
楊恪在他出聲時早已利落地將沉醉掩在被下,從容地套上衣服,他淡淡地看著來人:“看夠了就出去。”
辛遠秋下意識地退了出去,走到外麵才一愣:他看夠什麽了?除了聽到一聲嬌呼還有他侯爺大人的**上身他還來得及看見什麽?昨天自己剛當了炮灰,今天又成了他們同仇敵愾的對象,他這是招誰惹誰了?
越想越不平,臉上浮出一絲惡意的笑容,他用適當的音量衝裏麵喊道:“郡主對侯爺還滿意吧?當初他可曾在勾欄院裏留宿幾天幾夜呢!”
沉醉聞言,從被子裏露出臉好奇地瞧他,原本淡定的俊顏有些尷尬——絮兒離世後他確實有段醉生夢死的日子,隻是這個狀況,他不知怎麽開口。
“我知道。”她突然說。
“什麽?”他一時迷惑,不解地看著她。
“你那點風流事,早傳遍京城了。”
什麽叫他那點風流事?他氣結。
“那都是八百年前的破事了,更何況那幾天我幾乎是爛醉如泥。”
“可惜了。”她搖頭。
“可惜什麽?”
“原來你真是一個不解風情的人。”難怪讓她喜歡的這麽辛苦。
他咬牙:“陸沉醉,你別得了便宜賣乖!”
回答他的是悶在被窩裏的笑聲。
“啪!”手中的書本滑落在地上,沉醉一驚,閉上的雙眼猛然睜開,才發現幾道玩味的視線齊刷刷地盯向她。
“唉,”有人歎了口氣,“第幾次了?”
“第三次。”有人配合。
“太累了。”
“嗯。”整齊的聲音。
沉醉紅著臉彎腰撿書,恨不得一直蹲到地上去,不用抬頭。
看著眾人促狹的笑容,楊恪將她手中的書接過來,看著她無措的樣子,眼裏是淺淺的笑意:“今天就不用陪著我了,你先回營再去睡會,一會吃飯時我再叫你。”
“我說她這麽累,你幹脆抱她回去算了。”辛遠秋煽風點火。
“還是算了,就怕侯爺也回不來了。”這些將領們也是粗人居多,興致上來了,有人輕輕地添了一句,大家又是一陣大笑。
沉醉氣惱地瞪楊恪,暗暗地掐了一把他的手臂——他不是治軍很嚴的嗎,怎麽這會任人胡說八道!
楊恪由著她耍小脾氣,也不說話,眼裏的笑意卻更深了幾分。
她一跺腳,急急地跑了出去,卻聽見他也跟著眾人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