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的冰河邊,冷月無聲,隻有一座新墳。
楊恪盯著墓碑上熟悉的名字,幾乎站立不穩,下一刻右手重重地揮出,掌風力石碑應聲而裂。
“楊恪!”辛遠秋怒喊,望著他被傷口鮮血染透的單薄衣衫,不得已地下了一劑猛藥:“她死了!隻找到衣服是因為連屍身都拚不全——”
“住口!”震天的怒吼響起,鮮血自楊恪口中噴了出來,他跌跪在地上,渾身顫抖。
——從來不知道,這邊關的天這麽清澈,確實是適合賞月的。
尤記得她靠在他身邊,柔柔地輕歎,連呼吸聲,都清晰在耳。
一樣的月色,一樣的河邊,他曾許諾給她一個交待,他答應冰雪消融的時候帶她再來,她總是笑著說好,緊緊地抱住他,燦爛的笑靨,纖細的手臂,於千軍萬馬中,給了他無盡的溫暖。
注定要負她。
連彌補的機會也沒有。
從來,他帶給她的,都是傷心多於甜蜜,眼淚多於歡笑。
即便是如此,她說,我還是舍不得殺你。
可她不知道,在她揮劍,消失在他眼前的那一刻,她已殺了他。
掙紮地站起身,他臉色寒徹如冰。
帳簾被人猛地掀開,案上燭火被冷風撲麵,周重元惱怒地抬頭:“誰——”
劍氣如虹,透胸而入。
周重元不置信地看著心口貫穿的冰刃,顫抖地抬起手指著來人,一個“你”字未曾出口,身體已頹然癱倒。
左右有人影撲來,劍光飛舞間,溫熱的血液濺上臉,模糊了視線。
眼裏是迷離的紅霧,黑暗裏他慘淡地笑。
醉兒,你可有在看著我?
早知今日你以死相別,當日我何必苦苦忍受,與你生離?
輸了你,這江山萬裏,旌旗十萬,我贏來何用?
提劍走出營,寒風刺骨,他木然而立,一身是血,卻似絲毫未覺。
傷口紛紛崩裂,也不抵住心口的一分痛。
眼前的世界一黑,偉岸的身子軟倒在地,失去意識的那一刻,有溫暖的**自他臉頰滑落。
“明天我們就回京城了。”
“嗯,北國風光,看看也好。”
白衣女子捧起手中的茶杯,湊到唇邊啜飲一口,臉上淡淡的,沒什麽表情。
“聽說那邊給你立了一座衣冠塚,後來被某人劈了。”
斜倚在案邊,素手掂起杯子,細細地看,置若罔聞。
“又據說他提劍誅殺督軍一幹人等……”
上好的青花瓷被重重地擲在地上,沉醉看著麵前一派悠然的紫袍男子,俏麗的臉上已有怒氣:“殿下若有心相邀,便應循待客之禮,不想留我,我即刻便走。”
愉悅的笑聲輕揚,殷徹看看她微紅的臉,又看看地上的碎瓷,隨即將自己手中的茶杯也往地上一丟。
清脆的聲音先是讓沉醉一愣,卻看見殷徹將茶壺也掃在地上,順手將案上一套酒杯推向她。
葡萄美酒夜光杯,個個剔透,價值連城。
沉醉挑眉睥睨:“你以為我不敢麽?”
殷徹笑著不說話,隻是做了個“請便”的手勢。
沉醉一笑,拿起一個杯子便望地上一砸。
翠綠的碎片,散了一地晶瑩,迸裂的聲音,痛快淋漓。她隻遲疑了一瞬,便接二連三地將杯子扔向地上。
珠玉之聲,不絕於耳,殷徹淡笑著看著她嘴邊不知不覺揚起的淘氣弧度,輕輕地唱:“道千金一笑相逢夜,似近藍橋那般歡愜……”
低柔清晰的嗓音,如陳年佳釀入喉,說不出的順暢,道不盡的濃香。
這似曾相識的聲音——沉醉一怔,看向那雙清亮的黑眸:“原來……真的是你。”
殷徹也回望她:“所以,這次救你,也不過再還你一次人情。”
沉醉無奈一笑,他與她,也算是有緣。
“傳言褒姒喜聞裂繒之聲,原來你也有碎杯之好,方能一展笑顏。”嘲弄的聲音揚起,他笑得促狹。
沉醉看了他一眼:“怎麽,你剛才的大方是假的?”
“再顧連城易,一笑千金難買。”他的目光忽然變得深幽,“這才是你原來的樣子。”
她愣住。
原來的她,是什麽樣子?
他一直不懂,為何會有這樣一個人,在他心裏藏了那麽久。
酒樓初見,他生平第一次遇到那樣的眼神,無所畏懼地看著他,坦然純真,清澈得幾乎讓他痛恨。從來他遇見的人,對他非厭即畏,隻有她,毫不含糊地回敬他試探的目光,挑釁而驕傲。更沒有一個人如她,前一刻還倔強地給他凶狠的一巴掌,下一刻卻哭得梨花帶雨,好不傷心。
這段日子,有時候半夢半醒間,會依稀聽見她輕柔的聲音,在耳邊哼唱,客棧那短短幾天,已成了他一個長遠纏綿的夢。
他的目光,突然有些迷茫。
無言的沉默中,沉醉俯下身,去收拾地上的碎杯。
深紫的衣擺在她身旁垂下,一雙大掌擋住了她的手腕:“既然已經決定扔了它們,幹嘛還要撿起來?”
她的心裏忽然一震,抬頭看他,他臉上卻是溫文的笑:“回頭我讓人收拾就好。”
她的手緩緩收回來,握緊。
“殷徹呢?”帳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接著一道低沉的男聲響起。
殷徹站起身,臉上閃過一絲陰霾。
沉醉有些困惑,但也站起來,靜靜地待在一旁。
“大哥。”幾個人進來,殷徹衝為首的那人行了一個禮。
沉醉立刻明白了那個男人的身份,也屈膝福了一福:“見過殿下。”
殷桓不說話,陰沉的眼盯著沉醉一會,轉頭看向殷徹:“二弟,你可知道她的身份?”
殷徹回看他:“我知道。”
“那你也應該明白,此次大戰,她是罪魁禍首。”
殷徹一笑:“大哥,這一仗,本就勝負未分,她更是身不由己,如今她既已歸順,您就高抬貴手,給我個麵子如何?”
殷桓盯著他,貌似困惑,出語卻尖刻:“麵子?什麽時候竟有人能讓咱們堂堂二皇子這麽上心了?”
“大哥,我從來沒有求過你,”殷徹的聲音出奇地沉靜,字字擲地有聲:“除了今天,這個女人。”
殷桓愣住——從來,這個庶出的皇弟就處處搶盡他的風頭,他沒有一天不曾夢想著將他踩在腳下,今日,他居然肯低頭求他。
但他就連懇求都這麽可恨地振振有詞。
他沉下臉,轉身走出營帳。
周圍的人也麵露驚色,紛紛離去。
殷徹仍站在原地,久久不語,臉上表情難辨。
沉醉望著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一時間心裏百味交雜,思緒紛亂,半晌才訥訥地開口:“無論如何……我隻能說聲謝謝。”
那個“隻”字,她咬得特別重。
殷徹忽然轉身,表情難看,冷冷地看著她:“我要你的謝謝有什麽用?你能為我做什麽?”
她一怔,覺得他是因為感到難堪才這樣:“我……不值得你如此……”
他低笑,眼裏有隱隱的怒氣:“你值得我怎樣了?陸沉醉,你是太笨,還是習慣自以為是,不管別人接不接受?”
她看著他大步離去的身影,眸色突然一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