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二月。
西北依舊是紛揚不絕的雪,此時的江南,已是杏花寒,雨如煙。
那一夜他將她送回營,便不再回頭,恍惚間她看見他臉上仍是未褪的怒氣,她闔目淒然一笑,這世上誰恨著她,她又恨著誰。
事到如今,不如不見,不如相絕。
營帳外的守軍多了兩倍,將她重重困住。其實她根本就是足不出戶,然後一點地消瘦,越發沉默。
直到某個清晨醒來,桌上擺了一個小巧的酒壇。
杏花釀。
聞著記憶裏的香氣,她怔忡地看著信上那幾個熟悉的字跡,淚如雨下。
北雁倦極,始終南飛。
——師父,你也猜到我倦了,痛了?
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
夜泊秦淮,師父輕輕念了一句,她便被那清幽的香氣擾得無法入眠,隔日卻又因為馬嵬坡下那隨杏花雨乘風而去的芳魂淚濕襟衫。
師父隻是淡淡地:“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
跟了他這麽多年,若能學上他一分淡定,也不至於如今遍體鱗傷。
執壺自斟,一杯入喉。酒不曾溫,涼沁心扉,卻化作滾燙的淚。
本不擅飲,隻盼一醉,能忘記這十年的愛與惑。
承軍始終自上次一敗後,始終按兵不動,而南軍糧草卻漸漸吃緊。
二月初八,南昭八萬大軍進軍甘泉河北岸。
望著不遠處承軍早已布下的森嚴陣營,楊恪回頭:“跟緊我。”
沉醉沒有作聲,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轉開視線,臉上矜冷的表情又深了幾分。
他麵色一沉,沒有再說什麽。
承軍雖不用十將幡旗圖禽,五色五行,但確是以太白陣置鋪。
南軍由死門引入,進傷門轉驚門,由驚門入景門,景門繞杜門,再至開、休、最後抵生門。
這一路峰回路轉,險象環生,存亡懸於一線,雖是破陣之途,卻也是一條血路。
“生門!”最後那一刻,有人抑製不住大喊。
空曠的野地,白茫茫一片。
來不及歡呼,周圍銀光一片,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楊恪握劍的掌心驀地泛潮。
征戰多年的感覺告訴他,那鋪天蓋地而來的,是殺氣,而他們正陷入重重包圍。
轉眼間,血腥的廝殺已經展開,這邊,決意拚死一戰,那邊,是新仇舊恨殺紅了眼,劍起,刀落,溫熱的血液撲上每一張霜雪凝凍的容顏,震天的呼喊回**成淒絕的哀歌。
“南軍聽令,原路返回!”清亮的聲音猛然響起,楊恪驚詫地回頭,看向不遠處的沉醉。
她瘋了嗎?現在已經陷入重圍,還要再返死門?
隔著重重人影,她看著他,雙眸格外的清亮。
周圍的一切似乎都成了靜止的背景,就在那一瞬間,他的腦海裏浮現了無數個畫麵。
初逢臨別時她回頭那一眼。
中毒昏迷時她拽著他說別走。
被他拒絕時明明哭了卻不願讓他看見。
為他的吻而紅透了的那一張俏臉。
幾乎被風雪吞沒的那個小小的身影。
氣得摔掉鎮紙的她。
趴在他胸口說夢想隻有他的她——
他信她。
縱使這世上再沒有人值得他相信,他也要信她。
轉過身,他厲聲將她的話再重複了一遍。
軍令如山倒。
沉醉看著重新踏入死門的將士,心裏微微一寬。
北雁倦極,始終南飛。
千鈞一發的時候,她忽然想起那一句話,原來有雙關之意。
師父終究是破誓了。
承軍識破了他們的意圖,開始追截。手中劍花一繞,幾個人影在楊恪身旁倒下,他習慣性地轉身,卻驀地變了臉色:“你幹什麽?快過來!”
沉醉看著他,淺淺一笑,不知在什麽時候,已經收住韁繩,靜待原地,她身後,是如潮水般湧來的承軍。
“醉兒!”他暴喝,拚命地往回趕,無奈那些識出他身份的承軍,瘋了似的攻向他。
他出手頓時狠厲了數倍,周圍血雨紛落,分不清是他的,還是敵人的,一圈圈的人在他周圍倒下,左手奪過一人手上的鋼鞭,他使出了巧勁揮出,纏上了她的腰。
她卻一手握緊了韁繩,一手拽住鋼鞭,連雙手都勒得發白,卻還是不放。
“鬆手!”他驚駭得連聲音都嘶啞。
“你回答了我的問題,我就放手。”
“好。”他盯著她,連呼吸都快停止。
“那天,你在酒樓跟我告別,就已知道我是蕭沐的弟子?”
“是。”他的心忽然一沉。
“你說的絕不再娶,也是騙我的?”
“醉兒!你知道了什麽?”他瞪大眼望著她,忽然渾身冰涼。
“說。”她的聲音很輕,卻將他震得魂飛魄散。
“是。”他用盡所有的力氣,才擠出這一個字。
“即便如此,我還是舍不得殺你,”她笑,居然異常甜美,“所以,我還是殺了自己好了。”
她的手中,多出一柄短劍。
那柄禦賜的照影。
削鐵如泥。
是他親手贈予她。
鋼鞭脆弱地斷裂,她最後的記憶,是他瞬間慘白的表情。
春風尚寒,桃花未豔。年年盼花開,唯這一季再也等不到。
那一隻桃葉蝴蝶,我小心藏了十年,已經枯黃。
可我知道它曾經多麽美麗。
你要它,因為她。
你丟了它,因為她已不在。
其實,我也是一隻桃葉蝴蝶。
為了讓你高興的桃葉蝴蝶。
而你又弄丟了我。
那麽,誰來珍藏我?
黃昏。薄暮遊離,煙鎖重營。白日裏戰場上殘酷的喧囂被飄渺的水氣掩蓋,此刻的沉寂顯得格外不真實。
雪地裏,一身青色綢衫的男子負手而立,好看的嘴角緊抿。
厚重的帳簾被人掀起,他望向出來的人,沒有開口,眼裏的詢問卻不容置疑。
“大夫說,已無大礙,不過要多加調養。”燕華沉靜地開口,臉上看不出什麽情緒。
殷徹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她手中端的那盆血水上,漂亮的黑眸裏頓時染上憤然,不顧緊跟著出來的軍醫驚愕的眼神,徑自走進帳內。
憂急的步子在離床不遠的地方驟然放緩,他望著那張暌違許久的容顏,緩緩走近,幾步遠的距離,竟似隔著山水千萬重。
修長的手指像怕驚著了夢中人,隔著空氣勾畫記憶中的眉目。
起筆是秀麗的遠山,再一彎是明媚的新月……收筆是柔軟的花瓣。
並不是他見過的最美麗的女子,但看著她,總是覺得一切都安寧下來,心裏似春雪初融,小溪潺潺。就如曾經的那個黃昏,他生平第一次看一個人的睡顏,貪看到失神。
隻是不知道如今的她,可還如當時的無憂無慮。
緊閉的眼睫裏,隱隱有淚光閃爍。
昔時橫波目,今作流淚泉。
俊顏微微一僵,他盯著她,昂藏的身軀任夜色漸襲,一動未動。
沉醉醒來,看見眼前佇立的人影,心裏忽然一震。
那人開口,聲音裏有些淡淡的嘲諷:“放心,是我。”
帳內的銅燈被點起,淺黃的光暈裏,清澈的星眸依舊是倨傲張揚,殷徹望著她,笑容慵懶:“丫頭,我說過我們後會有期。”
沉醉看著他:“為什麽救我?”
殷徹輕哼一聲:“你是真的想死嗎?”俯身望住她的眼,他微笑:“你可真狠,選在我們收陣的時候動手,讓他想救你也無從去救,眼睜睜地看你憑空消失。”
沉醉撇開眼,低頭不作聲,他太聰明。
“南軍那邊,搜尋的人馬出來了好幾次。”他盯著她有些蒼白的臉色,緩緩開口。
她不語,抓起床邊自己那身紅色的外衫扔給他。
殷徹沉默:“你真的要讓他以為你死了?”
“既然已經救了我,何不幫到底。”
微訝的黑眸探詢著她的表情:“看來,你變了不少,是因為他麽?”
沉醉臉色更加難看:“你很好奇,還是明知故問?”
殷徹表情一滯,抓起她的衣服轉身向外麵走去,快到門邊的時候,她叫住他。
他轉身冷冷一笑:“怎麽,還是舍不得?”
她遞上的,是那管打小從不離身的玉簫。
他接過玉簫,怔愣間居然有些憤怒,他以為自己會高興,但這樣決絕冷靜的她,讓他陌生,更讓他覺得難受。
甘泉河一役,承宛南征未果,元氣大傷,南昭雖守住江山萬裏,亦付出了極大的代價。
宣德十八年,寧遠侯楊恪官拜兵部尚書,封爵護國公。
營帳內,傳來幾聲劇烈的咳嗽,一幹人都按捺不住地衝了進去。
楊恪撐起身子,望著眾人,蒼白的唇邊隻吐出兩個字:“人呢?”
眾人看著他,頓時沉默,個個目光閃爍。
楊恪的額上沁出冷汗,咬牙瞪住他們:“都啞了嗎?”
辛遠秋走上前,將手中的簫遞給他,神情難看。
“什麽意思?”手掌驟然握緊玉簫,楊恪的臉色鐵青。
“找回來的,隻有一件血衣,和這管簫……衣冠塚在河邊,很僻靜的地方。”
“衣冠塚?”楊恪目眥欲裂,“誰立的?誰說她死了?”傷重未愈的身軀硬是從榻上離開,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爺!”靠近門口的齊森在他麵前單腿跪下:“你剛醒,傷勢未穩,先歇息吧……承宛的俘虜也說親眼看見郡主倒在亂軍之中——”
“閉嘴!”楊恪抬起一腳,狠狠地將他踹翻,人已踉蹌地奔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