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向北,風景越發蕭條,卻有種蒼涼的美。

走了一天,黃昏的時候,大軍停下來休整一晚。

靠近營地有一大片樹林,士兵們便便紛紛取了枯枝幹葉來點火。

沉醉走出營,遠遠地看見人群裏那個奪目的身影。

殷徹一個人倚著樹,手裏掂個酒壺,腳下還擺著個酒壇。

她緩緩地走到他身邊,腳下的碎葉發出清脆的聲音,他扭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轉過去徑自喝酒。

“其實,你說得對——我不僅笨,還自以為是。總是覺得自己怎麽想,對方也一定這麽認為。”她在他身旁坐下,扯了一根草莖,在手裏把玩。

如果當初的自己不是那麽盲目,也許就不會跌得這麽慘痛。

身邊的人似乎沒有聽見她的話,把酒壺遞了過來:“喝麽?”

沉醉接過來,但沒有馬上喝,隻是好奇地問道:“你這麽一壺壺地灌,不怕醉嗎?”

殷徹一笑:“杯子都讓你砸光了,隻好用壺將就著。再說,喝酒如果不為幾分醉意,那不如喝茶!”

沉醉一怔。

曾經有一個人,從不會醉,也從不輕易讓自己醉。他總是那麽清醒,從容淺酌,冷靜應對,即使偶爾的開懷大飲,也是別有用心。而當初,居然會有一個傻子,奉上一杯茶,問他——“一片冰心在玉壺,你可願試飲這一杯?”

他連那一杯茶都不願喝,更何況為她一醉?

一抬手,幾口烈酒入喉,嗆得她直咳嗽,她咳著咳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這酒怎麽這麽烈。”她笑著說,眼淚流得更凶。

“你喝得太急。”殷徹看著她,緩緩開口。

他伸過手去,抓住她想擋住眼睛的手指:“眼淚止不住的時候,就幹脆讓它流完。”

她有些愕然,他卻將她拉到自己的身前:“怕丟臉,我幫你擋著,你愛哭多久哭多久,聲音別太大就好。”

深藏很久的委屈與傷痛,在這一個黃昏徹底崩潰,奔瀉而出。她不記得哭了多久,隻感覺淚眼朦朧中,始終有一片寬闊的胸膛,似堅牢的屏障,將她安全地護在一方溫暖的天地裏。

“丫頭。”他撿起一片枯葉,放在她的手心,“如果一片樹葉能永不枯黃,那是不真實的,所以有時候,凋零才是唯一的出路。”

他望著她,眼眸深沉如墨:“你願意守著一地枯黃,還是等待下一季蔥鬱?”

心裏那些模糊的猜測漸漸清晰,沉醉抬頭驚愕地看他,有些猶疑,也有些不知所措:“你——”

“我喜歡你。”他揭曉謎底,眼神堅定。

“雖然不知道我對你的感覺是不是愛,而且因為我母親的緣故,我並不怎麽信任愛情本身,但我可以肯定的是,我喜歡你。如果不是因為你,我不曾想過有一天會為一個女人這樣牽腸掛肚,甚至不擇手段。”

沉醉徹底愣在原地,半晌才幽幽地開口:“可是……為什麽?就憑我們區區兩麵之緣?”

她何德何能,讓他從此念念不忘?

因為她的質疑,他不悅地皺起眉:“你與楊恪相識也不過數月。”

“我從七歲開始,認識他十年。”從未停止揣想他每一種眼神,每一個微笑,說話的樣子,走路的姿勢,所有關於他的點滴,在心底收藏成書。

話語從口中不自覺地逸出,等她驚覺,為時已晚。

他的臉上,卻沒有任何生氣的痕跡,隻有一個春風般和煦的笑容:“喜歡一個人,不是用時間長短來計算的。若你每思念他一次,我便思念你十次、百次,你的心,可會輸給我?”

這個男人,如上好的寶玉,望之寒澈,捂久即暖。

沉醉望著他,心裏忽然是排山倒海般的難過。

若從來沒有那十年迷醉。

若當日客棧邂逅,彼此相望那一眼,他是她人生初見。

她愛上的可會是他?

也許吧。

然後再不會與另一個人有那些背叛,傷害,心痛的過往,也不會有那些心動,癡迷,情醉的曾經。

“丫頭。”他喚她,很輕,很溫和的聲音,“我希望有一天,在你的心裏,能有我的位置。”

我希望有一天,在你的心裏,能有我的位置。

今天,是我十四歲生日,師父說,我是個大女孩了,應該有自己的願望和打算。

所以,我許了這個願。

此時,我正在渤海之濱,這裏有一種自扶桑而來的櫻花,香氣清幽,花瓣粉豔,遠遠看去很像桃花。

健一說在他的家鄉扶桑,姑娘們會在櫻花樹下吹笛,思念她們心愛的人,我想,那情景一定是極美的。

不過後來我就和他打了一架,師父很不高興,狠狠地訓斥了我一頓。我不覺得自己有錯,因為健一說,你的劍法,一定比不上他們最好的武士。

我真的非常生氣。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

而此刻的你,又在哪裏,想什麽、做什麽呢?

此刻的我,喝著你留下的酒,想你。

三十歲的他,回答十四歲的她,是不是已經太晚?

一本輕薄的絹紙小抄,卻是他用盡一生也無法承受的重量。

微顫的手提筆,填補她年少歲月裏那一些空白,延續她十年來字裏行間的心事。

那一些錯過的風景,他要陪她一起再看一遍。

翻到最前麵的那一頁,赫然入目的,是那一隻桃葉蝴蝶。

縱然枯黃,卻完好如初。

清晰可見的葉脈,如她始終剔透的那顆心。

向來癡,從此醉。

到今日,才明白了她刻這句話時真正的心情。

前因後果,卻都是他一手造成。

案上那一壇杏花釀,是她臨走時留下的,舉起來痛飲,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

撲鼻的香氣直衝肺腑,盈滿胸臆,就仿佛她在他懷裏,暖玉溫香不曾離去。

朦朧中有人奪下他手中的酒壇暴喝:“你不要命了?傷還沒好就這麽灌酒?”

他醺然一笑。

——到如今,我已為你夜夜成醉,隻盼魂魄入夢,不吝重逢。

“懷素閣雖然地處偏僻,但景致是宮中最好的。”

沉醉點點頭。

眼前是一片白霧繚繞的冰湖,岸上,亭台樓閣間枝吐新綠,遠遠望去,確似人間仙境。

“這名字,起得倒不像宮中的那些殿名。”

“殿下的母親,名字叫葉懷素。”

沉醉聞言驚訝地看向燕華,後者臉上一派沉靜。

她心裏忽然有些好奇,叫這樣一個名字,住這樣一處地方的女子,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物。

身旁的樹林裏傳來人聲,聽起來像兩個宮女正叨念著什麽。

“你見過殿下帶回來那女子沒?”

“見了,長得是漂亮,也不知道什麽來頭,居然安排到懷素閣來住。”

“就是呀,殿下身邊,不一直就燕姐姐一個女人麽,這麽久以來,燕姐姐對殿下那份心,我們做下人的都看得一清二楚,也不知道殿下這回是怎麽想的——”

話音嘎然而止,兩個宮女看到赫然佇立在麵前的沉醉和燕華,臉嚇得煞白,慌忙跪下。

“殿下養著你們是讓你們這樣嘴碎的嗎?下回再說這種混話,小心我撕了你們的嘴!”

“燕華!”沉醉尷尬地看著她動怒的臉色,拖著她走開。

走到湖邊的一處涼亭,直到看不見人影,她才拉著燕華一起坐下。

“對不起,她們的話,你別往裏去。”

燕華此時已恢複常態,聽見她的話微微一笑:“陸姐姐,你又哪裏對不起我了?殿下喜歡你,那也不是你的錯。他若對我上心,我早已修成正果。所以即使沒有你的出現,早晚也會有第二個人。”

“我一直覺得,你是最能懂我的。愛與不愛,其實都是一個人的事情對不對?沉溺還是放手,都是我們自己的決定。”

她的聲音漸漸軟弱,然後整個人趴在沉醉的膝上,沉醉下意識地輕撫她的鬢發和側臉,卻觸到一手濕濡,心裏也不由一酸。

“我不怪誰,真的。”燕華幽幽的聲音傳來,“如果他不喜歡我,一定是我不夠好。”

殷徹走近懷素閣,遠遠看見的情景,讓他不由一愣。

樹影環繞的涼亭,兩個嬌弱的身影相偎,一個紅衫似火,一個白衣勝雪,不一樣的風景,叫人輕易便迷了眼。

最叫他吃驚的,卻是一貫冷靜從容的燕華,那個堅強自製到尋常男兒都自愧弗如的燕華,此刻卻如小女兒家一般,頭一回露出那樣迷茫脆弱的神態。